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上、
静室的遮光帘敞着。
窗边纤细的人影小心翼翼地在窗框上摸索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之后,属于盛夏午后的热闹日光、潮湿的风、和零星几点蝉鸣,潮水样地吞没了开窗的人。青年放任自己盯着窗外走神——连同漫无边际地走神这件事,对他来说都显得新奇。
“你这里有点闷热。”听到来人的声音的时候,一罐冰凉的汽水被贴在他的颈侧,凉得他浑身一激灵。他扭头对上好友写着“恶作剧成功”的脸,笑骂了一声,抢下易拉罐:“谢了,柯宸。”
“客气什么,”柯宸把身上背的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反正这个申请通过了,当然要让你趁机享受享受。”他冲那个帆布包扬了扬下巴:“里头都是魏子由推荐的零食调料,他说我们吃的那些清汤寡水就是地狱,都不知道柯糖天天是怎么把饭咽下去的,所以让你务必把他给你准备的全部试一遍。”
青年唤醒手腕上的终端,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挺开心的吧!”柯宸脸上笑意更浓,“之前都不确定你到底是什么感觉,现在可以大胆求证了。”
青年把终端屏幕关上,在那个帆布袋里随手翻了翻,拆出一袋柠檬凤爪,啃了两口,再一次唤醒了终端屏幕:“……”
“你看了张思睿提交的那个研究报告了吗?”柯宸问。
“我看了,”青年飞速地啃完一只,又开始扒拉那个零食大礼包,“他的猜想很有意思,提出的方法……也算是有可行性。不过就目前这种状况,暂时也用不上。”
“总得未雨绸缪吧,”柯宸叹口气,道,“没人知道现状能维持多久。”
“未雨绸缪?怎么个未雨绸缪法?”青年翻了个白眼,“按他提出的那个方法论,最大最首要的难题难道不是要先给我相亲吗?他在写局限性的时候也提到了。”
“哪有那么复杂。‘张医生自己都被上头催婚很久了,年限都快到了’,”柯宸挤挤眼睛,“‘让他跟你告白不就好了。’这是魏子由说的,我和柯糖都觉得很有道理。”
“?你们……”
轻微的“滴”声,静室的门被人用身份卡刷开,二人齐刷刷地转向门口,他们整齐划一的动作让来人略扬了扬眉毛:“看起来打扰你们讲小话了。”
他没等回应,一边向青年走去,一边问道:“郝燃,我收到了你的记录,相隔时间很短的两次‘喜悦’,但是你忘记备注,下一次记得备注一下原因。”他自然地牵起对方的手,过了大约五秒又放开:“你刚刚做什么了?”
“……我吃了个柠檬凤爪。”郝燃道。
“……暂时失效的情况下,哨兵A的情绪感知没有显著问题,但感官通路被截断,与普通人无异。”
张思睿在终端里给本周的报告敲上结语,抬起头,郝燃正窝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没骨头一样地抱着终端刷社交媒体,时不时地上传一个“喜悦”或者“愤怒”。张思睿猜测他又在看些杂七杂八的段子或者社会新闻,也懒得去抓他的手感觉他具体是什么情绪:“适可而止,虽然属于哨兵的感官通路暂时被阻断了,但你也不该天天泡在网络上。”
郝燃瞟他一眼,“张医生只顾着写报告,我也看不见大狼。”然后随手又往终端上敲了一个“无聊”。
“……”
“你写完了吗?”郝燃从沙发上坐起来,“那三儿,我们走吧,魏子由说他订了个餐馆,要让我尝尝单身哨兵吃不了的东西。”
“我还得去和上头的人做个简短的汇报,顺便问一下搜寻进程,”张思睿道,“你先去找他们,用我的飞行器,之后过去找你。”
“那我回去给小二喂个猫粮,”郝燃凑到张思睿身边瞄了一眼他的终端屏幕,“‘与普通人无异’也蛮不错的,就是有点可惜看不到大狼。”
“蛮不错的?”张思睿笑了声,“就为了几口吃的,能把普通人求不来的天赋扔了,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小子说得出这种话。”
“也不算吧,有两全其美的办法。”郝燃拍了拍张思睿的手背,张思睿从短暂接触的温度中读到了“期待”,和一些不太好定义的、复杂微妙的情绪,然后就听郝燃说:“走了,你快点来。”
郝燃回自己的房间喂了猫。这间静室如今和普通人的房间没什么区别,白噪音和空气清新系统都被关上了,只能听到圆滚滚的狸花猫吧咂吧咂吃猫粮的声音。
郝燃从终端里调出魏子由发来的火锅店的位置。
火锅店地址的上一条,也是魏子由发来的消息:你和张思睿结合,他就可以把你的味觉控制在正常人的范围了,岂不是完美!
郝燃把位置传到飞行器的控制器上,终端震了一下,他点开,发现是张思睿给他发了条讯息。
三儿:对了,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郝燃盯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回复:相亲,找个向导,让他和我告白。
三儿:……
郝燃等了一会,对面没再发讯息来,于是补了一条:快做报告。然后在情绪监控上,上传“心急如焚”。
狸花猫窝在阳光下的转椅里酣睡。
郝燃两条长腿都蜷着,手上抓着一个毛绒玩具搓来搓去,张思睿坐在他旁边看文献,眉头微微蹙着,时不时记录一些他认为重要的部分。在他扫过几篇文献之后,旁边懒洋洋的人挪了挪窝,缓缓把自己的腰杆子摆直了。
郝燃看了自己专注的主治医师一眼,伸出一只脚去蹬了蹬他的腿:“喂,你看了很久论文了,按照日程,今天不是来交流散心的吗?”
张思睿瞥了一眼半踩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只白皙的脚,挥手轻轻扇了一下:“你现在又不需要。把脚拿走,我把文献合集分享给你,左右你也是闲着,不如帮我一起找。”
“……张三,你付工资么?”郝燃又蹬他一下,终于把脚拿开坐正了,“哪有研究员让研究对象和自己一起做文献检索的,你见过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自己解剖自己吗?”
“不要偷换概念,做完带你出去吃饭。”张思睿连头都没抬一下。
郝燃满脸无聊地翻了几篇,完全没找到张思睿想要的内容,小声嘟囔:“怎么没有人做个项目研究一下阅读枯燥的学术资料和哨兵狂躁症之间的关系……”
“你现在不算个哨兵,”张思睿讥讽,“大狼就在你手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柯宸说进展顺利啊,”郝燃难得地没回怼他,“他说他们那个小队已经发现可疑地点了,这两天就要准备突入的。”
“你消息倒是灵通,”张思睿道。
郝燃捏了捏手上的毛绒玩具:“如果我们能把锁的权限拿回来破解了……”然后把那只可怜的娃娃往边上一丢:“我就可以抱着真的大狼吃火锅了!”他笑眯眯地看着张思睿,眼睛里也闪着期待的光。
张思睿很少见到这样笑起来的郝燃,失去情绪的时候他自然只能装模作样地假笑,锁失效的这段时间他也不是很习惯用笑来表达喜悦。
张思睿觉得有些新奇。
于是张思睿伸手碰了一下郝燃放在身侧的手,感觉到他满心的期待和快乐,觉得自己也被他感染了,便轻轻笑了一声。属于向导的精神体即使完全没法被郝燃看见,也一直在围着郝燃打转的,张思睿暗骂一声“没出息”,然后有点别扭地提醒郝燃:“在你找到向导前,你还是得像以前那样吃饭。”
郝燃经过这段时间,其实已经习惯了和张思睿之间的肢体接触,但大约是因为他们的话题落在了“找向导”上,他的指尖瑟缩了一下,血色也爬上了耳尖。郝燃偷瞄一眼张思睿,发现张思睿没有在看自己,于是状似无意道:“总会找到的,找不到塔也包分配,你年龄快到了,塔不是也给了你一批档案让你选吗?”
“……可我没打算……”
张思睿说到一半,终端突然进来一个紧急通讯。“我接一下。”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离开了郝燃的房间。
从听到第一句话起,张思睿的脸色就变了。通讯那边的人几乎是连珠炮似的说完了情况,交代一声让张思睿快点行动,就变成了忙音。张思睿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转身回到属于郝燃的那间静室。
他把静室的门轻轻关上,伸手打开日光灯、白噪音、和空气净化系统,又走到窗边,用玻璃和遮光布把夏末的空气和这个房间隔绝开。
郝燃依然在沙发上,只不过怀中搂着的不是毛绒玩具,而是一只黑色的狼,张思睿望向他那双昳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刚刚还盛满了光,现在却像死掉的大海,枯败的花园。
“出事了。”张思睿说。
“我感觉到了。”郝燃垂下眼睛,摸了摸大狼温暖的皮毛。
“郝燃……”张思睿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柯宸死了。”
郝燃只是像听到了邻居们谈论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慢慢地抬起眸。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向张思睿伸出了手。
“张思睿,这次肯定是准的。”
哨兵的情绪锁解除方案:案例分析-哨兵A
作者:张思睿
……
引言:
此前,由芒城知名科学家李大明发明的针对哨兵的精神图景及情绪通路阻断技术(以下简称“情绪锁”)在芒城已经引发了多个哨兵死亡,以及多起与潜意识崩坏哨兵相关的恶性事件。研究表明,情绪锁的本质是高级向导使用强精神力,辅以物理刺激,对哨兵的深层意识种下的精神暗示,其根本目的,是增强哨兵的对外精神屏障,和阻断哨兵意识对自身精神图景的接驳权限,最终实现对被改造哨兵的去情绪化处理、感官控制、和精神控制。受情绪锁改造的哨兵最显著的特征是失去情绪感知和表达能力,失去精神体,以及无法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
……
本研究旨在探究安全、可行的情绪锁解除方法。我们猜想,当被改造哨兵接收到超过情绪锁控制阈值的感官及情绪信息输入时,情绪锁会因内部信息压力过大发生崩毁。当崩毁发生,结合向导在保证被改造哨兵的意识体安全的前提下,对精神图景进行清理重建,有可能在接触情绪锁的同时,最小化对被改造哨兵的伤害。
中、
位于地底的大型设施里没有人活动的迹象。
除了沿路有几具死了有段日子的哨兵尸体,侦察小队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突入到设施最深处的实验室之后,柯宸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锁着连通了和张思睿的通讯:“张思睿,你得下来一趟,小队里的向导可能搞不定。”
张思睿在塔里的职位是医生,偶尔遇上重大任务的时候,他会被要求出外勤,但基本上他只需要在边缘待命,以防万一。如今柯宸的通讯,说明进入地底的小队确实需要帮助。
他立即和待机的另一名哨兵动身,柯宸折返回来和他们汇合之后,三人一起往设施深处走。
柯宸脸上的神色有些凝重,张思睿加固了自己的精神屏障,然后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没抓到那个科学家,”柯宸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在给张思睿造成负面影响,做了个深呼吸,“抱歉,为了给你降低负担,我已经通知其他人撤到别的去了。”
“那个实验室里……”柯宸试图用平稳的声音叙述,但张思睿还是能感觉到他的恐惧和悲伤,于是出言打断:“不说也没事,我反正都会看到的。”
柯宸苦笑一下,道:“没事,我只是怕影响你。那个实验室里有很多实验失败了的哨兵,向导初步判定他们的意识已经被毁了,大部分的人……身上都有很明显的电击伤,还有一些人有肢体残缺,应该都是那个科学家做的。我们找到了哨兵培育计划的实验体,还找到了情绪锁植入的实验体,但大多数都或死或疯。”
“大多数?”
“是的,有少数幸存者,基本上是还没来得及被改造,或者是刚刚被改造的人,”谈话中,他们已经来到了实验室的门口,柯宸领着他们穿过被小队暴力撬开的门,实验室里放着数不清的营养仓,有的仓门被打开,有的里面还飘着不成人形的实验体。
“我们把所有还有意识的人都转移出去了,现在这里的实验体应该都不会对你产生太大影响。”柯宸继续道。
自进了这个实验室之后,身边两个哨兵的负面情绪都在疯狂增长,于是张思睿用精神力给他们做了一个快速的干预疏导。
柯宸感觉到他出手相助,拍了他的肩一下,道:“谢谢,好受多了。”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另一个哨兵有些疑惑,“柯队,你让张医生下来干什么呢?”
“……我们找到了哨兵A。”柯宸道。
他此言一出,二人的脸色即刻变了。“之前塔截获的那个黑暗哨兵培育计划里提到的哨兵A吗?”张思睿问。
“对,但情况有点复杂,”柯宸道,“他的营养仓在最深处。”
那是张思睿第一次见到郝燃。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标着哨兵A牌子的营养仓边,身上发上还带着没干透的营养液,像一只可怜兮兮的、湿漉漉的小猫。
大名鼎鼎的哨兵A早在他们进实验室的时候就听到了动静,待他们走进才出声:“柯宸。”
“郝燃!”柯宸看到他坐在地上,快走几步伸手去拉他,“我把医生带来了。”
张思睿看蜷成一团的人被从地上拉起来,才有了这是个哨兵的实感。被称作“郝燃”的青年和张思睿差不多高,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唇红齿白,眉眼艳丽,眼角边还落了个泪痣,但张思睿和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发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装着一潭死水。
“你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吗?”柯宸问。
“……我不能。”张思睿闭上眼睛放出精神力,但还是感觉不到一丝一毫属于眼前哨兵的情绪波动。
“没关系柯宸,”郝燃慢慢道,“知道了李大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现在应该蛮高兴的。”
张思睿朝他走近了一点,郝燃朝他的这边转过来,这大约是一个警觉的表现,于是张思睿缓缓道:“我叫张思睿,向导,因为共感能力太强不适合上前线,现在是个医生。”
“我知道,”郝燃点点头,“柯宸跟我解释了。”
“那好,”张思睿朝他伸出右手,“我感觉不到你的情绪,也感觉不到你的精神图景,要不要试一下肢体接触会不会有帮助?”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郝燃垂下目光,看了张思睿的手一眼,嘴上说没有必要,但还是慢慢把手搭在了张思睿掌心,“我觉得我现在应该蛮高兴的。”
柯宸一脸紧张地盯着他们俩,张思睿轻轻握住他的手,过了大约五秒之后,他锁起了眉:“你对自己的情绪估测不准。你现在情绪波动很大,可能打一剂安定会比较稳妥。”他放开郝燃,转向柯宸:“柯宸,你赶紧联系塔,收拾一间静室安置他。回去之后记得把你们在这里找到的所有资料都发给我。”
“你有针剂吗?”郝燃问。
郝燃被张思睿带回塔之后,高层对状况进行了评估,决定直接把这个“麻烦”交给张思睿——因为放眼所有在塔的向导,张思睿的共感能力无人能出其右,且他本来就是个医生,按照负责人的说法就是“再合适不过了”。
负责人是个很明事理的人,“哨兵A”本来的身份应该是通缉犯——毕竟他在科学家的控制下杀了不少塔的哨兵向导,但负责人在整理完资料之后就把“哨兵A”划到了受害者里去。郝燃的手铐脚铐只带了两天,就被解开了。
因为暂时找不到解除情绪锁的办法,为了避免郝燃的感官信息超过阈值,他被要求只在静室里活动。静室里的织物都是最柔软的,三餐是清淡不会刺激哨兵味蕾的营养餐。郝燃刚刚洗了个澡——连水温都被控制在最适宜的温度——现在头发上还挂着水珠,面颊被蒸得泛着薄红。他站在房间系统的控制面板前,把白噪音从雨声调成风声,又调成海浪声,在他准备调成篝火燃烧声音的时候,门被轻轻地敲了两下。
“请进。”
张思睿一进门就看到站在门边控制面板前的郝燃和他湿漉漉的头发,于是轻轻挑了挑眉:“杵在这里做什么。”
因为张思睿在研究情绪锁的运行机制和解除方法,加上他又是郝燃的主治医师,朝夕相处了几周,二人已经完全熟络起来。张思睿的精神体是一只黑色的大狼,跟着他从门口进来,蹲在郝燃脚边仰头看着他。
郝燃戳了一下屏幕,房间里的白噪音又转回淅淅沥沥的雨声,俯身摸了一把大狼毛绒绒的脑袋:“可能是有些无聊?”他说完,看了张思睿一眼,慢慢把手递过去。
张思睿只有和他皮肤接触才能感受到他的部分情绪,这段时间他们都在用这种方式监测郝燃对自己情绪的预测精确度和掌控力。张思睿有些洁癖,身为医生的职业道德没让他表露出来,却不知道怎么的被郝燃发现了,所以大部分情况下,郝燃只会用指尖去碰他的手。
他们的手相触了大约五秒,张思睿道:“可以理解,你没法出门,虽然可以上网,但所有可能导致你情绪化的信息都被过滤了。”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静室的橱柜前,从里面翻出一条干毛巾。
“……李大明抓到了吗?”郝燃的目光跟随着张思睿的动作,在干毛巾落到自己脑袋上的时候,他眨了眨眼,开口问道。
“找到行踪了,耐心点,”张思睿冲他扬扬下巴,“先把头发擦干。”
大狼冲郝燃呼噜了一下似乎是在催促,郝燃想到自己因为情绪锁而无法出现的精神体,又摸了它一把,才开始擦头发。
翌日张思睿来看他的时候,手上拎了一只猫包。
“我翻了一些文献,发现对哨兵来说,宠物的安抚是完全可行的情绪疗法,还能给你解解闷,”张思睿从猫包里抱出一只狸花猫,“我拜托柯宸给你找只小宠物来,刚好,他妹妹和妹妹的男友在宠物收容所找到了它,就把它送来给你养。”
郝燃本来在窗边翻书,看到小猫,快步走到张思睿身边,把猫接了过来。狸花猫完全不认生,冲他甜甜地“喵”了一声。
“起个名字?”
郝燃抬眼看了张思睿一下,道:“叫小二。”
这个简单粗暴的名字让张思睿一时不知道作何评价:“为什么叫小二?”
“因为你是三儿,”郝燃淡淡道,“你看,思睿就是three,就是三儿。你带来的小猫,就叫小二。”
“……”张思睿深呼吸,告诫自己郝燃是病人,不可以和他生气,“这个绰号太二了,你不要这样叫我。”
“……”郝燃没有回应,只是低头撸猫。
小猫在郝燃怀里挣了挣,郝燃看出它不想一直被抱着,于是蹲下让它自己去玩了,他脸上虽然没有情绪,但张思睿想郝燃此时应该心情不错,于是开口问:“喜欢吗?”
“喜欢。”郝燃仰头答道,想了想,又调动面部肌肉,朝张思睿扯出一个笑来。
“……别假笑,怪瘆人的,”张思睿伸手抓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肢体接触的时候,读到他内心翻滚的喜悦,于是道,“知道你很高兴。”
“嗯,”郝燃点点头,想他人生中少有值得高兴的事情,便收了笑脸,脸上又变回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我不是很擅长笑。”
他的手还被张思睿笼在掌心,这一次,张思睿握得稍微久了点。
郝燃在塔里待着的这段日子,柯宸没有任务的时候也时常会来探望,他的妹妹柯糖和妹妹的男友魏子由也经柯宸和张思睿认识了郝燃。魏子由是个活泼跳脱的人,没几次就和郝燃混熟了,开始称兄道弟。他们几人轮流来陪着郝燃,张思睿有的时候会嫌房间里人多聒噪,柯宸看出来之后私下里笑话他,被张思睿一个白眼翻了回去。
不过郝燃有人陪着,张思睿也有更多时间研究他身上的情绪锁,终于对解除的方式有了些头绪,只不过他提出的方式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柯宸等人听说了这个办法之后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只有郝燃听说了以后,木着一张漂亮的脸问:“那你是要送我去相亲吗?”
其实相处了这么久,张思睿很多时候不需要同郝燃肢体接触,单从他的行为模式就能猜出他情绪如何——比如说他如果着急,语速会快上几分,他如果不满,语句重音也会不太一样。
“……也不着急,”张思睿还是握了他的手一下,读到他内心主基调为不悦的、纷乱的情绪,然后说,“听说塔那边找到李大明的踪迹了,说不定用不上这个办法。”
“你们找到他的踪迹了?”郝燃直直地望着张思睿的眼睛:“我可以去吗?”
“你不可以,”张思睿说,“我们不知道你离阈值还有多近,而且李大明可以控制你。”
大狼在郝燃的脚边蹭了他两下,郝燃低头,从大狼碧绿的眼睛里感觉到了关切的意味。
“……可是我想去,”郝燃沉默了两秒,没有让步,“虽然我对自己情绪的感知被截断了,但我很确定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报这个仇。”
张思睿叹了口气:“郝燃,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情绪锁的问题得不到解决,在你一刀杀掉李大明的那一刻,你的情绪信息就有可能超过阈值,你的意识可能会被毁掉。”
“如果是那样的话,不是还有你提出来的办法吗?”郝燃说,“只要有个向导在锁被毁掉的时候和我精神结合,护住我的图景和意识体就好了。”
“……你打算当场随便找个向导?”张思睿面色不虞,大狼也在他脚边嗷呜了一声表达不满。
“……”郝燃没答话,只面无表情地望着张思睿的眼睛,张思睿知道他不愿意让步,本来不愿意再同他争执,怕给他的精神增添负担,就看到郝燃调动面部肌肉,冲他皱起眉抿起嘴,摆出了一个不高兴的表情。
“噗嗤……”
“我在生气,”郝燃收了脸上做出来的表情,把手塞到张思睿的手里,“三儿,你不许笑。”
哨兵的情绪锁解除方案:案例分析-哨兵A
作者:张思睿
……
方法:
情绪锁与黑暗哨兵培育计划
科学家李大明使用情绪锁的根本目的,是实行黑暗哨兵培育计划。情绪锁的运行机制,是封锁哨兵对自己情绪信息的感知通路,同时阻断狂躁症状的外化。由于哨兵的精神体是哨兵情绪和精神力的体现,受情绪锁所控的哨兵无法召唤他们的精神体
……
当情绪锁操控者对操控对象的精神力的磨合结束,即可放任操控对象的感官信息引发狂躁,进而摧毁操控对象的精神图景、精神体、和个人意识。个人意识被毁灭的哨兵无须疏导,只会听从操控者的命令行事,换言之,成为“人造黑暗哨兵”。据黑暗哨兵培育计划所述,B级为哨兵可接受改造的上限等级,超过此限度者或无法被情绪锁束缚,或在意识崩毁后不受情绪锁权限拥有者控制。心理防线脆弱的哨兵(例如孤儿、狂躁症患者、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为最佳实验对象。
……
本研究的研究对象为哨兵A,即科学家李大明所创的黑暗哨兵培育计划的唯一幸存者。哨兵A的初始精神力为B级,接受情绪锁改造和训练之后升为A+。哨兵A符合其实验对象的基本特征,且属于敏捷型哨兵,因此在被解救前,处于李大明严密的监禁和精神控制之下……
……
……如上所述,使用情绪锁的终点,是精神图景和个人意识的崩毁。达到此目的的方式,简要概括之,为诱发哨兵的严重狂躁。我们可知,严重狂躁唯一的逆转方法,是身体或精神结合的向导进入哨兵精神图景,对其意识体进行保护和彻底的疏导。因此,当哨兵A精神图景中的信息超过其情绪锁承载阈值时,情绪锁因为无法承受过量信息自动崩坏,同时,由高精神力向导对哨兵A进行引导并精神结合,通过疏导和保护使哨兵A的个人意识免受伤害,即可在最小化伤害的同时,成功解除哨兵A的情绪锁。
下、
柯糖和魏子由在柯宸出事之后,第一时间被张思睿叫到了塔里。柯宸是在潜入李大明藏在市郊的隐藏设施时遇害的。当时他与搭档的向导遇到了机关,和同队其他人分开了。据生还的向导所说,他们遇到了恐怖的精神攻击,向导竭尽全力护住了自己和搭档的意识,却也陷入了休克。
而柯宸就死在离他的不远处,身上没有很多搏斗的痕迹,是被人从背后扎了一刀,正中心脏死的。勘察现场的人推测,他在遭受了精神攻击之后,也陷入休克,被人趁机杀死。
众人围在一起对着这一团乱麻焦头烂额,魏子由安抚地拍拍脸上挂满泪水的柯糖,问张思睿:“郝燃呢?被你支走了吗?”
“是,”张思睿道,“我怕他在这里听我们说柯宸的事,情绪不稳定。”
情绪锁的权限在李大明死后被转移,短暂地失效了一阵,如今又被激活,郝燃就只能过回之前那清汤寡水,大门不出的日子。
张思睿从包里找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叠资料,准备开口时,魏子由看他眉头一皱,兀自起身去拉开了门。
郝燃就站在门外,见门被拉开,自己偷听被发现,大大方方地看着张思睿的眼睛道:“三儿,你该让我听听。”
“思睿哥的感知力真的太强了,”柯糖接了魏子由递过来的面巾纸,一边感叹,“郝燃可是敏捷型的哨兵,我都没听到他靠近房门的脚步声。”
“张思睿太熟悉他的精神力了,”魏子由小声道,“他们俩现在这个状态,用张思睿提出的方法完全是可行的。”
向导的五感与普通人无异,但能感知到周围的精神力波动。这间屋子里待着的都是情绪混乱到极点的人,张思睿共感强,自己的精神也不见得平静到哪里去,却还是能发现一个安静猫在门外偷听、没有情绪波动、最擅于隐匿的哨兵。
“你情绪受影响,出问题怎么办,”门边的张思睿没有让步,“回静室去,我会把结果告诉你的。”
“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事,柯宸是为了我死的,”郝燃并不让步,“来之前我已经扎了一针情绪安定剂了。”他说着把手臂上的针眼亮出来给张思睿看。
“思睿哥,你让郝燃留下吧,”柯糖道,“如果是你们俩一起,一定能找到凶手。”
“如果你让郝燃自己一个人在静室里待着等消息,他说不定受影响更大,”魏子由也劝,“把他蒙在鼓里,他不一定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这二人一来二去的,郝燃趁机从门边钻了进来,魏子由立马给他在沙发上腾了个位子,张思睿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回自己的文件前。
“我们发现,李大明生前有个儿子,但这个儿子在很久以前就被他送走,断了踪迹,不知道去了哪,但大概率分化成了向导。现场搜索的人员找到了他小时候的照片,现在送去给AI比对,看看有没有可能在资料库里找到匹配的人……”
他们四人在一块分析过了所有的资料,得出的结论便是李大明这个消失了的儿子,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柯糖和魏子由离开之后,张思睿坐到郝燃的身侧,郝燃很自觉地把手递给他,张思睿问:“情绪锁有松动的迹象吗?”
郝燃的手有点凉,他不自觉地蹭了蹭张思睿温热的大手,看他脸上挂着隐隐的担忧,于是挤了个灿烂的假笑:“我没事。”
“……我不感觉都知道你是在假笑。”张思睿轻轻打了他的手一下,没忍住被他那张挂着怪异表情的脸逗乐了,郝燃这才收了神通。
“你能放开了吗?”郝燃看着他们俩交握的双手,突然想起之前魏子由他们怂恿自己让张思睿告白的事,他不确定自己的情绪要往哪个方向拐了,于是小声问。
张思睿应声放开了他的手,但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你不需要太过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他边说着,注意到郝燃的耳尖爬着点红色——其实他已经能靠着郝燃的生理反应猜到几分他的真实情绪了。
“不过……”张思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他们找到了人,你不许闹着要去。”
郝燃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思睿,张思睿便故意又去摸他的手,却被郝燃躲开了。
“我不感觉都知道我在生气。”郝燃道。
张思睿三令五申,让郝燃不要再离开静室,于是关于调查的事情都挪到了郝燃的房间来说。塔的人筛查了一圈,找出了一部分面部特征匹配的,按照履历的可疑程度一个一个进行走访,偶尔遇到棘手的,还会让张思睿去帮着下精神暗示。
高层通过了张思睿提交的申请,并要求他在成功解除情绪锁之后写一份研究报告上来,以防将来再碰上类似的事情。魏子由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风声,马上便告诉了郝燃,又顺便提了一下自己出的“馊主意”。
按他的说法,是张思睿要是告白,郝燃一定会喜不自胜、欣喜若狂、喜极而泣,情绪锁就自然破碎,他们俩再顺势结合,修复精神图景,一切顺理成章。郝燃最早听他的说的时候,情绪锁因为李大明的死而暂时失效,情绪充沛得很,于是伸腿便是一脚。
如今郝燃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语气无波无澜:“他提出的方案对感情基础是有要求的,所以只有三个可能性,一是我因为情绪锁意识崩毁,变成人造黑暗哨兵,一是立刻找塔给我安排相亲,找个合适的向导培养感情,最后一项,就是他自己来做这个‘解锁人’。”
郝燃看着满脸八卦的魏子由,继续说,“既然他提出了这个方案又没有安排相亲的动作,他为什么不跟我告白?”
“他可能在等待时机,”魏子由猜测,“可能不想太随便?”
他们二人聊了一会,郝燃有点困,便赶魏子由离开。
他先前提议让张思睿去接触一下柯宸那位生还的搭档,张思睿一天都在外头忙着,只传了个通讯叮嘱他好好休息不要出去乱跑。郝燃想等张思睿回来跟自己说新的进展,便搂着小二在沙发上窝着,想说一边等他一边打个小盹。
张思睿回到静室的时候就看见倒在沙发上的郝燃,小二没睡,安安静静地蹲在郝燃的脑袋旁边,看到张思睿进门抬头望了他一眼,似乎是结束任务了一般,从沙发上跳到地上,踱着步喝水去了。
黑狼这会被从精神图景里放了出来,颠儿颠儿地跑到郝燃身边,喉咙里呼噜了一下,张思睿用精神力叮嘱它不要打扰郝燃睡觉,自己悄悄把外衣挂好,又拿了床薄毯子给郝燃盖上。
郝燃轻声打着鼾,睡得很香的样子,张思睿带回了些消息,却不大想把他吵起来,只是伸手拨了拨他贴在脸颊上的碎发。但他忽略了郝燃毕竟是个哨兵,五感敏锐异常,还是被他吵醒了。郝燃咕哝一声,半阖着眼睛喊他:“三儿?”
“嗯,”张思睿见他醒了,于是道,“去床上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情绪锁失效的日子里,张思睿发现郝燃是个起床气很重的人,不过现下那些小脾气都被锁得一干二净,郝燃利索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去盥洗室洗了漱,钻进了被窝。张思睿看他收拾好了,准备告辞,就见郝燃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道:“张思睿,你陪我一会。”
张思睿被他突如其来的要求打得有些懵,郝燃就窸窸窣窣地从被窝里挪出来,伸手去拉张思睿:“你不是想让我稳定情绪吗,你陪我一会,管用。”
皮肤相触的时候,对方安定的情绪波动和温度一起被张思睿的神经末梢接收。张思睿无奈地叹了口气,去拉了把椅子来,坐到郝燃的床边。
“你今天怎么忙了一整天?”郝燃问他。
张思睿的手搭在郝燃的手上,一面确定他的情绪还算平稳,一面慢慢地把新消息告诉他,说之前AI识别出来的结果都不能作数,因为AI系统被黑了,又说自己去见了柯宸的搭档。
当时李大明是被追踪的柯宸逼得走投无路,为了回收实验品,孤注一掷地闯进塔,被张思睿压制了精神力,又被郝燃一枪杀掉的。他们三人会遭受报复是无可争议的,只是郝燃觉得柯宸的搭档没有生还的理由。张思睿去见了那位搭档,发现他精神力很强,但身体虚弱,目前还没有完全恢复,住在离此处不远的医疗区。
“我看过他的履历,”郝燃直觉这人不对劲,“很普通,但他的精神力那么强,即使上不了战场,也多得是可以发光发热的地方,这样普通的履历反而值得怀疑。”
“我会再调查的,”张思睿冷笑一声,“如果是他,我会把他的精神图景从里到外剖个干净。”
郝燃看着张思睿因为愤怒而绷紧的英俊面庞,然后突然道:“你要用你提出的方案解我的情绪锁吗?”
张思睿从他情绪里读到点期待,思考了一下才缓慢回答:“是,已经基本确定了。”
“什么时候解?”郝燃问。
“……先不急,等时机合适吧,”张思睿咳了一声,伸手搓了搓鼻子,道,“不早了,郝燃,你该睡觉了。”
郝燃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摁灭了床头的灯,他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心里想张三为什么顾左右而言他,想让他告白就这么难吗?
他几乎忘了另一边手还被张思睿笼在掌心,一些细碎的情绪活动全被对方读了去,只听到黑暗的房间里混在白噪音和呼吸声之中,愈发鼓噪的心跳。
“……张三,你的心跳吵到我了。”
张思睿决定抽手离开。
郝燃的直觉很准。柯宸那位生还的向导搭档名叫欧可,姓李,是李大明的亲生儿子。是他偷袭了柯宸,取走了情绪锁的权限,也是他向塔的AI系统投放病毒,干扰搜索进程。
大约是感应到情绪锁快要到达阈值,欧可一改那装出来的病弱样子,一手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枪,挑了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把郝燃和恰好来看他的张思睿一起堵在了静室。
欧可是个心黑手狠的人,他来找郝燃就是为了刺激他的情绪信息到达阈值,推动他向人造黑暗哨兵的转化。刚刚推开静室的门,他就往郝燃的肩头开了一枪。
没有向导调控的哨兵对疼痛的耐受力很低,郝燃闷哼了一声,往后踉跄两步靠在了墙上。尖锐的痛感信息从他的肩伤处刺进他的大脑。
张思睿躲开李欧可往自己要害射来的子弹,放出黑狼去和对方的蛇类精神体缠斗。郝燃细碎的情绪波动已经可以不通过肢体接触被近距离感知到,张思睿知道,阈值快到了。
欧可见郝燃失去了战斗力,张思睿又没有武器,自觉胜券在握,便抬脚往郝燃所在的位置走去,准备再刺激刺激他加快进程。他迈了没两步,就感觉通体一麻,浑身失力跌坐在了地上,手上的枪也摔了出去——门口的地板上被人布置了电流陷阱,以向导的肉眼很难看出端倪。
那边大狼也一脚把毒蛇踩在脚下,邀功似地“嗷呜”了一声。
郝燃痛得浑身发抖,但看他中招还是颤颤巍巍地开口:“我们……早就怀疑……你会来。”
“少说两句,”张思睿打断了郝燃,“你现在想嘲笑他,听起来也只是像漏电的机器人。”
郝燃面无表情地看他,张思睿才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我们觉得,如果继承人要回收实验品,肯定会赶在情绪锁完全崩坏之前,不管是不是你,都得布置点什么迎接迎接。”
欧可被困在高压电流织就的网中,愤恨地看着眼前的人:“抓了我也没用,郝燃的情绪锁马上就要崩毁了,只要他变成人造黑暗哨兵,世界上有权限控制他的就只有我一个人。”
“你错了,”张思睿道,“我不会让他变成人造黑暗哨兵。”
塔的反应速度很快,没多久就派人来给欧可上了两针大剂量麻醉,把他带走关押起来了。张思睿给郝燃包扎肩伤,一边放出大量的精神力试图安抚他,情绪锁离崩毁大约就差临门一脚,效力却还在,张思睿的安抚并不怎么起作用。
郝燃白着一张脸,伸手握住张思睿的手,然后小声地问他:“你要怎么不让我变成人造黑暗哨兵?你要和我结合吗?”
“……”
“张思睿,刚刚那个算告白吗?”郝燃看着张思睿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张思睿从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品出些期待的意味。
没等张思睿回答,他又说:“你的精神图景是什么样的,结合了会不会丑?”
张思睿梗住了一瞬,才说:“是片下雪的森林,”然后反驳:“如果丑也是因为你的精神图景丑。”
“那到底算不算?”
张思睿叹了口气,凑近他,与他额头相贴,“你觉得什么样才算呢?”
郝燃眨眨眼,思索了一下,就听张思睿说:“这样算吗?”
他的唇上,落下了轻轻的一个吻。
几乎同时,精神力以郝燃为中心席卷开来,郝燃在那一瞬就失去了意识,而张思睿死死扣着他的手,放出自己的精神力与之交缠。
郝燃的精神图景是一座遍布荆棘的花园,张思睿进入他的精神图景的过程很轻松,郝燃对他全无防备,只是因为缺乏疏导,精神图景里生长着过多负面信息化作的荆棘,显得荒败。张思睿环顾四周,准备放出精神触角去搜索一下郝燃意识的大致方向,却听到了一阵振翅的声音。
他抬起头,见空中飞着一只娇小的、翠绿色的蜂鸟。张思睿轻轻勾了勾嘴角,道:“带我去找他。”
蜂鸟领着张思睿往花园的深处前行,而张思睿走过的地方,飘起了白皑皑的雪。
郝燃醒来的时候,他许久未见的精神体蜂鸟正窝在他的枕头边睡觉,张思睿不知道去了哪里,郝燃闭了闭眼,知道张思睿感应到他醒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他们的精神图景在精神结合后已经融合——下着雪的密林深处藏了一座春日的花园,花园里负面信息化作的荆棘已经消失,如今盛开着万千繁花。
张思睿拎着早餐从门外进来。静室的白噪音系统已经被关掉了,窗帘也被拉开了一些,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郝燃的五感已经被他的向导调整到了最舒适的程度,他懒洋洋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洗漱完坐到张思睿带回来的早餐前,满意地看到今天张思睿带回来了一碗加了辣油的米粉。
“只能偶尔这样吃,”张思睿看了一眼离了情绪锁,所有喜怒哀乐都浮在脸上的郝燃,沉声叮嘱他,“之前给你做检查的时候,你的胃就有些毛病。”
“大名鼎鼎的哨兵A连吃碗粉都要看人脸色,”郝燃嘴上抱怨,脸上却带着真实的笑,“不过还是谢谢三儿!”
哨兵的情绪锁解除方案:案例分析-哨兵A
作者:张思睿
……
结果:
哨兵A的匹配向导引导哨兵A的情绪信息到达阈值后,由向导主导二人进行精神结合。在精神图景相融的过程中,向导对哨兵A进行深度疏导,由哨兵精神体引导,向导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哨兵A的意识体并对其进行保护……
……全程用时大约16小时,精神结合后,哨兵A的情绪波动值为x,在正常值范围内;精神力为y,与基线无异;其余生理指标均正常,并无明显后遗症。
……
“匹配向导?”郝燃看完张思睿完稿的论文,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匹配向导?”
“我早就向塔交了申请,”张思睿在帮郝燃收拾东西,准备带他搬出静室,住到塔外面自己的住所里去,闻言猜到他想说什么,“不经同意,怎么可能和你精神结合?”
郝燃看着小二在床尾转来转去,而自己的蜂鸟窝在大狼的脑袋上,舒舒服服的样子,轻轻笑了笑:“这就是你之前一直憋着不肯说的原因?要等申请获批才行?”
“也不止,”张思睿慢悠悠解释,“我担心我们没准备好,你又太激动,情绪锁要是出问题,我们处理不好。”
郝燃撇了撇嘴,算是接受了他的说法,脸上露出狡黠的神色,又道:“不过现在塔一般都要求匹配的哨兵和向导身体结合,那样才比较稳定。”
他凑到张思睿旁边,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三儿,现在你又打算什么时候,满足一下这个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