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我听到三种声音交缠在我耳朵旁。第一种是悠闲的办公背景音:位于城市中心高楼大厦顶楼的艺术工作室会采取的背景音乐。占地一层,用来做艺术展览,给有需要的艺术家提供创作空间,收藏者和艺术家来来去去。节奏,韵律,ambient。足够轻柔,工作时可以忽略不计,排除人声在外的电子乐或纯器乐。第二种声音,那纠缠不休的天杀的装修声。楼下被主管用来做美食城,曾经上楼想邀请我找一名设计师为他们提高格调。彼时我扶住眼镜微笑,用悦耳的音调回复这个从业多年总会撞上的问题:“我们这里是工作室和画廊,只有艺术家和艺术经销商,没有设计师——再说啦,瞧瞧这座大楼的格调,以老板的品味自力更生设计出来的格局肯定比我们这种无名小卒更大。”因此我的工作室下方喜获长达一个月的轰隆隆劈里啪啦咚咚啪,还好大多工作都在线上,索性暂时关闭不对外开放。原本第三种声音会是皮克叫莱纳去楼下给她买咖啡顺便辣评某毫无天赋的艺术家,波尔可对布尔乔亚病梅式审美冷嘲热讽,接着莱纳又犯抑郁,对皮克说你自己去买——之类的声音。但由于闭馆,现在工作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么现在,这第三种声音是什么?
不,不对。不是第三种声音,是有人搅乱原本的频率,利用第一、第二、第三种声音,混合成为一种新的声音。阴森的大楼顶端只有城市夜景从外透进来的光,以及电子器械开关发出的红光、蓝光。电脑荧幕却不知被谁打开了,散出一截突兀的白光,为整个工作室提供了它从不会播放的阴森恐怖的氛围音。装修的声音在这个时间点本该消失,但是总有磕磕碰碰跌跌撞撞的声音混合在这场背景音中,像是不熟练的工人正在搬动铁扶梯,进入耳朵时更像不明生物随着氛围乐的拓展一步一步迈来。还有第三种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工作室的内脏——我给小型放映间的命名,看见一个浑身流着深色液体的人,双眼猛然瞪大,看向我。
“所以说,你叫艾伦。艾伦·克鲁格。”
我决心忘记刚才大声尖叫洞穿一层楼的失态,轻咳两声,在打开一半的灯光下(另一半是他的要求:他不喜欢人造光,因此不要打开全部的灯)与他对坐。他身上依旧湿湿黏黏,光照下就可以轻易辨认出这些不过是颜料。冷调为主,熟褐橄榄绿色还有传统油画最忌讳的纯黑色。
“喔。看来你走的是波洛克和克莱因的混合风格。”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幽默,“所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之前看到你们的海报说这边开放艺术家驻地。所以直接进来了。”
“是这样,我们在三个月前的确开放艺术家免费驻地计划不错——但那是三个月前,我们的场馆已经关闭了一个月。驻地艺术家需要提前用邮箱给出申请,经过审核才能进来;再退一步,你应该至少在有人的时候进来。——话说回来,我记得出门的时候我全部上锁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啊。那个啊。我来看看面试地点,坐电梯按的是下面一个楼层,进去的时候是一片废墟。往里面走的时候顺着一个废弃楼梯往上推开盖子就到这里了。”
——然后你就宾至如归地打开电脑和声音总控播放恐怖片原声带,并且大大方方使用了内脏和油画颜料。我打量着他,他盯着我,眼神似乎是聚焦着的,但又陷入一种怪异的茫然,碧绿的眼珠嵌在鼻梁两侧的眼眶中一动不动,底端流淌着一股黑色的溪。这一刻,我福至心灵。
一个名不见经传、品性怪异的艺术家。一块璞玉。一个善加利用就可以被炒作成当代艺术先锋,金钱名气财富盆满钵满飞来的摇钱树。
“那么,克鲁格先生,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刚刚是在使用我的工作室进行创作,对吧?”我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多年训练有加得来的不会让人感到冒犯、甚至让人感到自己被深深理解的微笑(有人用盖茨比评价过我,荣幸之至),“带我去看看你的作品吧,就当是线上审核变成了线下审核。如果我们俩合得来,就能签一份短期合同,你可以随意使用这里的设备和工具,甚至还有工资哟。”
他对我说的话不置可否,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我一眼。我怀疑我说的话无论是表层还是里层含义都没有被他听进去。但他点了点头,从座位上离开。我跟随他的脚步去,看到柔软坐垫上一层黑乎乎的颜料,和地面上颜料踩成的脚印——在确定艾伦克鲁格是否对我有价值之前,大概都不能让某位洁癖先生来到我的工作室了。
2
不费吹灰之力的,艾伦·克鲁格在我的介绍宣传下成为了新星。皮克妙笔生花,很快给出了一个精妙的策展计划,以极简的黑色流体为主要材料,剩下的空间全用来摆放艾伦的作品,楼下的建筑噪音保留,毕竟那是艾伦的开场曲的一部分。莱纳承包了布展的体力活,包含灯光摄影设备检查,利威尔——你可以暂时将他理解为一个伟大的清洁工——将空间里除了艾伦爬来爬去留下的痕迹以外全部都擦了干净。波尔可负责印刷海报宣传设计落地。我是枢纽,联系人,经纪人,润滑剂——尽管这个工作室连带这一片的房地产都叫做马莱,我只是经手者,艺术家和资本家之间的中间商,却没有人会低估我的眼光。众所周知,我鼻梁上的眼镜是平光眼镜。
其实他们并不喜欢艾伦。甚至厌恶。艾伦身上有一种让人恐惧的气质,能够诱使你回忆起内在最深的恐惧。
我站在内脏中,仿佛自从母亲子宫出来后第一次站在真正的内脏中。这里是一个罪案现场。满地都是杀取生物过后溅射泛滥的血液。这种生物甚至非人非动物,像一种战争余孽生物变异下出现的恶心的巨虫的五脏六腑。艾伦站在当中,就像虫王。我看到周围的空间皱缩且坍塌,黏成一块一块,一坨一坨,我的内在曾是一个血肉完整的整体,此刻我感到我被撕裂了,我的躯体被周围的空间大力吞食,导致躯体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渴求着这个空间这个空气中飘散的各种液体。我想要下跪、舔舐、拼命地饮用,以填补这种巨大的空洞,但无论怎么做都是徒劳无功。眼镜从我的脸上滑落,湿湿黏黏的液体附着在我的脸颊上,我双手撑脸,伸出舌头尝了尝那股液体。
只不过是颜料罢了。
“吉克。”艾伦突然说道。我全身的骨头痉挛起来。
“你叫吉克·耶格尔,是吗?”他只是在提问。
啊啊,无怪乎科幻小说执着于写宇宙级的boss经常是虫族。
但没有人会否认艾伦的价值。想要做成大生意,这场风险投资是有必要的。
柯特,认真端正的摄影助理,听我叙述完这一切,“我相信您的判断,如果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都请叫上我吧。”
3
艾伦克鲁格在平常看起来却只是个留了长发的普通人。他承认来到这里仅仅是因为没有地方住,大学读到一年级,绩点勉勉强强看得过去,暑假出来打工。——他原本计划打的工是在楼下的建筑工地卖苦力,结果阴差阳错摸到了一张废弃海报,又爬到这里。我开始做笔记,“工人无产阶级,家庭状况复杂,创作遵循原始冲动”;他坐在我对面吃我给他买的芝士汉堡。今天的第二个。
“所以你知道波洛克和克莱因是谁吗?”
他摇头。“野性的呼唤,唯有跳脱学院派才能理解的魅力。”补上。
“这段时间你可以住在这里,我会给你提供月工资,月初发。你需要做的只是沿着自己内心的那股劲,将那一层工作室的地方按你的想法填满,剩下的交给我们去办就好。”笔帽合上的声音清脆响亮,“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为你提供一个演讲的平台,只是讲稿得和我提前商量。有其他的主意也可以同我们沟通。”
“之后展览赚到的钱怎么分成?”他嘬了一口可乐。
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常识,甚至于说实在是常识普通过头了,我答:“这个在行业里有规定,到时候我会出一个详细合同交给你,你可以查询同行信息进行比对。”
“好吧。我有这方面的朋友可以帮忙。”他这么说。
“…说到这里,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这里打工比较轻松?你真的是穿普拉达的女王里的安妮海瑟薇吗,虽然你很有可能没看过那部电影。”
“我也不知道,自然而然就到这里来了。”他的回答在我的意料之中,“但如果你想要一些材料的话,我可以和你介绍我——也许算是悲惨的童年?搞艺术的似乎都喜欢听这个吧。”
“的确如此。”我重新摘下笔帽,在家庭状况复杂那里画了个圈,以一个箭头引到下方,“请讲。”
4
艾伦家庭破碎。他的母亲父亲从小就不怎么关注他,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常常将他丢去亲戚好友那里寄养。一家子对他的存在都很漠然,他只不过继承了金发的母亲的眼睛,和棕色眼睛的父亲的黑发。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后来父母离婚了,他也常常形单影只,学校生活和社会对他来说是一种无聊的桎梏,于是他内心滋生一种黑暗的冲动——
“你真能编。”艾伦大声嗦了两口可乐,举起来晃了晃,杯子已经空了。
“那当然,我是专业的。”我微笑。艾伦的原话是:克鲁格是个艺名,喜欢的一本小说的男主角的姓。我父母对我没什么要求,但也不怎么说爱,普普通通吃饭上学,有的时候他们加班就去爷爷奶奶家。后来他们之间没感情了,所以离婚了。上学很无聊,打工也很无聊,生活很无聊。
“啊。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来了?”
“你们的标语。”
“标语?”
“我是因为海报上的那句话,”艾伦的声音很轻,“‘艺术使你感到真正活着’。所以来到这里的。”
啊哈。标准的青少年存在主义危机。但我不意外。艺术家本人无趣也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但这和他们能够创造的艺术的水平并不直接相关。马蒂斯一样是个无聊的中产阶级,但是他将内心诉诸于画笔,艾伦不过是个到了年龄的中二青年,但他有将内心的冲动具现化到某个程度的能力,对于做艺术来说就足够了。
我的家庭也没有什么,标准的中产阶级家庭,或者更优渥。父亲是医生,母亲是律师。他们对我要求很高,但也对我关心备至。我顺风顺水进了常春藤,遇见了专业上的导师库沙瓦先生。他搞科研的同时热爱棒球,而我在学金融的同时不小心喜欢上了艺术。于是在库沙瓦先生的鼓励之下,我做出了人生中唯一一个叛逆决定——从华尔街人才变成艺术经销商。父母一开始不同意,后来看到我学以致用赚得盆满钵满也没再说什么。我比艾伦的条件好很多,毋庸置疑。最大的共性大体在于,我们都认为这个世界太无聊了。
“你有没有想过要谈个恋爱。”布展资料差不多搞定,我放松下来,靠回椅子后背,“艺术和恋爱。两种能让人陷入狂热的途径,最佳的消解无聊的方式。”
“没有很喜欢的人。有喜欢我的人,不过她大概也是因为太无聊了。”艾伦吃完最后一口芝士汉堡,“你呢?”
等待戈多。
“你知道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吗?”我半开玩笑道。
“你在和我调情?你大我有二十岁吧。”
“……我今年二十九。”
“哦。那十岁。
“…不过我们可以试试接吻。”
这句话由他说出口。他看着我,用那双绿眼睛。我心知肚明,我们对对方几乎毫无感觉。我承认他长得漂亮,但基本上我所谈过的对象都只是形式上的,条件都不错,比他漂亮的也不是没有,却从未动过心。这个毛头小子大概也寥寥几句介绍了他的情史,刚刚也明确表达了我的外表对他来说毫无魅力。
“为什么呢,因为好奇和无聊?”
我倾身过去,桌子窄小。他只是看着我,停顿片刻后将嘴唇微微打开,还残留一点廉价的芝士气味。只是一个触碰,我的舌尖却被骤然扯进去,扯进一个软烂的无底洞,仿佛和他接吻时不是嘴唇对嘴唇,而是内脏对内脏。他小心翼翼地吮吸我的嘴唇,我却感觉五脏六腑都朝着他的那个方向滚滚而去。又来了。我敢保证这绝对不出于我对他产生了什么情感或者crush,而是一种完全无厘头的生理性反应。我情不自禁回忆起皮克他们看到内脏的景象时的表情,这应该不是我一个人独特拥有的感受,只是他们不会像我这样感受如此直接激烈;又或是说他们并没有在见到艾伦的情形下感受,更没有和他接吻。
“吉克,”突然,他将嘴唇从我的嘴唇挪开,眼神困惑极了,“……你爱我吗?”
“啊?”我的五脏六腑突然松弛下来,致使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5
我们都不明白原理。但是我们似乎都不介意去探索那种奇怪的东西的来源,和合作的艺术家上床这件事时有发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工作室里有基本的洗浴和睡眠区域,但在我邀请他去我的个人住所时,他没有说拒绝。当他只在下半身挂着浴巾坐在我的客厅啃虾片时,也没有拒绝我的靠近和触碰。我的掌心抵上他赤条条的后背,那种奇异的感觉就又来了。
这种感觉其实很不好。我感觉我被掠夺和被掏空。二十九年以来,我足够幸运,只需要我发挥适当的努力,再利用周围的资源,成功永远是手到擒来。我总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那些青春期求而不得的到最后也会发现并不是我所真正需要的。然而艾伦·克鲁格,每当我碰到他时就会失魂落魄,多年来树立的安定感分崩离析,剩下的只是一团脆弱、痛苦、渴求的集合体。这种记忆可能只有我刚出生求着母亲喂奶,母亲却去上厕所之类的情况才会有。我不禁好奇,他在这一触碰中感受到的是什么?
他将一只手臂反扣,握住我的手腕拉到身前。他低下头,舌尖舔过青筋蔓延的轨迹,浅浅的胡茬扎在我的皮肤上,随后询问般的,抬头看向我。
“我把胡子剃掉,换你把胡子剃掉,否则亲起来会不舒服。”他这么说着,“成交吗?”
最开始我决定留胡子是因为这样更像一个经理和中介人。在那之前我更像一个校园棒球明星,学生会主席,假如我不小心路过美术系,也许会被当成大卫像的模特。听上去有点像自夸,但那也是事实。在我多年经验确认下美色不过是成功之下毫无意义的附属品,我就更愿意为自己留下让人看起来觉得靠谱经验充分的胡子。艾伦这么提议的时候我吞了吞口水。距离正式开展、面临媒体和大众还有一个多月,而我想看看他没有胡子的原貌——这些胡茬不让他更漂亮,只让他显得邋遢——于是成交。
“现在我相信你是29岁了。”他这样说。我转头看他,假如他选择出道做明星偶像,光凭这张脸就能吸引粉丝无数。这次我们终于开始接吻,暂且还不敢将舌头引渡到对方的口腔,只是相互触碰就能感受到那种微妙的方向性的引力。我的手掌抚上他光裸的胸口,他的心跳在我手底下鼓噪,柔软的乳尖在我的手掌下滑时微微弯了弯,手感不错。他也轻轻抚摸我的身体,指尖陷进我的腰窝,爬向腹股沟。我们都接近半抬头。我的手掌握成拳头,撸动他的性器。我听到他的喘息在我的耳朵尖逐渐放大,入耳的效果并不色情,而像最开始我所听到的他播放的那种音乐。他倾过身来,自然而然要求吻我。我张开嘴,大脑小脑在他舌头探进来的一瞬间被吸收过去,脑中断了线。
那之后我们做爱,交缠数次,具体发生了什么粘糊成一团,记不太得。我们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恍惚间我感到自己身处沙滩,下一秒又好像在荒野的露天沙发上,再下一秒在海面上。我陷入无我,身体与周围的境地连为一体,从形式上,这种感觉真的很像一种壁垒被打开,所有的情感潮水般涌进来。
艾伦趴在我身上,发丝湿漉漉的,气喘吁吁,他抬头看我的时候一直像只小动物,现在也四肢软下来,和我的吸附在一块,融为一体。这时我发现他长得有点像我。
“艾伦。之前你为什么觉得我爱你?”
他将头轻轻倚在我的胸口,大概是心脏处,只是一个非刻意的动作。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被激发…感到我活过来。”他平静地说,“通过触碰你,好像打开了一种东西……从你那里不断涌过来的。随后我感到我活过来。”
6
媒体,相机声,观众,收藏家。马莱方为了顶楼的艺术暂停了楼下的美食城建设,尽管谈生意时我已经提到这也是展出的一部分,不必暂停。——一边刁难一边以常人的眼光要求体面排场不过是他们的惯常做法,我早就习惯了。一个月后,我的胡子逐渐长回了原来的形状,尽管还是比完美形态略短。这期间我和艾伦还有过肉体关系,发现生长中的胡子比茂密的胡子更扎人,我选择让我的胡子造型维持半永久只修不再剃,艾伦则选择每天起床定时清理干净。艺术经销商和艺术家的分歧,贩卖他人的人和贩卖自我的人的分歧。艾伦懂这些基本道理,尽管他脑子不太灵光,但需要斡旋的部分交给我去办,就是优秀的分工了。
领带刚好,领带夹也卡好。艾伦穿着剪裁得当但依旧放松的风衣,山本耀司。高档的野性服饰。临出门前我们意思意思亲吻了对方一下,那种抽痛感又一次陡现。我快要怀疑和艾伦的这段关系是否是一种恋痛培养机制,但我自诩不是受虐狂,从没有那种垮掉派和装自己对穷人的境遇痛心疾首的自怜自艾特权阶级的兴趣,将不存在的别人的痛苦嫁接在自己身上,我认为善加利用自己已经得到的资源优势才是对这些资源和他人苦痛的尊重。但面对艾伦时,这种痛苦是发自内心的,是29年来我从未经验过的痛苦,却又像经验了数百年。
黑色流体般的装置都是皮克亲手做的,上面列了她的名牌。她自己也是一个优秀的艺术家,但不介意通过做辅助装置从我这里捞钱。我应酬完重要人物后经过厕所储物柜,被一只细窄的手腕拐进去,嘴上沾上一个柔柔软软的吻,还留下一点腻腻的痕迹,一吻我便知道是皮克。她露出懒散的微笑,眼神保持敏锐的觉知状态,从成年起她就一直擅长调用自己的魅力。
“学长。你最近似乎又有那么一点点性魅力了。”她沿用了我同她热恋期时的称呼。
“喔,太糟糕了,这样会影响到我的独身主义的。”我摸了摸嘴唇,似乎只是把鲜艳的口红进一步抹开了。
“我以为你只是不想要孩子。”皮克回归平常的语调,“毕竟你看上去像是受了爱情的滋润。”
“哎呀,不愧是皮克妹妹。艾伦就要出现在大家视野里了,我们还是去好好看着吧。虽然皮克妹妹依旧魅力四射让我迈不开步子,但要是出了意外你我的经济来源可就都飞走啰。”
“当然啦。”皮克拉了拉我的西装领,“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我需要一个在中央旋转的台子。”艾伦说。
“你的意思是你就像餐盘里的烤鸡在中央旋转。”波尔可道,“那简单。交给莱纳装就行了。”
“我还需要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底端可以保留一些呼吸的孔道。但那个玻璃罩最好是可以碎裂开的。我可以先坐在中央,然后在我周围拼一个玻璃罩,需要一定的稳定性。”
“所以你还是一个被罩起来的烤鸡。热熔胶加玻璃就可以了吧?”
“天台可以用吗?”
波尔可望向我。我说,当然可以,毕竟我们在顶层,谈谈就行。
“那就安排在天台上。”
直到最后我们都不知道艾伦具体想要做什么东西,但我好像心中有一个奇异的预知,或者说deja vu。
所有的艺术尖端人物在欣赏过大幅的行为抽象画后赞不绝口,最得到赞誉的还是内脏。我和艾伦商讨,安置投影并装上鸟笼,鸟笼中载有AR影像,绿色液体里装着爬动的荧光的巨大虫子。这是我对当时感受的还原——要在艾伦不在场的情况下还原出那种感受。每个进去或者出来的人都有种被黏液附着的不安感,下垂的绳索仿佛要勾起经行者的脊柱顶端,走出房间时那种黏液还附着在脚底,踏得整个美术馆都是。这是我们设计的又一个点子,众人参与完成的空间视觉艺术。明天媒体上一定会有一些更为夸张惊悚的措辞。逛完楼下的场馆,所有人只能沿着一个狭窄的梯子和通道上攀——灵感来自于艾伦对我们的工作室的非法入侵——随后到达顶层。
一排排一列列椅凳在顶楼整齐排开,只有东方的一处被幕布挡住,留下一个舞台。城市的夜晚并不黑暗,只是光源只来自于不夜城的灯火通明,顶楼自身无光。窸窸窣窣。人们在轻声议论。
事到如今,这场展览已经成功了——无论艾伦接下来做什么事情。一方面确实是我们团队的加工完善给出的成品,另一方面艾伦确实有着一种不可替代的东西,我和他直接接触时都能切身感受到的东西,还用性爱反复加以确认。4:6,在艺术行业里已经是相当保真的加工形式。
幕布撤下。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艾伦是赤身裸体的。但他的身体中央涂满了黑色的颜料,边缘泛着绿光,背后描出了脊骨的大致形状。他的手法很粗糙很扭曲,很难想象他是如何弯着手臂将那些图案涂到他后背的。他的胸口和肉体仿佛被挖空,只剩下一具蠕动的躯壳。他的长发垂落,被半遮掩的面孔多常人长出了几排牙齿。这是妆容,我试图擦亮眼镜以辨认。他屈着身子,匍匐对向所有人,仿佛在打量猎物。拼成的玻璃折射着来自城市下方各式各样的光,破碎且肮脏。这时我突然想起莱纳,他是为艾伦拼装这场作品的人,也是第一个看到艾伦这副面孔的人,但他并没有到天台上来。
艾伦开始在玻璃罩内爬动,逡巡,一个彻底的野兽。他似乎茫然困惑,但又凶狠敏锐。他在警觉地察看每一个人,又好像没有把任何人放在心上。闪光灯后知后觉地接连开启,艾伦因此露出了第一个情绪,不满。发出了第一个声音,低吼。
我看到举着单反的人的手在颤抖。包括柯特。他们在害怕。
音乐声原本只在工作室那层,不知怎得似乎通过某种通道,以越来越近的频率向天台靠近,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种声音,所有人都不敢作声。我已经听过一遍了,这是这一次不止一个人的屏息让那步伐越来越像一种恐怖的不明大型生物。坐在这里的人不像在看一场表演,而像在等死。
玻璃碎裂的声音。
玻璃碎裂的声音混在脚步声里先出现在耳朵中,而非实际的玻璃碎裂,人群集体反应了一秒,目光纷纷转向眼前的舞台:舞台骤然向上抬升,从下往上突出大排尖刺,刺破了原本罩住艾伦的玻璃,这时实际的玻璃震碎声才响起,碎片飞向整个天台。我的脸颊被一块飞溅来的划伤,这时我才感到今天第一份真正的恐惧——在我不断品尝这份恐惧,与之朝夕相处一个月,并尝试用爱之类的方式解读它之后。所有人慌慌张张后退,用设备或者带来的伞甚至椅子以挡住飞溅的玻璃碎片。我感到不对劲,抬起手臂向舞台跑去:
“艾伦!”
我抬头,看见他的身体被一个尖刺洞穿,他的血肉之躯卡在顶端,却没有血液,只有黑洞版的黑色。他用他的目光看着我,仿佛要洞穿最深的死寂。
随后这座大型雕塑坍塌,艾伦从高大的尖刺顶端断开成两截,下坠,坠下天台。
7
“哥哥。”
他轻轻说。
“我骗了你。其实这一辈子,我有很多理由变成现在这样。
“我这辈子的父母——一个酗酒,一个抽大麻。到这里还很普通吧?他们在飞的时候猛踩油门,撞死了一排人,血淋淋地一头栽在了方向盘上,连安全气囊都派不上用场。我当时坐在后排。我对他们没有感情,因为从生下来的第一秒我就记得我是谁。尽管那时我还不记得我是艾伦·耶格尔,也还没有回忆起其他具体的记忆。
“我被送到孤儿院。遇见了三笠的转世——啊啊,你应该还记得吧,那个三笠·阿克曼。我在这里犯下了命案,但当时的年龄还小,不会被计入档案。总之我杀掉了三个男人。趁他们将我和三笠的转世拐上卡车,坐下熟睡的时候。我向警察坦白,被认定为正当防卫。后来我和三笠都被收养了。
“这才是媒体想要听到的戏剧性的家庭情况,对吧?哥哥。这一辈子我的确有许多理由憎恨许多人,有许多理由去报复社会,报复世界,做一个杀人犯或者反社会分子。但我清楚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的,所以我没有说出口。我天性就是如此,不会改变。我不会把我的天性归咎为什么社会、什么家庭……那些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但如果是你,吉克,你在条件更好的情况下会做的更好,是不是?
“可是不是。”艾伦这时笑了,“你也没有变。你空无一物。所以你渴求,这一世你渴求艺术灌满你,却大失所望。最后的最后,你还是找到了我。”
8
醒来的时候我在病房,迷迷糊糊。据皮克所说,在我差点被碎玻璃扎死前,利威尔——马莱方聘请的保镖兼工作室志愿清洁工——给我后脖子来了一手刀,给我砍进医院。我记忆里留下的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没有人死掉,没有人受重伤——除去我和艾伦——但每个人向我叙述的那一夜的版本都截然不同,各家媒体各执一词。唯一能确定的真实是艾伦睡在我隔壁病床上,据说是因为化学中毒;以及,展览门票大卖。
我掀开隔帘,周围的镜像还有点虚浮,像是叠了一层铜版画做的滤镜。摇摇晃晃,镜头聚焦到熟睡的艾伦脸上。
“艾伦·耶格尔。”我轻声感叹,“这是诅咒吗?”
艾伦的眼睫毛动了动。在我注视的时间里,他缓缓睁开眼。
“你醒了,弟弟。”
我这次不用触碰,记忆年轮就能在他与我的眼底涤荡,尤弥尔在沙漠中旋转,用瘦小的脚掌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圈来,但她好像只是在玩耍。没有任何人对她说出命令。在我困惑那个圆圈的意思时,艾伦缓缓开口:
“哥哥,我想吃芝士汉堡。”
一下子,我摸不到眼镜所在。
“出院以后当然可以,艾伦。”我的手指磕到镜框,“让我再爱你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