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A区的夜晚从不平静，今日也一样。张欣尧带着士兵巡逻的时候，忽然听见百米开外传来一声枪响。
随之而来的，还有精神网受到震荡时，所造成的眩晕感。
自从分化成S级哨兵，张欣尧鲜少感到不适。毕竟放眼整个军区，能和他精神共频的也只有吴海和甘望星。何况甘望星远在H区，断不可能出现在A塔附近。是以当士兵们看见张欣尧捂住脑袋时，都以为对手是敌方潜进来的高阶向导。纷纷拔出腰间的枪，等待上司下一步指示。
可张欣尧只是紧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仔细感受着那股力量，以此确认它主人的方位。那触丝颤颤巍巍，像是求救般不断触碰着他。张欣尧许久没有遇见和他如此合拍的向导，一时不察，竟让对方将触丝伸进了精神领域，将情绪传递给他——
那是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张欣尧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蹙起眉继续深入对方的精神图景。借由共频，他看见了那个向导的处境。那是一条昏暗的小巷，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一路狂奔，时不时往后回头。而身后追来的两人，手里都有枪。
还没等张欣尧看完，便被裤脚大力的撕扯感拉回神。低头一看，发现是自己的精神体灰狼。灰狼早已按耐不住，从精神图景中跳出来。正衔着他的裤腿，往一处没有路灯的道上拽。是了，灰狼肯定已经嗅出那只向导的味道。它见张欣尧注意到自己，便像只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于是张欣尧也拔出手枪，对手下命令道：“追！”
02
灰狼左拐右拐，一边嗅一边在路上疾驰。虽然与那个求救的向导相隔不远，但A区地形复杂。宽宽窄窄的小巷鳞次栉比，没入后便如同走进了迷宫。灰狼越跑越焦躁，似乎是在担心那只向导的处境。终于在一个拐角过后，灰狼扑了上去，紧接着就是又一声枪响。
张欣尧心一紧，但剧痛并没有来袭。说明那一枪并没有击中灰狼，而是打在了其他地方。他又细细去感受，那股向导的气息还在。张欣尧绷紧了肌肉，紧贴着墙壁。忽然闪身跳到巷子中间，上了膛的枪正对巷子里的人。
想象中剑拔弩张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只有两个在精神图景中见过的黑衣人倒在血泊中。灰狼正死死咬着一个人的脖子，而另一个人则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左胸的血洞汩汩往外冒着鲜血，显然是刚死。
张欣尧凌厉地扫过巷子，终于见到那个发出求救的向导。他握着枪，整张脸都灰扑扑的。像是在脏乱的地方滚了许久，只一双黑色的瞳仁还算明显。可也像蒙了层雾，明显是被吓傻了。连张欣尧拿枪对着他也一动不动，只在张欣尧身后的士兵陆续出现时，忍不住浑身颤抖。
灰狼明显感受到向导传来的恐惧，它松开那根咬断的脖子，摇着尾巴走上前，用血淋淋的嘴巴舔了舔那人的脸颊。它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形态靠近，说明没有感受到威胁。即便向导手里有枪，武力值也基本为0。因为如果换成吴海这个级别的向导，灰狼肯定早就已经呲牙咧嘴了。
张欣尧在心里叹了口气，示意手下放下武器。接着收起枪，慢慢走上前去。
那向导只是死死盯着他，并没有将枪对准张欣尧。
张欣尧伸出精神触丝，轻轻抚摸着向导的精神网。似乎在向小向导确认，自己就是那个收到求救的哨兵。他看着向导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眼圈越来越红。最后扔下枪扑到他怀里，呜咽着哭起来。
张欣尧轻声哄着，生疏地拍着怀里的人。他是哨兵，做起这种事来分外不熟稔。但小向导明显受用，他哭了一阵后便渐渐没了声息。张欣尧一看，才发现对方竟脱力晕了过去。
没办法，人得带回塔去。无论是否是黑塔的细作，任由一个受伤的向导自生自灭都是不人道的。张欣尧任命地抱起向导，像是抱着一只轻飘飘的猫。战争年代，每一位向导都很珍贵。何况是个能和他同频的向导，即便不是最强的S，也肯定是高A往上，极品中的极品。
张欣尧咽了咽口水，忍不住把脚步放得更轻了些。灰狼在他身侧跟着，时不时抬头看看主人怀里的人。
目前军区没有A级的向导，他又和塔里唯一的S级向导吴海匹配度不高。要是这个向导醒了，极有可能被指给自己结合。
张欣尧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向导脸上泪痕还没干。他做了许久的斗争，终于忍不住伸手将向导脸上的灰尘擦拭干净。泪水和着灰尘被抹去，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来。只眼角一处黑点怎么也擦不去，原来是颗泪痣。
张欣尧左看右看，不由得红了耳朵。他拼命抑制住自己上扬的嘴角，故作镇定地抬起头来。
长得真不赖。
03
凌晨三点，张欣尧踹开了吴海医务室的大门。
“你来了。”吴海头也没抬，手上的卷宗又翻了一页。倒是他的精神体豹猫从书柜上跳了下来，饶有兴趣地嗅着张欣尧怀里的人。
灰狼呲牙咧嘴地冲它呜呜。
豹猫没理它，径直跳上医务室的床。等张欣尧把小向导放下，就钻到他颈窝里猫着。尾巴一甩一甩，明显是十分高兴。吴海被精神体的情绪所感染，这才抬起头来。
“你带回来了一个向导？”吴海问。
“嗯。”张欣尧叉着腰，嫌弃得要把豹猫从小向导身边丢开。可还没靠近就差点挨了一爪子，只能悻悻作罢。他和吴海匹配度不高，连带着精神体也和他不对付。
“从哪儿弄来的。”吴海走到床边，盯着小向导问。
“捡的。”张欣尧道，拽住灰狼的尾巴防止它冲上去。吴海是军区里最好的向导，甚至能给同等级的向导做精神疏导。小向导让他检查一遍，不亚于做了次全面体检。
“哪儿捡的？”
“A1区的巷子里。他被两个人追杀，求救信号发到我精神网里了。”
“哦？”吴海挑了挑眉，“能和你同频？怪不得大晚上的带到我这儿来。”
他意有所指，听得张欣尧浑身不自在。张欣尧摸了摸鼻子，岔开话题问：“你看看受伤没。”
吴海指尖冒出精神触丝，在小向导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沉默了半晌，这才说道：“伤倒是不重，就是太瘦了。而且这么高等级的向导……他身上有证明身份的东西没？”
“没检查过。”
“没检查过？”吴海笑着睨了张欣尧一眼，便把床周围的隔帘拉了起来。见张欣尧没有后退的意思，只能亲自帮他把头转了个位置，“别看了，真不怕被骂流氓。A区的小姑娘们知道你这样吗？”
04
张欣尧被隔在外面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里面的声音。
他是顶级哨兵，五感极好。若是不戴保护器的情况下，灰狼掉了一根毛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何况塔要照顾绝大部分的普通哨兵，白噪音的声音并不大。是以张欣尧可以通过隔帘内细微的声音，判断吴海进行到了哪一步。
他分明感觉到吴海脱去了小向导的衣服。
那衣服沾满了灰尘，脱下时扬起的土扑簌簌往下掉。惹得帘外的灰狼不由得打了个喷嚏，用爪子捂住鼻子。可随着布料剥尽，又隐隐透出丝暖暖的体香。张欣尧只觉得心里某处地方被勾了一下，痒得厉害。他不由得滚了滚喉结，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许久，吴海才掀开帘子出来。他抱着豹猫，面色凝重。皱着眉把张欣尧浑身打量了遍，又重新问道：“你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
张欣尧摇了摇头，也皱起眉来：“怎么了？”
“他随身有带什么东西没？”
“有一把枪。但看不出枪型，也没有编号。灰狼没有闻出来什么，我就没当回事。”说着，张欣尧从兜里掏出那把枪来。
吴海接过，强制让豹猫闻了闻。豹猫明显讨厌这股气味，全身的毛倏地炸开。跳到医务室的最远处，警觉地盯着那把枪。
吴海深吸了口气：“果然。”
“他有问题？”
“他本人没有什么问题。虽然骨龄差不多有二十岁，但战斗力基本为零。浑身上下都是软肉，没有一点受过训练的痕迹。”吴海掀开帘子，示意张欣尧进来。小向导未着寸缕，只盖着层医务室的被子。吴海抓起被角一掀，指着腰间一处纹身道，“你自己看。”
张欣尧一时未察，被白花花的肉体晃了眼。愣了两秒，才佯装镇定地凑上前来。那腰约莫只有他两掌宽，上面零星印着红痕。像是奔跑时被重物击打过，映在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楚楚可怜。他随着吴海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小腹处纹了几个字。那字体曾无数次出现在他们的实战课上，以至于张欣尧仅仅只是看见，便脑袋嗡的一声。
吴海替小向导盖上被子，拍了拍张欣尧的肩膀。
“还记得两个月前，黑塔中心区域发生的那场爆炸吗？”
张欣尧点了点头。不夜都爆炸，对外宣称是军火库走火。实际上引爆区域位于实验室附近，听说跑出来不少实验体。
“爆炸是我们的人干的，为了拖延时间。我们潜伏在黑塔的谍报人员暴露了，牺牲前最后传回来的情报，就跟这串编码有关。”吴海说着，忽然冷笑一声，“早就听说黑塔在不停地培育高级向导。”
向导数量本就少于哨兵，何况还是如今战火纷飞的年代。大部分没有战斗力的向导，往往还没有被塔找到保护起来，就已经被震碎了耳膜，甚至死在流弹中。可哨兵作战过后，又不能没有向导进行精神疏导。是以想要组建一支强力的哨兵部队，足够储备的向导才是关键。
“强制让哨兵和向导结合，培育出有分化潜力的胎儿。从小养在白噪音的塔里，施以敏感剂催化。使其五感敏锐，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提高等级。”
“这样的孩子腰间纹有编码，以确认身份。所以你救回来这个向导，约莫就是从那场爆炸中逃出来的。他等级很高，足以躲过黑塔的巡捕人员。逃到A区后发现有你，便发出了求救信号。”吴海指尖的触丝在空中划过，留下一串编码，“Liuyu，这应该就是那孩子的名字。”
“你捡到大漏了，张欣尧。”
05
“这孩子先留在我这儿吧，等什么时候醒了，我再通知你过来。”吴海说着，便要打发张欣尧出去。可张欣尧仿佛生根在了原地，怎么推也推不动。灰狼也磨磨蹭蹭地不想走，狗狗祟祟地躲到床下面。
吴海望着这俩不要脸的东西无语凝噎。
精神体最能反应主人情绪，张欣尧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向导。偶尔碰上一个匹配度极高的，灰狼不想离开很正常。
但是人总是要回去的，吴海叹了口气：“灰狼留在这儿，你回塔刷卡吧。这儿离你宿舍不远，精神体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塔对于哨兵有严苛的规定。午夜巡逻的哨兵，必须在天亮前回到宿舍虹膜识别。
可张欣尧还是盯着小向导看，目光灼灼。看灰狼把豹猫赶下去，鸠占鹊巢似的趴到小向导旁边。鼻子抵在小向导颈窝处，尾巴摇成螺旋桨。
吴海望着张欣尧恨不得取而代之的眼神，实在看不过眼去了。他踹了张欣尧一脚，狠狠骂道：“赶紧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