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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紫】漫长的重逢

Summary:

原著延伸/CCA之后夏亚存活的if故事

⚠️开车一定要先考驾照!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Act 1

躺在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米白色的天花板,这里是医院吗?他挣扎着坐起来,后脑一阵钝痛,四肢传来的麻木感让他险些摔下床去,撑着床沿才勉强保持住平衡。
他四下打量,宽敞的房间里有几件木质家具,床正对面的柜子上放着不少相框——里面都是陌生的面孔。这是应该是某个人的卧室,
“你醒啦?”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位扎着单马尾的女孩走了进来,她在床边站定,好奇地看着他。
“是爸爸把你带回来的,他从镇里回家。那条路可没有多少人会经过,要不是你的衣服实在很显眼,真的很难被发现呢!”看着男人满脸疑惑的样子,女孩决定继续说下去。
“你饿了吗?我去给你准备点吃的,爸爸和哥哥们还在干活呢,估计等会儿就回来了。”她转身就往外走,然后又回头看着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好像什么都记不得了。”男人抬手按住了太阳穴,乱作一团的金发垂在额前。
“反正你也不是爸爸拣回来的第一个伤兵,我叫艾莉卡,这里是我家的农庄。”
艾莉卡给他送来了吃的,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大概很久没有吃过东西,餐盘上的温热气息刺激着胃袋。此刻脑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找不出来,除了艾莉卡,他对眼下的情况一无所知。男人决定先填饱肚子。他向艾莉卡表达了感激之情,狼吞虎咽地将面前的食物一扫而空。

“爸爸,他想起来什么了吗?”艾莉卡的声音从沙发那头传来,她正靠在沙发上看小说。
“他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连他之前穿着的那身太空服都认不出来。”年长的男人回答,他在餐桌旁边坐下,身后的年轻男人也随之落座。
“不过他的身体状况倒是还行,只有一些擦伤。头疼也许和失忆有关,外表看来并没有肿块。”
“哥哥说没事的话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也许休息两天就好了。”
“嗯,再观察几天吧,他也许是流亡到这附近的士兵,这半年镇上也迁来了不少不愿继续呆在军队的人。现在军队彻底乱了。”说着,他便起身,“爸爸,我要今晚赶回诊所去,等下收拾了衣服就出发。”

Act 2

一缕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床边,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男人揉了揉仍然酸痛的肩膀坐了起来。今天比昨天好那么一点,至少他知道这里是曼森农庄,农场主曼森和他的孩子住在这里,准确的说,是他收留的孩子们。柜子上的相框中有昨天见过的三个人,还有其他几个陌生面孔……他感到一阵眩晕,其中一张脸看起来是那么熟悉,心里涌起的亲切感在他抓住前就消散不见了。
金发的男人在桌边坐下的时候,艾莉卡正好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清晨的阳光照在浅紫色的桌布上,四个杯子整齐地放在一侧,“早上好!睡的怎么样?”
“还不错,谢谢你的关心。”男人坐了下来,实际上,他整夜都在做怪梦,乱七八糟的片段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到了早上又完全想不起来了。好在昨天一天基本都在昏睡,他这会儿觉得还算清醒。
“你有想起来什么吗?”艾莉卡给他面前的杯子倒上了咖啡。
“……没有。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昨天曼森先生和我说,我穿的像航空服一样的衣服里也没有发现任何证件。”
“西塞尔什么时候回来?”农场主人拿着更多的食物走进了客厅,也在桌边坐下。
“他昨天打过电话,说是今天一早就往家开,这会儿应该快到了吧。”艾莉卡想了想,给最后的杯子也倒上了咖啡。女孩刚坐下,前院就传来了引擎声。不一会儿,拿着一叠文件的男人匆匆跨入了餐厅。他有一头显眼的短紫发,金属架支撑着的右腿似乎不太灵活,踏在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引得男人好奇地回头张望。
“哥哥,你回——”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来人打断了艾莉卡的问候,前一秒钟还略显疲惫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怒意,他将文件摔在桌边,两只手紧紧攥住陌生男人的前襟,那头金发被阳光衬得格外刺眼。被认定为不速之客的男人被吓了一跳,试图甩开他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哥哥!你认识他吗?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西塞尔,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曼森先生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你最好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西塞尔退开了些,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右手不断绕着脸侧有些凌乱的发稍,阴郁的神情中带着一丝犹豫。他从来没有在记忆中的这张脸上看到过这样茫然的表情,他从来都是那样自信,面对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
“叔叔,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西塞尔不情愿地在唯一的空位坐下,正好对着那张熟悉的脸。听完曼森先生的介绍,他没好气地将咖啡杯“哐”的放回桌上,干脆低头专心对付自己的那份早餐。
剩下的早餐时间充斥着艾莉卡对不灵光的电磁炉和咖啡壶的抱怨。和宇宙殖民地之间连年的战争导致大量的工人流向军工,民用工业急剧减产,这几乎摧毁了本地的经济。崭新的电器供不应求,连维修费也日渐攀升。
“对了,你……”艾莉卡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总需要个名字吧?总是你来你去好像有些不太礼貌。”
“就叫他雷德吧!不是很适合吗?”西塞尔抢过话头,他挑了挑眉,起身将文件递了出去,“叔叔,这里是修理的明细项目和收据。那家修理厂附近太荒凉了,哪里都找不到旅馆,昨天我在车里凑合了一晚上。我想再躺一会儿,大概两个小时后来接手工作。”
曼森先生点了点头。西塞尔气势汹汹地瞪了雷德一眼,转身离开了餐厅。
“这么一想雷德确实是个好名字……哈哈哈,哥哥也真是的。”今天是周六,艾莉卡自告奋勇地带他参观农场。女孩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她先是带着雷德参观了鸡小屋,旁边则是马棚和机电室。
“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被叫做雷德的男人姑且接受了这个称呼,毕竟他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她招呼着马棚深处的一个影子。
一匹淡金棕色的马儿走到了围栏边。艾莉卡随手拿起了围栏上的软毛梳刷,轻车熟路地梳理起被毛。
“他的名字也是雷德。”
男人愣住了,一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看他头上的小流星,是不是和你很像?”艾莉卡指着马儿雷德额前上那条狭长的白色印记。男人的眉间也有一条类似的伤痕,在散下的碎发间时隐时现。雷德摸了摸那块凸起,他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了。
“哥哥也许是认错人了,所以才那么激动,你不要生气,我们再想一个名字就好了。”艾莉卡看雷德皱起了眉头,有些抱歉地解释道。
“啊,没事的,我只是在试图回想到这里之前的事情。”看着艾莉卡有些担心的表情,雷德慌忙补充,“叫我雷德就可以了。这匹马的名字也是西塞尔取的吗?”
“是呀,哥哥很喜欢马,家里的两匹马虽说是爸爸经常在用,却基本都是我和哥哥在照顾。”
雷德若有所思地将手放在它的鼻子下,看向那双深色的眼睛。马儿雷德嗅了嗅他,耳朵活泼地前后转动。
“看来它很喜欢你呢!”
她带着他在农庄附近逛了一圈。等又回到正门时,艾莉卡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坡地,“那边是我们的放牧地,你想去看看吗?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最近气候变得越来越古怪,这样的晴天不多。”少女伸手比划着,“再旁边到那块都是小麦田。不过那边就要开车去了。”
雷德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了过去的记忆,他迫切地想了解现在身边的一切。
“那我去把车开来!”
“你会开车吗?”
“会,虽然还不能考驾照,不过已经偷偷开了很久啦。这里没什么人管的。”
话音刚落,一辆车缓缓停在了两人身边,还没等坐在驾驶座的人开口,艾莉卡已经跳上了副驾驶位,“你要去哪里?顺便载我和雷德去牧场吧。”
西塞尔沉默地看着站在车旁的男人,又看了看妹妹。
“我去帮叔叔的忙,本来想先躺一会儿,但却怎么也睡不着。”等雷德也上了车,西塞尔重新发动了引擎。“最近有几只牛不太安分,今天会有兽医来检查,待会儿帮我把它们赶到检查栏。”他又拢了拢头发,“虽然我不指望他能帮什么忙。”
“雷德好像挺熟悉动物的,他刚才和’雷德’相处的不错。打招呼的手法也很老练呢!”艾莉卡慌忙帮雷德打圆场。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熟悉的感觉,以前的我照料过马也说不定。”坐在后座的男人笑了笑,”我会尽力帮忙的。”
……他说话的口吻实在不像他,但西塞尔不敢轻易下定结论。他认识的那个人从未提过他的个人生活,除了他的军旅生涯,他对他其实是一无所知。手攥紧了方向盘,西塞尔再次发动了引擎。

Act 3

雷德晚餐时只见到了曼森先生和艾莉卡。听艾莉卡说,西塞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也许是不想看见自己。他想到早餐时的冲突,头又有些隐隐作痛。他在哪里见过他吗?那头紫发并不常见,举手投足之间,他总觉得自己在那里见过那种态度。
收拾餐桌的空隙,他和曼森先生聊了聊。农场主倒也同意他在这里打些短工,顺便解决住宿问题,若是能在短期内回复记忆就再好不过。他的几个孩子搬去镇上之后,房间就空了出来;再加上农场里时不时需要帮农,雷德留下来,也能在农忙时候分担一些。
他再一次躺在柔软的床上,后脑没有那么疼了。过去的自己到底过着怎样一种生活?眼前的环境尽管陌生,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和放松。昨天梦里的混乱让他有些抗拒睡去,他静静躺着,漫无目地的思绪在房间里打转了不知多久,直到一声轻微的响动从背后传来。有谁推开了卧室的门。
咔哒、咔哒。
是西塞尔。雷德坐了起来,摸索着打开了台灯。
拿着猎枪的男人踏进了台灯的暖光中,随之而来的是子弹上膛的脆响,枪口正对着他的眉心。
“你到底想做什么?夏亚。”他已经十四年没有念出过这个名字了,那个将他推向死亡,从西雅图的空中抛入地狱的男人。如果他想,现在就可以给那段往事永远地画上句号。
“夏亚,那是我的名字吗?抱歉……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举起双手看向西塞尔。
“还是我应该叫你……卡斯巴尔·戴肯呢?”西塞尔稳了稳手里的枪,“想来可怜,如果不是那场演讲,我永远不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他深吸了一口气,自嘲般地笑了笑。
“你说的这两个名字我都没有印象,如果你认识我,可以多说一些关于我的事情吗?也许——”
“不要再装了!”西塞尔的枪口抵住了雷德的额头。男人将双手举得更高,他试图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说些什么,前额上的摩擦让他意识到西塞尔在发抖。那双手臂试图重新稳住抖动的枪管,西塞尔紫色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为什么用这样悲伤的目光看着我?雷德的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自己和西塞尔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愤怒和痛苦在那双眸子里堆积满溢,却又再无可以倾泻的地方。
任由泪水顺着脸庞滑落,西塞尔起伏的肩头带动金属枪管小幅摇晃着,手指在扳机上上下摩挲。
“夏亚,回答我……”这是来自西塞尔的祈求,也是他的最后通牒。
雷德闭上了眼睛,他无法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这就是命运指出的道路,他只有接受。
那声枪响始终没有响起。雷德睁的领口再一次被攥住,近在眼前的瞳孔好像要将他吸进去。直觉让他抓住了对方的衣领,就像拽着过去的记忆,有些片段正从黑暗里逐渐浮现。
“告诉我……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西塞尔显然没有料到他的动作,他挣扎着向后退去,顶开雷德双手的枪托狠狠砸在他的肩上。
“不要问我!我真希望你从来没有出现过。”西塞尔转头离开了房间,步子在地板上留下沉重的闷响。
咔哒、咔哒。
倒在床上的男人望着天花板,心脏鼓动得剧烈。那双眼睛刚刚引导他走出了一场长梦。直指眉心的枪管,西塞尔绝望的质问,全部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卡尔玛。

Act 4

星期日雷德醒得很早,被枪托打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点不适和前些天从大气层坠落的体验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爬出驾驶舱之后的一段记忆仍然有些模糊,他只记得自己走了很久才看到公路,也许就是在那里碰到了曼森先生。
他拿起柜子上的照片,目光停留在那个紫色的人影上,定格画面带他走过这十四年的时光,看着那张仍显稚嫩的脸愈发成熟,从阴郁变得开朗,最后和西塞尔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卡尔玛·扎比……他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他。
清晨的客厅里空无一人,咖啡的浓郁脂香从邻接的露台上飘过来,那里的灯亮着。3月的华盛顿州的夜晚仍然漫长,这会儿天还没完全亮,暗淡的日光正从地平线上向前推进。西塞尔原本靠在躺椅上,见到他来立刻站了起来——没有站稳,原本捧着马克杯的手慌忙抓住了围栏。
“老毛病了。……有什么事吗?”他看雷德站在门口没有动作,有些神经质地问道。“如果是昨天晚上的事情,我不会回答。觉得这里危险的话你大可趁早离开。”他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腿走开了。
是了,卡尔玛就是这样的性格。雷德在长椅上坐下,眯起眼睛感受远处渐渐升起的晨曦。新的一天,他想,他要留在这里,他要追回这亲手抛弃的十四年。
西塞尔显然不愿和自己产生任何交集,餐桌上曼森先生问起昨天的冲突,他只是用一场误会掩盖过去。
“他长得很像我以前的……同僚。很久以前。”说话的人顿了一下,又补上了四个字。曼森先生熟知他的性格,也没有再多问。
他带着雷德走在通往车库的路上,叔叔交代他向这位新临时工介绍农场的工作日程。西塞尔偏了偏头,示意雷德将工具丢进车后的小型货箱里。
“自动化灌溉覆盖了大部分的田地,只有一小部分需要手动操作。我带你过一遍流程,有什么问题再问我。车的操作手册在你面前的手套箱里,有空看一下。灌溉机也有一份。”西塞尔熟练地检查了一遍车况,他把围巾紧了紧,裹住大半张脸,一段紫发从边缘落出来。
“怎么了?”注意到雷德一直看着自己,他谈谈地开口。
“没什么,我在想我也该弄条围巾的。”他随口编了个理由。
车向主路开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又是一个难得晴朗的旁晚,整天的小雨终于在晚饭后停下了,湿度很大,屋里闷得慌,雷德走上露台的时候,曼森先生正叼着烟靠在长椅上。
“最近有想起来什么吗?”男人递来了烟。
“没有。不过既然我当时穿着战斗服,也许我应该看看最近的新闻报道,如果附近有什么作战的话,我很可能是从那里掉了队。”雷德在他身边坐下,摇头回绝了曼森先生的好意。他几乎想不起上次抽烟是什么时候。在地球打工的那段日子里,他有时会和工友一起抽烟——那算是他融入群体的手段,价格低廉的烟草也谈不上什么享受。
“那可难办了,这附近没什么信号,更别说报纸。这里的人也不愿再关心时局。”他叹了口气,“十几年前,战争几乎摧毁了整个西雅图,没人愿意继续住在市里。活下来的人们都外迁了,分散到城镇,或者像我一样经营农场,倒也自给自足,也给像艾莉卡他们这样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安身之处。”
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气仿佛都带着厌恶。“我们已经厌倦了无止境的战争。很多人选择离开军队,只有小部分狂热分子还在到处捣乱,我看他们也没有比宇宙那些闹腾的家伙好到哪里去。”
“不说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了。你刚来这那会儿,西塞尔跟我抱怨你什么农活都不会,只有摆弄机器学的很快,他说你‘看起来就很会操作机械’”
听到这话的雷德哭笑不得,他仿佛可以想象卡尔玛讲这话时戏谑的表情。他曾经是那么欣赏和信赖他——名声显赫的红色彗星。
“不过这半个多月来你学的很快,怎么样,打算再留一段时间吗?接下来的几个月会很忙,如果你能留下就再好不过了。”
“请务必让我留在这里,如您所知,没有记忆的我除了这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那就太好了,我还想着要不要再去镇上雇人呢。我想艾莉卡也会很开心的,她巴不得和学校里的朋友说‘金发帅哥’还要再多留一段时间。”曼森先生无奈地笑了笑。
“你就继续跟着西塞尔学习吧,他的腿受过伤不太灵活,等你再熟练一些,有些照顾家畜的活就暂时交给你了。”
雷德点点头。卡尔玛对整个农庄的运作相当熟悉,也许那场事故以来他就一直住在这里?他最近对他的态度有所好转,以卡尔玛的性格,他本以为这样的僵局会持续一段时间;也许是地球上截然不同的生活改变了他,又或者是雷德的身份缓和了他们原本的冲突。毕竟,在一个失去记忆的人面前,苛责与仇恨并没有意义。

Act 5

急促的脚步声在夜里格外响亮,雷德被这独特的声音吵醒,他走出了房间,客厅的灯光有些刺眼。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不过我正好需要人帮忙,”穿着睡衣的西塞尔站在门口,正穿上外套,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建筑,那里传来阵阵鸣叫,“可能有母牛要生了。每年总有一两只早产。”
两个人一路跑出宅子,已经是四月下旬,天气还是那么冷,雷德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怀念起殖民地行星的四季分明。
“我该怎么做?”雷德接过递来的手套,西塞尔正半蹲在躺下的动物身边观察情况,挥手示意他站远一些。凄厉的叫声断断续续,这不是个好预兆。
“把墙上的绳子拿来,估计是难产了。”先出来的是后蹄,不及时插手估计两只都有危险,西塞尔正想动手抓住那截蹄子,眼角的余光扫到雷德正绕过母牛面前。
“别走那边!”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雷德拉开,小腿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蹄。失去平衡的两人抱作一团摔在地上。
“你怎么样?”躲过一劫的男人慌忙架起西塞尔,将他拖开了一段距离,怀里仰躺着的人一脸铁青。不远处的可怜动物抽搐着,看来也被吓坏了。
“不要走进会被踢的范围是常识!它太紧张了,再温驯的动物也有攻击人的时候。”西塞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撑起了身体,“嘶……要不是还有一层支撑架,我这条腿就该骨折了。再骨折一次可不好受。”罩在工作服内的金属架上还留着刚才被踢中的震感,些微的疼痛顺着小腿蔓延开去。他试着站起来,又跌回了雷德身上。
无奈之余,只好先指导雷德把小牛拉出来,作为新手他做得还不错。西塞尔靠坐在草料卷旁,看着满身污渍的男人照料完牛犊,又拉来了水管清洗地面。好像回到了两人一起打扫练枪场的军校时光,他们为了争准心留到最后,被教官扣下打扫满地的弹壳。
雷德扶着他来到水管边坐下,清洗完工作服今晚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
“怎么了?不舒服吗?”
“好像被踢变形了,压着很痛。”脱下工作服,西塞尔尝试拆下小腿附近的支架固定栓,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他低下头去,换个角度摆弄着有些扭曲的插槽,试图弄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面前的光被挡住了,雷德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按住了带着体温的金属架。突然靠近的男人让西塞尔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让我试试看,一直压着不利于血液循环。”从正面相对好施力,他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将变形的环扣撑开了一条细缝,西塞尔的手贴着他的,试图将被卡住的固定栓拉起,随着啪咔一声,支撑架总算被卸了下来。紧贴金属的布料湿了一片,西塞尔这才卷起裤管,布满疤痕的右腿上,两三道新鲜的伤口正不断涌出暗红。
“该死……”西塞尔又将裤管向上卷了卷,情况比他想象的要严重。他看了眼被丢在一边的变形支架,“这下又得去市里看医生了,镇上没法定做这样的支架。”他让雷德拿来了紧急医疗箱,已经很晚了,只好先简单包扎一下。
“冒昧地问一句,你腿上的旧伤是怎么来的?看起来很严重,如果没有支撑架还能行动吗?”
“……以前出了一场车祸。一部分神经坏死就变成这样了,时常没有知觉,对疼痛也不敏感。”他将绷带扎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记得仓库里还有一副拐杖……”
“我背你吧,总之先回家。”这种说法很奇怪,背负着戴肯和扎比姓氏的他们,居然会有一天有一处共同称之为家的地方。雷德再次跪了下来,片刻之后,西塞尔的手环上了他的肩膀。
“谢谢。”
西塞尔的预约排在一周后,曼森先生忙于半栏临产的母牛抽不开身,没法送他去市里。艾莉卡则嚷嚷着要翘课担当司机一职,西塞尔出于安全考虑没有同意。他原本打算搭便车来回,但整周都在下暴雨,几乎没有邻居顶着这样的天气出门。
“我送你去好吗?小麦都已经都盖上了,接下来的几天大概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雷德提议道。
“也好,我看他开车很熟练的样子。”曼森先生也同意。
“为什么嘛,雷德明明也没有驾照!我也想去市里玩。”艾莉卡立马出声抱怨。
“没人会查成年人的证件,而你就太显眼了,何况你还没有怎么开过长途吧?”西塞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Act 6

“这位是?艾莉卡这次没有跟着一起来吗?”医生接过雷德递来的支撑器,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金发男人。
“他是我的朋友。本来艾莉卡这次打算翘课当我的司机,被我拒绝了。”西塞尔笑着说,抬手指了指医生手上变形的支撑器,“没有它我不太习惯开车,是他送我来的。”
“你好,我是雷德。”他按着医生的指示扶着西塞尔在诊疗床上坐下,“需要我出去等着吗?”
“不用,应该很快就结束了。”西塞尔接过医生递来的医疗罩袍,示意雷德在旁边坐下。
膝盖和小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也没有骨性损伤的迹象,这总算是一个好消息。“如果麻木和疼痛感没有加剧,也没有肿胀的情况,我想踢伤应该不算严重,不用太担心。我会给你重新测量一次腿部数据,制作两副的话大概要明天才能来拿。或者邮寄,地址还是之前那个吗?”
“那就麻烦了,我想我还是明天来拿吧,现在这样的气候估计会影响到邮递的速度,没有它实在太不方便了。”
临时修改了原本一天来回的计划,本以为又要在车上过夜,不抱希望的两人却幸运地找到了落脚处。这家不起眼的旅馆位于酒吧的顶楼,一眼望到尽头的走道里只有六个房间。经济不景气的当下,还开业的旅馆大多是这样小规模的家庭生意,有位预约的客人临时退了房,这才空了一个出来。
西塞尔的腿不方便行动,他们在楼下的酒吧用了晚餐。枯燥的农活之余,农庄里没有任何像样的娱乐活动,看着在吧台边嬉笑低语的情侣,舞池里分开又聚合的一对对身影,雷德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他难得地想要享受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对面的西塞尔看起来也是一样,大概是医生“重获自由”的宣告缓解了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喝一杯吧,我请你。”他把酒单递给西塞尔,对面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Old Fashioned.”
“一样。”
暗金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不知道是谁先伸出了手,音乐声浪中的碰杯声格外清脆。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沉浸在酒吧热闹的氛围中。雷德很想把西塞尔拽进舞池去,就像他们在士官学校时那样,两个人在无人的角落翩翩起舞,将姓氏抛在脑后,只做简单的卡斯巴尔和卡尔玛。
只不过现在他们是雷德和西塞尔。心里的声音劝他早点摊牌,但他又希望这出戏永远不要谢幕。
“别再喝了,我们回房间吧。”夜色渐深,西塞尔还想再来一杯,雷德按下了他的手。那只手热得发烫,他知道自己也一样。
“别管我,夏亚……”西塞尔的脸上浮着一层红晕,他半靠在桌上,还自由的手拨动着酒杯里的冰块。
“放手……我要再喝一杯……”半阖的眼睛望着面前的金发男人,那张记忆中的脸有些模糊。
雷德将钞票压在杯垫下,架起西塞尔不稳的身体,将他向楼梯带去。
“让我再喝一杯……!夏亚……凭什么……只允许你逃避……”西塞尔断断续续地喊叫着,在狭窄的楼道里响地格外突兀,雷德干脆将他抱了起来。
“……却不允许我忘记这一切……哪怕一刻吗……”雷德的动作僵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床上。残疾的身体,再也见不到的亲人,远离家乡的十四年,这全部都是他直接或间接造成的,可能的话,忘记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他帮他脱下外套,又解开了衬衫的扣子,陷入软床的西塞尔倒也老实,他咯咯笑着,晃动的目光怎么都锁定不了面前的人,“真羡慕你……就这样忘了……一了百了……”
“但我又……真的很想了解……你……过去的人生……”
几不可闻的呓语闯进了他的耳朵。对不起。夏亚在心里默念。他俯身理了理眼前的紫发,祈祷自己也能借着酒劲就这样睡去。

Act7

天气反复无常,大家都期盼着没有暴雨或飓风的晴朗日子。难得的周末,艾莉卡早早地来到了农场边缘的河边,刚下过一场大雨,水势看涨正是钓鱼的好时候。往常都是曼森先生带着她来,这次却先和老钓友有约了。一个人太无聊,她干脆叫上了雷德,命其名曰丰富农间体验。
雷德有些拘谨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尽管是开不需要执照的农用车,他还是多少有点担心艾莉卡的驾驶技术。话音刚落,她就看到艾莉卡抬起了右腿比划着。
“哥哥的腿使不上力,如果碰上了大鱼很难拽起来,自从有次失去平衡掉进河里,他就赌气不来了。医生也说他的腿不能碰冷水,也劝他搬到雨水少一些的地区。”少女撇了撇嘴,“华州的雨实太多了。”
“不过哥哥相当固执,说他不想离开这里。本来去年暑假我们一家计划去加州玩,连帮工都找到了,哥哥却不愿去,坚持要留下来看家。……真是搞不明白他。”
“……他是本地人吗?”
“在碰到爸爸之前,他好像一直住在西雅图,腿也是在那里受伤的,这些年来他都没有再回去过,就连周边都不会靠近。”
“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故……”雷德还想接着问下去,艾莉卡又开口了,“西雅图市郊有个爸爸很喜欢的酒庄,他每年都要进几箱货。前几年为了这事他们还大吵了一架。爸爸抽不开身,想让哥哥替他去提货,那是我第一次见哥哥发那么大的脾气。最后还是哈利哥,啊,就是你刚来那天见到的医生,抽空去拿的。”
“原来厨房里那一整柜是曼森先生的收藏。”
“是的呀,哥哥他不喝酒,渐渐地爸爸也很少在家喝,他习惯了和朋友聚餐的时候带着当伴手礼。”
那怪卡尔玛上次醉的那么厉害。记忆中他的酒量不算太差,但他也完全理解他滴酒不沾的原因,藏着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他不会傻到将自己交给酒精控制。
直到艾莉卡催促着他下车,雷德的思绪一直停留在市里的那天晚上。
Act 8
“联系上爸爸了!”艾莉卡匆匆跑出门,对着机电房门口的两人大喊,“他说河水上涨得太快,没法过桥,估计要暂时找附近的农家避雨。不过零件用防水布包了好几层,应该不会受影响。”
“该死,偏偏碰到这个时候,发电机的电量也不多了。”西塞尔向她打了下手电筒示意自己的位置。三个人站在黑暗中,屋檐外的世界被暴雨占据,只有偶尔劈下的闪电照亮一方夜空。为了给家畜棚和仓库留下尽可能多的电量,家里还在运作的电器只剩下冰箱和电话。
暴雨已经下了快两天,下午发电机出点了故障,曼森先生去采买备用零件,没想到到了傍晚却被挡在回家的路上。
“水位可能还会上涨,我得去牧场看看,那边太靠近河了。”西塞尔拿过挂在墙上的雨衣,向车库跑去。雷德紧跟着他。一道闪电在车库旁边炸开,紧跟着树枝互相撞击的噪音而来的是一声巨响。原本伫立在那儿的铁杉树被劈断了半边,残枝七零八落的横在地上,把车库门堵了个严实。
“即使能把车倒出来,也没办法开出去……西塞尔,可以用牵引机把树拉开吗?如果有锁链的话应该办得到。”
“也许行得通…但是那样太耗费时间了,还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清理出一条路来。”
“……对了,马棚在前面,我们可以骑马过去,总比走路快多了。”他拉着西塞尔冲进了马棚。只是片刻功夫,他们从头到肩都湿透了,在这样的暴雨中,雨衣的作用十分有限。
“……我不会骑马,”西塞尔看着他,神情有些窘迫。“我尝试过,但是一直都没法保持平衡,这条腿使不上劲。”
“相信‘雷德’吧。”话音未落,雷德已经伸出了手。
他将西塞尔托上马背,自己也骑了上去,伸手环住了坐在前面的人,“相信我。”小腿轻夹马肚,金棕色的马儿带着两个人很快消失在雨中。
他们到放牧场时,河水已经灌进了牛栅栏,水位还在不断上涨。
“只能先把一部分赶到检查栏去,剩下的也许能勉强呆在干燥的地方。墙上有绳索和手电筒,我们得动作快点。”西塞尔所说的检查栏在离河道较远的一侧,河水不太可能漫到那里。
他们用链条临时围起了一小块还没被淹没的区域,将剩下的牛圈在里面,再着手转移那些已经遭殃的牛只。雨衣已经彻底失去了作用,和湿透的衣服一起贴在身上。争分夺秒的抢救中,河水很快没过了小腿肚,然后是膝盖。他们只得加快速度,一趟趟将受惊的牛只带出水流。时间在流逝,两人的体力也消耗了大半。
雨水顺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金发灌进衣领里,雷德觉得他的脸已经冻得麻木了。风还是很强劲,他用身体抵着栏门,好让西塞尔把门锁上。他的同伴勉强靠支撑架站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没有位置了,把剩下的带进放工具的屋子里!”雨太大了,几步距离外,西塞尔几乎是吼叫着冲回了水里。
淹没栅栏的水流越来越急,半人高的水中,他们全靠系在腰上的绳索才没有被冲走。雷德顶着水流走在前面,天气太冷了,他也许还能再坚持一下,但西塞尔撑不了太久。
“就快到了——”脚下的水势变缓了一些,雷德再一次回头确认同伴的情况,却不见了他的身影。
“西塞尔!你在哪里?”身后的绳索沉入了水里,顺着水流左右晃动。
“…唔……”陷在水里的西塞尔试着呼救,麻木的右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迎面而来的阻力太大了,他站不起来,泥水不断灌进嘴里,水面上的灯光飘荡得越来越远。
“——卡尔玛!卡尔玛!抓住我,”一个熟悉的声音破开即将归于寂静的世界,他被捞出了水面,焦急的男人喊着他的名字。
“只差几步了,不要松手。”雷德跌跌撞撞地将他背了起来,拉着绳索继续向安全地块移动。两个人两只牛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水域,当他们终于踩在干燥的地面上时,早已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发抖。
雷德扶着西塞尔在壁炉前的长椅坐下,自己则去生火,随着火苗缓缓升起,屋子里渐渐有了一些暖意。靠在椅子上的人总算缓了过来。湿透的外套被丢在一边,他拆下了支撑器,将右腿向壁炉前靠了靠。雷德拿着毛巾坐到了他的身边。
“艾莉卡有次问我,我是不是和你说了我的腿伤是怎么来的,因为雷德说’发生了那样的事故’。”他看着雷德,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冻得苍白的脸上,“她有点生气,因为我从来没有和家人讲过事故的细节。毕竟,那不是一场车祸。”西塞尔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刚才的情况……你还打算隐瞒多久?”
“卡尔玛……抱歉。”
“我该如何称呼你呢,夏亚,卡斯巴尔,还是雷德?你是我曾经尽力追寻的背影,也是我寄予厚望的左膀右臂,更是……”他没有说下去。一次又一次付出真心的自己是如此的狼狈,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夏亚,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平静的眼神转向了炉火,十四年后,他想问的问题只剩下这一个。
“如果我说现在你面前的就是真实的我,你愿意相信我吗?”夏亚看着炉火照亮的那张脸庞。
是了,是那双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他告诫过自己不要再相信的蓝色眼睛。那双在雨夜的山崖下发现他的眼睛,再一次注视着他。
窗外仍是风雨喧嚣,小屋里却是一片寂静。卡尔玛笑了。
“等天气好了,再一起去喝一杯吧。”

Notes:

有情的人 别问他 你还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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