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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3-04
Completed:
2026-04-06
Words:
79,375
Chapters:
12/12
Comments:
19
Kudos:
221
Bookmarks:
43
Hits:
8,195

【邪瓶】佛不渡我

Summary:

时间线青铜门接人回家之后。
邪瓶,爱情向,有原著语句出现。
沙海邪的心理治疗历程(?)
双向奔赴,酸甜口味。酸在过去,甜在现在。
【正文已完结】+番外01(2026.04.06)

Notes:

因为被用公共书签贴脸KY所以进行二次预警:
1. 本文走感情向+意识流+短篇合集形式。注重情感脉络梳理剖析,而非剧情流小说形式。且本人并不觉得也不认同说这是写作的缺陷与短板。如若无法接受/理解/欣赏这种行文风格,请直接退出阅读或拉黑作者。
2. 本文的人物分析和意见观点仅代表个人,如不赞同,请直接退出或拉黑作者,不要找我解释或争论。
不要使用【公共书签】长篇大论地对文章发表一些自以为是的评价和指摘,由于作者无法对公共书签进行回复或删除操作,所以看到使用公共书签写膈应人的小论文会进行拉黑+mute处理。

个人觉得文章审美是件很私人的事情。他人之砒霜,我之蜜糖。故理解尊重不同人的不同想法和口味。且一直认为写作虽有一些固定规则,却没有一个绝对的标准答案。请互相尊重。

Chapter 1: 其一 劫数

Chapter Text

【佛不渡我】

人有欲望,才会求神拜佛。
我曾经不信那些,是因为那时的我得过且过,无甚执着,活着便只是活着。
后来,我有了一样非常想要的东西。
为了那样东西,我日日虔诚祈祷。
金刚咒,无量业障均消灭,灭不净我的痴怨。
转经筒,三千六百五十转,转不尽我的执念。
我是这世上最荒唐的人。

佛不渡我。

 

其一 劫数

悄无声息地,我推开客房的门。这已成为了我近几日的习惯。
只有吴山居的夜能让我感到一丝安宁,踏入屋内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我愈来愈轻的心跳声。我像个隐匿于黑暗中的影子,缓步走到书桌前的座椅旁,躬身坐定。
这里是我为闷油瓶安排的客房,距离我们从长白山接他回来已经一周有余。月色皎皎,薄如蝉翼,透过纱帘,探入窗内,将这一隅之地照得更暗了。霜白的光轻盈地停泊在他的脸上,熟悉的五官就此浮出层层叠叠的黑暗落入我的眸中,恬淡而安详。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反而将自己的表情更深地沉入背着光的浓浓阴影里。
他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睡着了,抑或仅仅是不愿意睁开眼睛。虽然我心中极想说服自己相信他已经梦会周公——独独在我面前,这个处处警觉的人安然地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然而敏锐如他,怎会对我的侵入毫无察觉?他一定早就注意到我走进这间屋子了,我心中暗暗想着。
一只蝴蝶落于一方青石上稍作休息,石头定不会去多费口舌将它轰走。
我在这里不说不动,既没有扰他清梦,又没有坏他清修,他便当我是空气,任我坐着,任我看他,不问原由,也不去阻止。只觉得若我看够了、看腻了,便会自行离开——我知道,这是他最为擅长的战役。
他只是在等我坚持不下去的那一刻。
就像十年前,我为了挽留他孤注一掷地赶到了二道白河,隔着茫茫人海喊他的名字,他也不过是略一诧异,便转回身继续走他的路去了。不管我为何跟过来,无论我是否跟得上,他都不闻不问,不言不语,只顾埋头朝前走去。
那一刻,也许他并不相信我会跟着他,直到最后。
也是。当时的我身无旁物,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准备,一过雪线,冷冽如刀的寒风便会毫不留情地将我捅个对穿。
理智的人这样一权衡,那样一盘算,便会明白,这毫无计划、仅凭着一腔孤勇,便辗转千里跑来长白山的行为,是多么的幼稚与可笑。三个字,不值当。想通之后,怕都不必劳烦闷油瓶出手阻拦,自己便会打道回府了。如果嫌这时候走太掉面子,那再等一等,切身地吃些苦头,怎么着也会萌生退意了。
——人总是短情的。
杂七杂八的欲望虽然多如牛毛,然而产生欲望的速度往往赶不上人心变化的速度。故而,大多数的欲求在还没来得及被满足之前,就已经令人心生厌倦。什么海誓山盟,无非是一时兴起;什么永世不忘,也抵不过沧海桑田。时间仿佛一种慢性毒药,不做声地将那些信誓旦旦腐蚀得面目全非。
所以,“放弃”乃是人世间最为容易的事。
激流勇进的总是少数,知难而退才是明智之举。有时候,人们放弃并不是不够勇敢,而只是寻求自我保护。求而不得之时就不求了,爱而不得之际便不爱了。如果一开始就注定得不到,爽快地断舍离,而后再寻找一个又一个的替代品自我麻醉,反而能少受许多折磨。
聪明的人都懂得“放弃”的道理。
而太过执着的人,往往情深不寿。
不幸的是,我便是那不懂得放弃的痴儿。认准了一样东西,不得到手便会心痒到肝肠寸断。
世人都知道,疼尚且可忍,而痒,是忍不了的。

闷油瓶仍是一动不动。
也亏得他这副冷情的性子,我对他的耐性变得十分之好。十年了,在“等待”这件事上,我比他沉得住气。
刚回杭州的那几天,胖子说他在北京哪里新开了一个盘口,执业未久,百事如麻,需要他回去亲临照拂一下,过些日子再回来。于是,偌大的吴山居就只剩下了我和闷油瓶两个人,朝朝相见,夜夜相对。
我如今在杭州小有积蓄,手下也管着数座盘口。虽然这些业务我之后都打算送给小花处理,然而总归还有一些收尾交接工作需要我亲自过问。
不过我曾经给自己立过一个规矩,或者说一条底线,那就是所有名利场上的事情我都不会带回吴山居来处理。任凭这外面的世道是如何的风云际会、瞬息万状,我希望只有这方小店能始终保留住我记忆中的模样——虽然惨淡经营、入不敷出,却是水木清华、优美宜人,是这鱼龙漫衍、五方杂处的地狱烘炉之中,唯一一处能容我稍作歇息的避风港。
出了这扇门,我可以是任何人。然而在这院落之内,我就只是吴邪。
所以白日里我几乎身不着家,整日都泡在酒局酬酢之中,戴着一副小佛爷的假面,与一票豪绅巨贾虚与委蛇,交际联络。此间,我并没有限制闷油瓶的出入自由,而我也确实遣派了两名心腹手下时时关注他的动向。我明白,如果他要走,我是拦不住的,然而我必须要知道他离开后去了哪里。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哪都没去,就连出门去西湖边上吹吹风都不曾有。每日醒了,就只是在吴山居内四处看看、走走,晒晒太阳发发呆,然后等我回来同他一起吃饭,而饭桌上却又缄默不语。再晚一些,他便颇自觉地去洗漱,上床歇息,而我往往还需要在书房里再看上几小时的账本。
待处理完一天的事务,已是更深露重之时。我摘下眼镜揉揉隐隐泛痛的额角,就起身来到闷油瓶歇息的客房,将自己沉入记忆的湖底,贪婪地吮吸这片刻的安宁。
我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那么坐着,在有他的地方坐着,静静地看看他的脸,又看看挂在天边的月亮。每当这时,心中满溢而出的满足感总会给我一种错觉——也许我所求的,就仅仅是这么看着他而已。
我突然想抽根烟,手摸进衣服口袋好几次,又攥成拳头拿出来。掌心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我抬手胡乱地在裤腿上擦了擦。年轻的时候,我只在焦虑之时偶尔抽烟。后来,焦虑成了常态,抽烟便成了习惯。烟瘾犯了我有些焦灼,有些烦躁,然而看着不远处的那张脸,整颗心又像被洗尽铅华般,干净得仿佛能够忍受这所有肮脏污秽的一切。
分分秒秒,时间在我耳畔流淌着,直引得人呼吸都慢了。十年来,我第一次如此奢侈,放任自己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他的脸庞上,而不必再在一个又一个暧昧不清的虚无幻境里,以旁人的身份追寻他的点点滴滴。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擦了擦自己的鼻子,触感是干燥的,再不见记忆中的猩红血色。这令我苦涩地咧了咧嘴角,明白自己又在和自己较劲了。手臂上那些蜿蜒狰狞的疤也开始隐隐发痒,忍不住,我搔了一搔,又有些发疼,于是我又搔了一搔。

我忽而想起青铜门前接他回家的那天。
人生中的许多重大时刻都没有之前预想的那般跌宕起伏。
闷油瓶从门里出来的那一刻我在打盹。希冀期盼与惶恐不安拧成一条粗大的锁链,藤蔓般将我缠绕。太过熟悉的心境,直让我梦回在西王母宫的陨石下死死枯等的那数日时光。那次,我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深不见底的陨玉孔洞,而这次,却是两扇十余丈高的青铜巨门。
——深渊注视着我。
真相总是这样,半遮半掩地站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引诱你进一步,再进一步,却从不现出原形。
而我已经无所谓了。后来,我对许多事情都变得无所谓了。
思维放空,我感到自己的灵台智府渐渐模糊成了白茫茫空荡荡的一片,就像心头升起了一团吹不散的浓雾,遮盖了我的所有感官。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一个人影徐徐走至我的身旁,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我与胖子的中间,就好像那里是他的专属位置一样。
这是梦么?我是在哪?西王母宫?还是长白山?
我怔了怔,勉力抬起眼皮,侧头看了看他。他也转过视线,看了看我。那是一双我无比熟悉的眸子,淡然若微风,澄澈如薄冰,篝火那色彩浓郁的暖光直淌淌地闯进去,却也只能在他眸底留下一抹清冷而温柔的影子。
十年前,我便是怀揣着一颗纯粹赤诚的少年心,无知无畏地撞进了这样一双眼眸里,顷刻间便化作了漫天漫地、纷纷扬扬的长白大雪。

——我输得遍体鳞伤。

他的这双眼睛,映过百余年的悠悠岁月,映过无数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映过重峦叠嶂的雪山,映过林木蓊翳的雨林,映过苍凉雄浑的大漠,映过广袤无垠的海洋,映过那数十米高的青铜巨门,和隐藏其后、那鲜为人知的惊天秘密……
而此刻,我的面容,覆盖掉所有这一切,独占着他的全部视野。
一时间,本该激动无比的心情静得一如星辰璀璨的仲夏夜,月色荡漾间似能听到蝉鸣阵阵。我们像老朋友一样相顾无言。他的面色平静且淡然,仿佛自己只是出去抽了根烟、走了一走,而不是杳无音信地离开了十年。
“你老了。”
短短三字犹如石子入水,在我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激起难以平复的圈圈涟漪。
呼吸一窒,我敛下目光,胸口有丝丝缕缕的怅惘氤氲而起。
他的这三个字是看着我的眼睛说的。我知道我因为误食麒麟竭,即便这些年来这般不管不顾地折腾,岁月的巨斧也未曾在这幅皮相上留下太过明显的凿痕。
然而,眼睛却是骗不了人的。
胖子上前长臂一勾将闷油瓶搂了一个趔趄,大笑着和他说着些什么。而他在被摇得东倒西歪的间隙,还朝我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眼眶忽的一下就热了,鼻腔发酸,我知这是即将落泪的前兆。为了不刚见面就在他面前丢丑,我忙调整呼吸,生生将心头升起的矫情全数压了回去,才毫无留恋地转身,背过青铜门后逐渐闭合的深渊,上前抱住了我所真正想要拥有的全部。

——我知足了。

下山之后,我二话不说地用羊绒毯子将人裹了装进我的车内。而后在一群人的目瞪口呆和揶揄打趣中拉开了另一边的车门,长腿一迈坐了进去,再不闻窗外事。待到其他人重新分好座位,车队就开拔了。来之前,我特意将所有的车窗都贴上了黑色的窗膜,以免那剧烈的日光刺激到这双深埋十年的眼睛。
上了车之后,这闷油瓶子便如往常一样朝车窗一靠,开始闭目养神,模样像煞了老僧入定。正午的阳光凝成一块块模糊的斑,在他身上游鱼般浮动着,时间也缓下了脚步,唯恐惊扰到他的安眠。
我却有些闷闷悒悒。

你老了。

——耳畔又响起了他见我后说的这第一句话。三个寥寥的字眼化作了一团毛糙的棉花,堵在我的喉头令我喘不过气。
我承认,我还是在意的。
有许多人都对我说过类似的话。胖子,小花,黑瞎子,王盟……在我开始这个计划之后,他们都曾看着我的脸,对我说道——你变了许多。
后来,我自己也能察觉到这种变化。原先的我命犯太极,对于很多事情都有着无止境的好奇心。为了弄清那些人竭力隐瞒的真相,我像解数学题一样设了无数个变量顾及到所有的可能性,再逐一求解。然而费尽千辛万苦求出来的,却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零”。零代表着虚无,虚无又代表着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这就是你渴求的真相么?我无数次地扪心自问。
从长白山归来之后,我浑浑噩噩地抱着半瓶白酒酩酊大醉,放任自己坠入一个又一个纷杂繁复的梦魇。支离破碎的画面里,一瞬是黄沙漫天、酷日毒辣炙烤我的脊背,一瞬又是冰山万仞、风雪呼呼拉扯我的发丝,无数的面孔在我的面前或笑着或闹着,有的流着血,有的流着泪,无论处境多么险恶,形势如何紧迫,这些人都安然无恙地存在于我的身边。然而一个惊醒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眼前是波光潋滟的西湖,周围是人流如织的闹市,而我身边,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么?
静静地,我再一次泪流满面。
自此之后,我的核心问题就改变了。后来我又去了墨脱,去了古潼京,我越来越少去问“为什么”这三个字,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的内心确认——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曾经的我优柔寡断又耿耿于怀,总是拽住一个细小的线头牵扯出一张弥天大网,将自己牢牢困住。而如今,我却开始厌恶麻烦,一个又一个的迷局引起不了我丝毫的好奇心。我将自己的欲望减减减减,减成唯一的一个。我不想要任何的突发状况,也竭力避免所有将问题复杂化的机会。
我只想要结束,想要起点与终点之间的最短距离。
我变了。我确实变了。
我也曾设想如果闷油瓶也对我这么说的话,我该怎么办。我会感到失落么?也许会的。所以我又在心中默默演练了成百上千次,该如何对抗听到这三个字从闷油瓶之口说出之时,所产生的失落感。然而事实证明,那些演练都没个屁用,就是个笑话。
窗外的景色飞速地向后掠去,万般色彩在我的余光里拧成一条灰色的线,转瞬即逝。静默无言的氛围中,我终还是装作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

“有那么明显么?”

这个问句无头无尾地响在这个时间点,显得异常突兀。闷油瓶绵长的冥思被我打断,他有些困乏地坐起身,转过头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仅一眼,便看穿了我到底在在意什么。在面对我时,他似乎总是这般洞若观火,令我许多深埋心底的隐秘都无从遁形。

“十年了,吴邪。”我再次听到了他唤我的名字,声音轻柔得恍若一秒叹息,“人活在世上,不可能没有变化。”

我其实本没抱希望他能正面回答我的这个问题,却没想他是十分认真地在与我对话,表情和曾经篝火夜谈时的如出一辙。

“你活着,像其他人一样,老去。我很高兴。”

这句话撞钟一般震得我胸口发麻,一阵难捱的刺痛顺着神经传至四肢百骸,我怔怔地凝视着他那双满蕴着淡淡笑意的眸子,喉头霎时间滞涩非常。
我忽然就明白了,像个普通人一样老去,对张起灵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看待问题的方式和我们并不一样。他不知道我这十年间是怎么过的,他以为他真的能用一生换我继续天真无邪下去。那三个字的意思,并非是觉得我变了,而是他在为我能像其他芸芸众生一样,平凡地活着,普通地老去,而由衷地感到高兴。
同我一样,他也只是希望我平安而已。
我曾想,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有自己一套完整的、需要解决的问题。也许,在与我产生联系的那一瞬间,闷油瓶就已经做好了觉悟要与所有与我有关的问题都产生联系。他曾是一个不会“想”的人。后来,白玛妈妈教会了他“想”的方法,而与我相遇,使他又一次产生了自己“想”去做的事情。
他以为他保护了我。
他以为一切的付出,都“值得”了。
想通这一点,一股巨大的悲哀骤然将我紧紧攒住,那颗疲惫不堪的心在泪水中泡得发酸发胀。我回想起那些求生求死的人们,回想起汪家千年来苦苦追寻的隐秘,忽然觉得一切都十足的滑稽可笑。我沉默了好半晌,才静静开口,嗓音干涩而沙哑,带有时间沉淀的质感:

“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

一句从书里摘出来的话,却足以表达我此刻悲凉又荒诞的心境。
似是没有预料到我会这么说,闷油瓶眸底划过一丝讶异。他略一思忖,又接着我的话茬问道:“你想进来么?”
“我想。”我几近脱口而出,却是和十年前完全相悖的答案,“如果那座城里有你,我会去的。”
闻言,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沉吟俄顷后,又叹息般说道:

“我出来了。”

“你还会再回去么?”

他微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准备继续补觉,好似不打算给我答案。我瞧他这副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模样,脑海中又不自禁地浮现出了十年前,长白山上痴痴望着他背影的,那张满布绝望的脸。
——那是我自己的脸。
我想我是疯了才会追着他上长白山,妄图空口白牙地劝他留下来。一路上我拼了命地找话题和他聊,遍历我所有的记忆搜寻他可能感兴趣的东西。我对他说他可以住在杭州,也可以住在长白山,他不愿意来找我我就去找他,时不时写两封书信通几个电话,他可以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我只要他平安就好。
傻子一样。
那时的我其实无力得解决不了任何一个和闷油瓶有关的问题。而如若一个人解决不了对方的问题,那么即便他掏心掏肺地给出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也只是隔靴搔痒,毫无意义。
闷油瓶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在最后沉默地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点起了一支烟。我不知道他都在什么情况下抽烟,也许我的执着已经让他足够为难,他的表情像是不知道该拿这个初生牛犊一样的生命怎么办才好。
那时候的我还没有参透他那目光背后隐藏的深意。
当时,我已经承受了太多朋友们心死如灰的表情了。我只觉得,我只有他了。我要抓住他。却没想到,便是最后仅剩的这么一个人,也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说实话,在他把鬼玺给我之前,我不觉得他能够活着回来。
翌日,他消失之后,我拼了命地往山体裂开的缝隙里挤,却发现他决绝地没有给我留下丝毫跟上去的可能性。朔风怒号,似野兽负伤后濒死的嘶吼,暴风雪整整刮了三日才平息下来。一片寂静中,我仅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消磨殆尽。
到头来,我剩下的只有虚妄。
与刻骨铭心的无能为力。

胖子之前对我说:“你的局,未必是小哥的局”。
说实话,这句话当时像一记狠辣的巴掌扇在我的脸上。瞬间,我的脑袋嗡的一声,血气上涌,将整张脸涨得通红通红,心中又是羞愤又是悲哀。
羞愤的是,我自顾自地将闷油瓶划入了我的局,自以为是地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悲哀的是,原来我同他经历了这么多,却终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从始至终,我只是他的“局外人”。
心寒成一片,我感到自己就是一个唱独角戏的跳梁小丑。
无话可说,我和胖子木然地坐在吊脚楼的走廊上,看着闷油瓶逐渐远去的背影。我感到自己对生活那所剩无几的热情,正在抽丝般离开我的体内,而我却对此无动于衷。
日薄崦嵫,夕阳不会为向日葵渴求的目光而稍作停留。当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地平线之下,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我的世界就此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我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

我本以为这些伤口早已愈合结疤,却没想只是自欺欺人。有些事情就像慢性病,平日里只要粉饰太平就可以当它不存在,然而一旦牵扯到某根敏感的神经,霎时间就会掀起一片鲜血淋漓的痛楚。
费洛蒙的副作用会在所有我精神薄弱的时刻席卷而来,无数陌生的恨意大海倒灌般涌入我的大脑,疯狂的念头张牙舞爪地叫嚣着,妄图扯掉我佯装平和的假面,脱轨失控容易得仿佛不费吹灰之力。
我五指绞得发白,努力平复颠覆的情绪,挣扎着要不要不再克制,就此鱼死网破,却听见那本该睡着的人,又喃喃地说了一句话,语气轻得宛若梦呓——

“你带我走出了那座城。我会跟你继续走下去。”

——如果我竭尽一生都无法走进你的局,那么,你是否愿意从自己的局出来,走入我的局中呢?
他终于给出了我最想要的那个答案。方才野草般疯长的焦躁与不安,旋即被一场轰轰烈烈的燎原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听闻他这么说,我便不再犹豫,直接和司机吩咐道,将车队开回吴山居。
然而,人总是不知足的。他答应了同我走,我又开始想,他愿意陪我走到哪一步。
不知不觉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又是一夜未眠,我收拾好散落一地的思绪,悄悄起身,退出门去,不留下一丝痕迹。

 

我拾级而下,走到一楼的客厅里,浑身一松劲儿瘫到了沙发上,正巧看到熬夜打了一晚上游戏的王盟揉着眼睛、端着杯子准备去接水。他这段时间都窝在吴山居过夜,不知是何缘由。我对他的动向并无兴趣,只自顾自的将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烟盒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从里面挑出一支形状尚且完好的烟,其余的一股脑全喂了垃圾桶。
我并没有点燃,只想叼着过过瘾。因为与我那形同虚设的鼻子不同,闷油瓶对气味相当敏感。
眼角的余光中,王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缓缓朝我走过来,欲言又止地瞧了我一眼,慢吞吞地倒了杯水后,又站在那里要走不走的,看着我的脸连连叹了好几口的气。
草,磨磨唧唧,真他妈烦人。
我眼皮都没抬,咬着滤嘴漫声撂下四个字:“有屁快放。”
听闻我的话,他浑身一凛,踌躇半晌,还是小心翼翼地走到我的身旁,表情颇有些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决绝,想必我前几日抽他大嘴巴子的事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他咽了两口唾沫,才唯唯开口:
“老板,您人都接回来了,也算是得偿所愿。怎么脸色还那么病恹恹的,甚至更憔悴了。”
我当是什么事,内心不由得泛起一阵无语。本不想再理会他,然而心思一转,又想起接闷油瓶回家之前我同他说的那个“等我回来,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一定要这么做”的诺言,还是叹了口气,用下巴指了指我身旁的空位,示意他坐下说话。
一根弦,绷了十年,骤然要松,是松不下来的。掌握不好力度的话,怕不是只要碰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待到两厢都坐好,我抬眸瞧着他的脸笑笑,以一个问题开始了我们的谈话:

“你知道什么是自我毁灭倾向么?”

这话音方一落下,王盟便肉眼可见地浑身一僵。他像是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么一个起板儿。数秒难言的沉默中,我看到他的喉结滚动数下,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我收回了目光,权当对他的反应毫无察觉,若无其事地继续接道:
“胖子曾和我说过,他有一个死党上过战场。战争残酷,和那人同一个班的战友都死了,而且死相相当凄惨。那人退伍之后,就久久无法从那段时间里缓过来,总在琢磨当时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好像他活下来是别人把他开除了一样。”
“于是他做起事情来的时候,哪条路危险他就走哪条,像是在找机会把自己干掉似的,完全不顾性命。胖子当时就和我说,这样的人就是得有一个记挂,否则真的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明明是那样沉重深刻的话题,我的语气却轻描淡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心惊。
“你懂这种感觉么?”我问道。
听到这里,王盟已是满目震惊之色,额头沁出了一层涔涔的冷汗。他嘴唇噏张两下,吐不出一个字。
于是我又轻笑两声,替他答道:“你不懂。”
“那时的我也不懂。直到后来,阿宁离我而去,三叔离我而去,潘子离我而去,再到最后……张起灵,离我而去。我踽踽独行回到杭州,突然被一种极端的愤怒攒住了。我在想,他们凭什么抛下我,凭什么只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不可能再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吴家小三爷了。无论如何。
不过短短几年,我遇到了那么多的人,见过了那么多的事,我不可能将一切都当做没有发生过。于是我将梦与现实倒转过来,蝴蝶一样活在身为庄周的幻境里。
“吴邪……”王盟终于忍不住唤了声我的名字,他显得有些阢陧不安,身体一提,就要站起来。
“放心,”我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接着道,“我和那人的情况还是不太一样的。过去的这十年,我不能死,我的终点不在那里。”
听我这么说,他只能又坐了回去,然而身体仍然紧绷非常,每一块肌肉都处于临战态势。我瞧着好笑,不知他为何如此恓惶。他那模样,就好像我下一秒就要自绝于他的眼前似的。
“阿宁死的时候,我本想背着她的身体回来安葬。当时潘子和我说,人活着才是人,死了就是东西,臭皮囊而已。我听后便泄了气。”我还是没忍住点燃了口中的烟,深深吸了一口,才继续道,“然而前几日,你问我‘如果他死了呢’,你可知当时,我想的是什么?”
王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想的是,他便是个东西了,也是我吴邪的东西。我要把他带回来,安置在我身边,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王盟的脸色瞬间一白,像被大雨冲刷了整夜,看不出一点的血色。
“你还是把我想的太善良了。”我吐出一口迷离的烟,看这团枯瘦的青灰色袅袅升起,又缓缓消散干净,“做善人是帮不了他们的。不伤害任何人的吴家小三爷,可以是所有其他人的英雄,却唯独不是他们的。”
“你说我为了自己的心魔,将那么多无辜的人拖下水,这不公平。然而你会和恶人讲公平二字么?”手臂上的伤疤又开始躁动起来,我皱了皱眉,继续说道,“伤害了你们,我很抱歉。我也对这样的自己深恶痛绝。然而这种自我厌恶和我要做的事情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如果我能只因为这些罪恶感就停下脚步,我根本就不可能熬过这十年。”

“你阻止不了我。”

——没有人,能够阻止我。
斩钉截铁地,我下了最后定论,随后将剩下的半支烟掐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内。心中叹了口气,王盟还是太小看我的执念了。他觉得我还会善良到去顾虑这件事公不公平,会不会伤害到别人。而事实是,这一切的罪孽早就被我放在了觉悟之上,我连听都懒得听他说下去。
如果我的心还像十年前那样软的话,我做不成任何事。
以为我天真无邪的,只有胖子和闷油瓶就足够了。其他人怎么看我,我无所谓。
不过也正因如此,近些年来我才越来越反感他人自顾自地为我付出什么。因为我知道,这些人终将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而我也还不了他们一丝一毫。我希望我的朋友都遵循着自己的本心行动,再没有什么牵绊,什么亏欠,这样死的时候大家都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谁也不必为对方的行为负责。
世事无常,人生如戏。
光是来到这个终点我就已经拼尽全力,再没有其他的余裕去思考任何事情。
许久,没有人说话。空气凝成一潭死寂的深井水,掀不起半点波澜。我等了很久,才听到王盟略带哽咽地开了口。我没有看他,不知他此刻是什么表情,然而他的声音很明显地颤抖着,似在竭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那如果……”他连话都说不太完整,“如果那天,他真的没有从青铜门里出来呢?”
我听后却只是淡笑着摇了摇头,觉得他还是没有明白。
也罢。我站起了身,舒展了一下发酸的肩胛,对他道:
“有些人的约,是不能放鸽子的。”
和那日一模一样的字眼,却蕴含着迥然不同的意思。顿了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所以他一定会出来。”

语毕,不再等王盟继续说些什么,我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冲个凉,准备出门为小哥买些早点。这几日,我发现他似乎蛮喜欢吃王家铺子加糖的豆花,每次给他买来,总能多吃上两口。

 

就这么又过了数日。
自从那日和王盟聊过之后,他便没刚从长白山回来之时那般怕我了,可能是略略窥见我复杂本性的冰山一角,产生了某种类似于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超然心情。
挺好的。他拿以前的态度对我,我也会好受许多。
这日晚上,我带着一身疲惫从书房出来,如往常一样迈着步子便朝客房走去,却不想半途中被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给挡住了。
“不是我说老板,您可真是越来越病态了。”我没听清,不知道这鸟人是说我变态还是病态,不过都无所谓。“原先呢,还知道睡觉,现在却是连觉都不睡了。胖爷要是知道您这个疯样子,怕不是得连夜买机票从北京赶过来。”
“啧。”我不耐烦地咋舌,扔下一句“管好你自己”就想举步离开。却没想这小子居然还不怕死地走到我面前来了,继续拦我去路:
“您瞧瞧您的脸色,也不怕哪天张爷起夜看到您惨白着一张脸坐在那里,当场把您当成粽子给咔嚓了?”
我抬眼冷冷地瞧着王盟,想看这张狗嘴里到底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要我说您还是去睡会儿,别守了。张爷若是想跑,您留是留不住的。不如我帮您看着,要是人不见了,我第一个和您通报。”
呵,果然没什么好话。
“我操你大爷。”下个瞬间,这碍眼的人就被我一脚踹回电脑桌前。

不过我确实感到有些不舒服,大抵是这许多天造下的业障终于反噬回来,身体疲劳到了极点,直接撂挑子不干了,发起烧来。
真是麻烦——我对这不堪用的肉身失望至极。虽然每一丝的理智都在拉响警报,劝我休息,然而一双腿脚却全然不为所动,仍固执地走向张起灵所在的方向。
我执拗地坐在客房的椅子上,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
室内安静得针落可闻。我感到自己的心头像点着一口熊熊燃烧的大火炉,一呼一吸都从这炉中穿过,灼热而滚烫。针扎般的头痛密密麻麻地蚕食我的神智,万千思绪结在一起,沉得像一团浸了水的毛线,塞满我的大脑。我狠狠掐了两下太阳穴,却只掐到了一头淋漓的冷汗。
在我快要融掉的视野里,闷油瓶那安静的睡脸也变得不再清晰。他的身形同夜色晕在一起,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这令我有些不安。不知是不是人在生病时,总比平日里荏弱一些。我原以为这许多年的风吹雨打,早已将我的一颗肉心磨成了一块石头。却不想闷油瓶回来之后,从那厚厚的老茧深处又传来了脉搏跳动的声响。许久未曾有过的软弱与恐惧,迫使我这些天来第一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床边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的容颜又渐渐清晰起来。
闷油瓶眉目清秀,卓荦不群,自带一股栖高饮露的仙气。此刻,月光散散淡淡地落在他瓷白的面颊上,三分出尘,三分虚妄,竟让我无端生出许多害怕来。害怕这片雪,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化在温凉的清辉里了。
庄周梦蝶,听也冥冥,视也冥冥。
太过美好的东西大多都像个梦。
这么多年来,我早已学会了如何分清哪边是虚幻,哪边是现实。然而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仍觉得这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只有中间那痛彻心扉的十年实打实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么想着,我摇摇欲坠地伛身坐下,又大着胆子侧躺下来。极近的距离里,那个令我魂牵梦引的人此刻如鸟儿般停落在我的身旁,我甚至能感到他呼吸所产生的微弱气流羽毛般划过我的面颊。
天涯咫尺,咫尺天涯。
我连呼吸都忘记了。像是被牵引着,我伸出手隔着一层空气细细描摹起他的脸部线条。高烧令我的动作有些难以抑制的颤抖,我拼尽浑身力气想要控制,却颤抖得愈发剧烈起来。
我害怕醒来。真的怕。

我怕指尖稍一触碰,他就泛起层层涟漪。

我是很久以后,才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的。
张起灵口中的终极到底是什么我不清楚。然而爱情的终极,不是我杀了你,就是你杀了我。精神上互相占有、征服,甚至想要与对方融于一体,本就是一个同归于尽的过程。从动心的那一瞬,就开始了漫长的殉情过程。惨烈得一如对立的水与火,不顾一切地扑在一起,只会在刺啦声中蒸发殆尽,在对方生命最后的凝视中得到永久的满足。
张起灵救了我一百次,却杀了我千千万万次。
用尽各种方式,先是一句话,一道眼神,后是一个紧握,一声喟叹。致命一击是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和回眸后一弯浅浅的笑,转瞬便湮没于青铜门后的阒阒黑暗之中。
那一瞬,我甚至怀疑自己被他下了蛊,而他却对此毫无察觉。
他曾被许多人奉若神灵。然而对我来说,如果他只如一尊神佛般遥不可及,我也就不会如此痛苦了。定主卓玛曾说,他的世界里一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所以他根本没有必要表露出任何东西。对他来说,走在汹涌的人潮中,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之处皆是背景。所有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都只是陪他走过一段旅程的过客,他从未稍作停留。人世间走一遭,他赤条条地来,又赤条条地去,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而这样一个他,却跋涉千里来到杭州,只为在奔赴终极之前向我道一句“再见”。
他说,他发现他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就只有我了。
他说,他听到我的求救声了。
他说,十年之后,来找我。
当时的我并没有察觉到这些话背后隐藏的深意。直到许多年以后,在无数个黯沉无光的夜晚,我大睁着双眼看着灰白的天花板,脑海中悉数倒放这些过往,忽而觉得,他的这些话是不是意味着,我之于他也是极为特别的。与我不想他失去记忆忘了我一样,他也希望十年后打开青铜门时,我还能记得他,还能来带他回家。
我们都不想变成彼此人生中的“过客”。
我从不害怕闷油瓶对我有所求,而怕他对我无欲无求。我不惧做他的困兽,而惧他不想困我,放我自由。如果他可以毫无回报地对我好,活菩萨似的救济我,施与恩惠,而后无动于衷地转身离去。
那么我对于他来说,与其他人又有何异?
他可以是所有人心中不求回报的神明,却只是对我有所求的张起灵。
那明明是一片纯洁无瑕的雪域净土,我却偏偏希望它能开出艳丽荼蘼的罪恶之花,为了我,只是为了我。
我想成为他的私心,他的业障,他的死局,成为那个对他来讲,最为“特别”的存在。
是以,我才发现,我似乎是爱上他了。

吴邪啊吴邪,你当真是块木头。

自那以后,我便没有“活”过。年龄之于我,只是距离接他回家那一天的参数,每过一年就前进一步,到后来完全是凭着一口气在强撑着。
我早就烦了。
烦这样不清不楚地等着,烦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烦没有指望地枯守,烦脱离掌控的未知。
烦所有他不在我身边的日子。
我想起哑姐结婚时,周遭一片欢快热络,只有这婚礼的主角局外人似的、面无表情地望着我身旁的那个空位。当时我想,有些人被记住,并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他永远都回不来了。世人多称此类人为“白月光”。因为他们被定格在最美好的瞬间,并且永远都无法被得到。
然而此刻我却觉得,这样彻头彻尾的绝望其实是命运女神的仁慈之举。最令人抓心挠肝、五内俱焚的,并不是“永远都回不来”的人,而是那个“有可能会回来”的人。
养蛊必被反噬,饲犬终遭反咬。
这十年来,我已经从他印象里的天真无邪变成了他躲也躲不过的劫。
谁能想到当初说出口的短短一句约定,被一个执念深藏的人刻在心里十年,血淋淋的伤经年不好,最终酿成了一个报应。
他若是那被上天打入凡尘历劫的神仙,那么那个劫数定然就是我了。

我想,我恨他。

我恨他让我为他成疯入魔,我恨他让我为他不人不鬼,我恨他身为神明,却将我墮入无边地狱。我恨他救我,又恨他不救我。我恨他带走了我的全部,却不带走我。不甘,后悔,和锥心刺骨的无力感。漫长的岁月熬煮我的一颗心,任其烂透熟透,再无半分鲜活的颜色。
一切早已脱离掌控。
如果这积攒十年的情绪终将发泄,那么,它只会发泄到一人身上。
我好恨他。我甚至想把他拆吃入腹,让他永远融入我的骨血之中,想跑也跑不了。
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
所以,张起灵——

救救我。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珍重又珍重地,我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一行清泪从灼热的眼眶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洇湿了枕面。心脏抽痛着,每一下都狠狠拉扯着脆弱不堪的神经,我却平静得近乎木然。就像这泪,这心痛,都不是我自己的。逐渐枯涸的夜色中,我只忘记眨眼般贪婪地注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庞。
——救救我吧……
心声微弱得竟还不比呼吸声来得真切。
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头痛欲裂中,我颤抖着阖上了眼皮,却未曾想一夜无梦,睡了我十年来第一个安稳觉。
清晨醒来时,泪痕了无踪迹。睁开双眼的刹那,恍如大梦初醒,不知今夕何夕。浑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都似被拆卸过般酸痛不已,额头上却是一片舒适的清凉——是谁给我敷上了浸过冰水的毛巾。我动了动手指,发现昨日轻攥着那人指尖的手此刻正紧握成拳,反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柔地拢在掌心。
那是闷油瓶的手。
心跳瞬间擂如鼙鼓,我怔了好一阵,才顺着他的手臂望上去,却发现这人此刻正靠在床头小憩,眼底浮起一片淡淡的青黑色,似是整夜未眠。日光小心翼翼地为他披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薄纱,四周安静得连尘埃都缓缓落下。
蓦地,一股暖意,汨汨流入我的心底。
我不是一无所有了。直到现在,我才终于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城。从这该死的命运手里,从……张起灵手里。
我又缓缓阖上了双眸,想要将这细小的幸福延长些,再延长些。

不知神佛是否听到了我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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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没想到自己2022年了终归还是入了盗笔坑。一句话说得好,什么时间入什么坑嗑哪对cp皆是命,不受自己控制。所以相见即是缘分,又恰逢吴老板生辰日,缘上加缘,我觉得自己需要给他准备一份生日礼物。
本来想分上中下,然而怕自己最后又搞出个“其四”来,故而还是分章了。可以看作是剧情较为连贯的短篇合集。
我是很喜欢研究痛苦的疯子的。就那种自己不放过自己的、执念深重的人,实在是太香了。于是瞬间被沙海邪吸引到。这篇里虽然瓶的正面描写不算太多,然而他对邪也是爱情向的纵容,只不过我觉得他因为性格使然,不会把这种纵容表现得太过明显。在这方面,他给我的感觉还是稍显被动的,然而一旦主动,却是触及心灵的那种。而沙海邪因为已经太过疲惫了,心已经千疮百孔,他此刻虽然内心翻覆着汹涌的思念与欲求,表露出来的却很少很少。他消化不了那过多的感情,又不舍得一股脑全倒给瓶,所以也是带有一种试探的感觉,在克制着,压抑着。幸或不幸的是,他对这种自虐般的克制已经太过熟悉。
故而这篇文里描写刚接人回家之后的那几日,他们二人之间还是有些僵硬的,明明是双向箭头,却始终没人踏出那第一步。直到邪发烧了,他忍不住进了一步,而瓶并不会后退,而是就此将他拥入怀中。
就是这么一个故事。后续应该会越来越甜吧。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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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所有阅读此文的朋友,便签本还没清完,有缘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