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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
当手机第三次在桌子上震动的时候，饶是一贯厚脸皮的崔然竣也有点面上发烧。
他迅速抓起手机，扫了几眼屏幕上不断弹出的简讯，然后把它直接扔进了包里。
坐在他对面的男生低头认真在实验报告上写着什么，刘海温顺地垂在眼前。他似乎没有受到一点干扰，但崔然竣总觉得他的眉头似乎比刚才皱得要紧些了。
“呃，我们……我们写到哪儿了？”
崔然竣试图做一个合格的学习伙伴，但是埋头写报告的男生并不打算给他一个展现自己诚恳态度的机会。
“剩下的就是填数据，我来完成就好。”
崔然竣尴尬地抿抿嘴。
“抱歉……因为明天是周末嘛，朋友一直在找我，商量去哪里开派对之类的……你这个周末有什么计划吗？”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堂实验课，氛围本来就应该比较轻松。是眼前的男生的过度专注和沉默，让忙着玩手机的崔然竣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负罪感。他试图为自己辩解，又瞬间后悔自己似乎说了多余的话。眼前的人，明摆着和自己过着不甚相同的生活。大概他的周末就是看书，学习，或者在家里睡大觉之类的吧。崔然竣并没有看轻对方的意思；相反，他觉得有些懊恼，自己张口闭口朋友和派对的样子，怎么像个傻子一样。
出乎意料地，男生放下了手中的笔。
“这个周末好像没什么计划。”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男生的长相是很清秀的类型，乌黑的发，乌黑的眼，端正的五官，另外还有高高的个头和挺拔的坐姿。崔然竣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应该非常惹眼的他似乎总是以无声而消极的模样混迹在人群当中，一不留神就会溜出焦点之外。大概是某种气质使然？崔然竣的眼神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双唇上，那里的颜色饱满，似乎经常被舔舐，留下了晶亮的薄膜。
在突如其来的走神之间，崔然竣又犯了傻。
“那你要来吗？派对？”他脱口而出。
“……”
男生的视线聚焦在他的脸上，崔然竣看不透他眼神背后的含义。他接着补充道：“如果你有事要忙的话就算了。”此时他心里已经99%确定男生会拒绝他的随口邀请了。
“好啊，我会去。明晚吗？在哪？”
崔然竣愣愣地看着他。
“啊……呃，好，OK，欢迎。至于时间地点，我们还没商量出个结果，不过，估计不是在街对面的清吧，就是在我家。……我要怎么联系你？”
崔然竣掏出手机，首先注意到的是时间。还有五分钟下课。这周的学校生活已经临近尾声，只不过这次，罕见的，崔然竣并不急着冲出教室。
男生拿起笔，在实验报告的边缘写下一串东西。他把本子推给崔然竣，崔然竣看清了，是电话号码。
崔然竣打开通讯录建立新名片，在输入数字前，他才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
虽然已经做了五个星期的同桌，合写过三份实验报告，但崔然竣居然还是没有记住他的名字。这对于一向擅长记人，交友广泛，朋友遍布校园内外的崔然竣来说，简直是个另类的奇迹。
更可怕的是，对面的男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伸手把他眼前的报告翻到第一页，在标题下面的作者栏，两个名字并排靠着，一个工整端正，一个龙飞凤舞。
崔秀彬。崔然竣。
下课铃声响起，身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和骚动。男生以闪电般的速度收拾好了书包，在崔然竣把他的名字输进屏幕的下一秒直接站起了身。
“那么，周末见。”
崔秀彬朝崔然竣点点头，转身飞快消失在了教室之外，留给崔然竣一个潇洒的，沉默的，孤绝的背影。崔然竣呆在原地，足足愣了一分多钟，直到手机再度疯狂震动起来。他随手接起了电话。
“呀！怎么一直不回话？明天晚上八点，你家，我带六个人！啤酒烧酒和红酒都准备好，我们AA。玩扑克怎么样？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喂？崔然竣！！”
“呃……好，知道了，你真的吵死了崔杋圭。
哦对了，我再加个人进来。”
“谁是崔秀彬？”
周六下午，崔杋圭扛着半箱啤酒出现在崔然竣家门口，二话不说踹门而入。他轻车熟路地在厨房里放下东西，打开冰箱抓过一瓶汽水，然后整个人飞扑向崔然竣的沙发。在霸占了空调下面最舒适的位置后，崔杋圭把冒着寒气的饮料垫在额头上，半眯着眼，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起崔然竣来。
“一个朋友。”崔然竣含糊道。
“我也是你的朋友，而你的所有朋友也都是我的朋友。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崔秀彬这个名字，朋友。”
“他是我实验课的同桌，行了吧？”崔然竣翻了个白眼，忍住想抬脚踹他的冲动。
崔杋圭挑眉：“那个经常帮你把报告写完的同桌？那个书呆子？”
“我可没说过他是书呆子。”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崔杋圭把汽水拧开，咕嘟咕嘟地喝着。
“我也没想到他会答应……总之，晚上他来的时候，对他友善点。”
崔然竣威胁性地用手指戳戳崔杋圭的小腿。
“我对谁都很友善的，我可是亲善大使。”
崔杋圭的微笑很夸张，脑袋瓜里不知道在疯狂转着什么主意。崔然竣叹了口气，知道单凭几句警告是无法阻止他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他充当起“护花使者”的角色，保护崔秀彬不被崔杋圭和他的狐朋狗友们灌醉，喝到上吐下泻不省人事了。
这份莫名的责任心使得崔然竣再度拿出手机，点开崔秀彬的名字。两个人的对话简短而乏味，无非是你来我往的确定派对的时间和地点。崔然竣注意到他们连一个像样的emoji都没有发过。他试探地输入“晚上见”，跟着选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发送的瞬间，居然就显示了已读。难道这就是心有灵犀？崔然竣想。崔秀彬的回复也很快，似乎全然不在乎崔然竣会如何解读他的秒回。
他发来了一只卡通兔子，正在上下疯狂点头。
崔杋圭果然没安好心。
周六晚上的天气炎热，即使开了一天的空调，屋里被日光晒过的角落也充满了燥热的气息。熟悉的面孔一个接着一个涌进来，填满了崔然竣不大不小的单身公寓，吵吵闹闹的人声里混杂着崔杋圭“精心挑选”的派对音乐。其实就是一些早就让耳朵听出茧子的流行歌曲。
崔秀彬不是最后一个到的，但他吸引了最多的目光。在一堆热辣活泼的奇装异服里，白T恤和牛仔裤的搭配反倒显得如此突兀。如同一棵苍翠的树生长在了妖冶的花田间，即使观赏性极强，还是处处透露出不合群的气息。而崔然竣只是被他的出场震撼了半秒，崔杋圭就已经抓住机会，抢先一步站在了崔秀彬的面前。
“嗨！新朋友！”
他挥舞着手里的半瓶烧酒，液体微微洒出来，在地板上留下斑驳的水渍。
“你好。”
崔秀彬礼貌点头，头发略盖过眼睛，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崔然竣急忙挤到二人中间，拦下了崔杋圭伸向对方的魔爪。崔杋圭立马一百八十度转身，对着所有人高呼。
“喂喂——新人来了！”
大家发出动物般的喊叫，有人乱中递来一瓶啤酒，崔杋圭迅速把它塞进了崔秀彬的手心，然后又被崔然竣二话不说夺了过来。
“他不喝酒。”崔然竣满面严肃。崔杋圭做了个鬼脸。
身后有人的手轻轻搭在崔然竣的手腕。冰凉的感觉传至手心，有人抽走了啤酒瓶。崔然竣回头，发现崔秀彬离他很近很近，两人的发梢似乎在空中擦过。崔秀彬的眼神幽深。
“我没关系。”
在一片喝彩声中，崔秀彬慢慢把啤酒送到嘴边。
所谓的派对只是少年们恣意放纵的借口，一个短暂离开现实、忘记真实的绝佳理由。
喧闹声和燥热感还在攀升。有人关掉了头顶的白炽灯，室内的光线一下子变得昏黄，只有电视屏幕和一些悬挂在墙上的七彩灯泡发出莹莹光亮，制造出暧昧闪烁的氛围。音乐声变得更大了，年轻的身体开始跟着起舞，扑克牌散落在脚下。
崔然竣忠实地守卫在新朋友的身边。而崔秀彬已经喝完了他手中的啤酒。
“喂——你还要吗？”
崔然竣指指厨房吧台上垒成小山的酒瓶。崔秀彬的视线却没有跟着他的动作游移。他一直盯着崔然竣的脸看，嘴角微微翘起。崔然竣说不清为何，心里浮起了异样的感觉，好像他又重新认识了一次这位沉默寡言的实验课同桌。好像接受他的邀请，在门口干完一瓶啤酒的人，和周五下午的课堂上埋头抄写数据的身影渐渐无法重合，直到分裂为黑色和白色的两个。
“你请我来，我很高兴。”崔秀彬突然道。
崔然竣不该觉得害羞，但他的耳朵还是红了。
崔秀彬没有正面回话，但他顺从地跟在崔然竣身后走向厨房，接过了他递来的烧酒。他仰头喝酒的时候，锁骨微微从T恤领口探出，白得似乎在发光。崔然竣的视线落在那里，似乎被什么魔咒吸引着，一点点忘记了自己该死的责任心。
几乎是一眨眼间，崔秀彬手里的酒瓶又空了。
崔然竣递给他第二瓶，眼神又飘到他的耳垂。然后是他宽大的手，他藏在衣服下面，隐隐约约的腰线。音乐声在耳边轰炸，夹杂着朋友们玩牌时发出的尖叫，还有崔杋圭肆无忌惮的大笑。所有的声音逐渐淡出脑海，唯有崔秀彬上下游动的喉结，还有他吞咽的声音变得越发清晰。咕嘟，咕嘟。
咕嘟。
第三瓶烧酒下肚后，崔秀彬伸手撩开发黏的刘海，露出了一对浓黑的剑眉。崔然竣不禁想，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露额头的样子。
“我好像喝醉了。”
崔秀彬的眼底发红，嘴唇微张，吐出酸涩的酒精气息。他好像真的喝醉了，崔然竣试图用理智分析。虽然是他自己狠灌了自己整整三瓶烧酒，但他好像确实是喝醉了。
“你还好吗？呃……我送你回去？”
崔秀彬打量了一眼满屋的喧嚣燥热，然后回过头，专注地看着崔然竣。
“我们现在就走吗？”
崔然竣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骗了。
被三份实验报告，和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包。
事实证明，“喝醉了”的崔秀彬，比崔然竣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可怕。事实进一步证明，也许崔秀彬根本就没有喝醉，也许那三瓶烧酒对于他来说只是寡淡的自来水。崔然竣需要进一步探究真相，但是他现在脑子很乱，能探究的只有崔秀彬灼热的呼吸和四下游走的手掌。
在到达崔秀彬公寓的下一秒，他就被他压在了门板上。
好死不死，烧包的崔然竣穿着一件宽大的无袖背心，正好方便崔秀彬的臂膀将他毫无缝隙地夹在身前；黑色的皮裤到处破着时尚的大洞，正好方便粗长的手指沿着衣料，抚过他颤栗的大腿皮肤。崔然竣感觉自己好像无比美味的大餐，外面裹着精美的外壳，毫无防备地被投递到了崔秀彬门前。
——准确来说，是他自己一步步把自己送到对方门前的。但是崔然竣怎么能怪自己如此不小心呢？
“喂，你……崔秀彬……”崔然竣的身体发软，逐渐有了投降的趋势。崔秀彬的嘴唇落在他的耳后，他的下巴，他的颈窝，所到之处全部燃起了逼人的火焰。他的屋里没开空调，两个人连汗水都混在一起，黏黏糊糊的分不清彼此的呼吸。崔然竣试图后退，可是身后除了坚实的墙，就是崔秀彬的双手。
他听见崔秀彬喃喃：“三十七天。”
“……什么？”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到今天，一共过去了三十七天。”
崔然竣的头脑发懵。
“八十六分。”崔秀彬吻了吻他的耳垂，舌尖划过耳廓，崔然竣觉得烟花好像在脑海中炸开，一束一束，伴随着滋啦啦的电流。
“我们写的第一份报告，得了八十六分……因为你把最后的结论全写错了。”崔秀彬很有耐心地流连在崔然竣的耳畔，似乎找准了这里是他的敏感点。崔然竣还在做无谓的挣扎：“你……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崔秀彬微微后退一步，让纠缠的肢体分开。他的眼神在黑暗里闪烁，迸出清亮的星点。崔然竣仿佛能听到他的心跳。他们两个的心跳。
“因为你写错了报告，害得我丢了分数。
可是我发现我没生气，反而还期待着周五再见到你。”
崔然竣的脸上如同火烧。
好吧，他是被骗了。
可是被骗的感觉，出乎意料的不坏。
周末的计划就这样有了出乎意料的进展。崔然竣被半抱着托起，啄吻一路落在他的胸前。这里没有吵闹的音乐，没有摇曳的光影，也没有枯燥乏味的数据。这里只有他和崔秀彬——他和他“不善言辞”的“书呆子”。
崔然竣想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觉得什么也不用再问。
他将自己慢慢沉浸在热烈的拥抱里，任由另类的奇迹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