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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My little Donnie(甄子丹相关同人series)
Stats:
Published:
2022-04-28
Words:
7,61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9
Bookmarks:
2
Hits:
498

有借必有還

Work Text:

有借必有还

 

*
现在你的腿还会痛吗。雷洛问他。
痛啊,伍世豪想,当然痛啊。天气不好时痛,天气好时也痛,天气不好不坏朦朦胧胧,那条坏腿便也就痛得含糊其辞。痛似乎永远都属于一种难以用话语传达的知觉,在此回答痛必定会引出另一问题:是怎样痛?像子弹穿肩而过,被砸毁碾烂的血肉在身体内部宁静地叫嚣;还是被飞仔的拳头敲歪鼻梁,仿佛头骨里窜进一只老鼠?
不再被石膏捆在病床上后他曾在医院过道里跛着条打不直的腿穿来穿去,坎坷如一根生锈的针,阿晴推住轮椅站在一边,不敢拦。雷洛比他出院早,派猪油仔一天三顿地送好菜饭,伍世豪却因为蔓延的痛而吃不下一滴水米。他们喊来医生,鬼佬扶着眼镜递出一张纸,要他在爬得蜿蜒的蟹行洋文中圈出七个词,这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你的疼痛,红毛番鬼张嘴竟讲官话,蹩脚却能明意:你说你的痛,这样我们才可帮到你。伍世豪抬起手指制止大威发作,没事,他说,我不痛。
鬼文也好,人言也好,伍世豪只是想不到任何一种方式来向雷洛传递他腿骨在肥仔超手下寸寸断裂时是怎样痛。
于是他回答:
不痛啊,他讲,早不痛了。他咬紧每一个字,不让它们从后槽牙挣脱。仿佛不这么做的话,它们就将乘上那股在喉头徘徊的怯弱,顺势缩回去到小舌后头,顺着那些不安地下咽的唾液一路跑回到他空无一物而反酸的胃底,被自动分泌的胃酸无声无息地腐蚀消化了,自此便消失在这具不诚实的肉身里面。伍世豪垂下睫毛,始终无法习惯对雷洛撒谎般,喉底干涩,唇齿间甚至尝到铁锈味。再怎么痛,也没有你现在搞我来得痛啊,大佬。他歪着头,发尾没抹发油,伏在濡湿后颈抖得簌簌的。雷洛没说话,伸手来捧他脸,用那柔软而养尊处优的小指抹掉伍世豪额角细而密的汗,像抹掉一片雨。雷洛用他惯装扮的那种神情迫来,逼伍世豪进入一个逃无可逃的吻。所以他不得不把剩下的谎言压进舌底咽下去,像藏起一块秘密。然而那种专属于雷洛的气息警犬似的,追踪着谎言臭味不断下潜,让伍世豪感觉这不像一个吻,而近似于一场发生在口腔内部的强奸。
但他同雷洛自然不是。会在他们之间引起争端的事情那么多,唯独上床总是你情我愿。总华探长同跛豪,他们的关系其实很简单也很复杂,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子,不由分说的,原因也不甚明了。他们两个人、四只手,掌握得太多而不得不杀伐果断,在揾钱间隙他们奢侈地耗费彼此价值千金的闲暇时间碰面、谈天,还有做爱——雷洛和他勾连在一起的生活片章,没有哪怕少少见得阳光——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便是这样按部就班又不分青红皂白地,血肉相连也血肉模糊地厮混在一起:见过被洋车后轮碾过的流浪狗吗?便是那般地筋连着筋,肉融着肉。任何一方轻举妄动,另一人多少都要伤筋动骨。
伍世豪曾认为这也是一种雷洛式的紧急备案,back-up plan,他们差佬喜欢搞这个。于是在雷洛驻扎的差馆里扎钉这一计划实施得足够拖宕。那段时间里,雷洛每个手势每个眼神似都充满暗示,连被派来捎口信的猪油仔一对眯缝小眼中也饱含深意。出发前他惯例让阿晴放水泡澡,结果竟无知无觉在浴缸里沉沉入梦。称之为梦或许也不大妥当,伍世豪并未见到任何一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而仅仅是盯着一片逼仄的天幕由橙红变成普兰,夜幕缓缓展开,一天中最后一抹蓝色也变成黑色。在最后一点光辉也将飘摇地熄灭时,雷洛出现了,他抓住他。然后黑暗一下子就把他们两人都咽下去了。
他赶到时雷洛正坐在矮几前读什么东西,见他来就抬头,伸手在身边轻轻拍。猪油仔定房一向妥帖,屋内暖风吹得人脸热耳烫,连沙发上都覆一层细腻小绒,裸着皮肤坐下也不大会冷。于是伍世豪将大衣挽在肘弯,不确定究竟要将自己剥到何程度才算妥当。他想起九龙城寨内夜夜开演的脱衣舞表演,后台事头教新人别脱太快:你就当自己是条礼物,事头拿烟的手一挥,余烬碎裂在女仔白莹莹胸膛上,要人亲自拆才有意思,男人就喜欢这样。
在雷洛指定好位置坐下时伍世豪还穿着的是马甲和衬衫,手杖放在矮几另一侧。对他来说这就像某种自我澄清式的效忠宣告,无论雷洛是否会在意,总之他早已习惯这样做。而伍世豪也知道雷洛总是藏着枪的:沙发缝、床脚和桌底,在每个地方。而他从不去问,正如雷洛也不问。
雷洛塞给他一本书,书皮被油纸讲究地包起来,看不到书封,巴掌大小的开本,攒得厚厚一沓。伍世豪捏着书脊在手里掂,像握住一卷大钱。他端坐着,手肘悬空不上不下,怎样也不是舒适的姿势。向前伏身又不免要看到雷洛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倒不是说他要避嫌,只是此刻不得不万事谨慎为上——伍世豪还未完全想同雷洛拆家。维持得住现状,大家就还是兄弟,他想,又被自己想法逗笑,这世间又怎会有在被窝里以唇舌鸡巴亲爱的兄弟?
你无聊就先看书,雷洛突然出声,我先看完这些纸再同你谈……饿不饿,要不要叫客房服务?伍世豪轻轻摇头,拇指扣住书页向后仰倒,沙发背好低,他几乎将自己拗成半躺态势。几乎可以称作胆大包天地,他将条好腿抬起来,自雷洛空开肋下往里探,脚跟不客气地搭在总华探长矜贵的大腿上,稍微一动就将那方鼠灰布料踩出好几条褶。雷洛仍拿背对住他,半点搭理他的意思也没有。实际上于伍世豪来说这便算某种默许,往另一方面解释为对方在生气实际也未尝不可,只是跛豪总习惯于将万事万物往最便利自己的方向去理解接纳。
他转着膝盖,让那只脚在雷洛怀里找到一个最舒服最暖和的位置,放好了。低头翻开那本书。内页纸质脆黄,页边毛毛躁躁,油墨翻印得密若蚁群,伍世豪眯着眼数钱似的抹书页,心中不由感慨自己分明正值壮年竟已经开始老花。脚腕突然一暖,是雷洛抓住他。
总华探长柔软的手贴着他,指尖顶在袜口与皮肤的交界处暧昧地磨。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像掐住一只蝴蝶那样用食指和拇指轻而易举就把他固定住:那条坏腿使不上劲,手杖与伍世豪之间又远隔一方矮桌同一个活生生雷洛。他微微绷紧脚背想把腿往后缩,跟腱漂亮却不合时宜地突出来,像故意漏给雷洛的一个弱点,于是对方照单全收。总华探长挟持着他腕骨迫他朝里转向,足尖覆上温热勃发的一团。伍世豪翻着白眼松了劲,搞不懂这老屌人又从哪里学来新鲜花样。后来雷洛究竟何时从那堆欲盖弥彰的文件中起身,靠过来手掌游进他裤子里——伍世豪不得而知,他早将眼睛闭上了。
雷洛平静地坐在他对面,衣襟收拢,裤子上少少褶皱也不影响他摇身回归为平日里那个衣冠楚楚的总华探长。伍世豪就佩服他这点,多少张面孔都切换自如,连温存过后的一个吻都给得屈尊降贵。更无可救药的是他伍世豪还怪吃这套。他累得很,抬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他也不在乎自己此刻惫懒柔腻摊开的肢体在男人眼里看起来或许矫情,只无所谓地敞开腿躺着,睫毛慢慢眨,不堪重负似的。眼角还红着湿着。深色的小绒沙发套上溅了精斑,分不清是谁的,乳色的一小片,惊心怵目的。
起来啦,雷洛远远递来只手拉他,你晾鸟这么久?他笑,我又无所谓啊,不像你金贵,我不怕看的啊。伍世豪懒洋洋坐起来,捡起桌边手帕胡乱一擦就套上裤子。那是雷洛的手帕,他知道。阿豪,雷洛叫他,一双眼定定看他,去倒杯水给我。他说。伍世豪慢吞吞把跷在沙发边缘的脚往回缩,袜子上雷洛的精液有点干了,仍是黏。他不客气地踩进地上那双毛茸茸的翻毛皮拖鞋里,活像脚上穿了两只狗。不知从哪里买来的高级番货,总之无论多少钱他雷洛都配得起。玻璃樽与桌面撞出第一声,其内冰块撞出第二三四声,清脆剔透的,威士卡倒了二指深。
总华探长挑眉看他,却温和地抓住酒杯浅尝辄止地饮一小口。雷洛回身走向立柜,从里面取出一套西服。伍世豪不懂衣料,却也觉得那深绿色拿眼看也已经顺滑板正,价值不菲。送你的礼物,雷洛说,穿上看看吧,阿豪。
他不问他是否喜欢,也不担忧尺寸不合适,仿佛他雷洛清晰他伍世豪着衣尺寸喜好这回事天经地义。无功不受禄喔,洛哥,他笑着,半点从沙发上起来的意思也没有,他抬起手,做了个下流手势:不怕我把这套靓衣搞脏?
你不愿穿,就带回去,雷洛把衣架挂回去,唇角笑容若即若离的,有不合适的,叫阿嫂帮你收放。他走过来,伸手抓住伍世豪大敞的衬衣领将对方拉近。毒枭以为雷洛要亲嘴,熟门熟路闭起眼睛,温热干燥嘴唇落点却是他脸颊,鬼佬那套,冷淡中又有点温柔的含情脉脉,轻得像掠起一阵风。
阿豪,雷洛低声说,你要听话。
唔,伍世豪点头,要给你洛哥面子的嘛。
走出那间房,伍世豪才想起那下半句:无功不受禄,有借必有还。他回头去望,却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看到什么。数十年来伍世豪发现一种自我开解的方法:他看雷洛,像看一种遥远的辽阔的事物那样看,像趴在船栏杆上望香港、像站在维多利亚湾望爬虫似的白船,他这样望雷洛时竟然就显著地快乐起来。仿佛他们再没那样密不可分,仿佛他不再拥挤逼仄地被困住——仿佛他从未置身牢笼。
但与此同时,伍世豪也知道:很多时候,给予痛苦的人比痛苦本身更重要。

*
第一次遇见他,鬈发生机勃勃,暗色的皮肤,眉很浓,叫人想起南洋日晒雨淋的野草丛。还注意到他的牙齿,肉感嘴唇咧开来,白晃晃的,结实如同两排饱满玉米。那张唇则有少少干燥脱皮。他不注意这些细节,以至于后来跪在装潢精致的洋房里,嘴巴张开得很大以容纳雷洛的阴茎时伍世豪的嘴角皲裂出一条细细的血口子。像他身上其余那些隐秘的受伤,用力摆弄才流露出一点点类似痛楚的神情。雷洛抓住他后脑软软的头发操他喉咙时伍世豪吃力地伸出舌头,傻而无辜地垫在下唇上面,无师自通般,像乞食的小狗。他整个人看起来很干燥、很生涩,以至于雷洛不得不为前戏分出更多时间。他猜自己不擅长做这类事,但伍世豪藏不进肘间的耳朵实在是很红。
为了给他鼓劲儿似的,雷洛夸奖他:做得很好,一边把手掌放回到伍世豪渴望着的下腹。他用了比想象中更大的力气,伍世豪该是痛的,但他衬衫下饱满胸口却突兀地起伏,急急喘息出声,直白而诚实地表现出一些喜悦与快感:所有这些征兆,在伍世豪身上都很易读,你只要看他的耳朵,看他频繁扇动如风中垂柳的睫毛,看他无法自控地张开的唇角。
伍世豪被允许站起来吻他。他连亲吻都不熟练,热烘烘湿溜溜的舌头在雷洛被热水浸得温热柔软的皮肤上不得其法地滑来滑去,小狗似的蹭得两人都满脸口水。雷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扬起手掌,掌心朝下,拇指扣在内侧——停下,伍世豪明白。他向后退开些,不耐地耸起肩膀,自觉或不自觉地鼓起颊肉,配上那头茸茸鬈发,整张面目看起来都圆润而可亲了。雷洛手上也没停,阿豪生涩的鸡巴在他手里勃发地抽搐着,前液将他整个手掌浸得一塌糊涂。那条新做的普兰色毛料长裤当然是被毁了,雷洛倒不介意让它再脏一些。
乡下仔,什么也不懂,什么都要教。而雷洛并不总是有耐心。于是最开始他只派猪油仔送去钱:一点小钱,就像一小块谨慎的试金石。九龙城寨内他的眼耳递回消息,讲这个一头卷毛一身筋肉的潮州仔如何生猛而稳健地挣得一点脸面,不多,却足够用。他不仅仅是靠拳脚,他们说,他作事有他自己的想法和道理。雷洛听完,拣拣挑挑让手下把这些去透给严正。不好直接讲,迂回,迂回懂不懂?猪油仔虎着脸替他点透那些脑子一团浑沌的年轻后生仔,他就负责扫尾:一个微笑,几张纸钞,足以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连雷洛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费咁多心思。似乎你我生命中也总会出现这么个人。好像冥冥之中谁人都等待着,等待着原本一份循规蹈矩生命被从另个世界里来的陌生人闯入,再被他那些新鲜而截然不同的话题与表现吸引,然后——然后你就在旁边站着,假装一副半冷不热的矜持样,尝试着静下心去观察对方。你以为你站在狮虎笼外面,而忘记这世界实际从未真正区分过内外。
雷洛还记得,他刚刚开始和雪儿交往,他们在马场约会。雷探长不是第一次赌马,只不过同周爵士家尊贵的千金在一块儿,他落座的地方就与从前天差地别。或许是从那时开始,或许更早——总之就是这类事情,使他对此刻香港真正的话事人有了鲜明的认知。雪儿年轻面嫩,叫多几个年轻人陪她一起来,据说是在国外念书时同窗。其中有个女仔带来一只狗,白毛粉嘴,短而钝的脑袋上一对黑豆似的圆眼睛,肉滚滚脖子上箍一条牛皮带,外面再套圈粗铁链。从坐下起她便炫耀着这狗儿在猎赛上表现得咁勇猛咁出色,一口能咬死野兔,三两下撕碎被霰弹枪扫中翅膀的天鹅——雪儿有些怕,雷洛就好声好气同人换位置去坐到她旁边,在中间把她和狗隔开。她那女同学不屑地冷哼一声,细细的腕子上坠满珠光宝气,胳臂一动,铁链和金银一起擦出脆响,我这狗比人听话,她拉高了音调讲,它敢乱咬,我勒断它的脖子!
所以雷洛把皮带在伍世豪慌乱的脖颈上束紧,金属扣陷进潮州仔柔软的皮肤里。而他没反抗。雷洛还亲自去挑了块上好皮子,鞣制得整洁又漂亮,制成短而精巧的鞭子,甩在皮肤上会留下痕迹,但不很疼。总之伍世豪看起来是不太疼。他只是不知所措地跪在雷洛划定的位置上,在下一鞭挥过来前就警惕地抬手护住脸,闭上眼睛浑身绷紧。雷洛止住动作,等着条拳砸到自己鼻子上。但他什么也没等到。于是他换只手拿鞭子,脱下手套去触碰对方已经覆上一层薄汗的肩头:伍世豪摸起来温热而湿润,因为他手指的触碰而敏感地一抖。从手指间隙,那个无意间闯入的外乡人抬起那双无辜而朦胧的眼睛,黑且透亮,洛哥,他声音湿哑,浸透着困惑与不解,甚至还有一点点下流的情欲,洛哥,他又喊。雷洛垂下眼神,伍世豪那条裤子买得尺寸不对,大概是被成衣店事头哄骗了,料子不好,剪裁也不合身,在那蓬松的一团下面再污糟羞耻的事情也都得以掩盖,而那是雷洛所不能容忍的。他俯下身重新吻了那两片略显苍白的嘴唇,牙齿咬住伍世豪挣扎的舌头好叫它听话。伍世豪迷惘的两手别扭地垂在身体两侧,被松垮布料藏起来的勃起蹭在雷洛小腿上,委委屈屈的。
掐着伍世豪的下巴,雷洛把他的脸推远了。
洛、洛哥……伍世豪还是这样喊他,粤语腔调比往常更荒腔走板。
一只被皮手套优雅地裹起来的手在往下滑,一路掠过胸部和腹部,隔着裤子握住伍世豪裤子下羞耻而自私地膨胀起来的一块。他已经很硬了,很招摇地支棱在雷洛手心里。伍世豪被弄出一声喘息,于是雷洛很体贴地用没戴手套的那只手去捂住他的眼,继续摸那里。用那种抚摸女仔脸颊般纯情的摸法,却把它越摸越大,摸出一片濡湿的潮涌与跳动。那些被发蜡干净整洁地打理到一块的鬈发此刻凌乱地牵搭到眉骨下方,被雷洛的手掌按住而紧紧贴在皮肤上。伍世豪在他掌心眨眼,睫毛搔着他,触感既柔软又坚硬,很痒,痒得雷洛都不敢相信。这种痒过度就变成微末的痛,像被纸的边缘割伤。
所以雷洛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困住伍世豪不识时务的睫毛与眼睛。
现在等着,他说。等着,明白吗?一开始,在他们这种隐秘游戏中雷洛仅仅用嘴下指令,再后来就加上效率更高的手势:手掌摊平,掌心朝下,拇指扣在内侧,向下轻轻压两下。这是等着的意思,他教,明白吗?
他转过身,行至房间一角搭上唱针。流动着的音乐将以一种沐浴般无从防备的方式慢慢地渗入伍世豪,润滑他,为所有即将来临的、即将发生的、即将有所感受的做好准备,带着一种雷洛私人的印记不由分说地占有他——就像月光占有恩底弥翁。
雷洛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几乎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伍世豪仍在原地跪着,头颅低垂,宁静如陷入安睡。水未沥干的拖鞋踏在地上挤出湿润而响亮的声音,潮州仔猛然警醒起来,扭转着脑袋寻找声音来源。手帕和那条不像话裤子的裆部——都濡湿了小而羞惭的一片。雷洛的手抚上他下颌时伍世豪感动似的急急叹出一口气,像是因此而逃过毁灭,他感谢——为雷洛的给予与慈悲。伍世豪不会知道他在浴室里面已经射过一次,匆忙地放水洗净所有气味的残留才仓皇地冲出来。他站着,浴袍角还有水滴落,仿佛心中那朵噗噗地跳动的火在烧他,而他的肉体在缓缓融化。
巴普洛夫,那女仔涂的鲜红的嘴唇里随着烟雾一起吐出一个鬼佬名,密斯张——我聘的留洋老师——她讲这鬼佬好鬼会训狗,就跟他学咯。她促狭地抿住香烟,在滤嘴上留下暗色的红印:你不看那些鬼佬个个毛扎蓬蓬,同野兽一样吃生肉的……说不定他们根本讲同种话,只不过我们不知喔。
而阿豪不是那样的。虽然阿豪的粤语从未真正抹除过那股腻如海风的潮州腔调,他也不屑于去纠正:浓稠乡音是专属伍世豪的一些东西,任谁人也都无法真正把它从他身上分离。比起这些外在的细枝末节,更重要的是他与阿豪在目标上的统和——他们是同类人,而这种事仅仅只要注视彼此就能知道。有了这种令人心安的共同语言,无论床上还是床下,所有东西阿豪都学得又快又好——自然,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教得好。你必须允许雷洛在这种地方稍微沾沾自喜。他越发地得到肥仔超的重用,白粉生意扩大了不知几圈。伍世豪有野心,雷洛也不逞多让。在他们之间还没建立起任何正式的联合关系之前,雷洛已在为对方的莽撞与张狂后果兜底,区区几次而已,事情做得不算高调,却也没刻意隐去他雷洛雷探长鼎鼎大名。伍世豪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做爱时也从未因此而流露出更多的服从与温顺。雷洛反而是暗自高兴的。
——这说明阿豪懂分寸,在什么时刻讲什么话,混字头堂口要想保住小命须学会这基础的一课不可。而且这样子,他们会越来越难分清你我吧——雷洛纵容着,让伍世豪滴滴点点地欠他一些微末不足道的人情,仿佛甜美地将自己绽开的猪笼草。对于这些苦心,雷洛希望伍世豪能知道,也不那样想他知道。
然而自九龙那晚之后,一切都变了。
为了报答,也不纯乎是关于报答。他们在关二哥面前拜三香,众人面前做兄弟,屋内同样相敬如宾——伍世豪用这词闹过笑话,在雷洛某次的生日宴会上。花仔荣那个眼皮子浅的老婆当下嗤笑出声,抚着她高高堆起的发髻尖声说豪哥没事少做点生意多念点书。后来伍世豪听闻她被花仔荣关在家里整整两个月不准出门。其实这事也不一定是雷洛牵头,花仔荣能被提上来顶大灰熊,见风使舵的本事是有的。只不过问题在于,吹动花仔荣的这股威风,究竟来自他雷洛还是那个不知何时惯常着皮笑肉不笑的伍世豪。
猪油仔为他挨个拔出阿豪插进来的暗桩,在这些他还能掌控的范围里最多仅仅是暗中收集情报,而在他还没来得及查清楚的地方,鬼知道伍世豪个癫佬将他掀开挖深到乜程度。在这么多年之后,在那个隐晦地确立了一切关系的房间之外,掌控与被掌控的关系竟被悄无声息地敲碎,拉平:不知不觉间,两人变得势均力敌。
问题出在伍世豪身上,当然。土狗究竟没办法培养成名犬,结果竟然连听话懂事这基本的一点都做不到。不听话的土狗,就应该被践踏、凌辱、摧残,把他扔到外面经受缺人庇护的风风雨雨是何等豪横模样,只有这样才能懂得有主人的好。雷洛真想拗断伍世豪犯上作乱的臂膀腿脚,叫他伏地认错,然后剥夺他的一切——
噢,雷洛想,但阿豪的腿已经为他断过一次了。
断过一次的腿不该为同一个人再断一次,做坏人干坏事也应当讲道义。更重要的是此时剪除伍世豪对他雷洛来说无异于自断一臂。连这比喻也不贴切,多年经营下来,是伍世豪帮助他将港岛一座贪污帝国网得密不透风:伍世豪是救他出九龙城寨的左手和右手,是为他控制压束不安分飞仔两条胳臂,是为他折断碎裂的腿骨,是为他沟通港岛与金三角白粉运线的足,是一部分他无法贸然割舍放弃的血肉。
于是他终究心软了。他不得不心软。雷洛与伍世豪,他们的关系变得太复杂、不仅仅是洛哥和阿豪、也不仅仅是总华探长和跛豪——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缠搅得太深了。
往自己手臂上开那一枪时雷洛其实感觉不差。这听起来像是癫话,但事实如此。阿豪当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他想。猪油仔在他肘弯里咽气时雷洛也在想这个问题,然而破碎血肉混合燃烧过度的火药味闻起来令人作呕,叫他根本无法集中。阿豪身边的人似乎也在挨个变少,究竟要从何开始算起呢?他的,除他雷洛以外的兄弟之间,那个叫做细威的后生仔最先死掉,接着呢?接着是谁?肉体层面的疼痛来得迟,仿佛他们回身便能远远地瞧见的维港污糟滞涩的潮涌,来得不疾不徐,却躲不掉。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去形容捕捉的痛。像被灼烧、被分割、被所谓命运狠狠踩在脚底践踏。阿豪总念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而雷洛从未比此刻更明了其中含义。视野底部出现一支烟,雷洛却更先看到伍世豪微颤的手指,被血与火药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他笑笑,用那只完好的手接了烟。阿豪为他点燃,又伸手揽他后颈,就着雷洛唇前明亮的一点借来火引燃自己的。他们额头仅仅差一毫分便相触,嘴唇和嘴唇之间隔着两条袅袅的烟。严正领的水兵应已很近了,雷洛听得到他们密杂的脚步与呼喝声。
他们两人之间精准地分开大半人的距离,分享自同一火源的烟雾在两张沉默的嘴里吞吐缭绕。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到最后无法清算明了。这么多年以来,没有谁是谁的受害者。实际上他两天造地设,焦不离孟,近四十年来联手犯下无数罪行,打造一幢堪比金坚的犯罪帝国,不少人靠他们而得以苟延残喘,而更多人因他们死无葬地。天时地利人和之下,他们血淋淋地取得了富贵,而有借必有还,还债的时刻或许提前来到了。
伍世豪想问雷洛,你本可以出逃国外远走高飞的,今后你是否会后悔今日抛下妻儿来救我?但他想到雷洛可能会反问他的问题。雷洛这人就是这样,你问出一个问题,便蜘蛛缠丝般牵扰出数也数不清的更多。他侧头,雷洛恰好也睨眼看他。没有人说话,仅仅是两束目光柔和地撞在一起,像他们吐出的烟,缱绻缠绵地消散在香港艳俗的夜幕中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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