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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类似于“非常识”的疑惑,无论如何强烈,都会被眼前的景象吞没吧。南国独有的、一望无际的天空和大海拥有把所有思绪清空的力量:潮水拍打沙滩的轰响,闪烁着阳光的波浪,海风拂过椰树的沙沙声、带来的些许咸腥气味,它们温柔地侵略你的神经系统,用视觉、听觉、嗅觉信息向你传达一句近乎母亲安抚般的话语:这里属于和平,你属于和平——这里是孕育希望的“弹丸爱岛”。
希望...希望应该是那么安稳的东西吗?
潮水轰响。
在那之前,为什么自己能以如此宁静的心情站在这里呢?
波光闪烁。
陌生的十五个高中生也好,陌生的岛屿也好,陌生的天空和海滩和太阳也好,陌生的和平与安稳与宁静与爱与希望也好——
海风吹拂...
明明被全都是陌生的外界包围,不知为什么,这之中最陌生的却是这个对此情此景 习以为常 的自己。
带来咸腥。
像是一名已经把剧本指示刻进身体之中的演员,狛枝凪斗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
侵略。
「他在那里。」
温柔地侵略。
「要走到他那里去。」
用视觉,用听觉,用嗅觉,到神经,到大脑,又从大脑到脊椎,到四肢,到十指的最后一个关节,到——
“喂…听得见吗?”
如同按下确定键后在对话栏里以每秒五个字的速度从左到右闪现的文本,这句话从狛枝凪斗的喉咙里游进口腔,又从口腔中蹦出嘴唇,随即被海风带走。(和上一次一样。 上一次 ?)
“…喂,你还好吗?”
少年闻声后缓缓睁开眼睛,狛枝(又一次)俯下身,朝着尚未回神的他伸出左手。
“看来你也饱受艰辛了呢?其实我也是,大家也一定是这样的…”
少年也将他的手臂朝着狛枝的方向抬起来,五指张开,(重新)紧握住那只肤色苍白、骨骼纤细的手(不会再次放开),随即借着力站立起来。狛枝没能抽回他的手,他的手腕因为面前少年着实有些离谱的力气隐隐作痛,但出乎意料的,他并不排斥这样小小的不幸,所以他任由那只手停留在他的袖口。
手与手接触的皮肤渗出一层汗,即使如此两个少年还是一动不动。天空和大海在远处融成一片,金色的沙滩反射同样金色的阳光,唯一让这幅图景动起来的是不知从哪里吹来的的海风掀起了狛枝左手边书本的封页。
“我去关窗。”日向放下手中的看到一半漫画,起身绕过恶趣味的兔美半身像,走到图书馆的窗前。
“那就拜托了,日向同学。”狛枝也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朝着日向的方向看去,“很真实呢,这里的风。”
日向回头:“…你说什么?”
“昨天在和七海同学打某丛林生存模拟游戏的时候无意间谈到的,关于这类游戏的流体模拟技术。”
“流体…模拟?”
“比如说水面,还有类似于迎风摇摆的芦苇、树叶,日向同学也应该知道吧?年代久一点的游戏一般会使用正弦波去模拟它们的波动,虽然看起来逼真,可也不免会有点模式化。但是最近几年的技术似乎已经进化到可以让流体拥有更加生动、不易预测的动态了!”狛枝的语气和嘴角一齐上扬,似乎下一秒就会抱臂高吟: 这是如此富有希望的技术啊!
日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哈哈,虽然我也不是很懂那些技术的细节啦,身为‘超高校级的游戏玩家’的七海同学一定能比我更清楚地解释给你听。毕竟我这种单细胞生物,怎么可能了解这么精密的技术呢?”
“等等,如果你是单细胞生物,那连‘流体模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到底是什么?难道是单细胞生物以下吗?!”
“日向同学是...”狛枝歪头,手指抵在下巴上磨蹭,薄灰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嘛,就是日向同学啊。”
“那到底是称赞还是贬低啊...”日向汗颜,却只见狛枝笑得一脸无辜,“算了,我就把它当作称赞,感激不尽地收下了。”日向苦笑着叹气,“话说回来,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和七海谈这种事情。”
“因为七海同学和日向同学一样,是个很温柔的人啊,连我这样草履虫以下的生物都会邀请一起出门!明明把我放在一角,让我静静地一个人腐烂致死也没关系,却愿意浪费时间来和我一起度过。该怎么说才好,不愧是‘超高校级’的心胸宽大吗?不过接受邀请的我也的确有够不要脸的…正因为如此,在不远的将来,一定会有前所未有的灾难级的不幸等待着我吧?啊哈哈,还真是让人拭目以待呢!”
“你说得不对!”日向打断狛枝看不到尽头的碎碎念,“我邀请你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我想而已,七海也一定是这么认为的。这是我们自己的意志,并不需要你来承担‘不幸’的后果。”
狛枝微愣后轻笑:“是吗?哈哈,我真是太走运了,能遇到你们这样温柔的人。”随即抬手合上了读到一半的书,身体前屈,把双臂轻轻搭在桌上,十指交叉:“…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明明这里的风这么真实,日向同学和七海同学的希望也如此耀眼,为什么我却感到惶恐又期待呢?像是下一秒就会有把所有阳光和希望夺走的、无处逃离的绝望渐渐逼近一样——日向同学,你说我们会不会突然被卷入什么天大的阴谋?比如…自相残杀什么的?”
“哈?你又在说什么胡话?”日向的眉头跳了跳,糟糕,狛枝似乎并没有在开玩笑。他眼中黑白交织的漩涡和尖锐的恶意混合他幽灵般浮游的声音被送到日向耳边:“难道日向同学不这么想吗?但是无论心里多么强大的人都不能简简单单地消化‘在被夺去记忆后扔到一个过于美好和平的南国岛屿上’这件事吧!连过去经历过数次小几率事件的我,也不愧是被这个过于异常的展开吓到了一瞬呢。”
“‘就是因为经历过数次小几率事件,才产生了这样的被害妄想’才对吧。”日向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半开玩笑道,“这个岛上唯一能称作是‘黑幕’的就是兔美了,那个一直被你欺负取乐的,还不够我一半高的兔美。就那样的棉花制玩偶,怎么可能组织互相残杀啊!”
“真是扫兴呢,日向同学!作为一名推理小说粉丝,‘记忆丧失’和‘暴风雪山庄’可是我最喜闻乐见的两个悬疑要素!”狛枝忽地举手抬头、把两根手指竖在日向眼前,神情中带着一丝狂热,让日向不禁想起谈论游戏时的七海,“你看,明明刚到岛上时还谜团重重的,结果现在完全成了单纯的安逸的修学旅行……即使让我稍稍妄想一下,追求一点刺激,也不会受惩罚的吧?”围绕着狛枝的阴霾也在一瞬间完全消失、不见踪迹,片刻前感受到恶意似乎只是日向的一个白昼梦,“而且——日向同学不就是被那只‘没有你一半高的棉花制玩偶’的话吓倒在沙滩上的吗?”
“哈?!那是因为、只不过是、咳咳!”日向被狛枝从嘴里突如其来的人身攻击噎住,“说起来,你怎么都没来扶我一把?光站在旁边喊有什么用啊!”
“因为日向同学看起来比我要结实很多啊,我就算想去扶也有心无力。真这么做了,反而会被你拉倒在沙滩上吧?”狛枝笑道,“ 但我下次一定会借你一把手的,我保证! ”
“等等,为什么要把话题建设在我会再次昏倒的前提下啊喂!”
硕大的图书馆里回荡着两个少年的说笑声。这样一来一去的对话是全世界大多数高中生在日常生活中都会有的、甚至一天不知道会发生多少次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平凡的对话:夹杂着无聊至极的装傻、不怎么上心的吐槽和没有敌意的挖苦,在这个日复一日风和日丽的南国岛屿上如同海浪拍打沙滩、潮风吹拂椰树一般理所当然地发生。是一种让人直叹: 啊!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呢! 的,极其普通的平凡的对话。
被大笑夺取呼吸节奏的少年们双双低头,让负担过重的腹肌和肺稍作休息。来,深呼吸、深呼吸——
“…但是日向同学没有否定呢。”
狛枝轻声道,像是吐出一朵云。
“什么?”
“‘被夺取记忆’这一点…我甚至提了两次。”日向猛地抬头望向狛枝——对方的脸上还带着大笑过后的红晕,眼角渗泪,嘴唇也保持着微笑的弧度,但他眼睛深处浮现的、拥有黑洞一般强烈引力的漩涡把这一刻的所有幸福感都衬托得黯然无色——原来那只被扭曲的希望和绝望缠绕着的幽灵一直都在图书馆的一角潜伏着。狛枝的恶意从来不会是错觉,可日向的理解似乎来迟了一步。
“如果我对左右田同学说一样的话,他一定会反驳我说‘什么记忆丧失啊,我们不是才刚刚来到这里吗’的吧?再不济也会对‘被夺取记忆’这个说辞表示疑惑,毕竟就算我们的记忆有断层,也并不见得是被‘夺走’的。特别是你信任兔美的情况下,就更应该对我的说辞表达疑惑了。”狛枝的笑容伴着他的恶意一同加深。
“不是吗?日向同学。”
轰一声,似乎全身的血液都一齐冲进脑内,日向感到耳边传来一阵阵高频度的耳鸣,片刻前才因为大笑而暖和起来的四肢瞬即被冻结,瞳孔也渐渐开始失去焦点,在两次眨眼的间隙无意中瞟到的,那是狛枝在读的书的封面,那上面写的是——写的是——
《松田夜助论文集:关于记忆与人格治疗》
回过神来,日向才发现他的冷汗已经将他的衬衫浸得湿透的滋味着实不好受,日向边想边走在第三岛屿充满着沙漠风情的马路上。虽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但储藏在沙土里、带着些许阳光气味的热流还是以不输白天的气势包裹着他,烘得他不由得有些心烦意燥。
“好热啊——”走在旁边的左右田感叹道,“好热啊!你不觉得吗,心友!?”
“心友不心友暂且不提,就这天气,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热的吧…”
“你在说什么呢,心友!”左右田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紧抓日向的双肩便开始一阵猛摇,“你好好想想,我指的是气温嘛?‘南国岛屿的晚上很热’这种浅显的事实怎么可能够格成为我们‘灵魂之友’间的羁绊?你是在小瞧我们的友谊吗?!”
“等等,左右田,你冷静一下!”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啊?!我心中的,男人的浪漫,可正在熊熊燃烧啊啊啊——!!”
日向一怔,眼前面孔扭曲的左右田的双眼中如同炮火一般猛烈的那是,不会有错,那是只属于健全的思春期男高中生的「浪漫」之火!
“呐,日向啊,你绝对懂我的吧?如果是与我建立过灵魂羁绊的心友你的话是绝对会理解我正在燃烧的理由的吧?!呐!”左右田伸展双臂,抬头朝天嚎道:“今晚可是能见证索尼娅小姐的浴衣装扮的圣日啊啊啊——!!!”
还没来得及反应,日向的耳朵便被另一道比左右田的嚎叫高了三个八度、还带着颤音的美声贯穿:“小创同学——小和一同学——”那渐渐接近两人的女高音的源头是穿着一身被改裁过的、极具重金属元素浴衣的澪田唯吹:“た~まや~!(Tamaya!)”
“等等,吐槽处太多我有点缓不过来。怎么说才好,不愧是你啊,澪田…”日向汗颜,“不过,还是让我一吐为快:首先,小创同学(創ちゃんくん/Hajime-chan-kun)是什么崭新的称呼方法?其次,对烟花喊的口号对我们喊是要干什么!”
澪田瞬间口吐白沫:“嘎——!唯吹要被小创同学无情的连发吐槽言弹击沉(BREAK)了!澪田选手请求支援!S.O.S.!小真昼同学!”
“所以说这到底是什么崭新的……”话音未落,身着深绿色浴衣的小泉真昼出现在澪田身边,西园寺日寄子紧跟其后。小泉看向日向与左右田二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哈,日向,你在我心里的印象刚刚变好了一点,看来今天过后又得触底归零了。”
左右田漏出一声笑,日向赏了他一记眼刀。
“你也是,左右田!你已经成功在我心里被贴上‘不靠谱的男人’这一标签了。”小泉低头,遗憾地看向胸前的照相机,“本来想给大家拍几张浴衣合照的,结果你们两个居然穿着常服过来了!果然男生一点都不懂得读空气和教养!”
“哈?谁说我没有穿浴衣?!”左右田哼哼一笑,双手如同雷霆一般在四人眼前闪过——他一手拉下毛线帽,一手拉下连体工作服的拉链——里面竟是一身棕色的法被短褂!“大和好男人左右田和一,参上!索尼娅小姐,请您过目!这才是日本祭典男儿应该穿的传统服饰啊!”说着便飞奔向不远处的人群。被左右田突如其来的奇行震惊到无语的小泉无奈地摇头,随即把目光转向日向:“你呢?有带换的浴衣吗?”
“并没有…我先前在和十神讨论下周的任务分配,刚刚才赶过来……”
“但是日向哥,小猪蹄的话,就在那里哦?”西园寺坏笑着指向后方,裹在一袍白色金纹浴衣中的十神注意到了他们的视线,抽出一只拿着肉串的手问好,“クスクス(kusukusu),该夸小猪蹄真是个身手敏捷的胖子才好呢,还是该让日向哥这只动作缓慢、令小泉姐失望的、活着完全没有意义的鼻涕虫接受我全身爆栗之刑才好呢?”
“算了算了,小日寄子。”小泉苦笑着摸了摸西园寺的头,“虽然还是有点遗憾啦,但日向这么说就没办法了,毕竟他也是为了我们才耽误的。”日向一脸抱歉地看向小泉,小泉撇头道:“这次就暂且原谅你,但作为补偿,你要把现场气氛炒热,让我拍到大家最最灿烂的笑容——说好了哦?”
日向郑重地点了点头。
“ウギャー!简直就是青春啊!唯吹灵感迸发,现在就想高唱一曲!取名为‘在情热的夏夜用爆栗将你全身骨折’!”
“诶,所以我还是要被全身爆栗的命运吗?!”
“澪田姐,现在就唱吧,正对着日向哥的耳朵!”
“了解!那么三、二、一——”
谈笑间,不远处的几人也慢慢向他们靠了过来。打头的是鲜见地穿着日式料理人制服的花村辉辉:“哼哼,这边的Ladies and Gentleman,要不要来几粒Chef花村为了今天的Festival特地新创的南国风味章鱼烧呢?保准让你与今夜的Fireworks一起一发升天哦!”
“哦哦!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谢啦,花村!”日向赶忙借着话头从澪田过于毁灭性的即兴死亡重金属Live Session上逃开,转眼看见站在一边身着黑白条纹浴衣的小个子男性,惊讶道:“啊,九头龙,你居然也来了?”
“怎么?你有意见?”九头龙冬彦一脸不爽地反问。
日向急匆匆摆手:“没没没!只是在集体活动上看见你有些惊讶而已……你来了当然是最好的。”
“再说,我也不是自己想要来的。只是被佩、咳,被边古山强行拉来罢了。”九头龙转头望向正在与二大猫丸一齐准备烟火的边古山佩子,神情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温柔,“而且偶尔这样也不坏。”
“欸~九头龙和边古山关系真好呢。”
“才、才没有!是那个女人擅自接近我而已,我并没有喜欢她!”
“嗯?我有说‘喜欢’来着?”
“……你有想被沉入东京湾的愿望就直说,我会满足你的。”
“请务必不要这么做!”
日向险些就要下跪求饶,九头龙却没有绷住,笑了出来:“哈!这里可没有东京湾,只有太平洋啊。而且你也没有说错……我的确和那家伙关系很好,也算是一场孽缘吧。”九头龙挠了挠头,再次把目光转向边古山,她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放下烟火朝两人走来:“日向吗,来得正好。二大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烟花秀马上就要开始了。”
“哦哦!真是辛苦你们了。”
“不必多谢,举手之劳罢了。再说,能在这个岛上与同伴一起看烟火对我来说也是新奇的经验,九头龙也一定是这么想才应我之邀而来的吧。”边古山回望九头龙,一向锐利的眼神也在此刻变得柔软。日向似乎能看见围绕着两人旋转的粉红泡泡,不禁腹诽:还是让他们两个人待着吧,若这时候都不懂得退散,就真是不懂空气了。于是他向两人告别:“不管如何,你们都在这里我很高兴!我还没有和其他人问好,就先走一步了。”
语毕,日向快步走向在一旁独自盯着烟火处的田中眼蛇梦:“哟,田中。”
“要来了。”田中的视线锁定着烟花处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
“呵,果然不过是区区凡人而已啊,日向。”田中冷笑,戴着指环的右手覆上左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但吾之「魔眼」早已看破一切,在「回转之齿轮」遵从「第四维度的法则」,于「六十刻度」上行走七步之后,吾等将迎来「光与爆破的轮舞之祭」!”
“哈?”
“六、五、四——”
“「光与爆破的轮舞之祭」……难道是?”
“三、二——”
日向转头一看,二大早已从烟花处退后,留下一条尽头燃烧着的导火线渐渐变短。
“哀嚎吧、咏叹吧!杂种们!”田中说着用围巾捂住破坏神暗黑四天王的耳朵,“让吾听听汝等下界之众最悲惨的叫声!”
紧接着“噗”的一声,一束束五彩缤纷的烟花盛大地绽放在夜空黑色的幕布之上。
“たーまやー(玉屋/Tamaya!)”
“がーぎやー(键屋/Kagiya!)”
“やーまだー(山田/Yamada!)”
“澪田你喊的那是谁?这么土的姓氏,难道是田中的亲戚吗?啊哈哈哈!”
“左右田哟,汝可是想常常被吾之式神「制裁」的滋味?正巧,他们现在因为俗世的喧闹而抑制不住嗜血的欲望呢……”
“啊,是田中同学的小仓鼠们,真可爱呢!”
“呜,索尼娅小姐啊啊啊——!”
烟花陆续飞向空中,地上的高中生们也继续着属于他们的、南国岛屿上的夏日祭典。日向望着对满天烟花喊口号、打闹的十五个高中生,一股虚幻感突然从心底涌上,混杂着夏夜干燥又暑热的空气与高中生们的笑喊发酵成一团温柔的泡沫,随着不远处的海浪浮浮沉沉,好像「最初的意外」从没有发生过似的。除了自己和正在看着他们的「三人」以外,这里的大家都没有、也都不能察觉到潜藏这团泡沫之下大海中的真相,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泡沫一般美好又脆弱的「投影(avatar)」,只要没有集齐「希望的碎片」便会被海浪无情地再次打碎在沙滩上,被后来的浪潮再次制造、举起,循环反复循环反复。那站在这里、与这些投影一同度过泡沫般时间的自己又算什么?
“日向同学是哪里不舒服吗?”
弹着吉他高唱着“玉屋键屋都是山田屋”的澪田和为她拍节奏的小泉、随着她的歌声起舞的西园寺,看着烟花闲谈的边古山和九头龙,户外料理棚里做章鱼烧的花村,餐桌旁进行大胃王比赛的十神、终里和做两人裁判的二大——他们都算什么?
“日——向——同——学——?”
“喂!日向!”
“欸、嗯?”
三个高低不一的声音把日向从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眼前先是一张被放大了三四倍的左右田的脸,带着一副混杂着嫌弃和担忧的微妙表情:“日向,你行不行啊?难道是‘被穿着浴衣的女孩子包围’这件事对作为C-boy的你冲击太大,所以承受不住了?嘛,我也不是不懂,但心友,你要撑住啊!毕竟你看——”左右田移步,日向看见站在他身后的七海千秋和狛枝凪斗,“平日被兜帽衫和衬衫包裹的身体,现在只剩薄薄一层浴衣,把一般不怎么见得到的曲线都突显出来……嘶,果然浴衣的杀伤力不亚于泳衣啊!”左右田凑在日向耳边低声道,他的目光很显然地看向七海,穿着白底蓝波点浴衣的她的确与平常的氛围不同,是十五岁女孩独有的、带着一丝青涩的可怜可爱。但日向的视线却不禁被她旁边的狛枝吸引:他好瘦,对他贫弱的身体来说过于宽大的蓝紫色浴衣松垮地挂在他的肩上,在腰间被一条腰带收束,勾勒出他纤细凌厉的身体线条;脖颈没有了兜帽的遮掩,露出大片苍白到透明的皮肤,又被烟花的光渲染得瑰丽;细且柔软的白色发丝垂在后颈和锁骨上,随着海风微微摆动,还有几缕依着他的下巴,模糊他脸部的轮廓——日向才意识到,狛枝正在用一副带有深意的神情回看着自己——浅灰色的眸子被眼睑和睫毛遮去半边,日向从那一半露出的瞳孔深处找出一些忧郁和谅解,而他的嘴角也挂着一丝富有同样情绪的笑……和一点章鱼烧的酱汁。
咦?怎么回事,是被工作疲累后的饥饿和花村料理的手艺诱惑了吗?为什么我会突然感觉胃和心脏被一下子收紧?意识到自己在无意识间吞了口水的日向蓦地低下头,全身的血似乎都在瞬间聚集到了脸部和某个更往下的地方。等一下,这是——?!
“日向同学,你没事吗?也许我应该去叫一下罪木同学?”七海担心道。
日向忙地摇手:“啊!不不不,没关系!只是不小心走神了而已。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哈哈,但我总觉得我可以猜到日向同学走神的原因呢。日向同学刚才是在这么想吧:‘如此幸福,真是让人感到虚幻’什么的。”抛下神情中的忧郁后,狛枝的嘴角抬得更高,“虽然说这种话有点不要脸,但我也不是不能感同身受。像是今晚一样,除了幸福以外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时刻会给我些许非现实感——让我惶恐不安、心惊胆颤的非现实感——啊,和我这种人持有同感是对日向同学的侮辱吧,真是对不起。”
“才没有那种事。”日向无奈道。狛枝猜得一字不差,反倒应该夸他的程度。
七海听闻后两手握拳、身体前倾,语气高扬道:“欸!但是这种‘治愈系羁绊事件(Event)’难道不是市场上百分之九十九学院设定RPG的定番吗?还是会配全彩CG的那种!”
“嗯嗯,七海同学说得很有道理。”狛枝左手摸着下巴,点头应答,“那我们也应该算是在 故事的中段 了吧?而今晚则是给我们这十几天努力收集资源、完成任务、走剧情的奖赏。”
(嗯?我是漏听了一整个对话吗?为什么话题突然跳到了RPG?日向默默地疑惑。)
“那是当然了!”左右田露出两排鲨鱼齿,鼻孔呼气,“你们这群庶民都应该双膝下跪,好好感谢我们尊贵心善又人美的索尼娅小姐!”
“哈哈,也是。”狛枝应答,继续延伸他的游戏比喻:“毕竟如果今晚的「夏祭」是「秘密事件」的话,索尼娅同学就是那个凭借找到关键物品「烟花」而解锁这个事件的MVP呢!”七海认同地点了点头,而日向还是一头雾水。
一旁的索尼娅·内瓦曼本在鼓励罪木蜜柑和她一起朝烟花喊口号,突然察觉自己的名字被提及,便转身、向四人害羞地摆了摆手:“大家毋须如此夸张。身为一国之王女,这种事不过是小菜三碟罢了。”
“啊,可惜,索尼娅小姐,多了两碟!”
“但但但…我、我觉得,我们的确应该好好感谢索尼娅同学……”罪木也转身,战战兢兢道,“啊,对对对不起,我这种母猪怎么可以擅自说出我的想法呢?!呜,请请请不要讨厌我!”
七海安抚地对罪木笑了笑:“罪木同学并不需要道歉,因为我们都是这么想的啊!…大概。”
“哼哼,正如七海同学所说!”花村高昂的声音伴随着一股香甜的味道靠近他们,“所以,为了郑重地感谢给予全员一次换装Play机会的Mademoiselle,本人特地试做了索尼娅同学本国的特产甜品,玛鲁玛鲁凉汤!请务必全身全灵地享——”
“啊!”这是一不小心踩到自己凉鞋带子的罪木。
“啊。”这是被失去平衡的罪木波及而在摔倒进行时的狛枝。
“嗯♂~”这是即将被罪木和狛枝同时压在身下的花村。
“对对对对对不起呜呜呜——”
只见花村手里的凉汤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法则的方式被抛到空中,并在坠落时完美地、一滴不剩地泼在了狛枝与罪木身上,将他们浸透在玛鲁玛鲁凉汤甜蜜又诱人的味道之中。
“不、不小心跌倒真、真的对不起呜呜呜!请请请请请务必原谅我!”罪木哭喊,她的双腿不知为何被打了死结的浴衣腰带固定在一个过于大胆的角度,幸而紧要部分被料理托盘遮住,没有让她因为羞耻心而完全崩溃。
“啊呀,真是不走运呢……不过也算是预料之中吧,反而让我舒了一口气。没有牵连到更多人或是酿成更大的灾害,实在是太好了。”狛枝爬起身苦笑道。
“那个,我有说过我是男女不忌,但我有提过我同样接受多P吗,两位?”花村一副“请正面上我”的样子继续平躺在地上。
“花村你啊——”听到动静的小泉赶了过来,急忙为罪木解开腰带,扶她起身,“小蜜柑,我们一起去汽车旅馆换一身衣服,你也顺道洗个澡,好吗?”
“但但但是……都、都是因为我的错才,呜……”罪木抹着眼睛哽咽,“本、本来要给索尼娅同学的料理被我打翻,花村同学和狛枝同学也是因为我才摔倒……对对对不起!请请请原谅我呜呜呜呜!”
“知道花村同学为我准备了玛鲁玛鲁甜汤,这份心意就让我很开心了!所以罪木同学完全不需要感到抱歉。”
“嗯,我和花村同学也完全没有责怪罪木同学的意思。”狛枝附和道,“花村同学反倒是想要感谢你呢!”躺在地上流着鼻血的花村竖起拇指表示赞同。
“你看,大家都这么说了,小蜜柑也不要担心了,好吗?”小泉用袖子擦了擦罪木的脸,罪木模糊地应声:“唔…让大家见证如此污秽的场景真、真的是对对对不起…要我学猪叫、在我身上涂鸦都没有关系的呜呜呜……”
“小泉,就麻烦你送罪木去汽车旅馆换衣服了。”日向目送她们离开后走到狛枝身前,“你也不要逞强了,你的左脚扭到了吧?我扶你回你的小屋去。”
“啊,暴露了?不愧是日向同学,如此敏锐的观察眼。”狛枝讪笑。一滴汤水从他的发梢落上他裸露的锁骨,又从锁骨一点点往下,带出一道晶亮的水痕,最终消失在衣襟之后,湿润的棉布和发丝紧贴他的皮肤。这番景象让日向不由得心口一紧:可恶,果然我对这家伙……
而这缕思绪在日向的心头盘转了不到三秒,便被靠上来的一具微凉的身体夺取了所有注意。罪魁祸首则一脸无辜地皱眉苦笑:“那就麻烦日向同学送我回我的小屋了。……嗯?日向同学,你怎么愣着?是我太重了吗?真是抱歉,我会试着不给你添太大负担的……”
“并、并没有,狛枝。我们走吧。”
日向试图把自己的注意从与狛枝接触的身体部位移开,但身为一名十五岁健全男高中生,此等任务对他来讲还是太过于困难,等同于抵着名为“生理反映”的激流逆行而上。原来这就是左右田说的‘熊熊燃烧的浪漫’吗?不愧是心友,我终于懂得你了,希望不算是太迟!日向扶着狛枝,身体靠着动物本能依次左右迈步,狛枝一瘸一拐地跟着。
混合着早时燥热和晚间清凉的潮风轻掠过两人,迈着不对称的步子,他们从第三岛屿走回了第一岛屿的旅馆,其间夹杂着关于今晚的祭典、下周的任务分配、出岛后计划的闲谈。等终于踱步至狛枝小屋门前,两人却突然安静下来,日向偏头望向狛枝,狛枝也没有解锁小屋的门、只是用余光瞥向日向。
“狛枝…”
“日向同学。”
两人的声音重叠,又同时噤声。沉默持续了数秒,两人面对面僵持着,却不知缘由地、可以从静止的空气中读出一丝暧昧来。狛枝眨眨眼,歪头笑了笑:“总感觉,今晚的日向同学意外地好懂呢。因为你看,我又觉得我可以猜到日向同学想对我说的话了。不过——”他把重心从日向身上放回自己的右脚,被夜色染成深灰的双眼直视日向,把阴翳全数投至日向的脸上,“还是由日向同学自己的嘴说出来比较适当吧。那么,日向同学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储藏在沙土里、带着些许阳光气味的南国夏天的热流顺着日向的脚跟一点点向上攀爬,被燥热侵袭的日向咬紧牙关,握紧双拳,试着不去在意坐在他身边的狛枝凪斗。虽说除他以外,「重启」后的所有人都失去了「第一次」的记忆,但他还是不能把狛枝看作一个崭新的、只是在享受修学旅行的普通高中生。
“真是不走运呢…”日向听见狛枝低声自言自语,“运气”这个词让他想到了某些过于 绝望 的记忆,“对不起,日向同学,都是因为我,我们才被困在这里。”虽然不能清楚地看见狛枝的脸,但可以从声音判断他转头看向了自己,所以日向调整了自己的声调,回复道:“别在意,而且这也不见得是你的错吧。乘到一半的过山车突然因为故障停在了隧道中间这回事,怎么想都是兔美维持设施的疏忽罢了。”
“哈哈,说不准哦。运气这种东西,虽然对日向同学来说可能只是缥缈的非物质,但对我来说可是多次左右我人生的,我这种垃圾拥有的唯一能够称作是「才能」的东西啊。”
我当然知道了,这可是「你」用多少人的血,甚至包括「你」自己的血,深深地铭刻在我心里的事实。日向借着黑暗的掩饰微微扭曲自己的表情,试着不让内心激涌的感情从呼吸和声色之间漏出来:“哈,是这样啊。说起来,你不就是「超高校级的幸运」吗?”
“嗯,在极其普通的百万个初中生里被抽选出来的,唯一能够入学希望之峰学院的幸运的人——虽然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有点羞耻,但那就是我哦。”狛枝听起来像是在笑,但语气里参杂着一些与他开朗的声音截然相反的情绪,可日向并没能抓住它的实体,“不过比起大家,我的才能完全可以被比作是路边的垃圾啦!所以从一种角度来看,「幸运」才算是适合我这种人的才能吧。”
他就是这样,用开朗明快的声音说出自卑自贱的语句,从而潜藏那之下的狂气和恶意。日向想。他没有回答狛枝,或者没能够回答他。日向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心平气和地对待这个让他、让他们不得不把最重要的同伴之一的七海千秋送上处刑台的元凶。对狛枝凪斗来说的「幸运」,对日向和其余四人来说是不得不面对和跨越的「绝望」。即便在最后他们成功通过了试炼,也创造了属于他们的未来,但其过程还是在日向等人的心里留下了难以治愈的伤疤——他们被迫亲手选择了同伴的「死」。
“我……果然还是被日向同学讨厌了吗?”狛枝突然开口,日向错愣了一瞬,答复道:“我并不讨厌你,你这话是从哪儿来的?”的确,日向讨厌的并不是这个和他一起乘坐过山车的、和他只相处了几星期的狛枝凪斗,所以他没有为这番发言而感到心虚。
“不是厌恶的话…那就是被畏惧了?虽然‘被讨厌’对我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但被畏惧还是头一回呢。毕竟我这种连在太阳底下晒久了都会身体不适的、比随处可见的虫子还要弱上几倍的垃圾应该没有任何值得被畏惧的地方。反倒是我,明明作为一个路人角色却能和‘超高校级’的日向同学一起出行——这样的「幸运」才让我感到恐惧呢。”
日向被他话里的某个矛盾触动,不禁开口发问:“「幸运」于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会因为它而感到恐惧?幸运不应该为你带来好事吗?”
“日向同学居然会对我这种人的垃圾才能提起兴趣?真是意外呢。”
“我只是不能放着不管而已……因为你身上我不了解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我想要去更加懂得你的想法,想去知道你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为什么会采取——”为什么会采取不惜伤害、杀害自己也要促成「希望」的行动?为什么能对所谓的「希望」如此盲信?可日向不能把这些话问出嘴——这些问题不是针对面前的狛枝说的,虽然是从同一个大脑发出的电波而呈现的投影,但他并不是那个「狛枝」,而「这一周目」的日向也同样不处于能够问出这些话的立场之上。
“哈哈,日向同学真是有趣呢。”狛枝并没有对日向突兀的暂停产生任何疑问,“难道日向同学是超高校级的心理学家吗?还是说,其实是潜藏在超高校级之中的‘超能力者(エスパー)’?”
“不要胡闹了!”
“……不过,我的确从很多人嘴里听过这样的话哦,说我的思想很难懂、很瘆人之类的,虽然更多人会在那之前就离我而去——然而我只是想要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希望」存在’这件事而已。”可能是因为视界里只有一片漆黑的原因,两人都纷纷脱下了在日光下戴着的“面具”,变得对彼此坦诚起来,“让我来问问你吧,日向同学。你觉得我心中的「幸运」是什么?”
“是……「绝对的力量」吗?”日向掩目,上一个世界的狛枝与他的言行如同走马灯一般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大正解!”狛枝的声调提高,语尾飞扬起来,“那么「希望」呢?”
“「绝对好的东西」,是吧?”
“又一次答对了呢!”狛枝拍了拍手,“果然日向同学是超高校级的超能力者吧?明明已经知道这两个概念对我来说是什么,为什么还会想要知道更多呢?我觉得你已经足够了解我的思想了啊。”
日向微顿,低头望向他右手的方向,却只看见一片漆黑:“不,我不明白,狛枝。我对这些过于抽象的概念背后到底有什么一概不知。”就像他知道他的目光范围内应该存在一只手,五根手指和一个手掌,但因为没有光线的原因,他并不能对其真正明了,“你对我来说还是未知居多,而我不想放着不懂的事物不管——我就是这么一个胆小鬼。”
“我倒觉得日向同学是个很勇敢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有面对未知不去逃避而是正面迎接的勇气的。果然日向同学很厉害啊!如此向前的精神,是只有符合「希望」的人才会拥有的。”狛枝的语气冷静下来,也比方前郑重了许多,“那么,为了对日向同学的勇气表达敬意,我也说一点关于我「才能」的事情吧。”
“虽说我的才能是「幸运」,但我持有的「幸运」算是比较怪异的一种。日向同学可以把它想象成永远没有尽头的「塞翁失马」——我的幸运从来都是以不幸打头的,而不幸越大、幸运也越大!是一种残酷的等价交换,一种不受我控制的、过于庞大和绝对的力量。
“嗯…是不是还是有一点太抽象了?那我就用我自己的经历来说明吧——”
与父母的出行时突然出现的劫机犯,从天而降的小型陨石,在眼前瞬死的父母,与他们的死亡一同到来的自由和巨大遗产。被杀人犯绑架,垃圾袋里的彩票,无事逃脱后迎来的三亿日元。病名告知,随之而来的希望之峰学园入学通知书——不幸、幸运、不幸、幸运——它们接踵而来,像是想要把弯曲的、名为「狛枝凪斗的人生」的钢筋扳直,却次次矫枉过正的榔头。
“哈哈,怎么样?这下日向同学也能稍稍明白了吧?所以我是这么坚信着的,不管是多么不幸、多么充满着灾难的人生,到最后「希望」一定会等待着我!而我如果能成为这份「希望」脚下的一块垫脚石,不,甚至是那之下一颗沙砾,我就很满足了!”
这份告白如同给了日向当头一棒——在这份告白之下,「狛枝凪斗」所有疯狂的言行都诡异地变得合情合理起来——虽然日向还是不能原谅「他」对他们做的一切,但许多没能在第五次学级裁判辨明的事情都在一瞬间被他告白中的事实串了起来:他为什么在死前伤害自己到那个地步?为什么非得用自己的死来引出幸运,从而揪出真正的背叛者?那些伤真的只是为了让他们误解案情真相的「恶意」吗?还是他为了信仰的「希望」所献出的、血和肉的祭品呢?日向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在黑暗中迷失了自己的声音。脑海中浮现的一切安慰的话语都太过苍白——幸运和不幸已经构成了狛枝凪斗的人生,而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又能说些什么呢?又能做些什么呢?
“啊,看来兔美老师终于把过山车修好了呢。”片刻后,狛枝低声笑道,“也就是说,我们的谈话也终于要迎来结尾了。你能听我说这么久,我很开心哦,日向同学。也不知道上一次我有这样的对话是多久以前了呢……可能从来没有过也说不定,毕竟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嘛,哈哈。”
那一刻,日向的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想要看看狛枝的冲动,所以他转头——狛枝的脸被远处一束微弱的光照亮,把他的表情渲染得模糊不真切,却又的的确确地能读出一丝带着忧郁的慰藉——日向这才发觉,他们所乘坐的车厢正在一点点向着隧道的出口、顺着轨道上升 的热空气包围着狛枝凪斗 :上升。热空气在上升。热空气随着赞美歌的旋律和跳动的音符上升。热空气推动着黑白熊看板的灰烬上升。意识在上升,随着热空气和赞美歌的旋律和跳动的音符和黑白熊看板的灰烬一起上升。希望和绝望的螺旋在回转,意识被那漩涡卷入,随着回转上升。
留在地上的是身体,是负担,是布石,是不幸,是最终会被火焰净化的绝望。而幸运会携着希望(和意识一起)上升,会踏着身体踏着负担踏着布石踏着不幸踏着绝望上升,和热空气一起,和赞美歌的旋律一起,和灰烬一起,和狛枝凪斗的意识一起上升。
消火弹在上升。六枚决定了命运命命希望绝望 幸运 不幸希望未来 希望 希望希望望望 运 命的消火弹在上升,然后随着引力、随着窗帘的弧度下降。
消火弹在下降,消火弹之中的液体在下降,它们一同砸在地上,溅出来,留在地上,和身体、和负担、和布石、和不幸、和绝望一起留在地上。毒气留在地上。身体留在地上。
雨滴雨雨 水滴 水滴水滴滴滴滴砸在地上。带着毒的气体附于水滴、和它一起下降、和它一起砸在地上,砸在身体上,砸在负担,砸在布石砸在不幸砸在绝望上,砸在地上。尸体留在地上。手张开,鞭子上升。
鞭子在上升,冈格尼尔之枪在下降。冈格尼尔之枪穿过热空气砸在尸体上,穿过赞美歌的旋律和跳动的音符,穿过灰烬穿过意识砸在尸体上,砸在地上。尸体被钉在地上,而意识在上升,意识在上升,意识在上升,意识在上升,意识在上升。意识穿过下降的一切上升,和热空气和赞美歌的旋律和跳动的音符一起上升,随着(终究会来到的)幸运和(终究会来到的)希望和(终究会来到的)未来一起上升。我是谁?如果那个时候绝望被全部剔除,我便会变成超高校级的希望,称赞我、爱戴我、尊重我、记得我,记得我对希望的爱,记得我。我在上升。
和希望和绝望的螺旋一起上升。
因为下降〚遭遇不幸〛之后总是会上升〚迎来幸运〛的,人生这东西。
所以 你们 也,「 你 」也一定会——
游戏结束
游戏□虪
窳戏■※
是否重启?(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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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到新世界程序!
欢迎来到新世
欢迎来到 被整修过后的 游乐园!粉色的兔子玩偶站在过山车的尽头,一手摇着横幅一手向他们招呼。可日向和狛枝都没有回复她的心情和力气。
“日向同学!狛枝同学!真的很对不起啾!”把两人从车厢放下来后,兔美弯腰合手,对他们做出道歉的样子,“人家以为今天游乐园里不会来人,所以才想暂时把所有项目停下,检查一下有没有需要维修的地方。没有想到你们竟然会在过山车上啾!”
“这是要多冒失才能漏看两个身高一米八的男生啊……”日向汗颜,“如果不巧在一百八十度倒吊的地方停下,我们都可能会因为脑充血而昏死过去了!”
“那种情况没有发生,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呢!”狛枝笑着附和。
日向察觉他语气中的玩味,勉强抬了抬嘴角——他还是不能用开玩笑的态度去应对那番过于壮绝的告白。驶出隧道的过山车在阳光下旋转了四个三百六十度,被那番告白震撼的日向却完全没有心思去体会过山车带来的刺激和眩晕,毕竟身旁少年那波澜万丈的人生要远远超过区区过山车的上上下下。
“日向同学,你还好吗?”告白后,狛枝对日向似乎放下了某些戒备、变得亲密许多,“难道日向同学是不擅长过山车的类型?那我们去乘旋转木马吧,怎么样?我从小就最喜欢旋转木马了。因为那是我能够安心乘坐的、为数很少的设施之一呢。”
“知道你话底的真意后被开这样的玩笑,我也完全笑不出来啊。”日向无奈道。或许他会继续在心里纠结很长一段时间,但至少,在知道了狛枝背后真相的现在,自己终于能够放下一些心理负担、坦诚地去面对正在与自己对话的狛枝,去面对那个一生都被幸运和不幸翻弄,因此深信「希望」不疑的他。
“咦?是系统出错了嘛啾?”兔美双手抱着魔杖疑惑道,“日向同学所持的狛枝同学的希望碎片突然增加了两枚啾!明明一次出行只能获得一枚碎片的啾……到底是怎么回事,系统并没有出错啾?”兔美沮丧地抱头,但不出几秒又重新提起精神来,“但是结果Alright啾!Love~love~!你们能够在事故中增强彼此之间的羁绊,在绝望前用友情筑建希望,老师很为你们感到自豪啾!”
狛枝严肃道:“那是当然了!因为希望是绝对不会输给绝望的!”
“呜,感觉狛枝同学嘴里说的和人家想要表达的意思有点不同啾,但人家就先不计较了!”兔美随即从裙子里掏出四张出门券,递给两人,“这是给你们的补偿啾!虽然这次的出行遇到了意外,但请你们不要因此而退却啾!老师会再加把劲帮助大家、让大家的希望碎片收集更加顺利的,所以大家也要努力啾!”兔美说完便用魔杖召唤出一团粉色的烟雾,一转身,烟雾散尽后只留下一句隐隐约约的“Love~Love~”。
“这可能就是不幸后的幸运吧?”狛枝把自己手中的两张出门券递给日向,“但这次事故是我的责任,把日向同学卷进我的不幸之中,实在是对不起。两张出门券对日向同学来说可能算不上什么,但请你务必把它们收下,就当作是接受我的歉意。”
“不,这两张券还是你拿着吧。”日向果断拒绝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即使不用出门券也能收集希望的碎片,我还是想让你多和大家一起探索这几个岛屿,一起出门玩乐。”
“然后把大家都卷入和今天一样的事故?日向同学真是坏心眼啊,居然开这种玩笑。”
“不,我是认真的——狛枝,把大家都卷进来吧。”日向微笑道,“如果不幸终究会在你身边、你身上降临,那就把大家全都卷进来吧,越多越好,这样在你身上的负担也会减轻吧?大家也一定会想和你一起分担这份不幸的,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欸?”狛枝被日向堂堂正正的迫害发言怔住:明明长相如此普通、氛围也如此普通,这个十五岁少年却在过于夸张的游乐园装饰衬托下散发出一种称得上是「可靠」的气场,一种似乎能够击破缠绕狛枝一生不幸诅咒的、强大的气场——这就是希望吗?但希望应该是更加闪闪发光的、璀璨的、耀眼的,不该如此“普通”,不该如此“理所当然”……
“如果把大家全都卷进来的话,再怎么灾难级的‘不幸’也绝对会在‘超高校级的大家’的协力之下迎刃而解的,是吧?所以,你不需要为了「这种程度的不幸」而踟蹰不前。”日向说着把自己手中的两张出门券也一齐塞进狛枝手中,再把他修长白皙的手合拢,“「希望是由向前的态度和才能组成的」,你不是这么说过吗?我只是把你说的话放进实践而已。”
“咦?我有对你说过这句话来着?哈,不过身为「超高校级的超能力者」的日向同学,知道这种程度的事也不足为奇吗…”狛枝低头,望向覆盖着自己双手的、日向的手,“好奇怪啊,好奇怪。日向同学的才能究竟是什么呢?是「超高校级的治愈系」吗?(可我毫无疑问从你身上嗅到了和我同类的味道——属于旁观者的、可悲的味道)——日向同学,你为什么要把你的出门券也给我呢?”
“因为我先预定了你「未来」的两个下午。”日向抽回他的手,“至于我的才能,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吧?我是超高校级的治愈系也好,超高校级的炸毛也罢,在那之前,我想成为你的朋友,想去更加了解你——然后,我想在你做出…做出威胁到自己或他人的行动前,知道如何说服你的方法。”
“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威胁到超高校级的大家……”
“你可比你想得要危险得多啊,狛枝。至少在我们眼里是这样。”日向扶额,“你没察觉到吗?左右田那家伙每次在你身边时都恨不得凿个地洞钻进去。”
狛枝似乎想反驳什么,深吸一口气,却又无言地把那口气吐了出来,像是在日向强硬的态度下终于选择了屈服和妥协——起码在明面上是这样。他把四张出门券放进风衣的口袋里,抬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真正和你说的那样,去真心诚意地拜托其他人。就算是超高校级的…就算是日向同学你,也不能几句话让我去接受一些我从来没有想过的,对我来说完全是破天荒的事情。”狛枝苦笑道,“但如果「希望」真的存在于你我一样「平凡」的人之中的话,就算面对前方充满着不幸的的人生,我也会好稍微受一点吧?”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那四张出门券,“我会去试试的——从日向同学开始。所以,就要麻烦日向同学当我实验的小白鼠了。”
“实验的小白鼠”这个词让日向眉头一颤,他忍下那一阵鸡皮疙瘩,比直身子,用笃定的语气对狛枝说:“你还是这么难以揣测啊,狛枝。但是,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不客气了,毕竟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储存在土壤里的、夏夜的热流从脚跟攀爬至日向的双腿,又从尾椎直达大脑、把他的两颊也染得通红,“我喜欢你,狛枝。”
“喜欢”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日向心里的某个闸门,于是话语不受控地从他嘴里流淌出来。
“你可能会觉得我的告白有点无厘头吧?可我并没有在开玩笑,这是发自我真心的告白。虽然我们只相处了…几个星期的时间,但我怎么都不能把你当成普通的同学去看——你也的确算不上是普通啦,甚至可以在这群性格各异的超高校级中称得上怪人的程度,可是、可是——”
“……哈?”狛枝带着些许质疑和不可置信的问句打断了日向的心之告白,日向抹了一把脸,羞耻地问道:“怎、怎么啦?”
“不,日向同学特意送我到小屋门前,想对我说的话居然是给我这种人、给「我」的告白吗?这还真是意料之外…”
“并、并不是特意送你!我一开始只是纯粹想要帮你一把而已…而且,不是你让我‘自己说’的吗!”日向有些恼羞成怒,“等等,你说‘意料之外’?你以为我要对你说什么。”
狛枝叹气:“事到如今,知道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日向同学坚持要问的话,我也不介意回答。”狛枝把门解锁,一瘸一拐地招待日向进屋,“我以为我近期实在是太过于恬不知耻的行动终于惹超高校级的大家生气了,所以喜欢照顾大家心情的日向同学是来代表大家与我划清界线的。”
日向一头雾水道:“你最近有做什么‘恬不知耻’的事吗?”他回忆狛枝最近的言行——最近的狛枝渐渐开始回应起大家出门的邀请,自贬的话虽然没有少说,却不怎么把‘不幸’、‘绝望’一类的负面词语挂在嘴上了,甚至连左右田都开始和他变得亲昵起来——怎么想都反倒是收敛了很多吧?
“欸,日向同学没有察觉到吗?啊哈哈,那也是当然,毕竟日向同学并没有在意我这种臭虫的义务或是动机。”说着,狛枝坐到床上,“不过从我在今天的祭典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了吧?只是区区「幸运」的我,居然不要脸地和闪耀着希望光辉的、拥有美妙才能的超高校级的大家在一起参加祭典,连我自己都要为自己的厚颜无耻感到气愤了!”
“你说得不对!”日向看向床上的狛枝,屋里没有开灯,只有透过百叶窗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皮肤上残留的水分照得晶莹,“狛枝,你能一点点融入进班级团体,我们都很为此高兴。你没发现,一开始在你身边时恨不得凿个地洞钻进去的左右田,最近都开始主动和你搭话了吗?”
“可这就是问题所在啊。”狛枝抬头反问,“日向同学觉得这是‘正常’的吗?去全心全意地相信只相处了几个星期的「陌生人」,在这个怎么看都像是阴谋的一环的岛上习以为常地过着无聊又平静的生活,玩着过家家一样幼稚的交朋友游戏——你们可是「希望」的化身啊?”
狛枝怒涛一般的质问让日向失声了一瞬,而狛枝抓住了那半秒的沉默,再一次开口:“还有日向同学——你是我感到最奇怪的人——你为什么能够这么适应这里的生活呢?”狛枝冷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迁怒,像是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波浪,似乎下一秒就会迸发出水面,“说实话,我很嫉妒你呢。明明都记不起来自己的才能,却可以理所当然地与‘超高校级’的大家毫无隔阂地打成一片,连我都不知缘由地和你亲近起来。也就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会产生能和大家真正成为同等的朋友的错觉——我能闻到我们之间同类的气味啊,日向同学——我们这类人本该只是旁观者而已。可悲的旁观者。你我都应该是。”
“狛枝,等一下。”日向快步走到床前,单膝跪下,直视狛枝——他脸上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平静无处可寻,也没有日向曾见识过的狂气和热忱,只有与他年岁相符的、十五岁少年的焦虑和动摇,细看,他灰色的眸子上还泛着一丝水光——日向把自己的两手搭上狛枝瘦削的双肩:“对不起,我不应该否定你的不安——你有在不安,是吧?”
“……不安?”狛枝皱眉发问,他的眼里是纯粹的疑惑,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语一样——日向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句反问——对狛枝来说,“不安”已经是他的心理常态。他名为「幸运」的力量〚才能〛过于绝对、过于庞大,让他无时不刻为了下一秒会到来的灾难而感到恐惧。因此,这个词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实感,他也没有意识到他“不安”的缘由已经在风平浪静的南国岛屿上,被过于安稳的生活如同波浪拍打沙滩似的、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你其实是想让我尽快在你与大家之间划清界线的,不是吗,狛枝?”日向发问,但他的语气里只有确信,“因为‘如此幸福,真是让人感到虚幻’。”日向渐渐靠近狛枝,“因为在这个岛上和平又幸福的日子会给你一种‘非现实感’,让你‘惶恐不安、心惊胆颤’——这是你自己说的。”
“我…”
“正因为如此,你才不想失去大家,对不对?”
失去。他失去过什么?失去过爱犬,失去过父母,失去过家。他失去了什么?他失去了安稳的权力、失去了平静的心境、失去了爱的勇气、失去了所有能让他与外界筑建关系的道具,甚至在和日向对话之际,他也在一点点失去他健康的脑细胞——他被自己的才能、被命运、被幸运〚绝对的力量〛绑架,让他只能活在自己用「希望」搭建的、岌岌可危的空楼里,除了自己不能容下他人。
这里〚贾巴沃克岛上〛的一切都是泡沫,是会被下一波名为“不幸”的海浪打碎在沙滩上的泡沫。
“……日向同学。”
狛枝开口,他的语气里完全没有方才的冷峻或是愤怒,日向甚至不能从那空洞的音色中听出任何情绪来。
“日向同学,你先回去吧,回到大家那里去。他们也一定在等你。你还没有试过花村同学的特制章鱼烧吧?”他继续道,“我有些累了,身上也还是黏糊糊的,就不麻烦你等了。”他推开日向的双手,“明天见啦,日向同学。谢谢你送我回来。”
一股酸涩突然充斥了日向的胸腔,从脖颈爬上他的鼻腔,他使劲眨了眨眼睛,不让那份渐渐逼近的酸涩侵蚀他的视界。——不对,这怎么行?现在在这里退缩了,自己还是一个健全的男高中生吗?还配做左右田的心友吗?!我可是拥有 「男人的浪漫炮」 X 27的日向创啊!
日向一个起身,单手抓住正向浴室方向踱步的狛枝的手腕,随后“砰”地一下把他推倒在床上。
“狛枝,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日向同学,我已经很累——”
“累就好好躺着、听我的话就可以,不需要回应。”
日向俯视着偏头躺在床上的狛枝,他浴衣的领子大开,露出了大片白皙又含有骨感的胸膛,锁骨突出、投下一笔凌厉的阴影,向上是纤长的脖颈,瘦削的下颌,沾着章鱼烧酱汁的嘴角,高挺的鼻梁—— 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日向深吸一口气,组织好话语〚言弹〛,向狛枝一一吐出〚论破〛:
“狛枝,和大家划清界线,一个人孤单地走开,这真的是你内心真正想要的「未来」吗?无论你以前经历了什么,我能看见的,在这个岛上的你至少有一瞬间是发自真心地幸福过的——我想要去相信那一瞬间真诚拥抱幸福的你。因为和大家成为朋友这回事并不是你的「好运」,而是你用你的言行「创造」的,属于你的、属于大家的现实。你想要从你亲手建立的现实逃脱吗?你想要再一次回到一个人的「未来」吗?但那样的「未来」算不上是「未来」——至少我不是这么觉得的——因为它不是被「创造」出来的,只不过是逃避、回到过去而已。
“但是你已经不是过去的,来这个岛之前的你了!现在在我眼前的「狛枝凪斗」并不是只是「超高校级的幸运」称号的主人,而是清扫技能超高的、每次去牧场采集都会获得「金卵」的、在这个岛上和我、和大家一同共度了四十五天的「朋友」。所以你没有‘重新回到一个人’的必要,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得到不了的答案,大家一起想就一定能找到线索。一个人「创造」不出的未来,大家一起探索就一定能找得到可能性,那个可能性也许不会像是「希望」或者「绝望」那样黑白分明,但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曾经对我说过:现实世界不是游戏,没有选项这回事,所以「放手去干就一定会有办法的」!
“狛枝,你不想失去大家,但大家也不想失去你啊。
“我……我也不想失去你啊。”
说到这里,日向的声量变弱,在门前对着狛枝表白的记忆如同雷霆一般忽闪在他的脑海里,让他镇定的表情一下子分化瓦解,视界里的狛枝也被放大——不对,那是狛枝坐起了身!
“啊…说起来,日向同学最开始是想和我告白来着的。”狛枝右臂撑着床垫,左手抚上日向发烫的脸颊,日向只感到一片微凉,“日向同学是第一次告白吗?我也是第一次收到告白哦。嗯…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呢。”狛枝的拇指从颊侧一点点往内挪移,碰触日向的鼻翼又继而向下,“因为我已经好久没有被人爱过了,所以日向同学像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勇者一样呢。虽然我这只螃蟹好不好吃是另一回事,但是我还是很感激日向同学。”那份微凉缓缓移至日向的人中,“日向同学是超高校级的诡辩家吗?明明嘴上没有涂蜜,说出来的话却这么甜……也就是说你说出来的都是‘发自真心的告白’喽?真是让我很困扰啊。”
日向禁不住俯下身,朝狛枝的方向靠了过去。贴在脸上的微凉顺着人中的线条轻轻点上日向的嘴唇,日向看见狛枝抬起嘴角,对他露出一个过于瑰丽的笑容,蝴蝶扇动翅膀般轻微的气声在日向的耳廓转了几圈,又随着面前少年的呼吸传达到他脑中:“来接吻吧,日向同学。”
月光下的两个影子融合在了一起。
啊,这不是尝到了吗?花村特制章鱼烧的味道。
这道闪过脑海的恶劣想法让日向忍不住泛起坏笑的狛枝看着坐在图书馆桌子另一边,紧盯着他手中论文集标题一言不发的日向,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浮上心头:“日向同学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个话题呢,是我手里的这本书唤醒你一些不好的记忆了吗?真是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日向继续沉默,把目光从书本慢慢向上移动,一直到狛枝半笑的灰色眼睛:片刻前在里面蕴藏着的“恶意”似乎柔软了少许,化为一种称得上是“戏谑”,甚至是“调皮”的、无害的情感。日向抬了抬半边的嘴角,尴尬地开口:“真是服了你了。”
“嗯…可能本格推理不是日向同学的擅长领域吧?”狛枝没有正面回应日向的评论。把原本封面朝上的书翻转后,他右手撑着下巴,左手五指依次在封底的硬皮上敲出一阵舒缓的节奏,“那我换本书说说吧?就当转换一下情绪。
“我有读过这么一本小说,是一本 非本格 的悬疑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很健忘的女高中生。说是健忘,但并不是忘记‘昨天收回的雨伞放在哪里’、或者‘邮箱密码的大写字母是哪几位’这种程度的健忘,而是走在路上会忘记自己的目的地、连昨天见过的人、包括见过面这回事都会从记忆里完完全全消失的,病理性程度的健忘。”狛枝微微眯眼,“日向同学不觉得很绝望吗?每天、每时、每分、甚至每秒都可能会被强迫与过去的自己诀别,连人格本身都可能因此而消失——”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似的,日向打了个冷颤,“真是绝望至极!但就是这个生活在深刻绝望之中的她,却拥有一份无与伦比、闪闪发光的希望存在于她的脑海之中——她的心悦之人!
“虽然关于‘他’的所有的记忆都会被一次次消去、重置,但女高中生却怎么都忘不了对他的‘感情’。看到他的一瞬,心会在大脑做出理解之前悸动,因为‘他’是特别的,‘他’与女高中生是被记忆以外的羁绊牵引在一起的!
“可最后的揭秘实在是令人生理性恶心的绝望……啊,日向同学似乎没有读过这本书的样子,那我就不剧透了。ふふ,怎么样?日向同学想试读一下吗?说不定这里的图书馆也有这本书哦?”
日向皱眉:“……你到底想表达什么,狛枝?”
“真性急啊,日向同学。那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狛枝伸了个懒腰后把身体靠上椅背,转头看向朝着海的窗户,游灵一般飘渺的声音缓缓淌进日向的耳朵,“如果我说,我也抱着与书里的女高中生一样的情感,而这份情感的对象是你——你会怎么想?”
“我……”日向的瞳孔微缩。
“——什么的!哈哈,只是个玩笑而已啦。”狛枝转回头,一脸恶作剧得逞的样子看向日向,“不过是书里的情节而已,日向同学真是好骗呢。”狛枝轻笑,可面前日向的神情却保持着认真,甚至还带着一丝紧绷,“日向…同学?”
“你问我我会怎么想,是吧?”日向忽地站起身,椅脚与地板摩擦出一道尖利的声响,“我不知道书里的那个‘他’是怎么对待女高中生的,但、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正面回复你的感情。……如果你觉得这份感情的最后会有你口中的‘希望’在等待着你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迎接、去拥抱那份希望。”狛枝的眼睛倏地睁大,目光被眼前那只向他伸出的手吸引,那是日向的手,手掌厚实、骨节分明,释放出一股男高中生独有的、笨拙、热情却又坚实的力量,“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些。那么狛枝,告诉我,你又是怎么想的?”
窗外树影婆裟,几片叶子被海风吹落、与窗玻璃碰撞,发出沙沙的响声。
“哈,真狡猾呢,日向同学。”狛枝低头,似乎是不想让日向看到他脸上的动摇,“明知道我一开始就处于劣势,却还是会礼貌地询问我的意见,真是日向同学会做出来的事……但就算我不说,你也已经知道了吧?在沙滩上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感到不对劲,明明是第一次见到的脸,我的心却在大脑试图理解之前就做出了判断。我以为那只不过是我的臆想,没想到日向同学居然出乎意料地坦诚!所以你需要把责任负起来啊,日向同学。”语毕,狛枝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不亚于日向的决意,“虽然我这样的垃圾虫说出这样的话未必也太不要脸,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像那本小说中的女高中生一样,一不小心「忘记」了一切——那时候…那时候,”
狛枝的手艰涩地、抵着一百八十多天的潮起潮落、迂缓地向日向伸去。
“——你能不能,「再一次」让我做你的朋友?”
“啊,当然了。”
日向紧握住狛枝的手,两只手重叠,掌心与掌心的温度融合,日向听见潮水拍打沙滩的轰响,看见闪烁着阳光的波浪,闻见海风拂过椰树带来的些许咸腥气味,任凭「第五次」的南国夏日从听觉、视觉和嗅觉温柔地侵略他的神经系统。眼前的少年也迟疑着放下了警戒,带着一丝困惑望向日向,仿佛能在他身上寻找到答案一样。于是日向毫不躲闪地,把自己的来意展示给他:
“虽然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种话有些奇怪,但是——”日向忍不住瞥眼,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后又重吸一口气,目光返回眼前的少年——狛枝凪斗薄灰色的眼瞳里有五枚菱形的碎片,储存了他的 和平 与 安稳 与 宁静 与 爱 与 希望 ,还有一枚便能组成完整的六角星。于是日向用他跨越了绝望和希望的,包含着未来的声音发问:
“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