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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无限掌中置,刹那成永恒。——威廉·布莱克《天真的预言》(徐志摩 译)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三个空座位。
现在隔着四个空座位了。满嘴胡话的醉汉踢开酒吧大门离去,现在是凌晨3:00。
维吉尔向酒保要了第八瓶龙舌兰,他不习惯喝酒,所以不得不求助于恶魔体质,把侵入体内的酒精当作攻击伤害来抵御。他在跟吧台另一端的中年男子拼酒,即便那个看起来潦倒至极的男人似乎丝毫不知吧台的这一端有一位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在跟他较劲,只是一个人闷头喝,面前七个空酒瓶,列成一行和他为伴。
维吉尔惯于跟他识别出的威胁,也就是追逐绝对力量之途上的阻碍斗争。这个平庸无聊的肉体凡胎大抵是个例外。前晚8:00,握着阎魔刀的手藏到斗篷里,他独自踏入这间位于佛杜那的酒吧。人群熙熙攘攘,焗热烟雾缭绕,面孔浮现又隐没。8:02,他在吧台最左端落座。8:08,他发现了那个男人。他带着目的到佛杜那,那个人和他的目的并无关联,也无任何令他目光驻留的特质。他平平无奇。也许不一定。他扬起头灌酒的时候,沐浴在昏黄灯光下的侧脸轮廓线条凌厉,从他唇边溢出的酒沿着他脖颈流下,经过耸动的喉结,聚拢在他过于傲人的两块胸肌中间。他很普通,真的很普通,普通到维吉尔根本不理解他有何理由忧郁。
烈酒和恶魔血统让维吉尔的身体发热,心跳加速,额头冒汗。他放下喝了一半的龙舌兰酒,踉踉跄跄离开座位,藏在斗篷里的刀柄凸出来,在他转身之际把桌面上的酒瓶扫落,他搭上男人宽厚的肩膀,酒瓶砸到地面,男人感知到他的触碰,茶色玻璃碎裂开来,男人的眼睛是蓝灰色的,浓烈的酒液溅湿椅脚,他的嘴唇湿润柔软,尝不到浓重的酒味,荷尔蒙肆虐的热吻,迷乱的喘息声,透明酒液在木质地板上慢慢扩散。他们相拥着倒在一张陈旧的床铺上,不堪负载的床架,再多接待一对爱侣就要垮塌,不过它还是耐着性子容纳了他们,一对尚未交换名姓的陌路人,还称不上恋人,一个无法触及另一个的高傲,一个无法理解另一个的哀伤。
在把心交给对方之前,他们先了解过彼此的肉体,年长者摆弄年轻人生涩初开的身躯,年轻人抚慰年长者过往伤痛的痕迹,把他身上的伤疤一一记下——多年以后回望这一晚,他还会跟满面皱纹、弓腰驼背的男人炫耀一般地说起来,这夜半开的百叶窗洒进来幽幽的月光,他是如何敏锐地发觉男人的左手掌心有一条细长的刀疤,堪称他见过最为精巧绝伦的伤口,留下它的人一定有一把很快的剑,这把剑能轻易要了他这种凡人的性命,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侥幸偷生的。不过凡人当中也有很幸运的,普通人的幸运是轻盈的,强者的不幸是沉重的,维吉尔身上的不幸终究没有压垮他,因为他们相遇在那个奇迹般的夜晚,他希望面前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是凡人当中更幸运的一群,生命力能像恶魔一样顽强,能像从那把快刀底下脱逃一样巧妙地从死神的镰刀下逃脱,他的生命周期相较维吉尔短暂太多,他们没剩多少时间了,他们数着日子,惜秒如金地度过在一起的每一天,他用阎魔刀打开通道,带男人见识过魔界,一只白蜥蜴险些要了男人的小命,幸亏维吉尔眼疾手快,一挥刀那畜生便身首异处。除了猝不及防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怪物,男人很喜欢维吉尔的故乡,同时也是维吉尔父亲的故乡,可他不能永远待在那儿,所以维吉尔更多地带他在人间的各个角落游荡,比如去艳阳高照的地中海海岸,他们挽着手走过紫红色三角梅盛开的海傍大道,听喷射艇靠近码头时发出“突——突——突”的噪音,薄暮时分天空变成三角梅的颜色,他们在能看见海景的阳台上共同目睹海上焰火,硫磺气味的烟雾散去以后耀眼的银河赫然横亘在他们面前,在热恋的两人看来天上的星斗看起来是那么触手可及,因为它们理应存在于对方的瞳孔里,只是顺着他们的视线被投射在天幕上。他们于一个午后经过一座钴蓝色的海滨小教堂,男人以尖顶上的十字架为证,向维吉尔表明爱意,维吉尔说恶魔进教堂要么是杀人,要么是找死,所以他们跑到教堂后巷,在十字架的注目下脱光衣服交媾。
他们还去寻访了维吉尔儿时最崇拜的诗人威廉·布莱克的坟墓,维吉尔说他过去对这位诗人的诗集爱不释手,他不省心的弟弟总闹着要抢过去看,还死命黏着他非要他念出来,他说他才不会允许他弟弟听着威廉·布莱克的诗睡着,把兄长的声音当作摇篮曲,所以他从来不答应。男人请求维吉尔选一首诗念给他听,他们互相依偎坐在一张长椅上,莺鸟站在他们头顶的黑色树枝上歌唱,男人衰老枯萎的头颅靠着维吉尔的臂膀,维吉尔稳当地捧着书,用沉静的声线朗读了诗的标题,诗的第一节,诗的第二节,诗的第三节,你知道吗,以前赌气没有念给他听,赌气的原因说起来有点可笑,我觉得他一定会听到睡着,他听睡着了就意味着他不喜欢,当然他欣赏不了我喜欢的东西,可是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他和我是一致的,我们那么相像,却又那么不同,不过喜欢的东西一样就一定会争抢,小时候我和他争抢总是决不出赢家,母亲总要过来劝架,费劲把缠斗在一起的两兄弟拉开,父亲消失了她就一个人扛起我们的家,你觉得,恶魔是不是不该爱上人类……话音未落,一只斑驳的手垂落到维吉尔的腿上,男人靠着维吉尔沉沉睡去了,不会再醒来了,这个结局维吉尔早有预料。而他也突然意识到,他陪着这个男人度过了凡人的一生,却从来没问过他的名字是什么。
凌晨3:01,维吉尔趴在吧台上,醉得抬不起头,他努力撑起沉重的眼皮,瞥了一眼吧头另一端还在闷头苦喝的中年男子,在这短短一眼之间他跟他过完了一生,是维吉尔的天性绝不可能允许的,庸俗的,毫无作为的一生。他不会放下酒瓶去吻他,不会把阎魔刀用于实现他终极目标之外的任何琐事,他不会允许一个人类靠在他肩膀上死去,母亲是他唯一会为其死亡而哀悼的人类。他见过结局了,一切都注定了,这么做不是勇气不足的表现,执意选择一种早已预见过的生活才是懦弱、乏味而愚蠢的,他在冰冷的桌面上拍下结账的钱,离开座位,推开大门,清凉的晚风灌进他的口鼻,他有刀,他的刀能保护他,能让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类死无全尸,他是晚上8点钟来到这个酒吧的,8倒过来就是无限的符号,他爱上他,凌晨3:05,现在是他爱过他了,过去式,他不打算去问那个男人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