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旧梦
从菜市场穿行到出租公寓楼的院子里,短短百十米的路,小马每天走两趟。早上是买菜,傍晚是遛狗。其余的时间都从指尖淌过,而他就在那沉默之中坐在店里等待来做推拿的顾客。
他的视力这几年里并没有好多少,停留在半盲的混沌晦涩之中止步不前,最开始重获光明的那种悸动和欢欣随着时间推移而减淡。他也不再去眼科医院复诊,而是沉静下来去适应这新的、黯淡却明亮、孤独又热闹的视野,他的感官就结成了网,在这片似有若无的残像中无限延伸,而不是摸着黑暗过河的闭塞了。这对他已经意义重大。
那只金毛串种狗是小蛮死后一个月他在家门口发现的。
当时它躺在墙边,瘦得只剩骨架,两条后腿血肉模糊,流出大滩暗红色粘稠血液成一湾浅而脏的湖,填平了粗糙水泥地面的棱角。小马蹲下身去,睁大眼睛仔细辨认着这条生命的金色毛皮红色血液,忍不住用手去抚摸,却险些被咬断手指。那狗有多么大的脾气,明明痛到连粗气都喘不出来,只能呼吸不畅呜呜地哭叫,但能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去咬小马的手。小马呆愣了半晌,抱起它跌跌撞撞地奔去了医院,也顾不上钥匙还插在门上而钱包还落在家里。他从此有了一条瘸腿的狗。他管它叫小金。
但小金其实是极温柔的,走路稳健,善解人意,不凶不闹,几年来小马只见过一次它咬人——最初见它的那一次。它还是美丽的。全身毛皮都是耀眼的金色,只有腹部雪白,一对毛耳朵却是小小的立起来的。小马喜欢埋在他巨大的毛绒的身躯里,嗅闻那种混在犬用沐浴露中的狗味,他能闻到残疾与残疾之间交织的情感,盲与瘸之间架起的桥,因而始终坚持不去把玩它的断肢。就像他之所以收养小金,好像就是被它垂死时的顽固不化所震撼。
在那一瞬间,他们是通灵的。它不是导盲犬,他也不是爱心市民,他们就是完整的一体的人与动物。
晚饭过后,小金急不可耐地在出租屋的门口坐下,听到脚步声接近就会起身在原地走来走去,毛尾巴摇晃地像要飞出身体。小马却不着急,面带微笑着仔细检查衣兜,锁两道门,才转过身蹲下来去摸他的狗,给项圈系上牵引绳,一人一狗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院前这一条菜市街数年如一日地嘈杂喧嚣,尽管已经换了无数摊主和招牌,总是别无二致地没有新鲜感,也如出一辙地充满市井味。小金喜欢拖着那条断了的后腿在菜叶上踩来踩去,反反复复印上三的倍数个爪痕,小马就杵在原地捕捉它的身影,偶尔接过摊主们的搭话。“小马又来了。”“小马最近怎么样?”
“还好,谢谢您。”他说。闻到了隔壁新推来了一车海鲜,鱼虾蟹贝的腥味叠在一起,浓烈到几乎呛鼻。小金也不喜欢海鲜,拉着牵引绳向前跑。小马在后面快步地跟,眼前朦胧中只看到一团金亮的影子。他睁大了眼睛,直直盯着,只靠视觉传达出来的景象飞快地小跑起来,像个健全人一样跑了起来。
突然那刺目的金晃了几下后消失在了眼前,小马脑袋嗡地一声陷入了恐慌,他攥着牵引绳的手臂颤抖了起来,踉踉跄跄地继续向前走,甚至忘记了绳的另一端是什么。
——没有任何预兆的,他直直地撞上另一个人肩头。
小马睁大眼睛,抬头看他,“对不起。”小金注意到骚动,从拐角钻了出来,凑过去蹭他的手。让后者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下意识地俯下身去抚摸它毛茸的头顶。
那人高他半头,身上充满了大量几乎病态的劣质香皂气味,一身瘦骨撑不起略显宽大的衣衫,连脚步都是柔软的,像头咀嚼着枯草的年迈的骆驼,每一步都敲在遥远的驼铃上。他沉默不语,只是摇了摇头,又继续向前走。
“唐医生?”
小马突然出声问道。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只能半信半疑地扯住那人的袖口,先停住他的脚步。
男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低头看向他,深不见底的瞳色嵌在更深的眼窝里,此时却骤然闪动了几分,如同枯井里照进了日头。
他像是过了许久才想起来,抓住了小马的双手,哑着嗓子说:“你是,小马大夫吗?”
小马推拿就在院内这片厂房改的公寓居民楼内。只有一个推拿室,两张床,一台电脑。没有前台也没有接待,员工和老板都是他一人。晚上他就和小金在隔壁房间睡觉,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公共卫生间在楼下。家里极窄的空间却空空荡荡,装修简陋而整洁,杂物不多,墙上的港星海报都是上一位租户留下来的——一切都干净,一切都寂静,只有时间在这里大肆流淌。
“随便坐就行。”小马带唐峥来到客厅,小金围着陌生人转来转去,在他那沾上雨后泥土的裤脚不断嗅闻,又试图将自己的气味蹭到他身上,好似站在这儿的不是活人而是一棵白菜。
唐峥对这毛茸茸的生物感到紧张,不断地挪脚躲开生怕踩到狗爪,最后被逼的无路可退,坐在了餐桌前的矮凳上。
“它叫什么?”
小马将盛了刚烧的热水的纸杯小心翼翼地递给他,意识到那人在问狗:“小金。”
“离开南京后,好久没碰到过唐医生了。”他继续略显热切地说,仍是看不清面前这人的脸,只能闻到溢满空中的香皂味。而这句话不知怎么让唐峥沉默了下来,再没开口过,像在犹豫一个长长长长的理由,又像是单纯地忘记了怎么说话。
小马这才注意到——他总是不习惯用视线去观察他人——他并不像几年前时那么滴水不漏地将自己裹在厚实的皮衣里、永远都带上手套,同时具有极强的防御感和攻击性了。现在只是赤裸裸的一个唐峥,穿着灰色的工装服,剃了寸头,两只手光秃地从袖口伸出,尽管仍能从他那谨慎而高傲的坐姿里看到曾经的影子,但——小马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敏锐地认出他来。
盲人总是敏感的,固执的,小马伸出手来紧紧握住唐峥光秃秃的满是伤痕的双手,“发生什么了吗?”
后者却突然站了起来,也甩开了小马,带动起一阵桌椅相撞地板摩擦的声音,这种触碰让他心惊胆战。
他急切地转过身向门外走去,小声地像是对自己说:“我该走了。”
2.往事
晚高峰又被堵在路上了。唐峥皱起的眉头又展开,叹了口气,焦躁地向后倒进座椅里。
车流几乎一动不动,如条千足之虫蜿蜒在市区内。街上店铺的霓虹灯牌已经开始上班,而晚风和黄昏被掐断在此起彼伏的鸣笛中。他眼睁睁地看着前面的公交车费了半小时才挪动进站,乘客以为熬到头了蜂拥而入,等待他们的却是更长的等待。只有一位盲人青年在最后不紧不慢地上了车。
唐峥盯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车门里,若有所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叩着节奏。
没想到片刻后,那青年又下来了,咬着嘴唇满脸通红地走回了站内的长椅处,将盲杖收到怀里坐了下来,双眼清澈而失焦地向前方投下视线,像是陷入了与自我和解后的寂静之中。
他将那一方公车亭都圈进了沉默里。唐峥就这样看了他许久,直到后面的车鸣笛催促,才回过神来。
他脚都放在油门上了,却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摇下车窗冲那人喊道:“哎,打车吗?”
小马闻声抬起头来,眼神却还是习惯性地落在下方,他匆匆抽出盲杖,站起身来,将身上的包环抱得紧了些,他开口说出一个地名,问他去不去。——唐峥根本没听说过那条街道,却还是满口答应了下来。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被那种干净而纯粹的孤独感所吸引;又好像真的被鬼迷心窍,坚决要将这位乘客据为己有,而不知从哪来的这股执念。
“上车吧。”唐峥见他犹豫着走近,忍不住下了车走到另一侧给他开门。凑近了看,他才注意到这人颈边一道骇人的长长疤痕,这莫名让他心悸不已,差点伸手碰了上去。“现在比较堵,过了这段就好了,到你家很快的。”
“噢……那麻烦您了。”
小马摸着座椅不太熟练地坐了进去,将盲杖放在身侧,冲车门外唐峥的方向点了点头,脸上仍是那副疏离的神情,和那道生动鲜活的疤痕截然不同。唐峥深深看了他几眼,平静地坐回驾驶座,用耳机连上导航语音若无其事地启动车子。
大众高6稳稳地过了路口走上高架,拥堵的路段过去,唐峥紧绷了一整路的思绪也终于放松,从车内后视镜里观察那位盲青年——他又将自己埋进了沉默,眼里空荡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如同一只噤声的斑鸠。可他也是极漂亮的,白皙脸庞上嵌着高挺鼻梁和浅浅眼窝,不需雕琢就有着自然天成的温润。
“您真的是盲人吗,眼睛可真好看。”他不吝赞美道。
“谢谢。”青年礼貌地笑了起来,让眼底的卧蚕深了几分,显得更为乖顺。
“喝点水吗?”
车里变得燥热起来,唐峥将窗户半开,又从车里翻出两瓶矿泉水,向后递给他。
小马摇了摇头,本想将那人递过来的手推回去,却摸到了他右手上的表带。他忍不住凑近了些,细细听那表盘下齿轮转动的咔嚓声,这让他安心极了,闭上眼睛陷进时间里,直到那人手收回去了,手表指针的声音却仍在他耳边未停。
也就在此刻,他听到了窗缝里的风声,摸到了身下真皮座椅的触感,在表针的转动声中一切都变得清晰可感,一切都在时间里跳跃奔跑着,裹挟着他的所有感官如触手般涌入四周。
这感觉让他不自在,随即对这一切都感到疑心。不信任感几乎在一瞬间就能崩塌了盲人的心脏。小马开始摸索他的盲杖,又胡乱拍打起身旁的车门。
“师傅,能停一下吗?我要下车!”
唐峥还不知道怎么了,瞪大眼睛看向他,眼疾手快地把车门再次锁上,“怎么了?别着急还没到。”
“我要下车!”小马慌了,徒劳地对车门又踢又踹,扒在玻璃上无望地冲他喊道:“你,这不是出租车,你是,你是……”
这下轮到唐峥手足无措,差点一个方向盘没打够撞上路牙石。“别着急,我会带你回家的,好吗?”
“让我下去。”小马仍然坚持道,语气已经是不容置疑的倔强。
“现在不行,等过了桥。”唐峥也语气强硬起来,“也不准开车门,你知道多危险吗?!”
“我……可是你!”
唐峥面不改色地瞥了一眼导航,离他说的那家推拿中心只有几百米,一脚油门踩下去将两人带出高架桥,而后飞快地在居民区内穿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小马还在揪着他不放,一张好看的脸被吓得发白,眉毛蹙在一起,只有眼睛依旧是澄澈雪亮,“我根本不认识你!”
真巧,我也不认识你。唐峥腹诽道,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学雷锋做好事行了吧?大不了你等会下车时候不用给我钱——”
“你,你还想要钱?”小马抱紧了身上的背包,警惕地说,就差把盲杖戳到驾驶座那人的脸上了。
唐峥没话说,想想确实是自己理亏。“行吧,那不要了。”过会又把那瓶水递过去,“喝水吗?”
小马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开封的。”
小马还是摇头,这次连他的手都不想碰,只是躲得远远的。唐峥收回了手,将水扔在副驾,再不说话了,从后视镜里继续打量着那人,任凭小马将整个车厢以至于司机本人都包裹进沉默里。
导航到了终点,他将车子停住,开了车门锁。
“到了。”唐峥说,正想再说点什么小马已经匆匆下车了,连句再见都没有。他没来由地感到落寞。
等小马快步走进了那家推拿中心,又停住了步伐,折返回来。
唐峥放下车窗,“还有什么事吗?”
“谢谢你……”小马犹豫地开口道,“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他俯下身来,从车窗递进来十块钱,而后再次转身离去。
几天后
走进推拿房的瞬间,小马就被熟悉的苦涩气味包裹。他本能地想要逃离,但出于职业素养只是后退了半步。
“……绑架犯。”他警惕地说。
唐峥从床上坐起身看他,好笑地说:“我怎么成绑架犯了?”
“你就是。”
但沙老板特意交代这位是贵宾,小马不敢就这样推门离开,只能缓慢地靠近来人。从那次搭错车,他整日处于后怕之中,一直想如果自己任由这人载着自己,到底会去到哪。以至于连他身上的这股苦涩的消毒水味,都成了萦绕在噩梦里的枷锁,又或是一条壮硕的蟒蛇,将人缠进名为欺骗和不信任的窝洞里,永世不可脱身了。
“请把外套脱掉。”小马走到床边,轻轻地说。
唐峥照做了,而后在推拿床上躺下,如案板上的鱼待人宰割。他能看出来小马仍在紧张,快要把那片嘴唇咬破了,却还是按照流程开始给他放松,由轻到重,由缓到急。
“对不起,上次是我欠考虑了。”唐峥开口道,语气尽量温和,像捧着一个易碎的瓷器。不知为什么,他很容易就能向这个人服软。“我该向你道歉。”
小马依旧是沉默不语,却猛地在他肩周捏了一下,痛得唐峥倒吸一口凉气。
“我姓唐,现在在一家整形医院做实习生。”唐峥继续说道。见小马仍不搭话,又自顾自地开始说他的工作,他还在上中学的妹妹,他的人生规划,他拿过的国际奖项。肩上的力道逐渐趋于平缓和稳健,不再是一阵一阵的力量爆发,他知道小马听进去了,对他的敌意肉眼可见地大量消失,而开始专注于推拿本身。
唐峥其实没习惯将身体全权交给他人处置的肢体接触,背部还好,一旦到了正面,他几乎要叫停。而看到小马那张脸时,却不知为什么很容易平静下来,仿佛被注射了麻醉剂,渐渐出了神而忘记身在何处。
“你……脖子上的疤是怎么回事?”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小马不再被允许沉默,眼皮跳动了几下,小声地说:“我自己弄的。”
“我可以帮你去掉,不贵的。”
“不用麻烦了。”小马轻轻活动了一下颈部,像是能感到那块惹眼的伤疤正在彰显存在感。他其实对它已经无所谓有无。“我又看不到。”
小马看不到的还有外面已经天黑了,黄昏的最后一点亮色也从窗前消散,而唐峥大概是他今天最后一位客人。
“你家住哪?我带你回去。”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多问一嘴。
上钟时间也即将结束,小马把热敷袋电源拔了下来,叠好收到柜中。听到这话又紧张起来,皱起眉头,半晌后才干巴巴地说:“也不用了。我们有宿舍。”便飞快地离开了房间。
唐峥盯着他的背影发愣,而就在他当晚的梦中,出现了一匹雪白的小马。
从那之后他经常光临沙宗琪推拿,每次都是点小马的包间,而后躺下任其摆布,最后发展为唯有在推拿床上才能安稳睡去。小马从一言不发变得开始跟他搭话,尽管大都是苦口婆心地劝告。唐医生,不要再熬夜了。唐医生,记得吃早饭。唐峥听后就只是笑,小马气不过,在他肩周最疼的穴位报复回来,直到那人求饶才算。
数年间唐峥也从实习生做到正式医师,再到开了自己的诊所。
而情况变得不可收拾就在那年的春天。
唐倩频繁地用手机软件约男孩出去,甚至彻夜不归。唐峥日益心急如焚,该说的都说了,每晚在家中等她回来,每一秒都像把自己的内脏放在火上烤——他仅剩这一个妹妹了,他不能失去她。
这种情绪在那天晚上彻底被点燃。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这身打扮哪像个正经姑娘?!”
“你的脸怎么了?”唐峥又注意到女孩脸颊上的伤痕,情绪越发激动,“你告诉我你的脸怎么了??”
唐倩挣扎着躲开,却又陷入钳制,“我不用你管!”
“你——!”
“爸妈都不在了,哪轮得到你来管我——”
一声清脆的耳光落下。唐峥瞪大了眼睛,手掌还是麻的。可他没法思考了,无意识地将还在尖声哭喊的妹妹推落在地。
旋即一切都静了下来。
“倩倩,倩倩……”
他摸到满手的温热血液,感到眼前的景色正在分崩离析,而后是头痛欲裂,每一根神经都叫嚣着被抽离身体,汹涌而来的极度的震惊和悲伤几乎要将他压垮。
唐峥不知道去哪,把尸体扔在原地,好似今晚只是一场太过残忍的梦境。他连外套都没穿,跌跌撞撞地下了楼,驱车逃离了家。——他突然迫切地想见小马。
沙宗琪推拿中心想必已经关门了,他便闯进了他们的宿舍——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而后轻车熟路地摸到了门。
“小马、小马大夫在吗?”
几个盲人男性从床上起身,被这陌生的声音吵醒,都感到莫名其妙,但也看不到来人的衬衫和手上都沾满了血。
他们说:“小马已经走了。”
唐峥站在原地,感到天旋地转。
小马走了?去哪里了?他为什么不知道?他的身体逐渐冰冷僵硬而动弹不得,甚至听到了骨头错位的脆声,而这仿佛成为压毁他岌岌可危的灵魂的最后一根浮木。
3.故乡
狱中几年里,唐峥变得沉默寡言。最开始两年还因躁狂症被送到当地的精神病院监外执行,之后则如一潭死水停止了流动,最终在曝晒下逐渐干涸,剩了池底烂泥也化为尘土。
但还是像以前一样,或者说变本加厉地病态的洁癖,拿监狱分配的劣质香皂一遍又一遍地清洗衣物和身体,直到把手指都磨烂出血,新肉旧皮掺在一起生长,稍一扯动就痛如钻心。
他原本的财产大多都被没收,只留了小部分在一位远房亲戚处代为保管,出狱后能拿到手的只有一张银行卡、一部几年前型号的手机和几件衣服。他本想找间旅馆暂住,搭车离开监狱所在的郊区后,却意识到自己连这是哪座城市都不知道,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在离市中心较远的居民区里。
而这种嘈杂的市井声让他倍感焦灼,仿佛一块过期的米糕被赤裸地扔在街头而无人问津。
就在此时,他的肩膀被猛地撞了一下。
“唐医生?”
唐峥瞪大眼睛,以为这是又一场梦。
“——所以,还没找到住处是吗?”
小马最终没让他走,不管不顾地把人带回房间坐下,逼他跟自己坦白一切。
唐峥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小马。他和当年那个公交亭里的青年几乎看不出区别,依旧是眉眼清澈见底,不容任何杂质的。这让唐峥心底有什么正在复苏似的,从枯井中醒了过来。
小马注意到视线,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先在这儿住下吧。床还是挺大的,我们俩挤挤就行。”
“你的眼睛……”唐峥的视线却始终黏在他身上,分秒不舍得移开,漆黑浑浊的双眼如同黑夜。
“能看到一点了。虽然只是个大概,但比之前好很多。”
“那太好了。”
唐峥终于露出重逢以来的第一个真诚的微笑。
这种赤裸而不加掩饰的视线却让小马无地自容了,他没想到唐医生不仅声音好听,还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之前怎么没人告诉过他呢?
“我,”小马站起身来,耳根有点发烫,“我下去给你买点洗漱用品。等你联络到那个亲戚前,就先住在这儿吧。”
唐峥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目光里有些失落和脆弱。小金也从趴卧的姿势站起身,甩了甩身上金灿灿的毛皮,摇着尾巴蹭向唐峥的小腿。这次男人没有躲,俯下身去按摩它的颈项,手指穿过柔软的狗毛,从未觉得触感也可以如此鲜活又明亮。
入夜。小马关了房间里唯一的一盏灯,黑暗便笼罩下来,这是他们两人都熟悉的、温柔的影子。
唐峥睡在靠墙的一边,小马在外。两人各卷了一张被子,两只枕头刚好将床宽填满。
“小蛮刚来没多久就得病了,”小马面朝床外侧躺着,拿被子裹紧自己,小声地说。以往每次回想起这些都让他浑身颤抖,可现在身后的温度令他安心。“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治病,从南京到上海,又到北京,又去了广东、云南……医生还没找到,她就已经不行了,最后,还是埋在了南京——我们的老家,都在南京。”
唐峥一言不发地听着,伸出手臂将面前的人搂紧了些。小马握起他滚烫的手,缓慢地摩挲起来,仿佛握着一柄长剑,又像是抓住了悬崖上的绳索。
“她不在的很长时间,我都不敢回来。生怕见到邻居,生怕被人问起她和她的病,也生怕哪一天小蛮回来了,问我为什么没治好她,最后我的命也被拿着抵了去。”小马的声音变得哽咽,但生生地把那股委屈憋了回去,只剩下了短促的气音。
“我不怕死,每天都想过打碎碗把脖子上的疤再划开。但我怕死了就再也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世上就没有人还记着她,也没有人记着我了……”
直到抽噎的声音在寂静中越来越清晰,小马不受控制地不停流着泪,眼窝里像是种满了酸涩的果实,每一次眨眼都有泪水顺着眼角淌出。唐峥将他翻过身来面对着自己,盯着那双在月光下清澈的、不停涌出明亮泪液的眼睛,几乎要为此停止呼吸。
他将人搂进怀里,反复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没事的,我会记着你,我一直会。”
“唐医生,”小马隔着被子埋在他的胸口里,还在一抖一抖地哭,“唐医生……”他抬起头来,在极近的距离下几乎能看清唐峥那近在咫尺的脸,他用手摸了上去,一寸一寸地描摹过每一道深浅的沟壑,从眉心到鼻梁再到脸颊和嘴唇。
“唐医生……”
“叫我名字。”
两人的吐息缠绕在咫尺的视距之内,愈发灼热而逐渐逼近窒息。
“……唐峥?”
小马闭上了眼睛,像是为这个名字感到不可思议,而又反复叫了几遍,用湿润的脸颊贴紧另一个男人,温热的肉体的温度在此刻相互传感。
而后是唇瓣,不断涌来的细密的吻把两人粘合为一体,像是迟来了无数个年头,又仿佛刚好为这一刻而生。小马环紧了男人的脖颈,更为热烈地回应着他,还在不停地流泪,以致眼圈都开始红肿了。
唐峥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掀开两人的被子堆叠在床边,老旧狭窄的硬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急切地除掉两人的衣服,让滚热的肌肤直接相贴,又摸到后面狭窄潮湿的甬道。
“唐峥……唐医生……”小马还在不舍不休地亲吻他的脸颊和颈项,“我从,我从第一次遇到你,就喜欢你的声音……”
“真的吗?”
他故意轻声问道,却只是强装镇定。明明气血都涌到了头顶和身下,已经无暇去思考更多,只能顾着把人拥得更紧一些,在他湿漉漉的眼角和耳尖烙下更多的吻,又俯身不断舔舐着他颈边的那块疤痕,仿佛那里长了颗禁果,引诱着人靠近并咬断。“原来小马大夫那么早就想着我……我都不知道呢。”
两颗心脏同频呼唤着性爱的到来,无法再多忍半秒。他将嵌在他体内的手指火急火燎地拔出,换成自己的滚烫茎柱发狠地顶了进去,刚好碾在小马体内的腺体上,两人同时发出舒服的叹息。
小马被钉进了床里像筛子般抖动不停,却感到无上的欢愉。黑暗中的隐秘侵犯如同被深渊中的巨兽探进私处疯狂掠夺,而他是一匹发情的母马,伸出小腿勾动身上的人,催促他入得更深更多,似乎永远都不餍足。
“小马,我们回家好不好?”唐峥伏在他胸前,身下更猛烈却更虔诚地侵入,仿佛朝圣又似渎神。
“回家……”
更多的啃咬落在了他的胸膛,“回南京,好不好?”
小马呜咽着挂在他身上,随着床板的摇晃而上下起伏着,如同溺亡前在水面的挣扎,“不好,我不要……”
“只有我们两个人,”唐峥喘着粗气,将整根壮硕没入紧致穴口又抽出,“开一家诊所……”
“嗯——”小马的穴道里一阵痉挛,夹紧了他那根作乱的阴茎,而后还未被触碰的前面直挺挺地射了出来,浓稠粘腻的白浊沾满了两人的小腹。唐峥被夹得没法再忍下去,在最后一刻抽了出来,冲着穴口和臀缝里汩汩吐出了精水,又淌下去洇湿了大片床单。
“……好。”
小马倚在他怀中,尚未从高潮的余韵中脱身,半梦半醒地说,不知是在答哪一句话。
而唐峥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笑了起来,将人环进了胸前,才闭上眼安心睡去。梦里是水草丰茂的故乡,和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