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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以东无战事

Summary:

一篇其实大纲去年9月就打好了但是因为懒所以一直拖着没写的文

是一篇豆腐丝一家三口背景下的冷战AU,本质是反战文学,对现实世界没有任何影射
具体警告见tag和内详,极度三观不正且OOC

Refuse any judgements

Notes:

再预警一下:
很雷!!!是冷战AU(二战战后AU),豆腐丝生子预警

真的很雷很雷,大部分社会环境是我胡编乱造,考究党轻拍

相关预警:站街、underage、路人抹布、疑似童车、乱伦、反战、三观不正、OOC,人物没有完美的,所有人除了克洛泽全是疯批
放在任何一个宗教里我都会因为写这种文下地狱,哦,飞天意面神教可能不会
拒绝小警察出警

 

你现在跑还来得及,要是被雷到了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Chapter Text

引子


“罗伯特:


事情紧急,这封信便由我代写,我就省下开头那套肉麻而又无用的绵绵情话了。


马尔科昨天在波兰的戈乌达普小镇生下了一个男孩,他还来不及给孩子取名,就因为产后大出血昏迷不醒,直至现在还在抢救。我们不能带着这个孩子撤退回德国,恕你谅解——不,你必须谅解,除非你想让马尔科遭遇再多几年的牢狱之灾。我把这个孩子放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孤儿院里,他的手腕上有一条带着字母“R”的银色手链。请你收到信后赶紧回到波兰带走你和马尔科的孩子,这是他能留给你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礼物。

 

不想致以亲切问候的,在为马尔科的状况深切担忧的,


飞行员上尉 托尼·克罗斯敬上”

 

01
1959年,波兰与苏联边境的戈乌达普小镇。


这是莱万定居在这座小镇的第五年。


他是华沙人,从小在波兰的首都长大,又在那里目睹德军的铁蹄和自己祖国的溃败,连夜搭乘火车逃到了苏联境内,成为了盟军的一名通讯记者。如果没有意外,他要么跟自己无数的同僚一样定居在莫斯科,要么就会回到华沙工作,不论是哪一个选择,他都会继续做一名记者。


但是现在,他居住在这个小镇的一栋两层楼的小别墅里,身份是镇上木匠米洛斯拉夫·克洛泽的帮工。
这一切都要从他收到的那封在1944年6月匆匆写就的来自克罗斯的信说起。


接到信的第一刻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未奢望过在战争间和一个德军飞行员少校的爱情能有什么实质上的结果,他已经注定会独自舔舐着这段记忆过完一生。可是克罗斯的来信打破了一切的平衡,他收到信时人还在莫斯科,准备着战后的新闻播报工作,收到信后他便下定决心一定要立刻收拾东西回波兰去,见见自己和马尔科的儿子,他相信这个孩子一定长得和马尔科一样漂亮。


但是他的行动受到了苏联和波兰当局的阻挠。作为盟军中最为出色的通讯记者之一,苏联自然不会在战争要结束的重要关头放他离开,而波兰呢,一切都还要看苏联的脸色行事,也顺理成章地大气都不吭一声。他的出行和一举一动受到了克格勃的严厉监视,连离开莫斯科城郊都困难,枉论偷偷回到波兰了。他好不容易熬到东京审判的结束,却又很快遭遇了丘吉尔的铁幕演讲,苏联对他和其他记者同僚的监视是一刻也不肯放松。这样的情况直到五六年后才得到好转,他赶紧趁着苏联监视的松懈,立刻赶回了波兰。


可惜他还是迟了太久,等他赶到戈乌达普小镇的时候,曾经的孤儿院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他拉住镇子里的老年人一一询问,人们都跟他说,这家孤儿院在战争刚结束的时候就因为一场大火变成了废墟,连带着里面的所有资料和可怜的孩子们都消失在了茫茫火海。


“不可能有人能活下来,”一位见多识广头发花白的老人边咬着烟袋边摇头,“那场火烧得可真大啊,我上次见到那样的大火还是在沙皇的时候呢……你见过沙皇吗?俄国人真是疯啦,那可是皇帝,一枪就给崩了!我那时候在路边沿着卖报纸,大家都不信,还有一个带着高礼帽的绅士拿拐棍打我呢……”
老人说着说着便沉浸在对于他自己过去的回忆中。莱万礼貌地告别,又去问下一个人。


但是所有人都对他说这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也偶有遇见好心人,说愿意帮他看看,接着便询问他,孩子叫什么名字?他长什么样?多大了?有什么显眼的标志吗?孩子母亲是谁?


莱万发现每一个问题他都回答得支支吾吾。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儿子哪怕一眼,更没有机会给孩子取名(那本是罗伊斯交给他的任务),至于有什么标志,他只知道那一条有着R字的银色手链,可是手链具体长什么样,有多长,他也没有见过,全凭克罗斯在信里的一句仓促的描述。


而当人们听说孩子的母亲是一个德国人的时候,再善良热情的人也只能叹气了。不会有波兰人愿意领养德国人的孩子的,莱万的素未谋面的儿子,百分之一百是死了。


但是莱万还是不愿意相信,毕竟那可是罗伊斯留给他的唯一的礼物,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在接下来的五年时间里他跑遍了波兰和苏联边境的每一座城市,每次遇见政府的办公人员,他都会上前询问,“请问您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男孩子?他大概八九岁(这个年龄随着他寻找的时间的增长而增长),出生在戈乌达普,手腕上有一条银色的带R字标志的手链,母亲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金发德国人……”


没有,所有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没有。有的人会面露遗憾地说一句“愿上帝保佑您的孩子”,有的人则干脆在听见孩子的母亲是德国人这句话的时候就把他给轰了出去。


那五年里,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这个名字彻底地从新闻界消失了,他隐姓埋名,在不懈地寻找着自己的儿子。有时候他也会后悔,痛恨自己的懦弱,为什么不在收到来信的那一刻不顾一切地回去?不过他也不能谴责当时的自己,毕竟常人都害怕克格勃,不害怕的都已经死了。他就算成功逃离了克格勃的监视,他和自己儿子被捉回去后也只有死路一条。


莱万在这段时日里也常常梦见罗伊斯。他在这五年里,因着压力和焦虑变老了不少,眼角都有了些细细的皱纹,但是在他的梦境里,罗伊斯永远都是那么年轻,那一头灿烂的金发似乎永不褪色。


我该怎么面对你呢我,我的马尔科?莱万想着,我弄丢了你给我的珍宝,我这么对不住你,若是能在圣彼得天使面前再次和你见面——哪怕只是一面——你会不会原谅我呢?


他只预设过在天使面前和罗伊斯相见,因为此生已经是必不可能。战争结束后苏联便快速地切断了和西方世界的一切通信,他和罗伊斯也就此彻底失去了联系,克罗斯代替罗伊斯给他的那封信是他收到的最后一封。


他只能在无数个睡不着的深夜去设想罗伊斯在西德的生活。他害怕战后审判法庭把他送上被告席,或者再糟糕点,绞刑架(不过鉴于罗伊斯只是一位少校,这倒是不太可能)。他记得罗伊斯有一次跟他提起过,说战争结束后他会回家,回多特蒙德,在那里定居终老。


多特蒙德的天气和波兰一样阴冷。莱万有时抬头看着天上飘过的乌云,竟然有些希冀它们能飘到多特蒙德去,天气是他们之间没有联系的唯一一个联系。


每当他找完一个新的小镇却还是杳无音讯,他对罗伊斯的愧疚感就会增重一分。克罗斯送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上甚至还有斑斑的血迹,他不愿意去联想这是谁的血这血又是哪来的,他每次想到这件事,想到自己找不到的儿子,他就会矛盾地想,也许他和罗伊斯再也见不了面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罗伊斯起码还会傻乎乎地相信他和他的儿子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有太多对不起的人了,他的儿子,他的爱人。


这样的愧疚感几乎要把他折磨疯,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五年,莱万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的儿子确实是死了。


于是,他也至此结束了漂泊的生活,选择在他儿子的出生地,这座位于波兰和苏联交界处的小镇戈乌达普定居了下来。戈乌达普因着皑皑的雪山和美丽的自然环境而闻名于波兰。他用先前在苏联当记者时的证件换得了一栋还算不错的小别墅。他在小镇附近的森林里搭了两个小小的土堆,一个给他死别的素未谋面的儿子,一个给他生离的无法相见的爱人。

 

02
但是莱万再也没有回去做一个通讯记者。


他已经受够了做记者的生活,在战争期间他目睹了太多的人间炼狱的场面,在战后又偏偏是因为这个工作让他丢了儿子。他绝计不愿意再碰一下这个工作。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匠的帮工,帮着小镇上唯一的木匠克洛泽从森林里搬运木材,赚一点点小钱。这份工作他已经连续做了四五年了,他每一天在森林、克洛泽的工坊和自己的家之间奔波。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过问,他把自己给封闭起来,不愿谈论有关战争的任何事。


“啊,我明白,战争的创伤。莱万同志,或许你应该来参加一下社区的互助会……”小镇上大腹便便的社区书记掐着自己的小胡子,在纸板的记事本上刷刷记下莱万的情况,“这在战争后很常见,尤其考虑到你还去过前线。你们目睹其他同志的受伤和死亡一定很痛苦,我很理解,很明白,太明白了……”


你一点都不明白!莱万在心里暗暗地骂。社区的互助会没有什么用,无非是浪费一个黄昏看日落的时间待在没有风扇也没有暖气的冰冷的社区中心的小屋子里,听着其他人一个一个地汇报自己近日的情况,然后诉说自己在战争后变得有多好。可是他还必须参加这样的活动,不然就会被书记找谈话,说他不积极,被资本主义所腐朽。


莱万宁愿跟克洛泽聊天,克洛泽是他唯一一个能聊得了天的人。


他和克洛泽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定居在戈乌达普的半年之后。在他刚到这来的时候,他一个朋友也没有。因此他每天除了闷在家里和参加必要的集会,就是去森林里面,在自己搭的两个小土堆旁边喃喃自语,像是在和罗伊斯说话。


说实话,他和罗伊斯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比起他们长时间的分离和各为其主的战斗,他们真正拥有的仅属于他们的时光不过是那个寒冷的冬天里长达将近一个月的暴风雪。离开的日子一久,他便总担心着自己哪一天会完全忘记罗伊斯,所以他喃喃自语的时候,总会想象出那一个金色头发的,年轻的,还穿着德军飞行员军装的马尔科罗伊斯在自己身边,和自己在对话,用他那嘴角歪歪的笑容看着自己。


就是在一次这样的几乎只发生在他的幻觉里的对话的时候,他听见森林深处传来了极其诡异的车子抛锚的声音。那一刹那他眼前的罗伊斯便因为噪音而消失不见了,他从他长时间坐着的石头上站起来,循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看见了刚刚砍完树木,为自己的小卡车发动机坏掉而不知所措的木匠米洛斯拉夫·克洛泽。


莱万凭借着自己在军队中的一些训练的回忆帮助克洛泽修好了卡车,后者便很自然地请他来家里喝杯咖啡表示感谢。再后来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克洛泽的帮工,克洛泽对于他的隐私和过去很是尊重,向来彬彬有礼地,只要他不说,他就不会主动过问。莱万知道战争过后每个人都有个太沉重的过去,就像克洛泽也有一样。木匠的小屋里每一天都会点上三根白蜡烛,要是社区书记看见了肯定会把克洛泽拉去一顿教育,莱万好奇这些蜡烛是干什么的,但是他也从不会越界。


就这样过了三四年,一切都相安无事。直到1959年夏日的一天。


莱万记得很清楚这天是5月31号,因为这一天是罗伊斯的生日。每当罗伊斯的生日要到的时候,他就会比平常还要烦躁不安,对于罗伊斯的思念也就会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他收集着罗伊斯给他写的并不多的所有信件,安好地存放在自己衣柜下方的带锁的抽屉里,每到这样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就会拿出来再仔细读一读,仿佛那个依旧年轻的不会老去的罗伊斯就在他眼前似的。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会意识到有些事情如果憋在心里他一定会憋疯,所以当克洛泽发现他心不在焉因此问他有没有什么问题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对于倾诉的渴望几乎奔泻出来。


“我在想马尔科,”他说这话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顿,直到如今,和罗伊斯分别的14年后,他仍然发现自己不能很好地完整讲述当年发生的一切,不过这没有关系,反正他在此前也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这是他的第一次尝试,“马尔科·罗伊斯,我的曾经的爱人,他是一个德军飞行员,今天是他的生日。”


木匠在听见他的爱人是德国人之后便难得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直视着他,静静地倾听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是在前线认识的,那时我是盟军部队里的一个通讯记者,”他尝试着一边回忆一边组织着语言,“那时是43年的冬天,苏联已经开始反击。我记得那个冬天雪下得很大,有一次我在外出做任务时意外因为暴风雪而和大部队失去了联系,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迷了路。我就在那时候,遇见了也因为暴风雪而偏航,被迫迫降的马尔科。”


“于是我们就这么认识了。一开始我们还都想着把对方抓回去当战俘,可是随着相处的越来越久……我们没有那个精力再去耗费在这上面,你知道的,在暴风雪里,已经没有人会在乎你是哪个阵容的人,我们想的只是找到路,离开这,回到有人的地方去。我和马尔科在风雪里徒步走了十天,我救过他两次,一次是失温,一次他差点掉进冰窟里去。他也救了我两次,一次是从一只熊的嘴巴下,一次是饥饿。”


“后来,我们运气很好,遇见了一个森林猎人荒废的小木屋,看着便是因为战争而被迫遗弃的,因为里面枪支弹药和基本的生活物品应有尽有。我们在那个木屋里待了好几天,躲避越来越大的暴风雪,可是马尔科为了从熊的魔爪下救我出来,他受了伤,伤口感染了,发起了高烧。我用了我一切能用的方法帮他降温,可是他还是不见好。我只能告诉他一定要撑住,不要昏迷过去,坚持到暴风雪停下的那一刻。我怕他困,怕他闭上眼睛后就再也睁不开,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继续守在这个小屋里,被暴风雪给困住。所以我搂着他说了一整晚的话,我不记得我究竟都说了什么了,但是我记得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我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他不停地重复‘我爱你’。”


克洛泽若有所思地看着莱万,“那之后呢?”


“之后?”莱万摇摇头,笑了一下,“之后他的高烧在第二天奇迹般地退了。他告诉我,他也爱我,所以我们就相爱了——一个多么俗套的故事啊。然后我们互相帮助走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军队,冒着千难万阻偶尔给对方写信,再也没有见过面。”


克洛泽听完后沉默了良久,莱万以为他会像自己见过的其他人一样,叫嚣着责备他居然敢跟他们的敌人相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徒——不过克洛泽没有,这令他大为感激。


木匠只是踌躇着,眼神飘忽到一旁墙壁上钉着的满墙黑白照片那里,然后再飘回来,问他,“可是为什么我看森林里,有两座坟?你们还有一个孩子吗?”


“我不想谈论这件事,克洛泽先生。”莱万没有料到克洛泽会问他有关这个孩子的事,不,他还没准备好说出来,他说不出来,这个失踪的孩子是比罗伊斯还尖锐的扎在他心口的刺。他无数次地想象过这个孩子该长什么样,如果他长大了,一定和罗伊斯一样标致漂亮。但是这些话他没法说出口,他是一个无能的父亲,弄丢了自己的孩子。


于是他从木匠的屋子里走了出去,去小院中抛光最新砍下来的木材,这是预备给一个东德家庭的。克洛泽的客户不止是波兰人,还有一些东德人,那些德国人给的价格往往高一些,不过同等地,对于木材的要求也会更苛刻,让他们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打磨。


克洛泽叹口气,在莱万离开后转身又用自己的一个锈迹斑斑的打火机点燃了三根白蜡烛。

 

03
把一天的工作都做完后,莱万又去了自己的那片小树林。


他总会在罗伊斯的生日这天去蛋糕店买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蛋糕师会用波兰语和俄语拙劣地在白巧克力上刻上“生日快乐”的字样。然后还有一根小蜡烛——蛋糕师问过他需不需要具体的数字,他说算了吧,不要那么花哨,否则他又会被社区书记拉去一顿教育,说他大张旗鼓,是在向资本主义低头。
他记得自己儿子的生日也是在5月末,从克罗斯给他的那封信的时间他如此推算。因此他每一次买蛋糕也像是给他们两个人都过生日。盘算着,今年他的儿子应该已经满15岁了,如果他在自己身边,莱万一定会把他在每个夏天带到河岸边去捕鳟鱼,在每个冬天在温暖的壁炉前面给他讲曾经的那些故事——飞行员,战争,一望无际的天空和永不停止的暴风雪。


他擦亮了一根火柴,点燃了蜡烛。夕阳西下,远方的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他的脸上,黄澄澄的光把蛋糕劈成明暗两半。蜡烛的火苗在微风中跳跃着,映着他的脸一晃一晃。


“生日快乐,马尔科,许个愿吧。”莱万轻声说,在这一刻似乎透过火苗,他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看见了他渴望看见的东西,似乎罗伊斯又出现了,坐在他对面,低头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在无声地许着愿,蜡烛的照映下他的每一根金色的眼睫毛都清清楚楚。然后睁开眼,呼地一口吹灭了蜡烛。


蜡烛确实熄灭了,是风给吹灭的。四周在太阳下山后便陷入了一片夜晚的寂静,黑暗又一次地笼罩下来,仿若一口吞灭掉了蜡烛的光芒。


蜡烛对面的罗伊斯也跟着不见了,树林里又一次只剩下了他自己,双手捧着一个插着燃尽了的蜡烛的生日蛋糕。


“生日快乐,我的儿子。”他又说,树林里唯一的回应是他自己的回声。


莱万不由得想起了克洛泽问起的事,“你们还有一个孩子吗?”


是,一个声音在莱万脑子里回荡,但是又怎么样?我把他弄丢了。马尔科把他拜托给我,他是马尔科送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是战争带给我的唯一美好的东西,可是我把他给弄丢了,我们素未谋面,他却已经死在了火灾里,可能在死前连一声哭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不由得又愧疚起来,罗伊斯那么喜欢小孩子,他们在小木屋里躲避暴风雪的时候,还这么跟他开过玩笑,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一个可爱的小女儿,再来一个德国式的名字,比如说玛莎。而他呢,还提议说克拉拉这个名字相当不错。他们为此甚至还争吵了起来,到最后,他把罗伊斯搂在怀里,安慰他说,“马尔科,我们为什么只能要一个孩子呢?”


他们当时都认为这不过是些空中楼阁的畅想,用以打发无聊的时间。可是他们真的有了一个孩子,而且,就连这唯一的一个孩子,他都没有照顾好。


莱万突然有点懊悔给自己的儿子的生日蛋糕点上蜡烛,尽管他的想法一定会被社区里的其他人所嘲笑,但是他死在大火里的儿子该是有多么怕火呀,怎么还会愿意接近蜡烛呢?


在他往家里走的路上,愧疚感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心头。莱万一向很注意时间,在夜晚降临前一定会回到镇子里自己的家中,因为晚上的小镇实在有太多暗地里的交易在进行着,人们通常称呼这是“黑市”,会有很多人趁此机会偷偷摸摸地交易一些政府明面上禁止的东西,比如说一些金发女郎的海报,或者酒精,或者因为没钱或者粮食券而买不到的面包。也有妓女会趁此机会拉拢生意,而至于警察们呢,他们对此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就连他们也有很多东西得在这里才能买到。


不过,这样的黑市总是很混乱,所以莱万很注意不在夜晚的时候回去。可是今天他实在是在树林里耽搁太长时间了,为了马尔科,为了自己的儿子。


“你对我很失望吧,马尔科?”莱万对着空气发问,没有指望任何人能够回答他。他知道罗伊斯会很失望的,但是他一向讨厌让罗伊斯失望,就像他们在暴风雪里迷路的时候,他向罗伊斯保证过他们一定能活着出去。罗伊斯要是知道这一切一定是会生气的,可是他实在无法想象罗伊斯生气时的模样,因为罗伊斯从来没有对他生过气。想到这,似乎罗伊斯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绿眼睛,金头发,让人想起冬日里的阳光。


莱万摇了摇头,加快了回家的步伐。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精神恍惚了,居然能在这里看见罗伊斯。可是等他揉了揉眼睛,再一次地朝街道对面望过去的时候,他确实看见了罗伊斯站在路灯下,目光朝这边望过来。

 

 

04
“马尔科?”莱万不敢置信,声音里既是惊喜又是震惊,他试着扯出一个微笑,可是连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他几乎朝街对面跑了过去,对路上冲他疯狂按铃咒骂的自行车充耳不闻。他的声音有些大,让周围的一些沿街的小贩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几眼。


“您叫我,先生?”站在路灯下的“罗伊斯”用俄语说话了,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冲过来对自己喊马尔科的男人。


莱万失望地停下了脚步,往前趔趄了一点。是的,这个男孩和罗伊斯长得很像,但是走近了看就能发现他们的不同。罗伊斯的头发是天生金色的,而且他很注重打理,即便在战争期间都要带着发胶维护。但是眼前的男孩只有发梢的一绺染成了金发,其它的头发都是棕色的,向四周胡乱支棱着,不过是在昏黄的路灯下,所以看着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此外,他们的眉眼也不大相同,罗伊斯是日耳曼人,而这个男孩一眼看过去便知道是俄国人,就连他的声音也和罗伊斯很不一样。罗伊斯的声音很软,男孩的俄语却仿若自带着西伯利亚的凛冽寒风。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俄国的、比十四年前的罗伊斯还小了几岁的翻版。


“先生?”俄国男孩又喊了他一句。


“哦……”莱万这才回过神来,“你叫什么名字?”


“萨沙。”男孩说。


“萨沙,”莱万的声音柔软了下来,“你住在这个小镇上吗?”


“是的,”萨沙说着,似乎有点不耐烦了,“请问您突然来找我,是需要什么吗?一次四十兹罗提,付卢布也行,如果要包夜,价格会翻倍。”


莱万一时语塞,他愣住了,忍不住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个不过十几岁的男孩一遍,目光没有错过男孩白皙的锁骨和劣质的几近半透明的白色衬衫。


“你是在这拉客?”但是他还是想确认一遍。


“是的,先生,请问有问题吗?”萨沙反问他,“您需要吗?”


莱万咬着嘴唇,不,就算这个男孩长得再像罗伊斯,但是他不能允许自己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下手,这违背了自己一直以来的道德准则,而且,也对萨沙和对罗伊斯都太不尊重了。


“那麻烦您不要再站在这,影响我的生意了。”萨沙聪明得很,从莱万纠结和欲言又止的表情里明白了他的拒绝,于是冷漠地掐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莱万识趣地离开,可是走了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萨沙仍然站在路灯之下,在路灯朦朦胧胧的光照的虚化下,他和罗伊斯是那么得相似。


萨沙这时也转过头来,看见他踟蹰的脚步,视线与他交汇时忍不住皱起了秀气的眉头。但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太相似了,连这个皱眉的样子都几乎一模一样。莱万的内心愈发矛盾起来,这个萍水相逢的俄国男孩,为什么偏偏和罗伊斯这么像?就在不久前,他似乎还以为自己的愿望成真了,见到了仍然还年轻着的罗伊斯,但是下一秒,萨沙的俄语口音就无情地击碎了他自以为是的梦境。


不过他不想就此错过再看见“罗伊斯”——或者和罗伊斯如此相似的脸——的机会,于是莱万停下了脚步,到一旁还开着的餐厅里要了一杯啤酒,坐在门前的桌边,盯着萨沙目不转睛地看。


萨沙没有再回头理会他。男孩长得好看,不一会儿便有别的人来找他攀谈,一番讨价还价后终于敲定了价格,萨沙跟着这个男人走了。


莱万一直等萨沙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的最远方,才起身离开。


从那之后,莱万总是会刻意晚一点回家,在路上看见萨沙站在街道边上等着接客。萨沙总会不定地换地方,于是莱万便会找一家餐厅,要一杯啤酒或者什么小菜,远远地看着他,直到他跟着客人离开为止。萨沙也注意到了他的这一行为,对待他的态度也逐渐友善了些。有时他回家的时候早了一点,萨沙站在路边还没吃完晚餐,靠着路灯双手捧着一个三明治狼吞虎咽,看见他走过来,也会含糊地打个招呼,“嗨,先生。”


“嗨,萨沙,”他便会这么回复,然后问他,“你需要一杯啤酒或者水吗?”


“不了,谢谢,先生,我不喜欢不劳而获。”男孩却总是会这么固执地拒绝他的提议。


莱万不知道怎么定义这个“不劳而获”——虽然站街也确实叫靠自己的努力挣的钱,但是毕竟依靠站街得来的钱是非法的,若是被捉住,男孩至少得被关个一年半载。据他的观察,萨沙总是过得很节俭,从来不喝啤酒也不抽烟,和他见过的不少年轻人大相径庭,也不知道他赚来的钱都花到了哪里去。


仅有一次,他见着萨沙不知从哪里卷了一根纸烟,用右手白皙的食指和中指夹住,让客人给他借火的时候神态活像意大利西西里的女人。男孩装模作样吸了一口,下一秒嘴里吐出白色的烟雾,却立马背过身弯下腰咳嗽起来,客人像看小狗一样地笑了一声走了,莱万忍不住过去帮他拍着背顺气,萨沙转过身来时眼睛因为剧烈的咳嗽蒙上了一层水雾,用波兰语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把烟扔在脚下踩灭后跑远了。

 

 

05
“先生。”


莱万听见萨沙在身后喊自己,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从来没有指望过萨沙会主动跟自己搭话,因为他从一开始的态度就表明了他不会是萨沙的主顾之一。


“萨沙?”但是他还是回复了,他很不可置信,于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友善些,“怎么了?”


他这才注意到,萨沙在这段时间变得更加消瘦了,脸颊上仅有的肉都肉眼可见地消失了,眼角有一层淡淡的因为没有休息好而导致的淤青,头发上漂染的那一绺金发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淡了下去,不过萨沙没有再去染一次,因此几乎也要与原先的棕色融为一体,就连身上那件白色的衬衫都变得松松垮垮。


萨沙看着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尖,牙齿咬着下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再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先生,请问您为什么一直这么在意我?”


莱万没有马上回答他,因为你像我曾经的爱人吗?不,这个男孩还没有成年,这么说只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误会。而且在这个时代生活总是隔墙有耳,就算萨沙不说出去,旁边的哪个商贩估计也会转头就报告给社区的书记,他不得不又去面对一大轮新的有关他身份的盘问,更糟糕点,会被直接关起来。


所以,他只是说,“因为你长得很像我曾经的一个朋友,但是他在战争里去世了。”


男孩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微妙,像是有些失望,但又像是如释重负,他没有挪动脚步,只是看着莱万,几乎鼓起了全部的勇气,“那,请问您可以请我吃顿饭吗?不是请,我的意思是,先生,我会打欠条的,以后我会还您钱……我,我也可以跟您上床来还钱。”


萨沙这么一说,莱万才想起自己似乎好几天没有看见他在街边吃三明治了。


“当然可以,萨沙,”他说着,顿一顿,“不过上床就不必了。”


他把萨沙带到了附近的一家俄国菜餐厅,拿来菜单叫男孩点些自己爱吃的菜。萨沙很小心,手指头顺着价格那一栏往下一个一个地下移,在一些菜名那停留许久,却又似乎忌惮着价格不敢下决心,只能继续往下看去。莱万叹了口气,喊来服务员,把萨沙犹豫的那些菜都点了一道。


“别担心,”莱万看着萨沙担忧的眼神,宽慰他,“我请你的。”


“因为我长得像您的那个朋友吗?”萨沙问他。


“你不用对我喊敬称,萨沙,”莱万回避了这个问题,“顺带,我叫罗伯特,你也不要喊我先生了,叫我名字就好。”


“可是,罗伯特,我会记着欠条的,”萨沙喊莱万名字的时候还是有一点迟疑,仿佛这个名字过于拗口,“我会慢慢还的。”


没想到这孩子还很固执,莱万想着,决定也尊重萨沙的选择,于是点了头,“好的,萨沙,不过你不需要着急。”


第一道前菜红菜汤端上来后萨沙迫不及待地端了过来,但还是先瞥了眼莱万,获得默认的首肯后才端起整个盘子仰头咕噜咕噜喝起来,像是很久都没有吃一顿饱饭了一样。莱万等他放下了盘子,递给他一张餐巾纸擦嘴,“一直没有问你,萨沙,你多大了?”


“罗伯特,你觉得我多大了?”男孩用叉子叉起一块烤鸡翅,边吃边歪着脑袋看他,顽皮地笑笑,不等莱万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客人想让我多大,我就多大。有的要坚守自己的道德底线,那我便告诉他我成年了;有的呢,喜欢小孩子,那我就说我只有十二岁。”


“那你其实多大了?”莱万问他。


男孩沉默了一下,咀嚼着嘴里的鸡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刚刚满十五岁。”


十五岁。莱万的心一抽,如果他和罗伊斯的孩子还活着,也刚刚过完自己的十五岁生日啊。


他打量着萨沙,随即否定了自己脑子里一闪而过的荒谬的想法,不,自己的儿子早就死了,小镇上所有的老人都可以作证。


他决定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你为什么要我请你吃饭?”


萨沙听见这句话脸红了,低着头和盘子里的鸡肉作斗争,嗫嚅道,“因为我好久没有吃晚饭了,我很饿。对不起,罗伯特,我知道这很麻烦你,但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我只是想吃一顿饭而已,我说了钱我以后一定会还的。”


“为什么不吃晚饭?”


萨沙把叉子咣当一下扔在盘子里,“因为我没有钱,我把赚的钱全部送给安东和阿列克谢了。”


“安东和阿列克谢?”莱万对这两个名字隐约有点印象,他听克洛泽提起过,说是一对俄国来的双胞胎,偶尔会在树林里遇见他们在抓鸟蛋。


“嗯,”萨沙点头,“就是米兰丘克家的那两个双胞胎。他们的母亲病了,治病需要很多钱,所以我就把我赚的钱都给他们了。我是跟着他们家一起来波兰的,以前的两年都是他们家在照顾我,没有他们我早就冻死或者饿死了。”


“所以你站……你做这个,是为了给他们母亲治病?”


萨沙又点点头,“我也尝试着做过别的,学徒或者帮工,我现在白天也在打杂,可是没有什么比站街更能赚钱。”


怪不得,莱万叹口气,“但是米兰丘克兄弟呢?他们不自己赚钱吗?”


“他们也在赚钱,在城里做工,每月只会回家一次,把钱都寄回来……”说到这萨沙犹豫了下,“因为他们的母亲是个寡妇,她丈夫在战争期间死了,死在了斯大林格勒的城墙下面。整个家都是她在支持,也是因为这个她才得病的。她对待我,就像对待她的亲生儿子一样,所以现在也理应由我来照顾她。”


“那你的父母呢?”


萨沙吃饭的手停了,他扭头看着餐厅窗外沉沉的夜色,今晚天气不好,远处的天界线隐隐有雷声传来。男孩看着这景色,脸上的表情第一次阴沉了下来,“我没有父母。”

 

06
莱万意识到自己也许问了什么太不合时宜的问题,他想再好奇地询问下去,可是看着男孩的脸色,他便知道今天是没有机会了。于是他善解人意地让萨沙在安静中吃完了饭,男孩拿起纸巾擦掉嘴角的残渣,仰起头看着他,“谢谢你,罗伯特,今天的饭很好吃,我这几个月第一次吃得这么饱。”


莱万叫来服务生埋单,萨沙执意要看看小票,好记下欠着莱万的钱。莱万看着他认真固执的样子,似乎看见了罗伊斯当时固执着要回德军部队的模样——他们在有些地方真是奇怪地相似,对于自己决定要干的事,没有人能改变他们的想法。


于是他心下一动,脱口而出,“萨沙,要不你今天来我家吧。”


男孩拿着小票记账的手顿住了,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似乎还在消化这句话的隐藏含义。


“不,你误会了,”莱万对自己不经脑子的冲动行为感到懊悔,连忙解释,“我是说,你今天也休息一下吧,可以来我家睡一会儿。”


“可是,先生……不,罗伯特,我……”


“我知道你需要赚钱,”莱万说,“可是,萨沙,你现在更需要休息一会儿,否则你自己的身体也会吃不消的。你不希望自己也病倒吧?那还怎么给米兰丘克的母亲治病呢?”


萨沙看着莱万,摇了摇头,“不希望。”


于是莱万把萨沙带回了自己家里。


回家的路上天上已经下起了雨,狂风大作,看着是一个夏日典型的暴雨天,明天一早起来可能森林里都会有树木被拦腰截断,克洛泽便会要莱万和他一块去运一些新的木材回来。莱万的房子并不大,无非是一个简单的三居室布置,一个主卧一个客房和一间小书房。客房里因为长期没有住人显得有些格外冷清。


莱万把萨沙安顿好,关好了窗户防止雨捎进来。然后给男孩掖好被角,关上卧室的灯,“晚安,萨沙。”


“晚安,罗伯特。”男孩在黑暗里低低地回复。


到了后半夜莱万被一声响雷给惊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摁亮了房间里的灯,在瓢泼大雨拍打着窗棂的雨声之间,他听见隔壁客卧里传来的啜泣的哭声。


“萨沙?”莱万有些担忧,赶紧披上衣服去查看情况。男孩睡得不安稳,像是在做噩梦,双手死死地攥着被角,把脸埋在枕头里,眉头紧紧蹙着,一声又一声地说着梦话。莱万凑近了仔细听,男孩在用俄语不断地喊着爸爸和妈妈。


“我没有父母。”——萨沙几个小时前说过的话和那张带着阴郁神色的脸在莱万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回,是啊,米兰丘克一家也是从两年前才开始照顾萨沙的,那么在此之前呢?在俄国的时候呢?他的父母呢?难道把他给抛弃了吗?


可是谁会舍得抛弃这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啊,莱万心里深深地觉得不公,他愿意放弃一切去找到他和罗伊斯的孩子,可是有孩子的父母却能毫无愧疚心地丢掉自己的孩子,这一切都太荒谬可笑了。


“爸爸……”萨沙在睡梦中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泣,用俄语带着哭腔继续呢喃着,“不要丢下我……我怕……”


莱万看见男孩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下流出来,已经浸湿了整个枕头,他没法不感到痛心,于是他小心地靠坐在床上,把熟睡的男孩搂在了自己怀里,像是哄小孩一样地低声哄着他,拍着他的后背用俄语安抚着,却也更像是也在告诉自己那个从未谋面的可怜的孩子,“爸爸在这。爸爸在这。萨沙,嘘……不要怕,爸爸从来没有丢下过你。爸爸一直在找你,一直想告诉你:我和你妈妈都很爱你。”


我的儿子,我从来没有想要丢下你。


莱万安抚着萨沙,轻轻哼起自己记忆里小时候母亲会唱给自己听的波兰的摇篮曲,他的母亲说这是肖邦写的,因此一定要让他们都记住曲子的旋律。他后来也给罗伊斯哼过这首曲子,那是他们双双被困在小木屋的时候,他们毫无根据地畅想着不可能的未来,说等战争结束了,他们要一起跑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去,自己搭个同样的小木屋居住,再要个孩子,莱万负责给孩子亲自做一张婴儿床,罗伊斯负责每天晚上给孩子唱摇篮曲哄孩子睡觉。


罗伊斯那时闭着眼睛哼了几句德国的摇篮曲,说是勃拉姆斯的杰作。不过莱万嫌弃他唱歌永远跑调,罗伊斯气得推了他一把,嚷嚷着,“那你来唱!我就不信你不跑调!”


莱万当时坐在壁炉边上,看着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炉火,看着火光照映着的罗伊斯的侧脸,屋外大雪纷飞,不知道何时才会止息。他轻轻地哼了出来,世界在那一刻安静极了,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间小木屋一样,所有的听众都在屏气凝神地听着他唱歌。


“睡吧,宝贝,夜幕已低垂。
床头布满玫瑰,陪伴你入睡……”


罗伊斯盯着他认真唱歌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莱万停下了歌唱,也好笑的看着他,“你笑什么!”


“你唱得真认真,”罗伊斯说,“就像,就像你面前真的有个孩子一样。”


莱万当时静默了,他只是说,“可是,我们会有一个的,对吧?”


“是啊,”罗伊斯附和着,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屋子里又恢复了原样,他们又从自己想象着的一起居住的小木屋里回来了,世界上所有别的人也都回来了,他们又成了被困在暴风雪中的属于两个不同阵营的可怜飞行员和前线记者,“是的,我们会有一个的。”


莱万的思绪从十五年前飘了回来。在他的安慰下,萨沙在他怀里已经停止了啜泣,沉沉地睡着了,脑袋枕着他的手臂。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表情也变得平静祥和。莱万把他给平放回床上,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男孩在睡梦中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呢喃,但是好在不再是什么痛苦的哭泣。莱万凝视着睡梦中男孩的脸,这张和罗伊斯这么相似却又不同的脸,最后轻轻在男孩额间印下一个晚安吻,如同父亲对孩子的那样,“睡吧,孩子,夜幕已低垂。床头布满玫瑰。”

 

 

07
第二天早上萨沙离开前,莱万偷偷在他的钱包里多放了一张100面额的兹罗提。男孩已经把昨天晚上的饭钱记在账上了,临走前还再三向莱万保证:“我会还钱的。”


“我知道,萨沙。”莱万揉揉他棕色的头毛,“但是我也说了,不急。”


从那以后,莱万时常会在下班时再给萨沙带些吃的,有时是火腿,有时是三明治。男孩的气色也比他以往见着时要好了一些,在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他也会乐意跟莱万聊聊天,分享一些有趣的或者无用的见闻,比如说社区书记计划着多在周末的时候举办几节思想教育的课,或者说镇子上的面包店又涨价了,以前五兹罗提就可以买到的全麦面包,现在已经需要二十了。


“再这样下去,我们连药店里最廉价的止痛药都要买不起了。”萨沙摇着头,神情看起来很沮丧,“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战争。莱万想说这句话但是没有说出来,十五岁的男孩理解不了你口中的战争是什么意思,他只会睁大眼睛说,什么战争?战争不是早就结束了吗?连只上了小学的孩子都知道,是苏联人帮我们赶走了敌人,赶走了法西斯和资本主义的蛀虫。


莱万想起克洛泽前几天发工钱时跟他说过,最近苏联和西方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因为总有些东德人会逃跑到西德去。他说他的一位东德的客户就在逃跑的半路上被捉住了,整个人很快地从人间蒸发,似乎从未存在过。


于是莱万从兜里掏出了一枚硬币递给萨沙,男孩马上执拗地说,“我不能花你的钱!”


“不,这钱花不了,”莱万说,这是克洛泽给他的,“这是东德的硬币,你看那上面还刻着德语,他们德国人管自己的货币叫马克,东德的叫奥斯特马克,西方的德国用的是D马克。”


萨沙疑惑地接过来,这个面值2马克的硬币,捏在手里对着路灯光芒的方向翻来覆去地看,“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你问我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答案,”莱万觉着自己说话的口气活像是在教育自己的儿子,他也不能跟男孩讲更多,“总有一天,当两种类型的马克再变成一样的时候,我们的面包就会回到正常的价格了。”


——我也能再遇见马尔科了。当然,莱万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萨沙把硬币放在了自己的兜里,尽管到目前为止他都想象不到那样的一天是怎样的。从他出生起,那道横亘在波罗的海边的什切青到亚得里亚海边的的里雅斯特的铁幕就落下了,并且似乎,这道铁幕应当是与生俱来的一样,永远存在着。


莱万会一直待在萨沙身边,直到华灯初上,他才会找一家小餐厅坐着远远地看着萨沙,那个和罗伊斯那么相似的身影,然后直到萨沙找到了客人,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了,他才会离开。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地捱过去,夏日的天永远都是那么炎热,社区书记要求他们参加的思想组织活动也变得越来越难熬,没有风扇的房子里永远都是闷闷的,连窗外的蝉鸣都无法传进来哪怕一点。


莱万的生日是在8月份,他生日这天克洛泽难得地给他放了半天的假,表示现在夏天不会很忙。于是他便独自在小树林里待了一会儿,罗伊斯从来没有给他过过生日,甚至连给他寄封信表示祝贺的机会都没有。他记得自己在战争刚刚结束的那个夏日曾经收到过一封从德国拍到莫斯科的电报,不过他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去一探究竟,他的主编便用一副他是通敌者的表情看着他,问他,“罗伯特,你知道这是谁给你的吗?”


“不知道,”他最后选择了说谎,“我想,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解。”


于是他到最后也没有去取那一封电报,于是他便错过了也许是最后一次和罗伊斯联系的机会。


莱万现在想着这件事会很懊悔,可是如果时间再来一次?不,他想他还是没有勇气去承认这封电报是给他的,没有办法,那个时候他很清楚自己最大的愿望便是好好地活下去,活到可以离开莫斯科的那天,去波兰寻找自己的儿子。


马尔科一定会斥责他的懦弱,莱万想,但是假以时日,他会理解自己的苦衷的,毕竟他们也不过是战争的受害者,是这个世界被战争所伤害的数以千万计甚至数以亿计的普通人中再普通不过的两个。有时,莱万甚至想,他们已经足够好运了,这个世界上比他们还要悲惨的受害者实在是太多太多,让人怀疑幸运女神已经遗忘了地球的这一片焦土。


按照往常黄昏的时候,他离开了树林,沿着小镇的街道朝自己家走去,不出意外地在路边看到了萨沙。


“嗨,萨沙!”他朝男孩打了声招呼,萨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头毛的前端给染成金色的了,看着和罗伊斯几乎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相似。


“罗伯特!”萨沙也同他问了好,表情却不大自然,像罗伊斯每一次要提出一些为难的请求的时候的表情——比如当罗伊斯询问他自己能否给他写信的时候的样子——也像萨沙自己上一次提出能不能要一顿晚饭时的模样,眼神里流露出纠结,脸上苍白而没有血色,嘴巴死死地抿着,仿佛一张嘴那扑通直跳的紧张的心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怎么了,萨沙?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听说今天是您的生日,罗伯特……”萨沙吞吞吐吐地说,莱万注意到男孩又开始用敬称称呼他,“我想说……”


萨沙换成了波兰语,说得蹩脚生涩,但是很认真,“生日快乐,先生。”


莱万笑了一下,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呢,“谢谢你,萨沙。”


不过看着萨沙的表情还是那么别扭,他知道这件事肯定还没有结束,“不过,你是还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


萨沙听见这话脸红了,血色透过因为营养不良到苍白得几近半透明的皮肤显露出来,他看着莱万,支支吾吾地,用波兰语继续问:“罗伯特,你愿不愿意……买我一个晚上?”


“你说什么?萨沙?”莱万怀疑自己的听力或者脑子一定出问题了。


可是男孩说得很认真,他又换成了俄语,复述了一遍:“罗伯特,你想不想,买我一个晚上?”


莱万感觉自己大脑中用于处理信息的枢纽在那一刻似乎轰得一声决堤了。太多如洪水一样的信息铺天盖地地朝他奔袭而来,太多的话都涌到了脑海里以至于他无法去抉择究竟该选择哪一个。他张了张嘴,但是什么都说不出,到最后,他只能结结巴巴地问萨沙,“你为什么这么想和我睡觉?”


“因为我需要钱,罗伯特。米兰丘克的母亲病得越来越重,医疗费却越来越高昂,我们把所有的钱凑齐了都请不起医生。罗伯特,我觉得,只有你愿意帮我……我知道你付得起一晚上的钱,我只要一百兹罗提,只要一百就好。”


难道你多得了一百块钱,就能请得起医生了吗?莱万看着萨沙那张充满恳求的表情的脸,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男孩微微侧过头,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答。那个神情实在是像极了罗伊斯,当罗伊斯高烧退了第二天醒来告诉他,自己听见了他说的那一句又一句深情的“我爱你”的告白之后。


该死的,莱万心想,但凡男孩不要长得和罗伊斯那么相像,他都可以很轻易地说出拒绝——那样的话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去主动接近萨沙。他看着萨沙的脸,那么一瞬的恍惚间他几乎都要开口同意了,他已经和罗伊斯十五年没有见过面了,而萨沙,就像是代替着罗伊斯活在他身边一样,似乎在告诉他,幸运女神还是没有完全抛弃人类一样。


但是不行。


因为萨沙不仅仅像罗伊斯,他更像自己的儿子。莱万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以跟一个和自己儿子同年龄的孩子上床。萨沙于他,既是马尔科的替身,也是自己的孩子的替身,他知道这样的看待对这个俄国男孩很不尊重,可是他还能怎么办呢?他长达十五年无处安放寄托的对孩子的深切思念和懊悔在遇见萨沙后终于有了些缓解,所以一个父亲怎么能和自己的孩子上床呢?


“先生,求您了。”萨沙哀求着看着他,“我在床上很乖的,您要我干什么都行。”


莱万知道就算他不同意,萨沙也一定会在今天晚上去找别人,而他无法确保那些人会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做些什么。他对此还是略有耳闻,而且他不会忽略掉有时候萨沙身上的一些青紫色的伤痕,尽管他为着男孩的自尊考虑,从未开口问过,不过这不代表他不知道。


“萨沙,”最后他叹了口气,还是开口了,“你先来我家吧,再说别的事。”


“谢谢……谢谢你,罗伯特。”男孩感激地朝他道谢,莱万却先一步转过身,闭上了眼睛,男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恳求都让他心如刀割。他痛恨战争,也痛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让一个十五岁的男孩放下一切身段和尊严去求别人来糟蹋自己。

 

 

08
“去睡觉吧。”这是回到家之后,莱万对萨沙说的第一句话。


男孩换好了拖鞋,伸手正在解开衬衫的扣子,听见莱万的这句话后兀地停了手,出乎意料地看着他,“罗伯特,不,先生,您说什么?”


“我说,去睡觉吧。”莱万说,“你今天累了。”


萨沙不敢置信,拦住了已经准备今日继续独寝的莱万,“可是你答应了要买我一整个晚上的!”


“我当然会给你钱,”莱万说,蓝色的眼睛盯着萨沙榛树色的眼睛,“你也答应过我我要你干什么都行,所以,我现在要你干的事情就是,换好衣服,好好地去睡一觉。”


“这不行!”萨沙执拗地拦住了他的去路,声音里有些愤怒,“罗伯特,你知道的,我讨厌不劳而获!”


“这不是不劳而获,萨沙。”莱万说。


“那是什么?你对我的几近怜悯的施舍吗?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我可以靠自己的身体赚钱!”


莱万一愣,“我没有施舍你,萨沙,我们是朋友,我们是平等的,我想要帮助你,因为我们的友情。”


“朋友?罗伯特,你想要帮助我?那难道朋友间不应该互帮互助吗?你不需要我帮你解决一些欲望吗?罗伯特,我也从我的其他客人或者商贩那里听说过你,他们都说你除了工作就没有别的生活,我也从没看见过你跟别的什么男人或者女人在一起,难道你不渴望……你不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吗?”


“萨沙,”莱万疲惫地闭上眼,“你太小了,你只有十五岁,我不能这样。”


“我年纪太小了?”萨沙品味着莱万的这句话,表情变得玩味起来,“罗伯特,就像我说过的一样,如果你希望维持一个很高的道德标准,我可以说我十八岁。虽然我年纪不大,但是我已经出来站了一年的街了,你可以把我当成街边的随便哪一个婊子,不要把我当成一个孩子。是我提出要和你上床的,我绝对不会怪你。你也不用担心会因为这个被社区书记找去谈话,或者被抓进警察局。”


该死的,上帝,耶稣基督,或者菩萨,先知穆罕默德,莱万在心里把自己认识的每一个神都祈求了一遍,为什么这个孩子生气的样子也和马尔科一模一样,天呐,他都要几乎以为是罗伊斯站在自己面前同自己争论了。


莱万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了,一半在说服他这绝对不行,莱维,第二天醒来你一定会因此而后悔的,你怎么能和一个十五岁的和你儿子年纪一样的小孩上床?你一向坚持的原则去哪里了?马尔科罗伊斯知道了会怎么看待你?你可是一直把萨沙当自己孩子的啊!另一半却在叫嚣着去他的道德原则吧,这个世界上从1939年开始就没有“道德原则”四个字了,越无耻者越身居高位,道德标准只会让自己身陷囹圄。更何况,你难道不渴望和罗伊斯再做爱一次吗?世界上你所能遇见的人里不会有比萨沙更像罗伊斯的了,再说了,你再怎么把他当儿子看,他也不是你儿子啊,不是吗?你们是朋友而已。


“不,”莱万有些动摇,但是嘴上还是拒绝了,“萨沙,你知道这样不行,你也不是街边的随便哪一个婊子。”


“那我就不能要你的钱,罗伯特,”萨沙从他身边绕开,扣好了解开的扣子,甩掉脚上穿着的拖鞋,朝门口走去,“因为我不是乞丐,我就算是个婊子我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尊严。”


莱万本能地一把抓住了萨沙的手腕,把他给拉扯回来,“你要去哪,萨沙?”


“去挣钱,”男孩皱起眉头,不大高兴,拼命地挣扎,“放开我,罗伯特!”


莱万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晚上十点过,再过不了多久,宵禁就会开始,警察们就会上街巡逻,届时萨沙要是运气不好,说不定就会被捉进去。


“不行!现在外面太晚了!”莱万的语气坚决,不肯松手。


“难道你还拦着我,不让我赚钱吗?”萨沙拔高了声调,狠狠瞪着他,可是莱万死死攥着他的手,他根本就扯不开。他太生气了,用俄语和波兰语轮流叫莱万松手,直到他忍不住骂出了那个不知道在谁那里学到的唯一一句德语国骂。


莱万的脑子在听见萨沙说出德语的那一刻,名为理智的弦就彻底被扯断了。他力气大得惊人,蛮横地把萨沙给一把拉到自己怀里,“我改主意了,现在,立刻,去我卧室。”


男孩解开自己衣服的扣子,把衬衫给丢下床。莱万站在床边上,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带,拉开裤子拉链,萨沙跪在床上,扯下他的内裤,把脑袋埋在他的双腿之间。


他伸手揪住萨沙的头发,男孩呜咽了一声,张开嘴把他的阴茎吞吐得更深。莱万恍惚间在萨沙的金发和棕发间看见了马尔科的模样,罗伊斯从来没有给他口交过,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于珍贵,因此他们除却全套地做爱到精疲力竭外没有时间让给别的情趣。在这之后分离的十五年里,每一次他为自己解决生理问题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把那个年轻的罗伊斯当作自己的性幻想对象,而现在,也是如此,仿佛埋首于他双腿间的不是这个俄国男孩,而是马尔科罗伊斯——或者说,这么想的话,能减轻一些他心里的负罪感。


“马尔科。”他感觉到高潮要来临了,于是闭上眼睛不去看自己身下的男孩,喊出的是罗伊斯的名字,“哦,马尔科。”


他的手指埋在萨沙的发丝之间,男孩呜咽了一声。在最后的一次深喉之后,他把精液射进了男孩的嘴里,有一些多余的沾在了男孩的嘴角上。他松开萨沙,男孩倒在床上,眼角因为窒息而流出生理性的泪水,但是男孩的表情是餍足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甚至伸出舌头舔干净了自己嘴角的精液。


他低着脑袋,回避着男孩的目光,不知道在这时候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萨沙善解人意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独自清理了,留下他一个人面对着凌乱的床铺发呆。

 

 

09
那天晚上莱万还是叫萨沙留宿了。他本意想让萨沙像上次一样去客卧睡觉,可是男孩执拗地要求要和他睡在一起。他拗不过萨沙,于是只能同意了,让男孩换好睡衣钻进自己的被窝里来。早上自然醒来的时候他吵醒了还睡在自己怀里的萨沙,男孩懵懵地睁眼,揉揉眼睛打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钻进被子里朝他已经晨勃的下身探去,想着再来一次口交。他把男孩一把阻止,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一次已经够了,萨沙。”他说着,掀开被子去卫生间洗漱,萨沙坐在床上,没一会儿便听见了从卫生间里传出来的淋浴的水声。


等莱万从卫生间再次出来的时候男孩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厨房里给自己做着早餐。他看见莱万出来,便端了两个盘子到餐桌上,“我只找到了面包和果酱,所以就随便做了个不算三明治的三明治,”他说,“可惜,我们没有鸡蛋了。”


“整个镇子的母鸡都上交给了社区,我们分到的鸡蛋哪里够呢,”莱万说,“等下个月再说吧。”


“我那天倒看见书记家里有不少。”萨沙边啃着面包边含糊地说,这话引起了莱万的注意,忍不住问他,“他也留你……留你……?”


莱万还是无法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把这种下流的话说出口,萨沙倒是很坦然地承认了,“是啊,那可是一百兹罗提呢。”


禽兽。莱万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又苦笑,在昨天过后,他自己难道不也是吗?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别人?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了萨沙,“如果你想的话,其实你白天也可以打些零工赚钱。”


“我以前一直在镇子那头的杂货店兼职,”萨沙说,“可是三个月前,那里倒闭了,所以我就一直没有找到新的零工。”


莱万思索了一下,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蹦现。马上就要到秋天了,对于木材的需求量一定又会大幅度增长,他和克洛泽到时候一定又会忙不过来,于是他问萨沙,“我有个想法,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见一个人?”


“哦,当然,罗伯特,”萨沙已经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他的那份面包,“我只有一个问题,罗伯特,在出发前想问问你。”


“嗯?”莱万挑起眉头,示意他说下去。


“马尔科是谁?”萨沙问,“你昨天喊了他的名字,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对我喊的他的名字。”


莱万一时不知所措,“他……”


他什么?他是我以前的爱人?你是他的替代品?


萨沙倒是从莱万的犹疑中看出了些眉目,心下便了然:“他就是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跟我说的,长得和我很像的朋友吧。”


“对,对。”莱万连忙顺着萨沙的话说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可能是觉得自己确实有愧,对萨沙,也对罗伊斯,所以便不敢于去坦白承认事实真相。


“罗伯特,我不会让你难堪的,”萨沙从位子上起身,换好鞋子,披上搭在进门处衣架上的外套,“虽然我只有15岁,但我知道的,每个人在战争后都有太多沉重的回忆和创伤了。”

 

 

10
克洛泽的每一天都于早上八点半准时开始,那时候太阳光会精准地透过他小木屋的窗户照在屋内墙壁上那许多褪色了的黑白照片上。他一个人居住在小镇边缘靠近树林的一栋自己亲手搭的小木屋里,木屋外用石头垒起来的围墙内便是他的小作坊。作为小镇附近唯一的一个木匠,附近所有的木材都会被他用那辆停在围墙边不远处的小卡车给运过来,在这里由他和莱万一块加工打磨抛光,再交给需要的客人。每到秋冬时节,这里的订单总会很多,虽然这工作不能赚太多的钱,不过还是勉强能够糊口,毕竟他一直都是独身,没有家人需要养活。


克洛泽的小木屋里有一个已经落灰了的十字架和耶稣圣像,这些东西是他母亲的遗物。按理说在二战结束后所有宗教相关的东西都要销毁,可是克洛泽偷偷瞒过了检查的卫兵队留了下来,因为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了。他在很小的时候也信过上帝,跟着父母和表弟每个礼拜天一起去教堂祷告,但是当战争爆发,他发现不论他怎么祈祷上帝保佑自己身边人的安全都无济于事之后,他便再也不信上帝了,甚至还把家里的《圣经》给扔进了火炉里。


所以当莱万在这天早上带着一个十五岁的俄国男孩一块来找他的时候,他早就醒了,甚至已经谈成了今天和东德客人的第一笔生意,正在用德语在笔记本上刷刷写着什么。莱万第一次知道他会德语的时候还很诧异,问他是在哪学的,他笑了一下,说在法兰克福,他以前去那里留过学。


“可是,你的德语明明听着有东德的口音。”莱万指出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你呢?你在哪学的德语?”


“慕尼黑,”莱万被他的问题转移了注意力,“记者培训,战前我在那待了两年。”


他透过窗户看见来敲门的莱万和男孩,于是把钢笔放下,去开了门,顺带看了眼手上的手表,“你今天来的倒是比往常都要早半个小时。”


“唔,我在想,我们需要一个帮工或者学徒。”莱万说着,把身边的俄国男孩往前推了一推,“我们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既要自己砍伐运送木材,还要自己抛光打磨,还要自己和那些客人谈生意。等到忙起来的时候,萨沙可以帮我们去跑跑腿什么的,他的工钱从我的工资里扣就行了,你不用额外花费。”


克洛泽慢条斯理地从桌子的抽屉里掏出了一盒苏联产的香烟,不知道是哪一次他的一位苏联顾客送给他的,“可以,”他咬着一根香烟说,然后顿了顿,用手指夹住烟,“但是他的工钱我会额外付,不会扣你的工资,我可不是无良资本家。”


莱万因为他的最后一句话笑了一下,拍了拍萨沙的肩,男孩似乎也为自己能找到新工作欣喜不已,感激地看着他,又看看莱万,不住地用俄语和波兰语说着感谢的话。


“好啦,”莱万说,搂着萨沙的肩,像父亲对儿子的样子,说的话却又如同情人的口吻,“明天开始吧,我和米洛还有点事,晚上下班了再去看你。”


男孩点点头,一溜烟地跑远了。克洛泽善意地看了他们俩一眼,低下头,用自己兜里那个锈迹斑斑的打火机点燃了自己嘴里的香烟。


“你平时不抽烟的。”莱万站在他旁边,他们一块站在院子里。


克洛泽点点头,他确实不怎么抽烟,一来,他讨厌香烟的味道,二来,木材都是易燃品,一个不慎,一簇小火苗就会酿成大祸。但是他没有直接回应莱万的话,就像他不会回应莱万有关于他德语为什么会带着东德口音的疑问一样,他们一直如此,小心地不越过彼此的界限,有些秘密只让自己知道。


“生日的第二天,就来得这么早吗?”克洛泽反而问他。


莱万笑了笑,“主要是想帮萨沙找个新工作,他原先工作的杂货铺倒闭了。”


“你对那孩子真好,”克洛泽吐出一口烟圈,“他确实机灵可爱,看着就冰雪聪明。不过呢,你对他真是太上心了。”


因为我把他当作我自己的孩子了。莱万想说出这句话,可是话到嘴边,想起昨晚的事情,还是又咽了回去,因为没有人会让自己的孩子为自己口交的。


莱万想,昨天晚上那个理智的自己的想法说得没错,他在第二天醒来一定会后悔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不论他选择哪一条道路,到最后都肯定会后悔,都肯定会惦记着那条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如果”的线。


“因为他多可爱啊,”他最后这么回答克洛泽的问题,声音空洞地不像他自己,“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