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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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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5-30
Updated:
2022-05-30
Words:
17,436
Chapters:
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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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故事

Summary:

主角一直在寻找道理和正义的故事。

Chapter 1: 第一章

Chapter Text

... 婚姻制度应以婚姻自由、一夫一妻制和男女平等为基础。

--《婚姻法》节选

很多国家在立法保护双性人方面进展缓慢。克里斯蒂安.沃林在2011年成功阻止了一名医师在未经双性人同意下,为之进行各种介入和程序[12]。2015年,欧洲委员会首次承认双性人拥有不接受性别指定治疗的权利[13]。2015年4月,马耳他成为第一个禁止在未经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为之进行性征整形的国家[14][15]。

其他人权议题有生存权、保障不受歧视的权利、能够进入法律程序和获得赔偿的权利、资讯获取权、法律上的承认[13][16],至今只有少数国家保证双性人受到公平待遇[13][

--维基百科“双性人人权”

 

Chp 1 :肥佬

这样的一个故事应该由自我介绍开始。从名字开始。从知晓我的名字开始,你也将逐渐通过这些文字了解我,从正在被书写和被阅读的薄薄字页中,雾里看花般窥见我的人格,并以此了解我身后的这些人与故事。

灰鲸。我的名字叫灰鲸。自从记事起,大家都是这么称呼我的。也许这个词背后有包涵些什么独特的含义,亦或者什么可以拿出来捋一捋的陈年往事,但我难以在乎。即使我像大部分人,已对自己的名字烂熟于心,仍能猜到这样一个名字摆在台面上,写出来,念出来,一定带着传奇色彩在空中铿锵有力地散播开来,好像一篇动人心魂的吟游诗。

所以,在某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当学校广播里的播报员用这样的语气念了我的名字,并在课堂中途让全校知道我将前往人事办公室的通知时,面对教室里一双双眼睛的注视,我不知道作何反应。

嗯,一点都不意外,考虑到教室里大部分的同学对我的了解也就止于这个出色的名字,我选择不做任何解释地从座位上站起,从后门离开教室,并尽职地带上门。我猜到了在人事办公室等待我的是什么,此时此刻任何的解释都是徒劳的。

走廊空空荡荡,头顶的白炽灯给脚下的光滑的地板涂上惨白的光圈。独自走这样一条路像是独自走在向绞刑架,墙壁从两边持续挤压向我。我明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想要在此刻保持坦然以维护自尊,真正到了时候,还是要紧张。这是对未知不确定性的紧张,仅此而已。我摆动手臂,腿向前迈,像个上好发条的机器人。我知道面对这个一定要足够决绝,一旦停下来,一直躲在身体里的后悔就会战胜自我,我就要落荒而逃。

从教室到人事办公室的路程短得不可思议。我没有停顿,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请进。”里面的一个声音说。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明亮清爽,与阴暗潮湿的走廊形成落差感,给以人温馨的错觉。行政助理,一位我很少见到的女士,叫我在沙发上坐下,“灰鲸,是吗?”她询问道。

“是我。”

她从她的电脑后探出头来,审视地打量了我一番。“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当然了。我想说,任何人处于我此时的境地,被广播突如其来地叫到人事办公室,还被通知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男性指名了自己成为交往对象,都会脸色差劲的。

这个办公室我已经来过数次了,印象深刻到一闻房间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头皮便针扎似地刺痛。我坐在沙发上,很多次的等待时,无事可做,就盯着行政助理身后的文件柜出神。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文件是那些装在黑文件夹里,侧面贴了标签的。一份文件有小指厚,所幸的是不过寥寥几份。我曾听说这些文件在紧急事件发生时,是学校首要保护的东西。

“实在惭愧,也许是昨晚没有好好休息。”我看着文件柜,边说话边思考,“熬夜是个坏习惯。”

“又是一个!现在的学生,都不注意自己的健康,等上了年纪,落了一身病,才要后悔没好好珍惜。”她回应道,注意力却没从电脑上移开。她看着电脑,看了很久也未说话,已经超过了可容忍的限度,显得无礼了。

钟敲了三下。仿佛是终于想起来漏掉了什么,行政助理又说,“哦,对了,你要等一会,你的……呃,”她停顿半晌,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无声的叹了口气。“伴侣?”

她不舒服地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啊,你的那位,他刚刚发了邮件说,天气不好,路况很差,要等一会儿才能到。”

我坐下了,盯着头顶上旋转的电风扇看。行政助理失去了继续与我对话的欲望,她发出简单的指引后,便回归到她手上正在做的事情上,继续敲击着键盘。闭上眼,仔细听掩在窗帘外,打在玻璃落地窗上的雨声。这持续的敲击声给我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我浸在其中,逐渐放松。

(西城总是在下雨,雨水就像冲走垃圾一样冲走记忆,我看不到它们流进城市下方纵横交错的排污管森林,于是我误以为我们是安全的。

“你在看什么?”我问。

“看雨啊。”子谦说。他举着手,掌面贴在玻璃上。

我嗤笑一声,“那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水,水到处都是,有什么好看的。”)

我再次睁开眼时,有一堵巨大的墙壁站在我面前。

我懵了。

此人身躯庞大,天灵盖直抵电风扇,粗壮的四肢大刺刺地从躯干里生出来,撑垮了束缚他的衣物。他的臀部尤其伟岸,像是从来没站起过一样,导致所有的肌肉都堆积到了该部位。他长了双绿豆小眼,与厚厚的嘴唇一同镶在满脸横肉上。

我们相视无言了一会儿,好像都在为对方的外貌而感到不可置信。办公室里只听得见雨声。

“你就是灰鲸?”他毫不掩饰满脸的失望。

“短的回答,是。”我往沙发的一边挪去,僵硬的身体告诉我,在学校办公室里闭眼休息是个错误的选择,尤其是在等待伴侣分配的途中,“长的回答,你指名一个叫灰鲸的人作为你的伴侣,并在上学时间特意前来完成结合手续,你来到了对方的学校,对方学校的人事办公室,该房间里只有一个与你年龄相仿的人。这个人不是名为灰鲸的可能性是极低的。”

“你在说些什么,态度这么差。我就确认一下你的名字!”

“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二次被要求回答这个问题了。鉴于如果提问者稍作思考,两次无意义的询问都可以被避免,我感到不耐烦是合情合理的。”

“什么?”他眯了眯眼,肥脸上写满了疑惑。“你说什么?你得讲慢点。”

我深吸一口气,“……没事。我没有休息好,需要调节下情绪。”

“那就好,你得记着调节好情绪。”他信以为真,摆摆手让我再往沙发边上挪一挪。我目测了一下,意识到这沙发上如果要端得住他的躯体,还需我多让些空间出来,只好照做。

他在我旁边坐下,沙发不堪重负地凹陷。他长叹了一口气,看起来真的很失望,非常失望。可能我的名字使他对该次指名抱有子虚乌有的幻想。

“请问提交离婚申请也是在这里吗?”我问行政助理。

“不要失礼!”她训斥我,继而站在旁边充当调解人,“你知道没有解除结合这种事的。你们先互相自我介绍罢。”

好吧。互相了解,互相了解。“正式介绍一次,”我说,“我是灰鲸。我擅长戏剧表演,家里人是做公寓出租的。”

电风扇的旋转割裂灯光,错觉一般,他的脸一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是莫名的憧憬涌上了心头。我皱眉,想看清他的表情,那道光却转瞬而逝。我等待他说些什么,但他没说话。

“我也需要知道你的名字。”我提醒他。

“是啊,是啊。”他敷衍道,开始挠起他的手腕,显然心思已经游离到别处。

“你指名了我,介意解释一下原因吗?”

“这种事以后有机会再说。”他看向别处,开始挠他的脚腕,我意识到他那儿被蚊子咬了许多包。

看来我的不幸仍然追上了我,此位“伴侣”,是个以自我为中心并藐视他人的巨婴,并在物理意义上十分巨大。忽视他人显然是他的习惯。我阴沉地转向行政助理。“请现在就给我办手续,我还要上课。”

“不要失礼!”她拍了一下桌面,我不解我如何透露出了不敬。她站起来,对仍在挠痒的那人说,“先生,您准备好进行结婚登记了吗?”

“你等会儿。”他停下了手上的抓挠——谢天谢地——并将手伸向了他的后兜,掏出他的手机,“我还要发条信息。确认一个……一件事。”

“好的。”她点点头,然后转向我,“你呢?有什么要确认的?”

这倒是提醒了我。我问她要了办公室里的座机电话,然后拨通了家里的号码。那边几乎是马上接通的,母亲疲倦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您好,西城公寓……出租,我能帮到您什么?”

“是我。”我压低了声音说。

“噢……什么事?有什么麻烦吗?”她担忧地问。

我抬眼看了周遭一圈。这种时刻本该充满了仪式感,然而通知得突如其来,只给状况平添荒唐。意识到没有更好的措辞,我选择单刀直入,“我要进行结婚登记了。”

听筒对面是倒吸冷气的声音,“刚才……通知的么?什么时候登记?”

我用空闲的手指绞着电话线,皮肉上是斑驳的青白,“今天,就现在。我被指名了。”

“我的天,怎么会这样……”

这个消息,的确有些突然。我们相互沉默了一会。

“指名是无法被回绝的,我打这通电话,也无与你商量的机会,只是通知而已。”

我想说点什么安抚一下母亲,一转头,做出指名的罪魁祸首正看着我,示意我过去签字。他看起来急着从这间办公室里出去,可能是蚊子包痒得难耐,还仅仅是身上那套衣物穿起来拘束无比。我盯着他巨型的身躯,感到极大的,无限的悲哀。所以,就是这样了。毫无缘由的指名,毫无意义的结合。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母亲问。

我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肥佬。他肥,且恶心,故取名肥佬。”

“你可千万别当着人家面这么说啊!”

“我觉得我的肢体语言已经把这份鄙视之情表达得很详尽了。”

“唉,你的心情不好,我知道……很多时候大家对伴侣的第一印象不太好,久了便慢慢不这么觉得了。也许你们以后会相处得来呢。别把一点可能性也扼杀了。”

“时间当然可以冲淡一切了。”我说。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久而久之,再难忍的人也会显得面善可亲。这甚至称不上习惯,是无可奈何的让步,对生活的不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电话那头,母亲不知所措地嘟囔着,“你是因为没做好心理准备,突然收到通知,才会这样想的吧,人家可是你对象啊,这样的态度很难和他相处的来的。”

“和心理准备无关。我真的,真的很厌烦这个胖子。就像世界上有一见钟情那样,我一见到他,就想吐。”

母亲问我,发生了什么才让我如此反感此人。“我回来再与你详说。”我对着话筒说。

“回来再详说吧。你真的这么讨厌对方,我也没办法。”她无奈地说,又补充道,“记着要看清楚文件上的……条例,有心术不正的人……会故意修改其内容。”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有拒绝的权利一般。”

母亲很是为难地叹了口气,“你至少可以……沉默。”
(子谦说,“你至少可以沉默。”)

“是呵。”我挂断了电话,转向房间内另外两人。

那天挂断电话后,我就下定决心,用肥佬称呼我的这位伴侣。倒并非发泄情绪,我平时仍顾及情面,喊他本名,但在我脑袋里,肥佬二字深刻地烙进他形象,一提到他,便是肥佬。哪怕过了很久,初次见面的印象连同烙下的伤疤都挥之不去。

我的这通电话很短,但肥佬仍表示出极大的不满,“不就通知下家里人吗,别磨磨蹭蹭的,赶紧把这个字给签了了事。”他转向房间里的唯一一名成年人,“哎,我刚刚看了一下,你确定这个指名是一旦发出。两个人都无法取消的吗?”

行政助理向肥佬反复确认,说没错,指名是没法取消的。他抱怨了两句,“这样的规定也太烂了!我不指名就见不到人,见到了,就不给改了!

“实在不能更加赞同了。”我冷冷地说,“我对此也感到……不可估量的失望。”

行政助理的脸色很难看。不用她训斥我第三次,我主动拿起笔,翻到那份我一字未读文件的底页,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签上,

“灰鲸”

肥佬盯着我的名字看,似乎在思考什么。我把笔放下,他伸手去拿,要落笔写他的名字时却停住了。他那具庞大的身躯拱在桌边,尴尬地半弯着,到来不去,实在滑稽。

“不好意思,你需要帮忙写字吗?”我对着他毫无善意地笑。

“闭嘴。”他骂道,潦草地签上了他的名字,放下笔的速度之快,让我以为那是块烫手的火炭。

“这样你们便正式结为伴侣了。”行政助理宣布,她受够了我和肥佬的坏脾气,迫不及待地将我们双双轰出门外,“祝你们喜结连理,百年好合,两人相遇是缘,要互相扶持与包容。我们不强制要求婚礼,但记住你们之间的法律关系永久有效。如相处有困难,可以咨询学校心理辅导部门。”她自动化地快速吐出一大通话语,显然是已重复过多遍的说辞,接着啪地一声,人事办公室的大门再一次向我关上了。

正式伴侣。我细细咀嚼这个词。在学校的人事办公室结合,何来正式?素未谋面,相看生厌,何来伴侣?真是让人失望透顶。肥佬在一旁砸吧着嘴,他没有理会事态的糟糕性,大抵是还没意识也没领教到我差劲的性格。我看了他一眼,百分之百地笃定我们无法相处。

“你知道吗,如果提交足够的文书,并支付违约金,伴侣关系是有机会解除的。”我听到我自己说。

这并非虚假。在那个时候,虽没有书面规定,有的伴侣在反复提交申请后,经过法院审理,的确获得了允许解除关系的判决,所需缴纳的违约金根据情况,数字从十万到七十万不等。听起来像是天文数字,但换取的是难得可贵的自由。关于此类案件,相关的报道稀少,大抵是政府为了压制强烈的社会反应,限制了相关事件信息的传播。这几个所谓成功案例被口口相传,具体细节模糊,真真假假。

“我从来没听说过可以解除伴侣关系。”他直言。

“可以的。”

“事实上,现在我多想了想,我发现自己没有考虑好。”

是的,我们连面都没见过。我想。

“这整个……事情决定得很突然,我一冲动就说选定了,来之前,还想着不喜欢就换一个人好了。”

我默然无语。他以为伴侣结合像挑选衣服搭配一样,想换就换。这或多或少解释了他贸然的指名,一次随意决定就能决定我的余生。

我们站在学校的走廊,在分手这种事上充满了默契,已有就地将这次荒唐的伴侣分配解决的冲动。

“还是算了,等一段时间再说。”肥佬想了想,说。我多少猜到他会这样回答。到目前为止,他对我的态度更多像是小孩领养到了错误的宠物那样,失望又烦心,还被大人命令“收到了就得好好养”。

“再说吧。”我这样说。付不起违约金,更别说聘请律师,就算和肥佬合作,还不了解他的家庭状况,无从下手。我便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姑且先观望,从长计议好了。

我没告诉肥佬的是,这些解除关系的案例,背后都有共同点:当事人因不合理的结合,受到对象严重的物理伤害。被球棒击碎的半月板,硫酸侵蚀得血肉模糊的皮肉,要搭配充分有效的证据,如泣如诉的控告,才有打动法庭的机会。我打量着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宽出一个身位的他,心里滋生出阴暗的想法。究竟要折断我几根骨头,才算家暴呢?要喊多大声,才算足够痛苦呢?

“罢了。”我自言自语。“我要回教室去了。你自己回校么?”

他挪动着身体跟上我,丝毫没有就此暂别的打算。“回什么校?”

“学校。你上学读书的地方。”我皱眉道。

“我不去学校读书。”是我意料之外又如情理之中的回答。

我轻哼一声。“家教?”

“算是。”

来到教室门前,里面还在上课。我离开时就站在台上的老师仍在喋喋不休。我刻意停顿,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不按,希望肥佬能够动用脑子,推测出他的存在丢人透顶,然后识趣地溜走。

显然,我高估了他的智力。肥佬等了十秒,不耐地推开我,“你有什么毛病,这门又没锁。”

“肥佬,你的生命中就没有更有意义的事情等着你去干吗?”

他面色一沉,“不要叫我肥佬。”

我深感不悦,猛地推开门,它不堪重负地发出惨叫。巨大的噪音使得课室内所有人一天里第二次齐刷刷看向我。换作其他人,会在这样的注视下在发憷,而我不。我隐秘地承认我想听到几句接近关心的话语,不问“你怎么不高兴”,至少一句好奇的“你去干嘛了”,我也能当安抚消受。

什么都好,而不是寂静无声。

老师敲了敲黑板。我轻咬嘴唇,缓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多么方便啊,我没有同桌,身旁的座位空荡,肥佬又多了留下的便利。我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因此拖拽座椅,再次制造噪音绝对不是有意为之。肥佬迟钝地坐下,我能感到地面轻微地晃动,觉得好笑。

我漫不经心地翻开一页课本,既然心情糟糕,干脆用这时间思考问题好了。刚刚想到哪了?啊,申请解除。

说起来,那些案例的庭审信息,还是前段时间,住在公寓三楼的作家介绍给我的。我当时囫囵吞枣地读了,忽略许多专业学术细节,只大概地总结:最重要的,现在劝退我的一点是,这些成功分开的伴侣中,没有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这种人。

没有先例,创造先例格外地困难。没有钱,没有社会影响力,没有学历,连民事行为能力都因年龄而限。想来也是。我在异想天开。母亲会说什么呢?她向来主张息事宁人,这次也与之前的每次一样。她会说,忍一忍吧,装作没事吧。有点苦,挺一挺就习惯了。母亲说,很多人都在硬撑着生活。她眼的泪埠红红的,下眼睑忧郁地鼓胀着,她说,灰鲸,生活中太多不愉快了,你能改变多少呢?她孑然将我带大,何尝没想过改变。她的劳累我都看在眼里。我看着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她弓着腰,像拉断的弓,重复着擦洗的动作。刷——刷——刷。她每天都要擦洗一次,再去上班。她娴熟得像个机器,又可怜得像个寡妇。而我,是她枯燥而无味的生命的延续,在世上苟活。

有只手在我的胸部摩擦。

我瞪大了眼。

肥佬在摸我的胸。他坐在我身边,手附在我胸的一边,像抓一只橡胶球一样,指腹隔着衣料摩挲着。我后颈的汗毛顿时竖起,全身一阵恶寒。

“你摸我干什么。”我慢慢地问。

“不为什么。我就摸摸看。”

我的胸部很小,平时衣服能遮个大概,加上不习惯胸罩,只在剧烈运动时穿紧身背心,这会自然没穿内衣,便宜了肥佬,一摸就能体会到胸口堆积的脂肪。肥大的手继续揉捏,一会将整个乳房提捏起来,左右晃动,一会手指夹着低端使乳房鼓起,模仿给母牛挤奶的动作。指甲故意戳着乳头,痒痛难忍。

方才我们的相遇否定的是肥佬的外表,此刻他的行为否定的是肥佬的为人。

“别摸。”我咬牙切齿地说。

“不能摸吗?”他反问。

我想说不能,但并非如此。

在婚姻关系成立的前提下,男人有对伴侣进行性接触的需求权。刚刚在人事办公室,两人把名一签,就是互称夫妻的程度,法律规定生效了。满足伴侣的性需求,也是结婚的一环,不爽不要玩。此刻在公共场合,未成年人直接进行性行为显然不合适,合乎礼数地看,只是无伤大雅地抚摸,肥佬算收敛了。按理来说,如果我的伴侣突然发情,想要动手动脚,我有义务忍受他的骚扰。要求再高一点,要配合吧?

但是。

“我在上课。”我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肥佬不回话,手上的力道变本加厉,疼得我面容扭曲。

台上老师还在倒豆般噼里啪啦地讲,口沫横飞,粉笔末沾了一身。周围同学拱着后背埋头书写,无人注意教室后方我们的小插曲。

婚姻法说,婚姻中的性行为是一种权利,如果被拒绝,可以通过武力夺取。摸胸算性需求的一种,肥佬摸胸,摸得正大光明,我要是翻脸拒绝,理亏。我勉强维持正襟危坐的表象,讲台上讲的每一个字听着愈发模糊,声声无法入耳。方才关于家暴的想法再次出现,只是这次假想的施暴者和受虐者身份调换。

要折断这肥佬几根骨头,才让我心中舒坦些呢?

肥佬的两只手都伸进了我的衣服里,没有收到反抗使他更加肆无忌惮,揉搓得更起劲了,喉咙里还发出哼哼的声音,一副从没见过乳房的痴样。我很确定这回身边几个同学都察觉了,有人在偷笑,没人转身看。

“你怎么长了这样一对骚奶子。”肥佬嘟囔着。

我火上心头,狠狠地对着他肥硕的手臂掐了一把。他收回手,被捅了一刀般在座位上抽搐,座位被他晃得嘎吱作响。我确信他想放声尖叫,是为了尊严不得已憋回肚子的。

“喜欢堆积的脂肪块?”我恶劣地指出,“你的胸比我大多了,摸自己去。”

他眼里的阴霾更重了,脸上挤出丑陋的沟壑。如果他的体型是现在一半的畸形,我可能会觉得他的表情可怖。课程继续,肥佬安分了些,收起爪牙,半趴在桌面闭眼假寐,全无反省之意。

总之,撑到了课程结束。

墙上的钟走到十二点,下课铃声叮铃响起,带着广播特有的电流声。我把课本扔进桌斗[ 有些学校课桌的桌板底下的洞,用来放书,通称“柜桶”,“抽屉”,灰鲸的说法较正式。],要去食堂吃饭。

午餐是在学校难得的休闲时间。我可以和一帮朋友碰头,坐一桌吃饭,有时间有兴致,还偶尔打算溜出学校逛街。生活已经足够苦难,短暂的相聚实在难得。

临门前发觉今天被肥佬跟上,去食堂不合适。

平心而论,我此刻特别想见子谦。心情糟糕了一上午,唯一期待的就是在饭桌上听他讲些插科打诨,不着边际的话,消遣午饭时光。身边同学纷纷路过,我站在走廊,合计半晌,有些犹豫。肥佬迈动双腿,挤出门框,是铁了心要跟着我了。

见到此景,我自然消了去食堂的念头。

那日余下的时间很快过去,肥佬从始至终跟着我,我们相对无言,得来片刻安宁。

在厕所隔间里,我提着领口看衣服里。被蹂躏过的胸口生了淤青,碰一下会隐隐地疼,我没由来地想起小学时一件事。

五年级时,青春期,身体各个部位,不论美好的丑陋的,都开始发育。

学校每年组织一次体检,分男生一边,女生一边检查。按母亲填的表格,我去的是女生那边。体检室就是教师清空了,再在门上挂个帘子,有医生站在门口监督,学生们挨个脱鞋进去,帘子晃一次,里面春光泄露,男生那边就有人嚎叫一次,其实离得远,什么都看不清,还是害得各个女生都扭捏得不行,脱个鞋,鞋带松松紧紧要折腾半天。

体检要脱外衣,对我的自尊心是莫大的折磨。房间里都是女孩子们纯洁的,光溜溜的肉体,被粉红,纯白,嫩绿或天蓝的布料盈盈一握,包裹住一个个含苞待放的幼小心灵。我站在角落里,不由得自惭形秽。

检查分好几步,躺在检查桌上那一环是最难熬的。医生会揉捏我的胸口,小腹,脚板,看到了表格上的信息,往往眉头一皱,还要脱下内裤检查下体。我僵硬地一动不动,扮演任人宰割的鱼肉。

走的时候,有个医生拽住我,嫌恶地说,“下次来检查要穿上胸罩。”

胸罩,自然是用来罩住胸的东西。她嫌我胸口两团肉毫无遮挡,在这小小的检查室里也有伤风化。我那时脸皮薄,顿时无地自容,老鼠过街般穿上衣服逃了出去。现在回想,不觉得自己胆小丢人,只后悔没在第二次六年级来时,大大方方全裸着身子躺上检查桌,看看那妇人的表情。

母亲知道了医生说的话,给我买了穿的内衣,“小背心”,她这么叫,因为搭配足够大的,足够好看的,有女人味胸部的内衣才能被称为胸罩,而小孩尚青涩,只能叫背心,还要加个小字,强调其性质的不同。我穿了几次嫌紧,想起体检的事更加不甘,索性一律不穿。

“你还要多久啊?”肥佬在厕所外喊着。量他脸皮厚,也不敢光天化日进出女厕,只能尴尬地杵在外面。

我整理好衣服,解开门闩,“你是医生吗?”

“什么?”

我被自己的糟糕笑话逗笑,吃吃地笑起来。肥佬听不懂,兴趣缺缺。

要是穿了内衣,疼痛会减轻吗?多一层布料的阻隔,能说服肥佬停手吗?

汗津津的掌心贴在我的皮肤,像西城积在墙根的污水般,粘稠不堪。

放学后,肥佬理所当然地尾随至我家,我无意反对,放任他前往。口说无凭,眼见为实,母亲也应见见她的女婿。我好奇她的态度,就像将要刮开一张彩票,心知肚明连三等奖都不会有,却好奇会出现怎么样的水果图案组合。

公寓出租是母亲搬来西城后做的生意。地址不好,在西城市区人稀少的地段,是一栋五层的小楼,每层一套房。我和母亲住二楼,其余的楼层统统租了出去。一楼住一对带孩子的夫妇,三楼住一位作家,四楼五楼住一群大学生。租客都是些普通人,一来二去便轻易熟络,深知附近情况,悠然自得,时间久了,我与母亲倒像是外人。

“我回来了。”母亲正在削丝瓜,朝我的方向点点头,表示确认。她看到了肥佬,削皮刀停下了。

我把肥佬的真名告诉了她,和肥佬介绍,“这是我母亲。”肥佬象征性地打了招呼。

“好的,好的。”她点着头,“很高兴见到你……同学。今天的手续,还顺利吧?”

“很难不顺利。”我道。

“就没什么复杂的,办公的人打印了文件,签名就行了。”肥佬补充。

“啊……灰鲸,有没有仔细看文件上的条款……”她问我,眼睛却一直看着肥佬。

肥佬以为在问他。“这种东西我没仔细看。”

“婚姻和约是很重要的文件,一定要仔细检查的……”
“呀,能有什么重要的,不就处个对象嘛,检查检查,能检查出朵花咯。”

“呵呵呵……也是,也是。”母亲拘谨地从座位上站起,动作僵硬,“同学,你说得对。就是处对象,你们还是小孩子,不像我们成年人。小孩子之间的关系很简单。”

我和肥佬都没说话。

“那……坐下说吧,”她将桌上一堆瓜皮连同未削好的丝瓜扫进托盘,放到厨房灶台上。我纹丝未动,肥佬本要坐,见我不坐,也较劲地站着。

“你们还相处得来么?”她试探着问。

我还是没说话。

母亲见状,有些尴尬。她不知所措,下意识想坐下,又觉得不合适。

我未在事后问过她,只从那时她表情变化推断她的心理历程:肥佬是突然出现的,小孩没有指名权,决定定是他家里人拍板的。此类家庭非富即贵,只手遮天也不夸张。在他面前,言行要警惕,冒犯小孩,会得罪背后的大人。

“学校……还好吗?”她有点绝望地坚持着,声音细弱。

“老样子。”
“考试怎么样?”

“最近没有考试。”

“剧团有排练什么剧?”
“还未定下,考虑要选一部歌舞剧。”
“歌舞剧你擅长,挺好。到时候排练时间不变?”
“不变。剧团今年打算在市政厅租场地,冬假[ 寒假。]前演出。”

“西城的市政厅!规模可真大,学校好神气。会有很多人来吧?”

“要看学校如何宣传。小学演《长袜子皮皮》,印了大沓传单,不就来了很多人?”

“你读的小学在小地方,那次热闹得确实少见。他们都说你扮相惊艳,印传单上过目不忘,也难怪人山人海!”

我点点头说。“我回房间去了。”

“去吧,去吧,做功课累了就休息一下。”

肥佬跟了进来,把门关上。

我的卧室是仅有的避难所。房间里大部分物件是灰色。灰色在我的名字里,所以它是房间装饰的最佳风格。我喜欢在我的房间里消磨时光,因为它让我感到安全。我坐在柔软蓬松的地毯上,房间里的灰色拥抱着我,缓解我的焦虑。我甚至考虑过买一盆花来照顾。我还没有决定品种,也许仙人掌是最好的。我读到许多心理学学者说,一个人的卧室是他自己的小天堂。我不会这样夸大我的卧室,但它确实是休息和思考的好地方。在我的卧室里,我很少担心,因为我知道这里无人打扰。

我应该知道,肥佬的出现对这样安宁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肥佬端详墙上的演出海报,看了一会,就走到我面前,胯下异物隆起。

“你在做什么。”我皱着眉头看他拉开裤链,下意识背过脸去。

“你让我兴奋。现在你必须解决这个问题”是最让我惊异的回答。

我忘了忽略他的下体,目瞪口呆。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一个男性真的如此容易感到兴奋吗?仅仅是看着?如果想象力在某种程度上是勃起的关键,那么胖子脑海中的想象将令人作呕。

“我不确定。你得让它不那么难以忍受!”肥佬一推,我跌坐在床上。他逼近,像狗熊,像豺狼。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当有人在性问题上寻求帮助时该怎么做。我有几个想法可以满足此目的,但没有一个想法可以很好地发挥作用。他对我的沉默没有耐心,继续说下去,并咒骂着。

“你应该知道怎么做,解决这个问题是你的本职工作......”
“就放着别碰。它会自行消失的。”我打断道。

“怎么可能不碰!用你的手!”他暗示要我为他手淫。男性性器官隔着布料挤到我的面前,体味刺鼻。我感觉要吐了。

“想都别想。”我咬牙,“你知道要用手,那你也该清楚要怎么解决问题。”

“快点。”他不理会我的反驳,催促道。“这又不是一场强奸。”

“听好了,你和你的那根东西再靠近我一点,我就揍你。”

“揍我?”肥佬又骂了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话,“揍了又怎么样?我们结婚,从此你就是干这个的,你每次都揍?老子这身材,你要怎么揍?”

我不说话了。道理我当然都懂,我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结婚是两个人社会性结合的证明。学校里满足年龄的我们都会被分配伴侣,不出意外,共度余生。伴侣在人事办公室签的薄薄一张纸像枷锁一样锁住自由,从此走到哪都铐着,做什么都绑着。

我看着我自己沉默地服从。我伸手解开肥佬的皮带,我拉下他的内裤,然后做我被要求做的事。

结婚常常意味着你要抛下过去的一部分,而那天仅仅是我失去生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