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陈张太康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大亮。
起身时浑身酸痛不已，一时之间竟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他揉了揉眉心，睡眼惺忪地抓了抓略长的刘海，半晌才想起自己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
他抬头看墙上的钟，八点十分。他困惑自己居然就这样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连轴转的出差与加班使他疲惫不堪，但功夫不负有心人，策划筹备许久的一个大项目终于顺利拿下，昨夜会议一结束他便匆匆忙忙往家赶，作为项目团队的总指挥，公司的庆功宴他都没有参加。
他满心只惦记着回家——胡良伟生病了。
但进了家门他才发现不妥。家中黑灯瞎火，空无一人。陈张太康正觉诧异，他男朋友的信息就到了。
[太康，我去聪哥那住几天]
[我想，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各自冷静一下，也许对未来，会有更多不同的选择……]
陈张太康松了松领带，几乎失笑出声。
交往七年的男朋友要跟他分开一段时间，然后各自冷静?他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尤其是……袁铭喆。
他想起那个比自己更早结识胡良伟并被深深信赖着的男人，不由自主地用力攥紧了手机。
但随即他想起早上出门前，胡良伟躺着床上，脸颊是低热烧出的绯红，哑着声音软软地说着:“我没事的，别担心，你快去吧。”——他蓦然一阵心虚。
陈张太康承认，近段时间……这几个月来，他确实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项目中，忙起工作来甚至一个星期有三四天留宿在公司不回家。他又想起刚刚才发现手机上胡良伟的几个未接来电……
心底的焦躁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拨了胡良伟的号码。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几次，耳边只有冰冷机械的语音。陈张太康耐着性子，低声软气给胡良伟发微信。
“……是我不好。老婆，你现在觉得怎样？退烧了吗?”
“别生气了。这样麻烦聪哥多不好……”
“……项目很顺利，接下来我有三天假……我一定好好陪你……”
“我过来接你，等我。”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胡良伟始终没有回复。
陈张太康也不甚为意，他又不是不知道袁铭喆住在哪里。他重新系好领带准备出门，然而在沙发上倾身拿车钥匙的时候，后脑突地一阵闷疼，紧接着眩晕感占据了他的感知……他不得不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很快，浓重的困倦开始侵蚀他的神志。他强撑起眼皮拿起手机，要不调半个小时闹钟，就半个小时……半小时后再……
他的意识消失在汹涌的睡意里。
……
阳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照在脸上，断了片的记忆一下子变得清晰明了。陈张太康非常懊恼，明明只是打算眯一会儿，这下连闹钟都……
糟糕，他居然忘记了要去接胡良伟回家！
思及此，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起身太快，他后脑又是一阵抽痛，不由得闭目定了定神。再次睁开眼睛，他发现好像有什么变得不太一样……
昨晚他睡着之前，壁灯与空调都是开着的，现在却在关闭状态，难道是……“老婆！”
他迅速走到卧室，“老婆?”
房间回荡着他孤零零的回声。客卧，书房，厨房，阳台……皆是空无一人。
陈张太康没有心思细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皱巴巴的衬衣与西裤，觉得还是赶紧去接老婆这件事情比较重要。匆匆回到客厅，他刚准备拿手机钥匙，身后突然响起“咔哒”一声，门开了。
胡良伟低着头，神情沮丧地站在门口。
“老婆！”陈张太康又惊又喜，“你回来了?”
胡良伟仿若未闻。
陈张太康干咳了下，走近两步，“其实，我昨晚……本来是要去接你的，可是……”
胡良伟都没有看他一眼，很慢地转身，从门外拖进来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箱子太沉，胡良伟很艰难地拖动，不当心还趔趄了一下。
“小心！”陈张太康呼吸一窒，连忙冲过去搀扶。
但胡良伟很快地扶住门框，保持平衡。然后继续吃力地拖着行李箱。
陈张太康急忙伸手，“让我来帮……”
他顿住了，未说完的话被眼前荒诞的一幕扼碎在喉咙里。
他的手，原本要去拿行李箱的手。
在触碰到胡良伟时，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胡良伟的手臂、行李箱，指尖抓到的仅仅是一团空气。
而胡良伟仿佛完全没有察觉。
陈张太康骇然瞪大双眼，看着自己微颤的掌心，手臂，乃至全身，此刻全变成了半透明状。他不可置信地摸摸自己，分明还能碰得到！他后退了两步，咬咬牙飞快地跑到胡良伟面前，“老婆……胡良伟！”
胡良伟依旧毫无知觉，把行李箱推到玄关，关门，换了鞋，然后在陈张太康的目瞪口呆中，一步一步地穿过了他的身体，径自走到沙发前。
明明是没有感觉的，但被穿过的一刹他像是被雷劈中，恐慌潮水一般漫上心头，陈张太康浑身发冷。他的男朋友不是故意不理他，而是压根就没有看见他，也碰不到他……不止如此，他说的话也都完全没被听见。
仿佛他就是一团没被感知的空气。
只在电影里看到过的奇幻映像此刻在他身上发生，他整个人都懵了，这是梦?这是怎么了，他还活着吗……是在做梦吧?
如果是，那这个梦境也太过真实了……
他不知所措，看着胡良伟按开了空调，缩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微信的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胡良伟恹恹地点开，一连串的微信语音在安静的客厅内回荡。
[胡伟！这个点你该准备起飞了吧！上面全是我们给你精心搜集的最新泰国旅游攻略，不用说谢谢，回来记得请我们吃饭哈哈哈……]
[我想吃你做的辣子鸡！小胡老师求投喂啊！]
[暑假的值日不用担心哦，李翰林申请给你全包啦哈哈哈哈……]
[我我我！我要吃酱板鸭！哥！回来一定要做给我吃啊]
[一群吃货！小胡小胡，祝你和你男朋友玩得开心！]
[祝你们的泰国之旅甜甜蜜蜜……]
泰国……之旅。
陈张太康越听越不是滋味。他垂着手，有气无力地站在胡良伟的面前，心底的恐慌已经被愧疚与不安逐步侵蚀，直到完全占据。
恰逢暑假，在光合中学教书的胡良伟今年难得的不用接手毕业班，两个多月前便问过自己有没有假期，到时要不要一起去旅游。那会由他主导的项目已近收尾阶段，他乐观地以为六月中便能结束，不想变故横生，硬是拖到了七月，甚至一度被搁置。于是他申请了一周休假，准备与自己的男朋友来一次久违的出游。
说实话，以前还在大学的时候，还是穷学生的两人，就经常节衣缩食，用兼职工资或奖学金一起去旅游，而工作之后却渐渐忙得不可开交，已经好几年不曾一起出游了。他想起自己提起已申请好休假的时候，胡良伟脸上欣喜的表情……
然而。
出发前一晚，他的项目组的技术人员突破了关键性的难点，被搁置的项目再度重启。于是……
他连夜赶回公司，与所有组员忙了一个通宵。天将破晓，他才堪堪记起旅游的事情。他给胡良伟打了一个电话。
当时他是怎么对胡良伟说的?
“……老婆对不起，但是这次机会真的太难得了……”
“……再等我半个月，好吗？半个月之后你还是暑假啊，到时我们再……”
“……我答应你，这次我一定说到做到！”
“……先不说了，之之他们找我，我待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一夜奋战，陈张太康满心是对项目新进展的狂喜兴奋，又忍不住心底隐隐的愧疚。他讲了大概有五分钟，胡良伟一直没有说话，电话那头是他几不可闻的呼吸声，还有机场广播的背景音。
最后胡良伟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好的，你先去忙吧。”
……这些都已经是三天前发生的事情。
陈张太康此刻心情非常复杂。他缓缓走到胡良伟的面前，忽然很想揉一揉那头柔顺的黑发。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但他伸出手，什么也没碰到。
微信语音早已播放完毕。胡良伟指尖微动，点进对话框回复。
这么近的距离，陈张太康低头就能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个六人微信群，群名是一个甜甜圈。
胡良伟在对话框打字。
[哈哈哈亲们，想不到吧……]，删除。
[其实我没有……]，删除。
[对不起……]，再次删除。
陈张太康看着胡良伟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对话框里只出现了一句[谢谢啦]。
点击发送。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