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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时会预见很久以前,那个圆月高悬的夜晚。
那是一个与过去和将来中所有夜晚并无不同的,无比平静的夏夜。
在他惯常漫步的树荫下,在太阳落下的时候,Aldous Vanderboom看见棕褐色的猫头鹰自沉沉暮霭中向他走来。
理所应当的是,他并不感到惊诧。
年老的炼金术士在追寻万灵药的旅途中已积攒了足够的学识,足以辨认出皮毛和羽翼覆盖之下的伟大存在。
正如同每一个真正的炼金术士,他也曾听说过那个故事。
“他自密涅瓦的肩上来。众鸟兽集会之时,在猩红的见证下,将智慧之冠颁给猫头鹰。”
而不同于其他困于谵妄的炼金术士,他不止听说过那一个故事。
锈色的水面倒映出无数往事,只有其中的极少数能够在湖面荡起涟漪。而湖边居民永远注视着波纹。无论是衔橙花的鹦鹉,还是火中的猫头鹰,在此处都并不是无人知晓的秘密。
“夜安。”他说,向群鸟之首鞠躬。
“Aldous Vanderboom,”猫头鹰轻声开口,“树下的炼金术士。”
它缓缓转动着头颅:“很高兴见到你。”
“我的荣幸,”他直起身子看向这传说中的受召者,“我能为您效劳些什么?”
“你不能,炼金术士。”猫头鹰注视着他,“不要忘记你的目的。”
“你需要变身,”它逐渐扩大的褐色瞳孔看起来就像是锈湖深处的湖水,“蒙获启示,然后你知晓道路,然后愿望将变为希望。”
“你会看见。当你看见,你就会明白——而在那时,我就需要你的帮助。”
猫头鹰的喃喃逐渐化作空气中回荡的低语,猛禽厚重的翅膀像帆一样支起张开,猫头鹰向他倾身,月光在它的瞳孔中水一样散着涟漪,它身后的月亮是他从未见过的庞大。如此、如此的巨大,月上苍白的光辉将他们彻底笼罩,那感觉是如此接近,就像他们正站在那银月之前,就像那带来了潮汐的吸引力也正要将他们一同撕碎——
一切散去,他看见猫头鹰拢起翅膀站在原地,明月依旧高悬于遥远的夜空。
它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双眼,重复:“如果你愿意,你会看见。”
他忽然有所感受,这条路上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对话。
于是他微笑:“是我,还是我的兄长?”
猫头鹰看起来并不对他的话感到惊讶。“这就是规则,”它抬起手臂,身后的翅膀也随之向两侧舒张,“一人死去,一人获得启示。”
他下意识开口,与猫头鹰同时响起的声音在空气中仿佛回响:“而问题是……”
——而问题是,哪一个是哪一个。
1859年冬,他与兄长在炼金术的研究上终于取得了重大突破。他们从未向对方提起过有关夜晚的任何故事,同时也彼此心知肚明这破局的关键究竟从何而来。
在那一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做出了万灵药。
最终的审判落下,他背后张开黑色的翅膀。阿修罗向下俯视他兄弟尸体上新生的幽灵,因知晓所有发生过与将发生的事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说,哥哥,把种子给我。而后一如他所知道的,失败者叹息着顺从了他。湖已经选择出掌控者与执行者,他们从此分道去经历各自的命运。
也就在那时起,他开始惯于饮酒。
人们饮酒,以契约,以同盟。古代维京人在缔结约定时喝下蜜酒,由此构建出牢不可破的誓约;异域的东方人将血液滴入酒中分食,约定从此共享同样一份命运。
猫头鹰也与他饮酒,从寡淡的清啤到醇厚的红酒,从简略的单酒到精美的特调。无论是佐餐的饮品,还是偶尔的小酌,猫头鹰从不对他吝惜窖中的收藏,他们共同分享佳酿,一如共同分享那古籍中三重之赫尔墨斯的荣光。
他们在深夜对饮。从黯淡的长颈瓶中倒出亮绿色的液体,服下同一种成分,沐浴同一份光辉。在被选中者之间,湖水的浪潮短暂地平息,不必献上牺牲,他们也可以一同站在岸边凝视那深不见底的锈渊。
他也依然会想起很久以后,他与猫头鹰最后一次饮下酒液。
他们曾一同参与这场世界上最大的赌局,献上一切,苦心竭力去博取唯一的奖励。没有谁比他们更能理解彼此追求的意义,因此为了那最后的奖励,不需要牢不可破的誓言,他们也是彼此永不背叛的同谋。
即便此刻他们的桌上再也没有筹码。
亦或者是,只有他或他可以再站在桌旁压上筹码。
在一切开始结束的那个夜晚,猫头鹰对他说,来吧,让我们再饮一杯酒。
木制的垂钓小屋没有旅馆那样贮藏着美酒的地下窖室,他或猫头鹰也并非随身携带银壶的嗜酒之人。但当他们在木屋的窗边对坐时,猫头鹰看着窗外的湖水,突如其来地如此说到。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不感到惊诧。
这突兀的提议此刻竟如此合乎情理。于是那布满灰尘的桌下陈旧的苦艾酒瓶也变得合理起来,那蛛网横生的柜中散落的铁叉与方糖也变得合理起来,当猫头鹰自怀中拿出火柴时,即便他明知道对方那仓促间披起的外套口袋里本空无一物,也依旧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实在十分理所当然。
猫头鹰为他斟酒。红发的年轻人轻巧地掂起酒叉与方糖架在杯上,而后将火柴推向他的方向。
“我记得你从未试过用这种方法品尝艾酒,”男人微笑着看着他,“那么,就由你来亲自点燃。”
——那是十分拙劣的借口。事实上,他们都不曾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混合过方糖与酒。猫头鹰这么说,只是为将决定开始的权力交到他的手中。
而他从不会辜负猫头鹰的期待。
火焰吞噬了白色的方块,他将熄灭的火柴放回原处,抬头看向自己往日的导师。
早年间疯狂的艺术家会服用高浓度的苦艾酒来体验幻境,在迷幻与真实的狭缝之间寻找引他们向上的永恒缪斯。当火焰燃尽,他们也将饮下这同样的一杯酒,放纵自己的意识在方块与绿液融合的产物带领下向更高的地方升去。
除却方糖的余灰,酒液烧灼舌尖的滋味对他而言并不陌生。而猫头鹰则远比他更早就已习惯了那沿喉管滑下,却在血中流淌的酒与烈火。
他们都知道规则。
而问题是……
方糖燃烧的灰烬融化在酒液里,有着青年面孔的年长者将铁叉拿起轻轻放在一旁,端起面前的银杯从容地看向他。
而问题是。
他再次注视红发男人年轻的面容,在对方的瞳孔中同样看见往日的自己。
……
这一瞬间明悟轻飘飘地落在他的心底。
在很早很早以前,他曾——他们都曾在那力量的启示下对那个世界投去惊鸿一瞥。
在更高的角度看,时间只是聚合成束的无数分支,一切都存在于过去与将来的生活之中,而在某个点上,所有的可能同时存在于此,又由此生长出同一棵树上的无数分叉枝条。
——下亦如上,一亦同全。
所以赌局并不重要,杯中酒的滋味并不重要,甚至连那锈色的湖水本身也都并不重要。一切都只是无穷分支上存在过的某种可能性,在过去的将来中他死去而威廉化身黑鸟,在未来的昨日里戴尔引导着雅各布行至湖边,而在大部分时间中,这一切并不存在,他们只是无边旷野中尖啸的幽灵。
那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够看见这一切。
于是他也端起酒杯,杯中亮绿的苦艾酒散发出辛辣苦涩的气味。红发的男人依然等待着他,窗外的月亮大得出奇,惨白的光将这房间照得明亮无比。男人猫头鹰般的眼睛映照着月亮的光,他望着那双眼睛,在其中看见一如既往的洞悉。
不要忘记你的目的。他想到,不禁因这久远记忆的回响发出释然的叹息。当然,他当然不会忘记。1858年的夏天猫头鹰自暮霭中向他走来,向他展现所有炼金术士所渴求的秘密的一角,和他定下一份永不背叛的约定。
他们向彼此举杯,金属相撞的清脆声音在空气中消散。这不是争锋,不过是又一场委托,又一份契约,他们中的一人将获得启示,但错过的那一位也不会沉入无底的深渊。我会找到你,他想到,因为你也会对我做同样的事。你会接住我、唤醒我、夺走我死亡的安宁让我再一次回到这无休无止的轮回循环,榨取我仅剩的所有价值去达成那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目标。我知道你会这么做,正如你也相信我会对你做出同样的事。
而在最后的最后,我们将一起目睹伟大的终局。
无论以什么姿态。
而这就是我们一生全部的意义。
所以,我的导师,我的友人,我亲爱的引路者、同谋者和加害者,
为了这无法言喻的一切——
“干杯。”他微笑,然后饮下那杯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