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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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l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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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阴气寒气最浓厚,结在车窗玻璃几层斑驳的霜,使距离比较近的寂静公路显出黑色,距离比较远的商业长区显出彩色,驾驶座之间流淌着电台的双簧管和大提琴,氛围很密闭浪漫,我受到鼓励,给我们部长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半被接起,墨墨在即使是0点也喧嚣的办公区里穿梭着,说,柯达。
他的声音往这种氛围添加一朵玫瑰花,我有点儿控制不住向上扬的嘴角,问他,你看见我传给你的那条新闻了吗?
墨墨一笑:我看见了。
他好像稍微提起精神,我赶紧趁热打铁,说,我只给你传,别人我才懒得告诉。
墨墨又笑:谢谢哦,那我得先让新媒组的同事核对一下。
我攥着方向盘踩着油门,回味着这两声娇滴滴的笑,由衷快乐地飞驰在宽广的公路上,恨不得瞬间移动到他面前摇尾巴领赏。我看向方向盘旁边的电台——整整半小时之前我从灯火辉煌的报社溜出去吃夜宵,这日复一日地老天荒的该死的加班,唯有美食美色能续命,墨墨作为boss坐拥独立办公室,无法满足我的视觉,我只好让那家很著名的无骨鸭掌来满足我的味觉。
相隔高速公路,主持人突然播报,花城大道发生车祸,现场已经封锁,如途经请绕行,如途经请绕行。
着急回家找老婆孩子的普通车主,当然会骂娘选择绕行,但我是记者部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自古记者在凑热闹这项天职上颇具天分,为了抢头条可以随时改变路线,摄像机放在副驾储物盒,我掏出它,开车门,冲向远处的封锁杆,玻璃,废墟,和那辆狰狞冒烟的亮晶晶的法拉利F8。
这次的热闹有点儿大,我没眼花,司机肯定是混娱乐圈的,这张鲜血淋漓的苍白的小脸老是出现在电视剧黄金档,最近还演了一部玄幻片,跟女主角疯狂燃烧爱之火焰,可,今晚载的这位——
袒胸露乳,玉体横陈,我不认识,光凭这身装潢足够掀起轩然大波,我录几段视频,拍几张特写,着重强调二人的姿势和比较惨烈的昏迷情况,此刻漆黑空荡激涌腥味儿警车医车没来得及造访的事故现场,敬业且合格。
红蜘蛛车震E奶追尾乐极生悲,疑似超一线男艺人猛料曝光。
这是我草稿箱的宝贝物证和天才标题,这是我抛弃无骨鸭掌从而立的功劳。
墨墨非要让新媒组核对,料确实猛,有血有肉,又香艳又危险,我信心百倍,说用不着,那法拉利要不是那小白脸的,我把我名倒着写100遍。
那边好像捶了捶腰,敲了敲脖颈,说,大傻子。
我当爱称听,问他,累了吧?饿了没?给你带一份炸云吞好不好。
墨墨在那边却恢复了该死的聊工作的boss的语气。他说,累,饿,但我跟别人约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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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回想这个阴森寒冷的午夜我都觉得我妈很智慧,天上不会掉馅饼,要掉也掉烂馅饼,整件事情彻头彻尾大错特错,我就不应该打电话,我就不应该沾沾自喜地抓住八卦的机遇,然后摄像,发布,我就不应该按电台调音量,我就应该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吃夜宵抽烟斗地主,过好30年百无聊赖的人生。
我甚至不应该翘班,老老实实窝在办公区睡觉,继续做充满墨墨的春梦,肯定屁事儿没有。
而且开车打电话的时候,记住,控制控制再控制失望愠怒的消极情绪,别让它们影响你的专注度。
电话那边的记者部部长,我的年轻好看的梦中情人,说他已经跟别人约了蛋糕和玉米片——听起来比炸云吞浪漫很多。我从面试那天开始追他,整座报社无人不知,他倒不拒绝,他只是用种种言行表示,咱俩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我无数次被打击,无数次相当失望。我说我必须现在发布这条新闻,不然一会儿容易被别家抢走。
墨墨在一片喧嚣中说,等我联系新媒组。
我说不要。你怎么这么不愿意相信我?
墨墨没吭声。
那边有人叫唤部长部长,他移动听筒,很远地笑着说,来了。
电话被挂断。我在这边叫唤:喂!喂!
黑色的寂静公路,彩色的商业长区,双簧管和大提琴演奏完毕,车窗玻璃结了十几层几十层的霜,又浓又厚,我在密闭的空间里瞪着手机屏幕简直想踹谁一脚。
嘀嘀——嘀嘀——
车依旧飞驰,主驾左侧传来的喇叭越来越刺耳,伴随猝不及防的翅膀般的风速,我整个儿腾空而起,被撞出个漂移,甩开一地破烂,轧在路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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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墨墨属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尚不清楚,但可以判定的是,各人有各命。他实习四处跑腿的时候,参与几场团建聚餐便像窜天猴一样连连高升,倘若轿子出事,上头能派遣800员工护送赔款维修,而我,总被同事称明日之星,背地却说明日复明日,现在还得自己找汽修厂,连车保都买不了。
所幸我实习四处跑腿的时候认识个在厂子里干活的萌妹子,早已成了老板娘,我管萌妹子叫玉姐,她很不高兴,好一顿粉拳伺候,眉眼之间竟然跟墨墨有点儿相似,我贱兮兮任她捶。
玉姐一边巡逻我的破铜烂铁一边记笔记,我在她身后臊眉耷眼霉气冲天地跟着。她转头看向缩成一坨1米8的我,毫不留情送上一道晴天霹雳。
她说这辆车是还魂车。
我愣在原地,我头皮发麻,我尾音颤啊颤仿佛脑血栓,我说它它它它——操!
玉姐补充,这门板,这引擎,这屁股灯,全是重做的,它当时撞得百分之百比你这次还破还烂。
我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我他妈刚买俩月啊…
玉姐说,二手业又黑,又简单,内行一眼就看出,外行多少眼也看不出,谁让你为了省那三瓜两枣贪小便宜啦,柯大记者。
我无力反驳。我正在brainstorm俩月之前给我谄媚推销还魂车的车市孙子长什么样。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她笑起来真的很萌,但我同样无力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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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特产碧螺春,茶香席卷晕陶陶,闻者醉,饮者睡,我作为正宗苏民,拎它求人办事儿至今没遭过闭门羹。警局有一长官名为卤蛋,是春姑娘的裙下之臣,他头顶光溜溜,板牙笑嘻嘻,长得像喜羊羊与灰太狼那只潇洒哥,在电话里十分欢迎我大包小裹登门探望。
没有警局出入证的我和春姑娘一路畅通无阻,终于顿在潇洒哥的办公室门口被一只壮实的胳膊挡下。
眉骨是眉骨,眼窝是眼窝,鼻梁是鼻梁,嘴唇很薄,胡子很帅,整体是刚正不阿且勾人艳羡的一副面孔。我这一秒钟自惭形秽差点儿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我大吃一惊:你不认识我?!
帅哥的表情从严肃转为困惑,估计在心中思考包着纱布裹着围巾跟民工进城似的这个人,到底是他的老同学还是假装低调的三流明星。
卤蛋在帅哥身后blingbling地出现了。他说,哎呀,柯达来啦!
小爱,放人放人。卤蛋呲起板牙,这都熟客!
帅哥恍然大悟,对我优雅地笑了笑。
介绍一下,柯达,柯记者,啊,柯大记者,负责社会新闻,上回那篇警民一家亲,他独家报道,那咱是不是,得卖他几分薄面,哈哈哈!
我拎着四盒碧螺春,笑得很干。
小爱,我的新助理,哎呀,那叫一个成熟稳重,气场不俗,就有时吧,这这这这,警惕性,过强了啊!
小爱再次优雅地笑了笑,说,多谢长官提点。
他后背挺拔,目光在我和卤蛋间来回浮游,像某种深沉的海洋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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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了独立办公室的地方,都需装备两座软得臀似无物的沙发,墨墨那儿如此,卤蛋这儿亦如此,他一边把碧螺春往沙发下面塞,一边唰唰翻阅我递他的照片。
卤蛋说,你这车,很酷嘛!
琥珀大众帕萨特,恐怕连进他家仓库的资格都没有,我举起肉粽般的纱布手掌,说,蛋哥,酷这个字,从何而来…
你小子,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啦,不出这事,你不知道要被还魂车蒙到鼓里多久!
所以啊蛋哥,帮一下忙,帮我查查这还的是什么魂,发生的是什么事故啊。
意料之内,卤蛋作神秘莫测考虑状:局子最近也挺糟心的,我看看吧,能查务必快马加鞭帮你查。
于是我作理解状:好,那我先走,你忙你的,等你闲着我请你喝喝春,玩玩花,舒筋化瘀!
喝喝春是喝春姑娘的意思,那么玩玩花自然指玩花姑娘,卤蛋被我暗示得腮蹿红霞,喜形于色,比划不迭okok。
碧螺春塞在沙发下面,照片及一堆信息留在办公桌,承诺留在最后的交谈,我潇洒推门离开,小爱立在门口,堪比礼仪模范,他的长官在屋里喊他,他便对我颔首,转身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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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报社的社长姓张,他老婆姓叶,媒体还狂拍马屁地设过“张叶之恋”的专栏,被张社长主动撤了,倘若私交要么聊戏剧要么聊画,个子极高,嗓子极低,平常在鸡犬不宁的办公区里像一尊仙气飘飘的佛,大概是那种罕有的重视举止和原则的男性,只有碰上团建聚餐此类觥筹场合才显得是个凡人。
1个月之后张社长退位,这段时间天天布宴,邀政客,邀商贾,邀娱乐公司,今天该轮媒体上下级,他西装革履立在前面,靠着无数层硕大杯塔的塑胶罩子,挂着被酒精催化的两酡,搂着老婆岳父岳母,说,感谢今晚各位莅临,其实我的性格啊,用成语形容,与世无争,这么多年多亏了我的贤内助,和我的泰山泰水,在我的身后啊大力推动大力支持,我方可——
这套演讲完完整整反反复复嘴皮子磨出茧,照样能被他表达得精彩绝伦,引起全员共鸣,我跟着别人欢呼,往张社长拥抱叶女士的情景添加BGM,眼角一瞄,看见坐在我对面的墨墨垂下脑袋。
他好像喝了不少,卷发绺绺在肩膀上,偶尔抬起,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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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柯达。记者部的明日之星。
我操了,又他妈的是这句话——
可我立着,张嘴,躬背,说,您好您好,请多关照。
负责社会新闻,年轻有为,而且很敬业。
那头条,什么什么,红蜘蛛追尾,超一线男艺人,就是他一马当先独家报道的。
牛逼啊,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左边递香槟,右边递雪茄,我卡在中间,酒气纵横,烟雾缭绕,四肢被拍得差点儿端不住高脚杯,张社长在太师椅里坐着,时不时从容不迫地社交,时不时满意地看我,像正在看一株修剪得还不错的植物。
他左边是他更加满意的记者部部长,右边是不清楚他是否满意的新媒组组长,梳日本齐刘海儿,名为惠子,楚楚动人地抻着短裙蕾丝逼近,问我,真的吗?
我说,啊,啊?
E奶欸,她一笑。真的那么大吗?
众人立即爆发整齐的欢呼,她处于重重叠叠男性群体,盯着我,表情又很无害,又很挑衅。
不管怎样,我们记者,必须坚定眼见为实的信念。张社长突然说,柯达很好地践行了这一点,希望大家向他学习,万众一心,我倒不愁退位这么早了。
众人的欢呼又立即变得比较友善,我赶紧说,张社长自我读大学起就是我的偶像,我能有今天的成绩也要多谢张社长的栽培——
我举着酒杯,跟他碰完喝,跟众人碰完喝,途经墨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痒痒,于是缩回去。
那另一位好记者,在我看来非墨墨莫属哦。惠子说,她的腕子像雪白花骨朵一样插在社长部长中间的缝隙,墨墨,柯达,左膀,右臂。
有人说,对啦,张社长特别交代,墨墨目前单身,所以呢,求偶中!
又有人说,这么好看还单身呢?巧了,左膀右臂,天作之合!
来来来,柯达,柯达——
此情此景,这群同事一唱一和把醉醺醺的我拉去墨墨旁边,我的步伐漂移不定,我的五感混沌十分,我杵在他的前面,瞪着他即使朦胧也好看的脸,发出醉醺醺的声音:我,我,我ok,我ok…
他透过酒杯看向我,然后看向反应异常疯狂的众人,最后看向始终微笑的惠子和张社长,没吭声。
我逐渐撑不住,躺在太师椅缓神,听见他起身,很远地笑着说,x哥,x哥,和x哥,墨墨敬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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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缓神的过程中,我想起我跟新媒组组长的渊源,那条车震追尾新闻发布的第二天,早晨报社开会,当时我负伤凄惨,帕萨特报废,像死鱼一样在位置上窝着,只闻一个女人打断叽叽喳喳,要求核对。
新闻从摄像到核对再到发布是很严谨的程序,为什么可以未经核对就发布?
不仅当事记者自作主张,管理他的部长还不追究责任,我认为这不是合格的工作态度。
记者部和新媒组一向矛盾紧凑,这种夹枪带棒一石二鸟的表达风格实在是点燃了我本就熊熊的喷射欲。我这只死鱼弹跳而起,忘了好男不跟女斗,我说,那小白脸,那E奶,你不相信我的亲眼所见,你难道还不相信自己上网八卦的亲眼所见吗,你瞎啊?
现在想来,我嘴贱喷得太快射得太爽的对象,大概是那位惠子。
而我嘴贱的原因,大概是忍不了不仅我挨批,我的boss还挨批,打狗看主人,打主人看狗,我当时依旧忍不了别人说墨墨一句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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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阴寒,月朗星稀,主人开车送狗回家。
墨墨对他的员工相当友善,他抿了几口,主动肩负把好几坨醉鬼往各自住处送的使命,我作为最后一位,被墨墨挪来副驾,以防吐在后座,他来不及递塑料袋开车窗。
我憨态毕露地用目光瞄准他,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拟声词。
墨墨在我大傻子般的骚扰中把车停在十字路口前面,红灯在他的睫毛上晃动,很亮,亮得像他放在手刹那儿的手机,屏幕不断闪烁,消息不断蹦高,备注是一颗很暧昧的图案。
我就知道。这么年轻这么好看,怎么会一直单身呢?
非单身的墨墨看着前方,故意不回,偶尔低头冷冰冰瞥一眼,让泪滴顺势砸下去。
我说,部长。
他连男朋友都不理,当然不可能理我。但他确实越开越慢,沿着路线犹如老牛犁地行驶着,抽空抹一把脸,估计是视觉哭花害怕违反交通纪律,像我那天那样撞个好歹。
我掏出一叠纸巾。本来从张社长的退位宴拿走给我的呕吐准备,此刻派上用场,我想替他擦,犹豫半天,还是把这活儿交给人家自己吧。
墨墨接过纸巾一脚刹车,我瞬间醒了百分之70,跟他一起,看着空无一人的马路。手机从微信转为电话,继续不断,机械的铃声在属于我俩的空间里响彻云霄。
他说,他真的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爱我。
我,我,我无言以对。贫瘠的恋爱经验和丰富的419经验让我的大脑皮层缓缓展平变成白纸,面对这个居于理解能力以外的概念,内心自扇嘴巴子,柯达柯达,说点儿什么!
说点儿什么,说点儿什么呢——
墨墨看向十几通未接来电,把手机捡起来,把手机摔回去。
他的上半身趴在方向盘,他的手心轻轻地挡住那双红红的眼睛,他的卷发,卷卷的头发,同样挡住一部分眼泪。
我由衷地说,每次看见你这样,我都很难受。
嘴比脑快,肯定正在加重他对我穷追不舍傻逼一枚的印象,因为他泪眼模糊地跟我对视,看起来可以随时开锁把我扔到路边。
我说,那个,部长,我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什么。是你跟你男朋友分了吧,你跟我在一块吧,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不会让你哭。
那个,部长,墨墨,我喜欢…
我正在借百分之30的酒劲儿狂打腹稿,他突然吻过来,是的,他突然吻过来了。
我那已经是一张白纸的大脑皮层,无言以对二话不说的又变成了一炮窜天猴,自天窗而出,绽在头顶,既然抵达这个步骤,我就无师自通,我就伸手放平驾驶座,我就把他抱到上面。
未接来电越积越多,墨墨像蛇一样缠住我,我满头青筋,吻得久旱逢甘霖,闯入销魂地的最后一个想法是,他车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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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不会掉馅饼,要掉也掉烂馅饼。
重申。
天上不会掉馅饼,要掉也掉烂馅饼。
出自我妈,换言之,好坏守恒。
一件好事出现,务必伴随一件坏事。
第二天,我在我们部长的床上,在过度绚烂的日光和手机来电里睁眼,接起。
然后我冲出卧室,冲进客厅。
客厅中央的电视播报晨间新闻,我那朴实无华的面孔跟巡回展览似的被主持人滑来滑去,标题为,资深记者查证不实,艺人车震追尾案惊人反转。
小白脸雇了律师和粉丝,搞了诉讼和监控,360°无死角澄清他和E奶的姿势稳稳当当公公正正,只是饭局结束害怕夜路从而暖男护花送回家的关系,720°全死角大骂我涉犯诽谤罪,命令我道歉赔款,媒体界封杀。
我妈也被挂在微博,底部字迹大骇:岁月沉沦,孝子迷失权财染缸。
墨墨裹着浴袍坐在电视前面,看着我一个钮一个钮,粗暴地按着遥控器。
接下来的一切都比较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倒霉得我有些不愿意赘述。
总之,就是惠子作为新媒组组长,兼副社长一席的有力竞争者,主持这场论如何处置我的会议的时候,着重强调该如何代表报社道歉,该如何代表个人赔款,该如何拜托公关部消解舆情,至于媒体界是否有必要封杀我,择日再审。
我窝在我的位置,依旧像一只死鱼,只不过是一只先从海岸一脚踹进海水,再从海水一脚踹进沙漠的死鱼。
墨墨作为诽谤分子也就是我,的boss,兼副社长一席的有力竞争者,一边旁听,一边面无血色地盯着会议室的某个旮旯,我被牺牲式踢出这盘棋,他不可能不被牵连。
我不禁感觉恍惚。昨晚在我身下甘心和我融为一体的人,今早再次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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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天前脚离开卤蛋的办公室走在前面,后脚小爱被喊进去的声音很清晰,我清楚卤蛋不会把警局的糟心事儿和岌岌可危的乌纱帽搁在一旁,一心一意为了我跨越法定规矩只身冒险,去查一辆还魂车。
所以当我敲门得到允许,看见小爱把一大沓交给他,说您让我查的,全在这里时,一点儿不惊讶,一点儿不愤慨,甚至开始思考应该谢谢他俩之中的哪一位。
小爱转身,对我优雅颔首,脚步富有节奏,擦肩而过,关门。
卤蛋在软沙发上,正宗潇洒地说,火啦你,一起床打开电视就是你的新闻!
据我所知,人类经历丧病浩劫之后,很难绝望,很难真的操这个世界,只会化作一团捏扁搓圆的橡皮泥。我看着无心无肺的卤蛋,不觉得他该死,只觉得他很幽默,我说,老子明日之星嘛。
我问他,你那新助理,办事儿没问题吧?
小爱?卤蛋好像很好奇我何出此言,小爱相当靠谱,绝对没问题啦,我递过他不少严苛的任务,他完成得都不错。
我说那行,辛苦,下回喝春玩花叫上他。
Nono. 卤蛋摇了摇blingbling的光头,我们局子流传这么一句箴言——小爱小爱,洁身自爱。
我自失业候命起第一次真心实意嘎嘎大乐。我说他只要男性体征发育健康,这辈子就不可能有洁身自爱这种选项,得,查到了什么?
卤蛋翻阅完毕,说,你这车等于皮囊换了,内脏没换,门板引擎屁股灯重做,但资料还在,你看看。
我接过那一大沓,文字,数字,图片,照片,一排轱辘缓缓滚进我的五官。
卤蛋接着说,事故发生在7年前,司机当场死亡,对方肇逃啊,至今没被抓住。
脑血栓般的颤感仿佛霹雳,我气得连连爆粗:妈了个逼的,还他妈死车里了!
近处有人笃笃敲门,要把什么事情跟长官汇报,于是卤蛋拍了拍我,起身离开。我坐在原地,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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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标:PASSAT
车牌:99L64
案发时间:2012年6月27日23时38分
案发地点:花城大道高速公路
案发缘由:此车横穿丛林,轻责。肇事车辆油速过快,事后逃逸,重责。
伤亡情况:死者1,性别女,年龄24,颅骨已裂。伤者1,性别男,年龄24,运至最近医院就诊,年末出院。
目击者:
在我的脑袋里,在我浑浑噩噩的回忆里,警车医车的鸣笛突然爆成碎渣,尖锐地响起,腥味儿扩散,黏稠汹汹,像雨,像血,兜头兜尾淋湿。
我终于看见最后一行,写的是目击者,签的是自己的名,柯达。23岁的柯达,23岁的我,于2012年6月28日0时5分,在这页事故调查单上,签下了作为唯一一位目击者的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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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人称off
第三人称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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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是墨汁的沼泽,瓢泼的雨是泥泞,夜越浓,雨越大,雾越厚,路线越没有思绪。他的二手车在荒郊野岭中漫长地锚泊,像一块即将被大自然消灭的铜铁铝塑料。
主驾左侧,一辆车的影子像翅膀一样夹风带雾地呼啸着,飞驰驶远。
他被这股动静搞得乍醒,模模糊糊地睁开烦躁的双眼,看了看方向盘旁边的电子表。
2012.06.27
23:38
他窝回去,理了理衣襟,闭眼继续假寐。
——嗙!
远处,风雨喧嚣大雾弥漫的黑色远处,传来车辆剧烈的撞击声。
天灾酿人祸,无论多么硬的壳都得在这种力道下甩出破烂至极的玻璃,漂移着摩擦。
他弹起,怔了一会儿,毫不犹豫开车门往外冲。
影影绰绰,他冲向现场,却刹在半路,湿淋淋地回到自己这里。
摄像机放在副驾储物盒,他掏出它,再次开车门,再次冲向远处的现场,冲向那辆狰狞冒烟的亮晶晶的琥珀大众帕萨特。
他举起毫无信号的摄像机,一步一步,逼近,他知道自己正在哆嗦,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他举着机器像举着枪,绕圈去看帕萨特的主驾和副驾。
车窗几乎全部爆碎,雨水剧烈泼进去,融入血水一起向四周流淌。
主驾是个女的,头和脖颈,扭成一个奇怪的形状,长发像蜘蛛腿一样粘在肌肤。
他颤着嗓子,在雨中大喊:小姐,小姐?
女的没反应。
他只好绕去另一侧。
副驾是个男的,一动不动歪在俩座中间,下半身被坍塌车棚压实,明显不是可以单独抬动的重量。
他晃了晃他的肩膀,又大喊:先生,先生?
男的木偶断线般跟着晃,也没反应。
夜浓,雨大,雾厚,摄像机黑漆漆,录制失败,这位来自著名报社的实习生有点儿不知所措了。他最后选择拉开男女后座的车门,探进去寻觅。
2012.06.27
23:50
他回到二手车里,整个儿湿淋淋,发抖,喘息。
摄像机是坏掉的,手机是坏掉的,发动机也是坏掉的,打了十几遍几十遍的火,打不着。他一把摔开,喘息得更加厉害。
相反方向经过一辆的士,越开越慢,两道光柱斜穿,他隔着车窗玻璃想了想,望了望,跳下去挥舞胳膊,大声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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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称off
第一人称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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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阵子我测试我的社交脉搏,悲哀地发现除了那三位固定资产,平常一起喝一起玩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大概并没有任何感情任何益处。
我跟墨墨见面,墨墨告诉我裁员名单刚批,我果然名列前茅,不至于被封杀,但算是举手表决的惩罚。我愣在天台秋风看他抽烟,灰汽像藕丝蜿蜒在他的手指,我问了他一句废话,我说谁提议的,他答了一句废话,他说惠子。这毒妇,就这么用她的日本短裙和柔夷手给老子草草埋了。
然后我跟张社长见面,张社长告诉我那小白脸是上头的谁的sugar kid,团队相当专业,证据充足,关系活络,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媒体难干,不然不会裁员。
你恰巧撞到枪口上而已,柯达,别着急,再让我想想办法。
叶女士和她丈夫一起看着我,涌动着天要亡你啊小伙子的怜悯的目光。
最后我跟玉姐见面,在那家狭窄的汽修厂里,我借酒浇愁,墙壁贴满一家三口美好合照,我问姐夫和苹果的近况,她笑眯眯地说,都挺好的呀,只不过,有了孩子,生活压力太大。我说,谁压力不大,我,我,我那破帕萨特,操,真借尸还魂了。玉姐说,二手嘛,正常。
酒精在胃里策马奔腾,我脱口而出:7年之前,花城大道,撞得稀巴烂,司机当场死亡,我就是事故的目击者。
玉姐大吃一惊,看过来。
世界真他妈小啊,很多事情绕啊绕绕啊绕,绕了一圈,总会回到你身上,你那天讲得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表面只有自己,四周空无一人,其实还有老天爷在云后始终窥探,等着你,做坏事。
但玉姐说,没那么玄乎,不是世界小,而是我们生活的环境小,今天他的引擎变成你的,明天你的门板变成他的,好啦柯大记者,振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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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乘的士回家刷牙洗澡,浅眯了一觉,梦境不是别的什么,而是大雨瓢泼,惨烈车祸,破铜烂铁在马路上身首异处,一男一女血肉模糊地在那里躺着,满地鲜红。
醒之后我找出当年的摄像机,早已淘汰,尘埃扑鼻,我把它充电,跟笔记本联结。
2012年。
6月。
27日。
由于信号丢失科技不够发达,SD卡仅留揉成一片马赛克的旧照,那天我哆哆嗦嗦跟踪的时候,那辆肇事车的屁股被拍进了镜头,非常月朦胧鸟朦胧,眼睛都要看瞎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我一直待在笔记本的前面,反复比划鼠标。每张旧照都有属于它的编号,这是每位记者的职业病。
从01,到10。
从11,到20。
幽光一闪,头皮一麻,这个瞬间,我察觉到,其中,有几张竟然不成顺序。它们好像被人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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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贼进银行一样踮着脚尖往报社门口溜。墨墨倚在门口的廊柱,衣冠楚楚笑看我猥琐的身影。
自从那次鸾龙覆凤,他在我的眼里便成了裸露的春天,衣服无论多么得体,都是透视的,语气无论多么公事公办,都是娇滴滴的,都是能让我迅速回想他被抱被吻发出的浪叫的。
墨墨对员工相当友善,即使员工已经被大炒特炒。他没有拒绝帮忙把我带进档案室的请求。
报社档案让人幽闭恐惧症密集恐惧症齐发,我一头扎进去,打开电脑,搜2012年6月27日花城大道车祸这几个关键词。
意料之外,当天被富商千金不幸遭绑此类信息铺天盖地,我瞥了一眼,内容大致为劫匪拿钱跑路未将千金赎归,警方一级通缉富商巨额寻女balabala,往后搜,连7月份都充斥着这起绑架案。
我开始找高楼大厦般的纸报。墨墨旁边杵着低头玩手机。
功夫不负有心人,穿梭狼狈,汗如雨下,丢盔卸甲,终于在其中一张的旮旯里发现了一行简单的白面黑字。
花城大道发生车祸,男性幸存者医院离奇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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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墨墨并肩往出走,他点了一根很纤细的薄荷,吸进嘴唇,我才知道他有瘾,他在缭绕的烟雾里问我,为什么突然要查那场车祸?
我看着墨墨,停了停,想了想,还是决定把昨晚面对摄像机和笔记本的所察所思告诉他。
我一边走一边说,27号报社全员去那家新斗记聚餐,吃完11点多返程,我开车碰上肇逃现场,然后摄像,发布。
你应该记得,第二天上班你在我在,新媒组也在,我把我的东西交给他们组长核对,从头到尾,只有惠子碰过我的机器。
墨墨看着我,睫毛一扇,说,你…
我昨晚扫我的SD卡,猜怎么着,有几张旧照,被删了。
墨墨问我,你觉得是惠子?
我点了点头,看向他的薄荷烟,说,我倒不太肯定。
墨墨吸了一口,慢速吐出来:就算查得水落石出又有什么用?过去了这么多年。
我依旧跟那根烟对视,感觉它像一弯缠满藕丝的蛇。
见我不置可否,墨墨笑出两颗虎牙:哦,要搞惠子?
拜托,我现在菜虫一坨。我也笑,他妈的是惠子要搞我吧。
我俩在天台上寂静片刻,墨墨又问我,打算怎么查?
怎么查。我说,得先找那位幸存者啊。
回忆吻起来很舒服的嘴角向上扬,墨墨眯了眯眼睛:你有信心幸存者愿意查吗?
我耸了耸肩膀,其实内心考虑的是另一件事情,自我收拾铺盖滚出报社的大门起,面前的记者部部长除了点儿肉体关系,跟我再无瓜葛,我宁可去卤蛋那儿割肾拎四十盒碧螺春,也不好意思请求他帮忙帮忙再帮忙。
但每每只要我稍微扭捏试探,他就善解人意地说ok,于是我得寸进尺,迅速安慰反正在他那里死皮赖脸那么多次了不差这次,我问他,那个,墨墨,你是不是有个亲戚,在天河区的什么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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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镇和城市大相径庭,蓝天翠草黄莺三种颜色雕染互衬,走在细巷能闻见粮食和泡沫的温馨味道,走在河滩能听见童歌,我领着墨墨犹如别玫瑰花度蜜月,这简直比在车里在床上脱光衣服快乐多了。
墨墨他亲戚是距离案发地点最近医院的护士,小女孩儿在鼓励和鞭策下藏着病历簿借我俩看了几分钟,我把7年之前就诊的姓名地址和症状存入相册。
幸存者名为白客,生于这座镇子,下半身被坍塌车棚压实,瘸了左腿,余生只好拄拐移动。
右上角是一副比较虚弱斯文的外貌,眼角向下垂,很有特点,掀起那一大滩血水和污泥,原来长这样,我想起大雨废墟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的身体,当时胸口有些发闷。
细巷和河滩的交界处有家小卖部,病历簿标注这是白客的家人开的。
里面摆着货柜和餐桌,蒲扇和胶椅,茶壶和茶叶,一对老头老太边聊边饮。
您好!我问他俩,白客在吗?
老太看了看我,看了看墨墨,说,小白不住这里啦!
我大失所望:那他住哪里?
老头转身也看了看我俩:你找他要干嘛?
我一下子智商卡壳,编不出什么妥当的原因,很久不跟这个年龄阶段套近乎,万一是白客的爷爷奶奶,我是万万不敢提及什么瘸腿孙子的。
所幸墨墨立在后面张嘴说,我俩是他的同学,要开同学会,就过来找他。
我不得不钦佩我前任boss这落落大方胡言乱语的本事。
这样哦。老太起身,端着茶壶茶叶和蔼迎接,同学好,同学好,来吧,来,饮茶。
老头坐在那儿捶了捶腰,说,哎呀,吓我一跳…
货柜塞了一小摞照片,我趁机观察,从小到大一双下垂眼如出一辙,直至高中毕业,照片结束,估计读大学之后没怎么回过家。
那老太也是这么说的。老太说,唉,这么多年,小白哦,怎么不回家看看。
恰巧那老头咕嘟煮完,给我沏了一碟,给墨墨沏了一碟,说,小白忙啦,但再忙,也晓得给咱俩寄好茶,小时候就孝顺,邻居们都羡慕。
茶确实好,杯口放在鼻尖下面东篱黄昏暗香盈袖,江苏一带总售罄,我说,是他寄的吗,那他的经济条件不错啊。
偏僻的乡镇,灰乌乌的小卖部,经济条件实在很一般,这当然是套话,果然老太很心疼地说,哪有,小白自个儿手头也不宽裕,还辛苦得要命!
我悄悄判定完毕,便饮光面前的碟子:阿公,阿太,这款茶叶可不便宜。
假装别玫瑰花度蜜月,欣赏蓝天翠草黄莺,再没心情,谜团逐渐阴恻恻扑面而来,使我保持一种迷茫却精神抖擞心跳擂鼓的中二状态。
我和墨墨向另一个地址前进。墨墨坐在主驾,说,雀舌?
我说,雀舌。
如果管碧螺春叫热门的贵茶,那么雀舌就是冷门的贵茶,全城难以进货,1斤称3千元,普通人甚至穷人大肆购置这款,是相当奇怪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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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为了给深爱春姑娘花姑娘的卤蛋献殷勤,我没少往各处茶馆跑,所以很熟练地造访了唯一一家卖雀舌的小店。我调出手机相册,问那儿的老板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来买茶叶。
老板屏息凝神皱皱巴巴盯了很久,久到我的胳膊都有点儿发酸,才拖出长音,说,这好像是明明啊。
我和墨墨同时在对方的眼中看见相同的一只硕大问号。
明明?他不是白客吗?
老板又说,刚还打电话让我给他装几袋呢,一会儿取。
墨墨在我身边很专注:明明姓什么,您约莫他现在多大?
老板说,啊?明明哦,好像,是姓白,还是姓柏?我不太清楚…多大嘛,30出头?
白客可能住在附近。墨墨瞥我一眼,把脑袋转回去。他那比较特别的气质颇具杀伤力,老板不由自主接茬:住没住在附近…也不清楚,来我家得有5,6年了,但不频繁,两个月能买1次这样吧。
天色趋黯,月光星光像虫卵一样晶莹剔透。
哦对!老板敲了敲前台,说,明明每次买茶叶都拿纸钞,我这次必须知会他,纸钞忒不方便处理,你们年轻人不都微信或者邮费吗——
我莫名其妙大脑一震。我张嘴重复:纸钞?
唉,就是付现金!每次都拿着沉甸甸的一叠,放都没法放——
突然,老板那老态龙钟的两颊由阴转晴,他看向门口,很热切地叫唤起来:喂,明明,来啦!
我和墨墨同时看过去。
2012年6月27日23点38分惨烈车祸的幸存者,年末出院离奇失踪,外貌虚弱斯文,眼角向下垂,瘸着他的左腿,拄着他的单拐,干干净净走进小店。
老板把几袋雀舌摆上前台,说,明明——
白客露出一朵酒窝,听他接着说,那边两个小伙子,找你的!
我看见白客明显一愣,然后表情不是很正常地,把目光投来我俩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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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是感觉我躬背哈腰的态度严肃得有些折寿,白客犹豫半天,还是接过我伸得长长的名片。
天河区xx报社。
记者部。
柯达。
这种自欺欺人的举止等于打旗号招摇坑骗,可我顾不了那么多,这段时间夜以继日地奔波,幸存者的行踪好比毛线团一根入口。
白客在店后的昏暗胡同里看了看名片,看了看我,看了看墨墨,警惕在苍白的脸上浮现。
你们找我要干嘛?
我说,您家人饮的是你寄的雀舌吧,我们依照那个找到这里。想跟您聊聊,那场车祸。
他的神态当一听前三个字时就变得很刺眼,等听完最后四个字已经难看得我直咽唾沫非常心虚。
他踩着我的尾音拄拐作势要走。
我真的不想欺负残疾,但我拉人的力道确实不小,他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差点儿倒地。
哎!墨墨赶紧去扶,不太高兴地瞪我。
我松手举起服输,说,对不起,白先生。
白客垂着脑袋垂着眼角,立在一盏浅浅的路灯下面,我又说,白先生,我是那场车祸的唯一一位目击者。
这个瞬间,他看向我。他的脸晃动着我不懂的情绪。
我想起,大雨,废墟,主驾的女人,奇怪地扭着的头和脖颈,血混合水,又黏又湿,那股味道,淹没。
我还想起,荒郊,野岭,风,雾,横穿丛林,呼啸,驶向远处,那股动静,撞击。
但白客只说,那天她喝了酒,油门超速,从林子穿出去…
他透过我,透过墨墨,好像很痛地陷入一些空洞。
我问他,您看没看见那辆肇事车?
白客说,我醒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了。
您的,症状,理应治疗很久,可连手续都没办完,12月份就出了院——
用人间蒸发形容更加准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白客的声音正在颤,过去了7年,现在问起来,你们记者是要抢什么头条吗?
见他不太稳定,我便说,帮您查出真相,抓住肇逃者,仅此而已。
好意心领,我对真相不感兴趣。白客说,女朋友死了,腿废了,就算查出又有什么用?
他甚至笑了笑,整个人全凭一根破单拐呆立着,被这片昏暗衬得又无奈又可怜。
我的胸口实在闷得扛不住。于是我一边呼吸一边说,如果您需要我帮忙…
不需要,我一切正常。
我作为当事人都不想追究,你作为目击者,有什么好掺和的?
白客转过身去,一步一步,一瘸一瘸,沿着胡同楼梯向上爬,很慢,很辛苦。
我不禁朝他的方向走。可能墨墨也被这情景激得很不忍,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我大声问他,白先生,我可以留您的联系方式吗?
白客没有搭理,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说,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了,更不要去骚扰我的家人。
我被墨墨拉着,一时不知该进该退。我说,如果需要,名片有我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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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人称off
第三人称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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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6.27
23:35
浓夜大雨和厚雾,使挡风雨刷兢兢业业滑个不停,像只大蜘蛛笼在驾驶座的前方。
葛布一边把长发往后撩,一边看后视镜。
右侧车窗是碎的,漆黑尖锐的漩涡呕吐般往里瓢泼,白客坐在那个位置,已经成了落水狗。他说,我盯着,你好好开。
葛布看他一眼,咯咯地笑起来,她攥着方向盘在公路上拐弯,说,欸对了,明天早晨你陪我去太古汇!我要买遍裙子包包高跟鞋——
白客在雨中说,咱先把这玻璃修好吧姐姐!
葛布说,修什么修,劳斯莱斯兰博基尼还不随便换呀。
在阴寒的黑色里,白客看向她春风得意的小脸,爆发一阵大笑。
这辆车像小船游在海洋一点一点驶远。经过重重山峦叠叠丛林。
葛布又说,鬼天气,我眼都花了!
她拐了好几个弯,先扎进密密麻麻的树影,再抄出空空荡荡的近道。
她听见旁边白客被这一通颠簸搞得喂来喂去,发出指示:慢点儿慢点儿——
她一哼,给他唰唰飞卫生球:干嘛呀,不然你开吧,知道油门搁哪儿吗。
车灯灿烂,天地乍亮。
她看见她那缩回副驾的男朋友突然扑向自己,清晰的,惊恐的,好像要用身体挡住什么。
嘀嘀——嘀嘀——
主驾左侧传来的喇叭一刹那刺破耳膜。
2012.06.27
23:38
——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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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卫生间走出来,刷完牙洗完澡挂着毛巾,在桌前坐下。
他在那个地方坐了很久。双眼漫无目的地在桌板上滚动。
一张支票,确定额度,付款人,平整放在上面。
他摩挲一下它,看向面前一沓资料,警局那位新助理帮的大忙,车标车牌,时间地点缘由,伤亡情况,目击者的字证,都和在长官办公室里并无二致。
伤者1,性别男,年龄24…
死者1,性别女,年龄24…
据白客所言,那天这位女性死者喝了酒。可伤亡情况没有标注关于酒驾哪怕一字。
他单独看着这页事故调查单蹙起眉毛。
大小脑的沙尘暴被一阵铃声中止,他把跑了整整1天跑没电的手机从电源口拔下来。
那边午夜窸窣,秋风萧瑟,脚步急促,有人正在呼吸。
他在这边试探着:您好?
对方说,柯,柯先生。
他一下子直起后背。
我是白客。对方接着说,不好意思,这么晚。
不会不会,我也还没睡。您讲。
单拐拄地嗒嗒作响,白客应该是前进在公寓的露天长廊,听起来比较疲惫,他说,柯先生,不要和任何人提及你跟我见面的事情,7年之前的车祸,不要再查下去,拜托了。
他不禁咬紧了牙关。
那晚面对白客在楼梯上扶着瘸腿踉跄的背影,墨墨眼睛很亮,连连叹气:他可能有很多难言之隐。我们还是,别再来找他,更别去找他的家人了。
当时他点了点头。
但此刻,他说,对不起,我…
葛布的尸检报告在我这里,无酒精反应,她在死前没有喝酒。另外,您也没喝。
白先生,为什么要告诉我车祸的原因是酒驾?
那边午夜更加窸窣,秋风更加萧瑟,脚步更加急促。
对方像逃窜一样。发出爆碎般的,一声惊喘。
他头皮一麻:白先生?
没事,我租户和我打招呼。
拄拐声,前进声,掏出钥匙,插入锁孔,推开屋门。
白客问他,你到底想干嘛?
他说,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客在一片死寂中开口:我不愿意让自己现在稳定的生活被毁坏。
那场车祸,其实,算是带我脱身于葛布,脱身于噩梦。
交谈信号实在很差,他捧着手机,尽力把耳朵贴在听筒:所以你才会那么着急地离开医院?是这样吗?
这一秒钟,疑似响起敲门声。
白客说,请等一下。
他便坐着等着。
直至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惊喘,而是惨叫。
身体被暴力踢翻在地,瓷制家具跟那根单拐一起坠落,头发被拽住人被拖走往墙壁——
他再也控制不住蹦将起来,白客的惨叫白客经历的一切都距离听筒很远很远,越来越远。
他一边在桌前团团转,一边大喊:白先生!白先生!
电话被挂断。
他把手机摔向桌板后面的床。
幽光在脑袋里不断闪烁,像一堆虫子于巢穴蠕螨爬行,他扔掉毛巾换上衣服,捡回手机,连鞋都没穿完就冲了出去。
太阳蜿蜒地平线,由铁盒钢杆建筑组成的城市降临黎明,日光霞光很璀璨地撒在大部分马路和两边商业长区。
老板睡眼惺忪升高卷帘门,张开哈欠大嘴,措手不及被一个身影吓了一大跳。
他眨巴眨巴,辨认半天,好像是前段时间来店里问有没有见过某某的,小伙子之一,寸头,高个儿,神采奕奕,怎么今天…
小伙子开门见山:那个明明,居住的地址,您有吗?!
老板说,啊?
被这么眼眶充血地瞪着,只好绞尽脑汁:他具体住哪儿我是真的不清楚,但好像是个房东,在胡同里粘过出租广告,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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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小店为了提供新鲜早茶5点营业,他或走或靠的在门前焦虑了两个多小时。
依照广告的一串数字联系某位租户,又依照租户所言寻过来,果然是类似于单身公寓的结构,长廊和天空相对却泛着潮气。
他直奔尽头主屋。
锁掉在门口,闩掉在门口,柜子材质被几脚踢坏了,显出一幅房东早已遭害的诡异画面,他沿着残骸往里走,往里看,听见整间屋子的最里面突然一动。
接着,看见一个黑色的戴帽子的影子,攀住卫生间窗栏一跃而下。
公寓足有5层楼高,黑影异常身手敏捷,沿着屋檐溜向边边角角,又攀住一根管道滑去底部,他在身后抓了好几下,仅仅抓着几缕衣襟空气。
居民区的巷子两边停两排车,黑影蹿进其中一辆,轱辘一转即将溜之大吉,他那本来已经无力的双脚虎虎生风,距离车屁股越来越近,腿肌一弹,整个人弹到车后盖上。
跟亡命之徒硬碰硬,等于跟死神称兄道弟,这辆车立即击向石墙,击向站牌,击向其它车辆,像一头怒吼的狮子宁可头破血流也要甩掉一只威胁皮毛的跳蚤。
同归于尽的方式当然有用,天旋地旋,他砸到一扇窗户上,浑身暂时失去知觉,视觉之内黑影开的黑车像附体人类一样转身——
轰鸣引擎,奔腾杀气,朝着无法躲避的方向,带着必死无疑的余威,狠狠地,轧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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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称off
第一人称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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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倒霉之旅还得此起彼伏很久很久,没关系,老子管它们叫勋章。医院门口络绎不绝,百分之百的偷窥率提醒我,体无完肤仿佛出土文物的样子很滑稽。
墨墨傍晚下班,逆着人流匆匆抵达。
不是我贱得无药可医,而是他的表情真的很像正在心疼。
他一边像对待一只巨大的狗一样察看我从上半身到下半身的伤,一边说,让你别查别查,要真相不要命了?
墨墨的手不但比我小好几倍,还凉凉的,被出土文物相隔纱布握住。
他一抽没抽走,抬头目光炯炯,我赶紧放开。
我说,条件反射嘛,去追,追不上,又去扒他车,反正寻思不能让他那么容易地跑了。
讲到这里我有点儿心悸:那人绝非等闲辈啊,我要没砸穿挡风玻璃,得被他活活轧成肉泥。
而且连因公殉职都不是,撑死算个无业游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舍生取义。
我不太敢想象残疾的白客会被他如何折磨。
凄惨的尖叫声,闷闷的殴打声。
在那人被我惹毛的过程中,白客给我打了十几通电话,全部无人接听,被系统存入信箱。
又像害怕被察觉,又像渴望我能听清,他尽量剧烈地撬着一面上锁的铁门,奄奄一息地呻吟着。
柯先生…柯先生…
墨墨送我去警局咨询手机来电的拨号地址,见我相当粗暴回打几十通都获得相同结果,语气也有些不好。
你觉得,是肇事者干的吗?
不然呢?这狗操的杀人犯。
无星无月,红灯亮起,墨墨停在十字路口前面。
驾驶座之间他的声音逐渐枯萎:所以柯达,别再继续了。
我看向他,看向他卷卷的头发和发丝下面的双眼。
但沿着他,是主驾窗外,马路旁边,一块很高的交通凸面镜。
我看着那儿,像自言自语一样:拍到了事故的旧摄像机,也拍到了肇事车。
我伸出手指,墨墨一边顺势去看一边听我说,花城大道那块镜子里面,是肇事车的车牌。
模糊无比的5位数,排列组合上万种概率不同的可能性,我一直用纸笔反复推演,无论是百分之30还是百分之70,终会留下唯一正确答案。
在氤氲的香水里,一场春天,无声无息开始裸露,左右车辆幻化彩色陆陆续续擦肩而过。
我对墨墨说,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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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需大小脑,连大小肠都知道文恬武嬉的卤蛋不可能亲自做此类麻烦事儿,但我没想到小爱能这么靠谱,不出10分钟,就过五关斩六将地串了个后门儿,把东西交给了我。
真是一位不仅帅还优秀的好人啊。我跟他high five:辛苦了辛苦了。
小爱立在灯火辉煌的警局的前面,往副驾车窗一倚,用刚正不阿且勾人艳羡的面孔绽出一抹微笑:你不会是追哪个小姑娘失败,想去人家楼下唱情歌吧?
我说,哪哪哪哪哪——
什么哪哪哪,又查地址又查车牌,求爱求得这么变态…
小爱拍了拍我,跟方向盘旁边“我正在追的小姑娘”hi了一声。
墨墨说,您好。
行了行了!我迅速分开他俩在我面前紧紧互握的四只爪子,感觉不仅碍眼,还糟心——白客自来电信箱起失联几乎整整1天,真有点儿像电视剧演的生死未卜的关键人物,我现在就去这个南沙区临河街,一分一秒不想耽搁。
欸,对了。小爱说,你咨询的地址跟我那住处还挨得挺近的,有缘哦。
我说,啊?
小爱说,啊。
然后他缓缓直起后背,恢复了虽是助理但确实不俗的气场,俯视着我俩:临河街吗不是,我就住在那儿,景儿特美,草长莺飞,有空过去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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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整件事情到底哪个环节和这句话遥相呼应?为什么我隐约的错觉总出现玉姐熟悉的萌萌哒的眉眼。
后来想想,老天爷在云后始终窥探,除了幸灾乐祸等着你做坏事,还会用他老人家玄乎其玄的方式告诉每个人,理应预知的信息。
南沙区临河街按乡镇风格设计,天是城市版本的蓝,草是城市版本的翠,莺莺燕燕是城市版本的黄,河流波光粼粼,独幢平房呈长方形分布,每位住户都有属于自己的数字,比如一家三口住909,比如一对情侣住604,比如小爱住964。
我领着墨墨把这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翻出一根毛。
由于天色已经黯得不能再黯,被敲门礼问的大部分以恶相待。
最后,无地可寻线索,无人认识白客。
途经964的时候,我多看了几眼,瓦是雕的,墙是染的,挖着圆圆的菜圃,拴着长长的狗链,倒很符合小爱的氛围。
第无数个午夜,车行驶在高速公路。
我跟墨墨说过无数次谢谢,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回复。
玻璃斑驳的霜簌簌向下撒,手机屏幕显示玉姐。
玉姐在电话里说,柯达。
不论裁员与否她一向称我柯大记者,难道又要借钱。
我问她,怎么了?
你方便过来找我吗?汽修厂。
我看了看窗外,说,我往回赶,得1个多小时吧。
她说,那好,我等你。我有事同你讲。
我有效捕捉一闪而过的不对劲的想法,却很困惑。我说,玉…
她打断我:关于7年之前。
怪不得11点多了还不着急回家找姐夫和苹果,够哥们儿,这简直是在我近期最敏感的神经上舞蹈。
车匀速开进天河区。
我心虚地瞄着墨墨——带我搜车祸档案,给我借幸存者病历簿,陪我去白客老家找白客,去茶馆找白客,去南沙区找白客,趟趟警局医院半夜三更无功而返,趟趟当司机,最重要的是,施舍了一次5D饕餮春梦般的419,早已不能用友善形容,再生父母不过如此。
即使顶级死皮赖脸,也开不了这个口了,我催促他把我随便扔哪儿,回家洗澡睡觉。
俩脚下车之际,墨墨盯着我,声音很轻:小心点儿。
我忠诚不迭点头,在他豪华温柔的尾气中说,你也——
汽修厂伸手不见五指,卷帘门阖一半,往里走往里看,没有路线没有视线。
最里面是更加狭窄的工作室,平常玉姐修车记笔记,炒饭喝啤酒,仰头笑眯眯地欣赏丈夫搂着自己自己抱着孩子的墙壁的合照,黄昏熄灯,傍晚打烊。
但此刻你为什么依旧在那里。
你正在等我吗?你说你有事同我讲。
关于7年之前。
关于2012年6月27日23点38分。
女人那么瘦那么小的肉体吊在天花板。
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发髻垂下来,手垂下来,脚垂下来。像一瓣凋零的白玉兰。
一梗绳圈住了她的脖颈,让她离开了本来踩的那只凳子。让她面对我,让我面对她。
我看着看着,我的魂魄便腾空而起,像上帝一样愣在某个高耸入云的位置,看着这具女尸面前的男人,膝盖轰然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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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人称off
第三人称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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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太晚,城市很黑,大地很干燥,一众警车的霓虹灯无处反射,只能五光十色地映在人们暗沉的肌理,偶尔刮风,那几抹色彩便发一阵子抖,使来来往往搬尸验尸用封锁杆围住整家汽修厂的穿制服的身影也不太清晰地,飞着进去,飞着出去。
他立在门口抽一根烟,望着近处的他以前的一把手正在配合做笔录。一把手是继他拜访这儿的下一位不速之客,警察有充分的理由判定这两个男人有充足的嫌疑。
人朝他的方向而来,只是大致打个招呼,接着经过,回到自己停在路边的车里。
他丢了烟蒂紧随,直接钻进副驾:张社长。
而张社长就像料到他会这么做一样,笑着说,柯达。
他往后比了个手势,很闲唠的动作很闲唠的语气:以前那么吉利一车牌,不要啦?
张社长也往后瞥一眼,说,那车牌是我挺多年之前跟卖号师傅买的,后来听老爷子染了肝癌,小店还被监督局抄了,我那会儿担心——唉,吉不吉利,倒谈不上,反正把它换了——你竟然记着。
我靠社长,5位数串串儿,又有2又有8,牛上加牛!这要我心思不细,花忒大一笔,说什么都不能换。他依旧闲唠。多问您一嘴,什么时候换的车牌啊?
张社长望向前方。
——最近去警局找我一兄弟玩,正好聊起让我从实习变正式的那条新闻。
我冒雨第一时间拍下来您肯定也记得,它好像是个2012的悬案,因为无论是监控,还是记者,当年都没能捕捉肇事逃逸那家伙的全貌。
那我就想啊,通常马路旁边不应该有块凸面镜吗,辅助交通协管的,我一查,我那堆照片正正好好,拍到了镜子里面模糊的车屁股,我那兄弟再一查车屁股的号码,您说巧不巧?
其实就是数学课总玩的算概率小游戏,多算几遍就出来了——您的那一行,高价买的,有2有8的5位数。
您说,这巧吗?
到底怎么一回事,您能告诉我吗?
他整个人很平静,两束目光像个求知的小孩儿。
前方还是那些在漆黑后半夜里凭借警灯光芒忙碌的警察制服,女人被套上裹尸布抬出来,很挤,很吵,只有暂停流淌电台的车厢是寂静的,张社长在寂静中知道有人可能正很揪心地等着自己的答案,于是他问,柯达,你和小玉认识多久?
他说,7年。
刚进报社当实习生的时候,给社会类版面跑腿,今天哪栋小区着火,明天哪对夫妻家暴,后天横跨马路引起堵车的是谁的宠物狗,汽修厂的老板娘住在嚼舌根的交点,一来二去打情骂俏变得熟络,眼瞅着她结婚生子,眼瞅着他锦绣前程,原来已经认识这么久。谁想过一场交情,一段人生,会落得这种结局呢?
他说,7年,您也是7年吧,我得知她名字的第一天,在警民一家亲的报道里致了谢。
小玉很懂车,也很懂事儿,我喜欢她善解人意的性格。张社长说,花城大道发生车祸那天,咱聚完餐离开新斗记,雨很大,车溅上不少泥,我第二天得开,就嘱托小玉把它送去保养。
是我考虑不周,倾盆大雨看不清路,以为没事,油速提上去,把车撞了,她同我讲了很多道歉的话,流了很多眼泪。
司机被撞死,副驾被撞残,她自己晓得,柯达,她说你后来买到的二手车就是当年的那辆帕萨特,对吗?所以她怕幸存者受你影响曝光这件事情,就偷偷去见那位先生,想私底赔偿。
不过那天的进展好像不是很顺,之后我没再问。
张社长嗓子很低,声音很累,缓缓陈述时,犹如吐丝结网。
晚上11点多小玉给我打电话,说她感到痛苦,还说犯的错误,如何公布,如何解决,应该下定决心聊一聊,在我和你分别过来赴约的过程中,她上吊自杀,是最终没法摆脱痛苦?或者是别的缘由,我不知道。
过去了这么多年,车牌我随便换,车不行。它是我内心的一块警示牌。
封锁杆响起躁动,老板娘的丈夫在人们的拉扯保护下抵达现场,一身灰睡衣,一头蓬乱的短发,拖鞋掉了一只,泪水在那张被警灯映红的很憨厚的脸上潺潺而过。伏在裹尸布发出动物般的哭嚎。
车厢的目击者在黑色的这边,望着被一道玻璃隔开的,朦胧得像被浸泡着的那边。
苹果。他说,苹果才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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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白客。
天河区的单身公寓租户再没联系过他,尽头主屋只有被踢坏的锁和闩。南沙区的独幢平房住户放学下班,晾衣服收快递,那通无人接听的求救分明从这儿拨号,却都对白客的面孔露出茫然陌生的表情。
——她怕幸存者受你影响曝光这件事情,就偷偷去见那位先生,想私底赔偿。
——不过那天的进展好像不是很顺。
幸存者先生。会被灭口吗?
一个活生生的人真的会在这个世界上如此容易地消失吗?
他想起27号午夜突然碰上巨大事故,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守在大门守到报社营业,T恤半干,后遗症般有些结巴,急着见新媒组组长,在走廊里被社长叫住,问他拍到了什么。
能拍到的,都拍到了,死者,伤者,血,肉,虽然立了功,但社长看着他,告诉他,车标是什么,车牌是什么,关键线索等于没有,这不足以称之为合格。如果说当事人是第一视角,观众是第二视角,你就是新闻的第三视角。你需要从面面俯瞰的角度出发。
你需要跟摄像机融为一体。
找得实在很累,他就去曾经的汽修厂待一会儿。出了人命,它失去了占据宝贵店面的价值,里面杂七杂八零散一地,即将交给拆迁办。
他仰头,工作室的墙壁是唯一的亮色,从单人照到双人照,从双人照到一家三口合照,他教过她记者给照片编号的习惯,她模仿着,用蜡笔写了很多日期,属于那个可爱姑娘的很美的回忆。
他按顺序看着看着,便起身,一步一步,一点一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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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年末从不下雪,即使降落冰雹,带来虚假的北方的景象,也可以引起四周聚集和兴奋。
白客在病床上靠着翻报纸,为他敷药的护士一直眨巴眨巴,憧憬窗外同事的热闹,他说没事儿你去吧,我自己弄。
护士离开,病房在冰雹掺杂热闹的隐约的清脆声中像一隅温房。
门被推开,他的朋友,那或许算是他的朋友,穿着羽绒服,戴着鸭舌帽,眼神那么熟悉的他的朋友,走进来,眉骨眼窝,鼻梁,一棵挂着化了冰的水珠的松树,四季不寒的冬天,对他说,明明,回家。
白客的下半身没什么知觉,上半身也无力,只能被扶着抱到医院门口的轮椅上,被捂热的羽绒服裹着,坐在那儿等接他回家的那个人去前台签字办手续。
新家叫临河街,生机勃勃的文化风格很故意,有点儿像一座镇子。哺育他生哺育他长的故乡。
回家之后白客又被抱到地下室里,一条很长很粗的拴狗的铁链子分成三股铐住他的脖颈,手腕,脚腕。起初穿的是病号服,后来穿的是朋友的衬衫,再后来从头到脚洗了一次澡,就几乎赤裸了。
阴森的小空间有个正方形窗户,他赤裸着身子趴在窗栏上面往外面看。铛啷作响,抻得直直的。
下来,明明。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唤他。
早晨出门挣外快,黄昏风尘仆仆地拿起毛巾,走下台阶打开铁门:我给你擦擦。
白客低着头,看自己越来越白的一层人皮被擦得泛红。他问他,晚上,吃什么?
那个人也低着头:我新种了香菇,萝卜,辣椒,买了肥牛,你想吃什么,你定。
白客想了很久,陷入苦恼的嗫嚅,身子变得很干净,毛巾萦绕淡花气息,他一嗅,那个人一抬眼,嘴唇就自然而然地亲过来,薄得过分,胡子也薄,蓄在上方和下方。像抚摸相拥一样柔和地亲着他的所有肌肤。
白客的后背被掌心托住,使上半身很慢倒下去,倒向枕头被褥,倒向更深的漩涡。而漩涡吞噬激涌,所有声音都在唇齿高潮间。
明明。
嗯...
我刚从银行,取了这个月的工资,等我攒够钱,补上那个口子,我就带你走。
我就带你走。
白客微微睁着双眼,里外都湿漉漉,滑溜溜,像只懒惰的宠物,在饲主的胯下怀中。又紧张又好奇,他开口:你怎么,挣得了那么多?
拼命啊。饲主动作时,额头和胳膊的汗水晃晃悠悠滴下来。不拼命,是兑现不了承诺的。
你在家里待着,少去窗户那儿。要是无聊透顶的话,帮我数钱。帮我,一遍一遍地,数钱。
床腿旁边有个柜子形状的保险箱,外貌平凡既无钥匙也无密码,一撬便开。
白客被顶得直蹭枕头,颤个没完,宠物求欢淹没在狗链的铛啷铛啷里。
=
再次睁眼的时候,那扇正方形窗户距离自己非常遥远。
视线煮沸一锅不太真实的糨糊,摇摇欲坠,腥的锈的肆虐,是它们的原因吗,鲜血汩汩,沿着淤青和痂,还是失去知觉的下半身,脖颈手腕脚腕,还是死死的镣铐。再次回到这里了。
白客眼冒金星,在床上喘着,想着,耳光和拳头破门而入,没有交谈,没有挣扎的机会。
昏迷最后一秒,似怒非怒,似笑非笑,那只手拽住他的头发一遍两遍三遍磕向砖墙。碎尸万段的恨意,却还给他留一口气儿。
白客听见自己的呼吸像台破损的鼓风机。他撑住随时要裂成零件的大脑和骨骼,用腿边的单拐跟这些铁制机关搏斗了半个多小时,只剩脖子的一环,但没关系。
他一边深呼吸一边爬向那面铁门,一边撬,一边给那位昨天莫名出现在面前说希望查出真相的记者,打电话。
那边却没人。
时间一分一秒消逝,一直不接。白客越来越绝望,力气越来越小,门沾满血迹,纹丝未动。
台阶传导回声。他手脚并用往后缩,看见它被沉甸甸地打开。
那个人在遥远的7年后,同样再次回到了这里。
像厉鬼,像俯视红布的公牛,瞪着他,走过来。
还是黑色的,还是戴帽子的,还是风尘仆仆的。好像和7年之前,和14年之前,和无数年月日之前并无区别。
明明。
声音也没变,眼神也没变。
明明,好久不见。
叙旧吗?可我不想跟一头公牛叙旧。或许他根本不是公牛,而是一头狮子。白客缩进旮旯,控制不住的剧烈地颤。
1斤称3千元的雀舌。
露天天河区的房东。
明明,你长大了,你没有我,没有别人,没有任何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捡起那条铁链子,缠在掌心把玩:说实话,我感激柯大记者,要不是他跟掘祖坟似的开始回顾那场车祸,我不可能执着于监视他,更不可能发现你的踪影。
白客丧家犬般被倒拖了一路丢到床上。
他咬着牙使劲儿厮打,直至脖子重新绑在一侧,左腿重新绑在另一侧,绞刑的牢固的大敞四开的姿势。
保险箱空荡扣地,衣服被撕破,这么多年像攒钱一样攒的尊严,这间地下室,那片大雾弥漫风雨喧嚣的丛林。
太阳般的喇叭,雪幕般的玻璃,颠簸旋转的天地,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吧,没变吧。谁又左右得了谁呢。
他死死掐住他,仿佛已经用匕首把杀父仇人逼入绝路,上面下面,一刀一刀地捅。
我为什么让你活下来,明明,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你个瘸腿的可怜的废物,偷走咱俩全部积蓄一人独吞,现金花得爽吗,不拿我拼的命当回事儿吗,7年长吗,你以为凭你那点儿功夫你能躲去哪儿?
以前葛布笑他狗鼻子,此刻白客当然闻到了更加浓郁的血味儿,他感觉身体湿透了,脸湿透了,他的五官变成很古怪的难过,他的呼吸声,也是他的叹气声。他说,浩哥...
浩哥是谁。傍晚光晕之中,那个人眼眶胀着,甚至优雅地浅浅地乐了一下。叫我小爱吧,我现在他妈的竟然是个警察。他们都叫我小爱,你就跟着叫吧。
毕竟当年拜逃跑的你所赐,让我能有敢去掺和这种职业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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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相反方向,充斥着艺术布置客厅沙发茶几和葡萄酒瓶。
有人敲门,墨墨跟不倒翁似地飘过去欢迎光临。
他那朝思暮想的老情人西装革履立在外面,神态格外狠鸷,像霜打的茄子,手机一把怼到眼前: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不识字儿啊?墨墨凑近,娇滴滴的。而且这都多久了,我拒绝回答久远的问题。
在邀媒体上下级载歌载舞共襄盛举的退位宴上,在老情人的默许下,他和他们部门饱受称赞的明日之星被拉成左膀右臂天作之合,索性结束在车里在床上脱光促成妙事一桩。对于那十几通的未接来电和那一大堆暧昧消息,墨墨等那小伙子洗澡时调键盘回复:您别来了,今晚他陪我睡。
明显带着酒气,当时没能得到反应。
张社长把他拎去客厅中央,说,你是不是嫌这几天还不够焦头烂额?我今天抽空跟你掰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你当我稀罕。
你当我稀罕!墨墨重音撂在“我”,一瘪嘴就哭了。难道是我下跪求你跟我乱搞的吗?!你退你的位,搬你的大别墅,做你的生意哄你的贤内助去,咱俩互不相欠,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我他妈真想揍你。
互不相欠?张社长个子高,从容不迫无坚不摧在那里耸着。
你怎么当上这个部长的,你怎么报答我的,你怎么掌权不跌份竞争二把手的,想过河拆桥?
高脚杯在半空中停顿,墨墨杵在原地。
如果没记错,你的对手是惠子,巾帼红颜亦胜须眉儿郎,人家不比你差。
不过无论英雄狗熊,这副社长,那新社长,都必须不出意外非你莫属——
只有非你莫属,事情才有彻底蔽日遮天的可能性。
墨墨的卷发,卷卷的头发,绺绺在肩膀上,是一团海藻,挡住他看向别人的幽幽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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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6.27
23:35
浓夜大雨和厚雾,使挡风雨刷兢兢业业滑个不停,像只大蜘蛛笼在驾驶座的前方。
当时还不是记者部部长的墨墨醉醺醺往后一窝,说,新斗记它家的菜比我想象的好吃,就是梁哥点的那盘,松露豆腐,太咸了。
当时还不是张社长的张社长攥着方向盘,负责抄近道接茬:是吗,光跟他们应酬,没夹几筷子。有多咸?
墨墨笑着假模假式寻思片刻,用举止进行解释。他转头向上亲向下揉,恶作剧的勾引着:尝尝呀,有多咸...
你真是——张社长不断五指叉拢,整个儿把那两只小手压下去。欠收拾。
轿子亮晶晶被单手控制驶出高速公路,在重重山峦间无拘无束飞驰。外面像个寒冷地窖,里面燃烧岩浆。
墨墨又说,我刚敬你酒,你都没喝完…
岩浆盛放玫瑰花,香艳,危险,湿淋淋,黏乎乎,含苞游曳信号。
张社长心领神会,试图在瓢泼泥泞墨汁沼泽里寻觅合适地点。
这时,前方漆黑丛林窸窸窣窣,一刹,一动。
慌忙失措临时攻击的暗器,谁都不能料到,一辆打横的帕萨特猛地诡异地凶煞地扎出来。
我天!副驾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快鸣笛!鸣笛!
可这一定是一个T字形的困境,他们来不及。他们再也来不及了。
车灯灿烂,天地乍亮。
嘀嘀——嘀嘀——
2012.06.27
23:38
——嗙!
翅膀般风速的呼啸使它恐怖地升高,本来坚硬的车壳甩出破烂至极的玻璃,摩擦漂移,车窗全部爆碎,雨水泼入融入血水一起流淌。最终四分五剖轧在远处。
这边二人尚未缓神,早已急促地怔住,震惊目睹这幅猝不及防的惨烈的画面。
一时只有雨刷机械性的声响。连天灾都安宁。
报警。主驾掏着衣兜和裤兜,手有些病态的痉挛。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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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称off
第一人称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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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完烟,依旧丢了烟蒂,依旧很直接地,钻进他的副驾。而他依旧预料我会这么做。
香水氤氲奢侈,我早该察觉。上回在出人命的汽修厂的卷帘门前,一刹那我原本有所察觉。
之后又为什么故意忘记?我的年轻好看的梦中情人,和我的与世无争擅长栽培的大学偶像,他俩是同一种香。他俩是同一种人。他俩才属于同一个世界。
我想起,大概10分钟之前看见的,墨墨的身影,裹着浴袍出现在天台,很纤细的薄荷,灰汽像藕丝蜿蜒在他的手指。
另一个身影从后面熟练地抱住他。闪烁灯火重叠。
我站在楼下,居然产生不了任何情绪。
他眼睛很红,眼泪很烫,他施舍给我的春天和梦境,他的触感,他钉在卧室床头的油画,逐渐散在空气里。
我还想起,从白客的屋子一跃而下想把我轧成肉泥的黑色影子,虽然异常敏捷,轻巧,但那分明是一副属于男性的身手。
我问张社长,您知道2012年的6月27号是什么日子吗?
张社长也没什么情绪。他看着窗外,说,什么日子。
贴满整整一墙的照片和右下角的蜡笔标注逐渐将其取代。我说,是“苹果爸爸向苹果妈妈求婚”的日子。
张社长还是看着窗外。
一个女人,会在被求婚那天,后半夜,接到你所谓的“送去保养”的嘱托,风雨无阻,开车出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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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墨站在这辆车的外面,朝着这个方向,轮廓也印在外面。
但我只问眼前人,旧摄像机有肇逃现场,能拍到的,不能拍到的,都拍到了,你把那几张一一除去,那么白客呢?
他说他不知道。
记者需要旁观,坚定眼见为实的信念,就像7年之前那样,你还是只清楚一部分真相。所以,还是7年之前的那段话。
他坐在方向盘前面的位置,像一尊仙气飘飘的佛,大半张脸深沉瘆进昏暗。
只要永远从俯瞰的角度出发,你就永远是成功的,高升的,一马当先的,面面俱到的,第三视角。
柯达,你说是真相重要,还是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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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证治安,警局和学校通常设计挨在一块,我有时途经会看见玉姐5岁的女儿在幼儿园的门卫室边蹲着,双马尾辩,挎了个红苹果水壶,应该是正在等谁来接。
我始终拾不起底气去联络姐夫和孩子,只敢很远地看几眼。
卤蛋呲起板牙跟我打招呼,下班换便衣,显得比较快乐,他对我说,那还魂车真给你留下心理阴影啦,现在还靠俩脚走路呢!
我赶紧就坡遛驴:待会儿捎我一程啊蛋哥。
天气不错,我俩往哪儿一站,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
今儿个大长官这么低调,我问卤蛋,你的那群小秘书小助理呢?
放你妈的屁,我就一个好不好。卤蛋说,小爱昨天请假啦。
校门开屏般花花绿绿叽叽喳喳排队放学,大人一截小腿的长度,小人画小人国,衣领和帽檐黄澄澄像在河滩上饮水的鸭子,人们的眼睛不由自主跟过去。
卤蛋被此情此景提醒,跟触电似的往我胸口擂了一拳:哎呀,告诉你个喜讯,我家老二要出生了!
这可够突然的,卤蛋十分老当益壮,又来个儿子,我替他高兴,问他哪天。
他摇了摇光头,更像那只喜滋滋的潇洒哥:顺产期9月9号,易经曰‘九九归一,终成正果’,瞅咱多有出息。
——人类的直觉真的是个神奇的东西。
往好了形容是第六感,居于正常感官以外,总觉得在记忆点的哪个关节处经历过。节奏太快地发生了太多事,让我变得对数字非常敏感,卤蛋一提及什么九九归一,99,我的脑袋就滚进车轱辘般的一串接着一串。
那还是我领着墨墨的时候,依照小爱查的拨号地址在莺飞草长的南沙区里团团转,经过一家三口的很温馨的平房,门牌刻着909,经过一对情侣的很温馨的平房,门牌刻着604。
最后看见的是小爱的家,圆菜圃,长狗链,雕染互衬,他住964。
99,64。
99L64
——这又是什么?
记起来了。
这是那晚拍完小白脸车震追尾,自个儿紧随其后出车祸,被玉姐一点才晓得被二手业坑骗,于是我拎着四盒碧螺春探望拜托卤蛋帮的大忙。
目击者:柯达(xx报社)(记者)
目击时间:2012年6月28日0时5分
现场概述:肇事车辆加速逃逸,与此同时柯先生到场。此车承载1男1女,伤亡情况不明,柯先生拦下的士报警,并未过多察看。
车标:PASSAT
车牌:99L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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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沙区偏僻,不及市中心排水系统那么完善,风驰电掣时我已经闯入这片区域的临河街,忘了打伞,衣服稠密贴在皮肤。
我把棍子藏到身后,抹一把脸,敲响964的房门。
笃笃,笃笃,两声半。它被打开。
小爱立在里面,依旧是我去警局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样子。优秀靠谱的模范助理。
他从头到脚套着黑漆漆的雨衣。
他盯着我,里面有笑意。
我盯着他。我浑身被淋湿,此刻欲呕。
他在家里为什么穿雨衣?
他的雨衣,沾满的那些源源不绝淋漓滑落的,又是什么?
是血。
只不过红色遇黑色,便会转为无色。
我毫不犹豫拔出棍子向他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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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一楼和地板的衔接线有一条缝隙,我感觉眼前阵阵变黑,唾液混合血液,从腹腔到喉咙,再到脱了臼的嘴巴,涌流。
我一边用棍子把小爱抵在厨房死角,一边用脚踹,用身体撞它的机关。
小爱重伤不比我少,他气喘吁吁,垂下双眼,鲜红的牙挤出笑声。
白客呢?我听见自己很沙哑的怒吼。钥匙呢?!
下一秒一缕银色掠过,他从案板抽了一柄菜刀,劈头便砍,那上面的萝卜块儿和发腥的牛肉纷纷掀飞,我头皮发麻,倒退往后避。
我和他在地上像两只争夺骨头的野狗一样互殴,视线之内只剩他面孔狰狞,和四周滚热的唯一一种颜色。
直径几米,方圆几里,可能有人吃夜宵,有人看电视,有人跟家人团聚,日复一日平静普通的星光月光,不会有人想到附近甚至隔壁正在酝酿一场皮开肉绽你死我活的暴力。
菜刀如铡刀,冲命门砍下来。
我一阖眼。它夹风落在我的耳边。
要想人不知...
小爱突然开口,呢喃。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奄奄一息地,瘫着,还在微笑,鲜红的瞳孔看向我,鲜红的手掏出我要的银色的锃亮的小东西,脆生生扔向我。
这股力道暂时松懈,我在地上蠕动,伸长小臂。四肢拖出两道残缺的人形。
钥匙插入锁孔。地下室地狱般的潮气和铁锈争先恐后,迎面扑鼻。
电光石火之间,我大脑一震。
小爱在身后定定看着。
他的声音汇作一句完整的言语,这时也在身后,响起。
“两百万,”他说,“7年。”
“一定很够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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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人称off
第三人称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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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右侧的便利店生意兴隆,小学生初中生高中生在货架间穿梭着,酸奶杂志避孕套挨个儿进筐,落地窗旁边一般是插充电口追剧的上班族,两男一女坐在中间。
葛布小爱吃米饭,就白客吃面条,加点儿蔬菜和鸡丝6元一盒,但他今天没甚胃口,挑着叉子发呆。
小爱余光瞥他一眼,继续去看那些统一的校服和幼稚的笑容。
白客扯住葛布的袖口,说,大小姐行行好,你把它弄出去——
葛布自觉还有正事要办,不愿意搭理,她问他,疼呀?
不疼...白客实话实说,可是——
不疼有什么的!葛布说,你要有那能力第一个找到目标,我就答应你。
旁边小爱一根手指很轻地戳中窗户玻璃某个圆点,他说,不用,是不是这个。
葛布和白客顺势去看。女孩儿长发翩翩,腕子系表,明眸善睐和她的大logo小皮鞋都很干净。比公众人物的精修图要胖小半圈。
她正给同学喂着一勺雪糕。葛布立即喜笑颜开,对白客说,欸,爱哥快你七寸,得啦,忍着。
他们三个当晚就把那女孩儿绑了。药剂喷晕囚禁在荒郊野岭一土坯房。
女孩儿的父亲果然不敢声张,时不时往账户癫狂地恳求式打钱,取出银行厚如小山好几百叠,能把车后备箱填个七八成。
白客仰躺在山顶,硌得腰酸,整个人像被反着榨汁,所幸在屁股里作怪的小玩意儿终于离他而去。他觉得自己是一瓶廉价香槟,情趣玩具是木塞子,怜悯一拔,底部液体狂喷。
他被他这女朋友折磨得一口气续不上,有点翻白眼儿,但他想了半天,还是希望从中分出一叠,作为回家的路费和爷爷奶奶的养老金。
葛布说,费那事儿,爱哥有车,你让他送呗。
白客闻言,目光变成疲惫的委屈,他说,专等着我领媳妇见公婆,我哪敢带男的回家。
葛布搂上他笑得咯咯的。
这世界颇有太多事情无法商量两全其美的具体结果。小爱守着土坯,给那位总在电视上演讲煮鸡汤的富商发消息,那边语序混乱,连标点都不打:你们到底要多少 你们归还我的女儿 我绝对不会去警局报案 我这有 个人保证书
小爱思考片刻,很恶趣味地发了一行3位数:250。
他被自己逗得一乐。抬头要跟朋友们分享,朋友们都挺忙,远处草垛后面正放浪形骸荡漾着呢。
他起身一瞥,又随便抻抻活动活动,转身走进那间牢房。千金细皮嫩肉,正宗大小姐,衣不蔽体着凉烧至40℃,导致这几天老是哭得虚脱,还咳血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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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像灵魂一样从夜空乌云降落,落到这个蔚蓝翡翠的大自然里,而大自然命令无星无月,只允许闷雷在天边,轰的一声,轰的十声,轰的无数声,大雨被炸醒。
友人,亲人,爱人,的面孔,语气,动作,在雨中时隐时现。走马观花,可以触摸表皮绒毛。
准确来讲,这是濒死之际,临死之前的错觉。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他睁开自己的双眼。
他看见女孩儿泛青,倒在最里面的废墟。红色漫天漫地,溅上四面墙,筑造了一隅腥味儿扩散的温暖巢穴。葛布往里冲,白客往里冲,两个朋友接连变得面似白纸,目呲欲裂转向自己,自己手中的匕首,自己脚下的尸体。
葛布大叫起来,眉眼被怒火扭成很奇怪的一团,她一蹦三尺高,一边往外跑一边叫唤:白客!白客——
白客步履匆匆退出巢穴,跟着葛布,工蚁跟着蚁后,跳进那辆琥珀色的车。它恰巧停在路边,车后备箱像个保险箱,随时启程。
相隔一层玻璃,他的眼神距离白客很近很近。
他问他,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逃!
我们难道不是一直一起的吗——
油门向下踩,刺耳的引擎杀向午夜高速公路。
右侧车窗被最后那个拳头打得粉碎,留下血盆大口的尖锐漩涡。所有的气息所有的水全泼进去。
在阴寒的黑色里,在这条公路上,葛布攥着方向盘踩着油门拐弯。她对白客说,没事,没事,钱还在呢,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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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6.27
23:50
柯先生回到远处自己的车里,整个儿湿淋淋,发抖,喘息。
摄像机是坏掉的,手机是坏掉的,发动机也是坏掉的,打了十几遍几十遍的火,打不着。他一把摔开,喘息得更加厉害。
他看向后座。
跟车后备箱相通的后座,满满承载好几百叠湿漉漉的粉红纸钞。
哆哆嗦嗦在雨中搬运,属实花了一番工夫。
主驾那个女的死了,副驾那个男的被坍塌车棚砸昏了。除了老天爷,恐怕谁都没法发现。
相反方向经过一辆的士,越开越慢,两道光柱斜穿,柯先生隔着车窗玻璃想了想,望了望,跳下去挥舞胳膊,大声求救。
=
两百万,7年。
小爱说,一定很够用吧。
柯达转过头去,感觉头顶浇下密集的血帘,在这里张嘴其实是一种,艰难的解脱。他说,什么。
小爱回忆般面向天花板,叹了口气:那些钱怎么会少呢?白客不可能,葛布更不可能,但无论怎么数都数不对——我就知道是你。
所以,我们的唯一一位目击者先生,才会这么关心那场车祸。
自坐在警局办公室的沙发接过那沓资料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了一切。头条,雪耻,事实,翻案,奔波着找他,真诚和忠诚,全是谎言。百分之30的侥幸,百分之70的隐瞒,百分之百的谎言。
地下室的窗户是小小的方块的形状,容器和图案皿的结合体,虫子产卵所带的尘埃从根根粗框晶莹剔透地撒进来,白客在白色的床单上被平放,胸膛朝下,弯曲冒出猩红柔软,犹如土壤银装素裹展开一条羊肠,通向床底血泊。
左腿像卸掉膝盖螺丝的木头,在地上僵直着,掐痕烙在同样僵直的脖颈的气管,使这具身子的状态呈现得毛骨悚然。
白客在一片死寂中,两颗眼珠,两个船锚在柯达的脸上。有一滴泪掉下去。
掉进被褥,啪嗒,雷电击中七窍百骸,柯达无力退后,一下子就吐了。
他在白客面前不受控制跪地,呕吐物狼狈的,在他面前,他分不清是哭还是出汗,像被枪子儿打了的筛糠一样,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台阶传导回声。小爱站在后面,后背挺拔,行尸走肉却空洞地漂浮,他看着白客,说,我跑了好久,终于看见我的那辆破铜烂铁——从副驾那侧往里探,可以轻易地,对待葛布,既不像对待女人,也不像对待女尸。
他也是。他就在我身下。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真静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明明看着我。
小爱漂浮着走去床边,摸了摸上面这件皮囊,温度不高,体内很烫,能摸出湿透了的很多很多,啰嗦悬疑篇章来到结尾,人民警察成功搜捕罪犯,表演杀青钟声美满。
观众散场时,贯穿7年,夜晚瓢泼。
就像现在这样,无论什么时候在我身下,他都像现在这样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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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l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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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达从卫生间走出来,刷完牙洗完澡挂着毛巾,在桌前坐下。
他在那个地方坐了很久。双眼漫无目的地在桌板上滚动。
一张支票,确定额度,付款人,平整放在上面。
他摩挲一下它,右手按打火机,让支票搓成点燃旷野的枯萎的紫罗兰,然后簌簌化灰。
女孩儿闻见味道,敷着面膜也走出来,往柯达大腿一跨,问是不是给哪个前女友写的小情书。
还没问完,顿时大惊失色,付款人的姓名是她老公没错,定睛一看,确定额度那栏,轰轰烈烈写着个金光灿灿的贰佰萬。
“要死啊你,哪儿的暴发户这么能败家!”女孩儿跟撒娇似地凿他。
“没签字呢,不作数的。”柯达拣着灰烬扔进垃圾桶,“前段时间一单子黄了,这两百万就没用了。”
女孩儿小心脏落回肚子,见柯达拿起手机唰唰冲浪,又觉得很没劲:“哎不是我乱吃飞醋哦,谁让大摄影师一工作就灯红酒绿环肥燕瘦的——你明天是不是还得见你那个美女同事呀,我警告你,不许,喷,香水!”
“前同事前同事,bytheway,我哪喷过——”这下柯达寻思刷会儿微博也没心情,只好任女孩儿缠住他腰自个儿起身,“行行,刚听张姨敲铃,下楼吃饭。”
惠子主动约的地点是远东大厦,她去那办事儿,顺便跟柯达于一家茶馆会合。
“忘了贺喜,新婚快乐。”惠子自从当了导师教了徒弟就不再梳齐刘海儿,两列茶碗熏着她光洁的肌肤,像花骨朵被催熟,“江苏一带种茶爱茶,你试试正不正宗。”
倒不是所有江苏人都对它有爱,相比之下柯达最爱优托邦夜宵摊的无骨鸭掌,他挨个儿试几口,问她有何贵干。
惠子说,报社想加入一些娱乐的元素,跟公关公司聊得不错,最近研究着扩充职位——我认为,你是个有才华的,当年那样离开,有点儿可惜。
她面对柯达第一次如此认真:“如果你愿意回去,我很欢迎你。”
包厢亮堂,柯达抬头,也挺认真:“不可惜。”
“我现在玩玩相机搞搞镜头,旅游专拍风景人文,我说实话,特别自由——哈哈,搁马赛办摄影展还找了个好老婆。”他滑稽地作揖,“谢啦,惠子。”
分别之际,二人差不多恩仇一泯皆虚无,柯达想了想,把憋半天的那个话题抛给对面。
“你说你当年好不容易逮着机遇踢我出去,今天又问我要不要回去,不可思议,女人心海底针...”
他正分析得喟然长叹,并没有注意这位楚楚动人的前同事脸色大变。
“谁踢你出去了!”
惠子又冤又愠地瞪着他:“不是我。”
“不肯核对真实性,自作主张违反程序,我让你道歉赔款,闭门思过,这种惩罚人人平等。”
他像被回旋镖刺了一下,有些张口结舌:“名单,批下来那天,由你们举手表决,提议应该裁哪些员,墨墨说——”
窗外云层渐薄,霞光不吝啬往大厦茶馆璀璨铺砌,惠子在戛然而止的其中发出一声冷笑:“墨墨。”
“提醒我了,那天是墨墨第一个举的手。”
——闹出那么大一乌龙,即将被那男明星和他的女伴联手告上法庭,首发报社理亏,务必顶人去扛,他是你们记者部的部长,被你牵连,当然要牺牲你,保全自己。
“连一把手都护不了他,他除了自私欺骗,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柯达看向她:“你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
“大哥,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傻呀。”惠子说。
“新斗记,记得不?一块儿喝酒,我一眼就看出他俩有猫腻,社长酩酊大醉开不了车,墨墨也喝了不少,抢着非要代驾,那个殷勤劲儿。”
——约莫从那一年开始吧,总秘密约会,天天加班,天天订小蛋糕,墨墨亲自送到社长办公室里去。大家嫌恶心装瞎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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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称off
第一人称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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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见到墨墨,是参加一场新闻发布会的时候。
Title相当高调,艺术传媒共商共鉴,作为国产摄影师崛起后浪的我,在熙攘走廊里与新官上任的报社社长相逢,不足为奇。
我像观察其它人一样观察他,发现除了西装革履,卷发束成辫子,墨墨没有任何变化。
还是友善地握手,还是温柔地笑着,烟雾缭绕的嘴唇和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
他对我说:“柯达。”
以前台子下方的采访者,一眨眼,成了台子上方的被采访者,于是无论他们问我什么,我都有一种奇妙的感受。
有人问,听说您曾经也是一位记者,方便分享您对于这份职业的体会吗?
还有人问,您是怎样看待上一段职业生涯的那个失误的?记者是该实时播报,还是该查证在先呢?
我看着他们,说,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只在乎令我开心的事情。
“记者这份职业,让我吸取了很多经验,之一就是,采访到途中,一定要润润喉咙。”我举起面前的杯子,“杯口放在鼻尖下面,东篱黄昏,暗香盈袖。”
“这款是我精挑细选,给记者朋友们购置的。名为雀舌。”
发布会屏幕逐渐轮番放映各个艺术传媒人士的代表作品,比如画,比如戏剧,比如一张我用相机镜头拍下的照片。
我看着它。
和城市大相径庭的乡镇,蓝天翠草黄莺三种颜色雕染互衬,走在细巷能闻见粮食和泡沫的温馨味道,走在河滩能听见童歌。
细巷和河滩的交界处有家小卖部,里面摆着货柜和餐桌,蒲扇和胶椅,茶壶和茶叶,一对老头老太边聊边饮。
照片主题是一则冷笑话。
小明很喜欢鬼故事,打小就四处收集鬼故事。
有一天他走了好远好远,来到了一家小卖部,他问老板,老板老板,哪本鬼故事最恐怖?
老板闻言,从后面拿出一本书,说,如果买下这本书,千万千万,不要翻到最后一页。因为最后一页,最恐怖。
小明说,我买。老板说,1000元。
小明兴奋地抱着书回到家里。
但他耐不住好奇心,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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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爱把湿透了的刀塞到我的手中,带我逼近白客,白客那滩血肉,白客那双下垂眼,那时我终于分清,我正在哭,我的泪水不停滴在他的鬓角,额角,眼角。滴在他毫无焦距,直勾勾向我而来的目光。
小爱说,谁都渴望知道真相,可知道了,又能如何。他自始至终都相信你是真心实意去找他帮助他的。你才是那个真正带他走的人。
此刻真相大白。他疼得恨不得立即死掉。
我紧紧捏住这把轻巧的刀,朝着白客被剥骨削皮的,心脏的方向,听小爱接着说,明明,你的救命恩人来见你了。他来还你钱了。
没有多余力气足以支撑白客有所回应与表达。
这滩血肉微微睁着下垂眼,涣散地歪着后脑勺,徒留苍白动脉一呼,一吸,好像在说求。
求什么?
求求你。是‘求求你’吗?
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呢?
是想起了那个被你们绑架的富商的女儿,囚禁之后,临死之前,自始至终,她说的也都是这句‘求求你’吗?
这个瞬间,我猛地蹦将起来,疯子般吼叫着,转身把刀插进了小爱的身体。
或许自那一刻起我也不再是我,而是真的疯子驱动着完成全程。它每每吼叫,都是我用力插进去拔出来插进去拔出来的呆板动作。
红色模糊的清泉暖流,高蹿迸溅覆盖视网膜。
杀人多么简单啊。我想。
就像一株萝卜,它的头部在你掌心里,它的尾部在大地里,连结密密麻麻万丈根茎,那是人类的脉搏与青筋,你拿着无所谓什么武器,修剪植物,淘洗茶叶。手起刀落,落下,落下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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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明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没想到这本书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
建议零售价,5元。
整场新闻发布会全员迟钝半秒,前仰后合捶胸顿足捧腹大笑。
原本阴恻恻景象一派其乐融融,我望向台子中央的摄像机。
墨墨正坐在机器后面看着我。
眼神饲养一弯蛇,交错对视,他缓缓扬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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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