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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齐53年。
“陛下!陛下!不好了!!!”
齐帝从案牍之中抬起头,那小内侍神色仓皇地从殿外疾步而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跌跌撞撞地扑到齐帝桌前跪下。服侍在皇帝旁的内侍首领皱眉呵斥:“陛下面前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齐帝抬了抬手,内侍首领便噤了声,齐帝问:“何事?”
“陛……陛下!军中来报,我军战败,那北魏大军已破山海关,挥师燕京!大齐危在旦夕呀陛下!”
“你说什么!”那齐帝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手边那一摞公文被他衣角一带,落了一地,殿内随侍却也跟着跪了一地,无人敢去收拾。
齐帝深吸一口气,微阖了阖眼,道:“此乃大齐生死存亡之际……去召众臣来。”
为保大齐社稷,齐帝一道圣旨昭告天下,迁都建康。皇室及大臣携家眷细软连夜南下,将燕京及大齐北部大片疆土拱手相让。
次年二月,北魏使臣进京,名曰“和谈”,却要南齐割地、赔款、开放互市,又求娶大齐一名皇族,是为和亲。大齐国力本就江河日下,经此一役更是元气大伤,齐帝纵然知道妥协会让自己背上千古骂名,却还是不得不在那一纸契书上签了名字。
那条款大都无甚特殊,只和亲一条有些不同寻常:要南齐嫁一名皇室子弟与北魏为男妻——名为和亲,实则为质,更意在折辱。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齐帝却不得不应,但他不舍得自家皇儿受此屈辱,便与众臣商议一番,拣了李氏一落魄旁支的小公子收为义子,送与和亲。
那李小公子名为李栎,接了圣旨便被接进宫中学习礼仪。齐帝见过他一次,这李小公子虽是男子,形貌却也当得起“昳丽”二字。齐帝心怀着些微不足道的愧疚,与李栎交谈几句算是宽慰,又承诺会保他亲人一世平安荣华,便再也没出现在他面前。
一月后,浩浩荡荡的送嫁队伍启程北上。
北魏宫廷。
北魏二皇子刚从皇帝处请安出来,看廊下立着一人,语带欣喜地出声招呼:“老三!”
那男子身长八尺,身形挺拔,若忽略他那张仿佛千年冰封的冷脸,能称一句芝兰玉树。他闻声侧过脸来,面上表情微松了些,唇角也挂上一丝笑意:“二哥。”
“你过几日便要大婚,”二皇子走到那男子身边,“不在府里忙着,怎的还有空进宫?”
“本就是走个过场的事,他们把面上功夫做足就是了,”男子道,“我懒得费神,来见见母妃。”
“……”二皇子轻轻叹了口气,道,“思睿,这事是我和大哥对不住你……”
“二哥莫要多言,”那男子——北魏三皇子张思睿截断了他的话头,“大哥要继承大统,自是不合适的。二哥与二嫂嫂恩爱多年,这件事情于情于理都不该落到你的头上。”
“……也罢,那小皇子天生心疾,好吃好喝供着也就是了,”二皇子冲张思睿眨了眨眼,道,“日后你若看上哪家姑娘想纳为妾室,只管跟二哥说。”
张思睿摇摇头道:“二哥若要补偿,不如把新得的那方好砚赠与我吧。”
二皇子哈哈大笑:“你婚宴那日,我亲自送到你府上。”
“白芷!”郝燃掀了脸上的红布,唤道,“什么时辰了?”
守在门边的侍女匆匆走来,见少年一脸不耐地坐在床沿,软了声调安抚:“殿下可是饿了?奴遣人去给殿下传点吃的吧。”
“……好。”郝燃本想再说点什么,却忍下了。白芷见他不悦,又道:“殿下且忍一忍。”
“本就不是寻常婚嫁,”郝燃压低了声音抱怨,“都说北魏人大气疏阔,娶个敌国质子还搞得如此繁琐……”
他话没说完,被白芷惊慌打断:“殿下!奴知道殿下处境艰难,但殿下断不可自轻自贱!况且流程已然精简,殿下且再忍忍。”
郝燃叹了口气,把掀上去的盖头扯了下来,摆摆手让白芷出去。他坐在床沿,百无聊赖地又等了许久,久到他快要去会周公了,终于听得“吱呀”一声响动,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张思睿在前厅被人堵着灌酒,算算时辰一到,便脚底抹油。他既不想在前厅待着,却也不想去过甚么洞房花烛夜,奈何他前脚刚出门,司礼的嬷嬷便跟上来提醒他别误了时辰,他只得往婚房去了。
那婚房按习俗布置成了正红色,燃着红烛,而榻边坐着一人。张思睿略一打量,发现对方身形虽纤细,身量却与自己差不多高,可见外头关于此人像个瘦弱鸡仔的传闻都是胡诌。
张思睿走到榻边坐下,他的新婚妻子轻轻往边上挪了一挪,张思睿瞥他一眼,不知他是害怕还是厌恶,但还是从嬷嬷手上的盘子里取过秤杆,去挑那人的盖头。
饶是张思睿见过美人无数,也为盖头下那张脸晃了晃神。那面庞白皙若羊脂白玉,乌发被玉冠整整齐齐地束着,唇若丹朱,目如点漆,最妙的是右眼下落着的一点泪痣,当真是夭桃秾李。
张思睿愣了一瞬,回过神来,鬼使神差道:“你怎的还抹了口脂?”
那李氏小皇子面带震惊地望过来,张思睿意识到自己说话唐突,遂闭了嘴。嬷嬷端来合卺酒,看他俩饮下,又从二人发中挑出一丝剪了,结在一处,道:“交杯合卺,结发同心,老身愿三皇子与三王妃百年好合。”
嬷嬷同房里的侍女一道退了出去,留下新婚的二人在房中。沉默有如实质,一时间只能听到红烛燃烧的爆裂声。
良久,郝燃开口:“是替我梳洗的嬷嬷非要我涂。”
“抱歉,是我唐突,”张思睿道,“你叫……”
“……郝……李栎。”郝燃心说这人怎么到大婚了还不记得迎娶对象的名字,又想到自己不愿嫁,他十之八九也不愿娶,心下了然,却差点报错了名字。
“好,”张思睿点一点头,“忙了一日,王妃梳洗更衣吧。”
二人各自梳洗。嬷嬷叩了叩门,端了个托盘进来放在桌上,道:“殿下和王妃若有吩咐,老身就在外头候着。”便退了出去。
那托盘上放着一方白帕,一盒脂膏,还有一只小小的铜铃样的物什。张思睿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东西,心中微妙地感到些无措。
“三殿下……?”闻声,他回过头,郝燃已去了冠饰,换了寝衣,脸上那几抹人为的红也被洗净。在朦胧的红烛光里,他散着鸦羽似的长发,走到张思睿身边,道:“这些东西……”
郝燃顿了顿,张思睿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先行咬破了自己的指尖,蹭了几滴血在那白帕上,然后语速飞快地道:“殿下会用吗?”
张思睿抿了抿唇,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郝燃便扭头去了榻上,边道:“那殿下来吧。”
张思睿隐约捕捉到了他耳畔的一抹绯色。虽说礼字当头,但他们二人都是男子,搞这一套实在多此一举。张思睿只取了那盒脂膏,郝燃已经在榻上半躺下,歪着身子看他,张思睿走过去,把床帐放下,榻上便稍稍昏暗下来,两人一时都没了动作,良久,张思睿开口道:“你若不愿……”
“听殿下的吧。”郝燃道。他既已嫁进王府,自是做好了思想准备,若有了夫妻之实能让他未来的日子好过些,他也没有不从的道理。
张思睿轻轻蹙着眉,略一思忖也做了决定,于是俯身过去,在郝燃的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郝燃心下震惊,面上却不显,犹犹豫豫地伸手揽住了他的新婚郎君。
二人起先还规规矩矩,张思睿弄得缓慢,那脂膏带了点暖情之效,郝燃受不住这样的磋磨,小小声地催他,声音细若蚊呐,腔调却软,张思睿便逐渐失了分寸,最后把人欺负得落了泪,才缓和些许。
红烛帐暖,春宵一刻。郝燃已沉沉睡去,他眼角带着点红,嘴唇也因为亲吻红肿着,张思睿望着自己新得的枕边人,心说嬷嬷眼光毒辣,这小孩儿确实适合红色。
郝燃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一半。张思睿看他这样,心中莫名对婚后的日子多了些期待,他伸手过去,想把他的枕摆摆正,再将不安分的人捞回被子里。
张思睿在郝燃的枕下触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柄冰凉的匕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