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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人流过大,他是人潮中相当不惹眼的一员,静候着列车的到站。就这么赴身跳进铁轨似乎不是个好主意。突兀且华丽的死法势必引来旁人尖叫,并于继日登上头条,莱纳并不想要这样的戏剧性。静悄悄的割腕或者吞服安眠药,却无法在家中实施,那个家终究是波尔克的,让他替自己收尸,听起来着实不体面。
可悲的失败者寻死,要顾及体面未免显得可笑。其实他死了,大伙会纷纷称快叫好吧。莱纳想死去,要像猫的一记叹息,乍然发生便了无踪影;像烈火中的冰块,蒸发消散同时弭平一切痕迹,如此,所有人都找不到他,那些他犯下的罪过与悔恨也找不到他。
莱纳斡转于自杀未遂与由此加剧的自我厌恶之中,如果再待在波尔克的身边,那么他就死不了了。波尔克,莱纳想,这个男人收留了他四年,他不在乎莱纳无法工作,还会陪他去看医生,会操 得他昏迷于是能够暂时隔绝所有思绪。波尔克成长了,变成更好的人;而他只是落成一摊烂泥,被属于过往的泥泞渐渐吞噬。莱纳有试过为波尔克去做正常人,他发誓他努力过,可事实证明,莱纳不过是无药可救的可怜虫。每个夜晚、每个面对墙壁的呆滞时刻,心中的黑暗面都会生长蔓延开来,将触角伸向现实,围剿他,像铅灌满他全身,压得他透不过气。莱纳只能如启动防御机制般,扼住咽喉直至脖颈勒出红瘀,着魔般以头抢地,把额头磕出血,血液混进了眼泪中,淌过他的脸,汇聚至下巴滴落,他希冀生命力和内疚可以随液体一同沥干。每逢此时,波尔克会冲向莱纳,紧紧地架起他,锁着他的四肢。波尔克胡言乱语般的安抚注入耳中,莱纳甚至无法回应,而只想冲他喊“滚开!”
莱纳就是这么一个贱人,他自我评价道。此话出自艾伦之口,日后他常在脑中重提它,因为艾伦的描述无比精准不是吗?
他不再前往火车站踩点,或试图找到波尔克藏起的药物与刀具,而开着那辆老道奇离家,这车是家中唯一属于他的财产,出走时莱纳自觉只不过像个过客,短暂旅居过这处,短暂栖息在这个太阳之下。
自杀计划仍不见起色,莱纳没能搞来任何枪支或有足够杀伤力的刀具等一切趁手的工具,这让他有些沮丧。车祸,不能保证百分百死亡;溺毙,对熟悉水性的他来说不可行。服用安眠药,仍被惦记着,可除非他去医院门诊,药房不售安眠药。
时间挥霍在市中心区的漫无目的的慢速行驶。等候一次又一次红绿灯,似乎自己的心跳跟着信号灯交替闪灭的频率而凋敝,夜从世界顶端注入,受时间渗透压的牵引,兑入低浓度的橙粉低空,却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莱纳的头上,如一柄达摩克利斯剑。
所有方法都实施无缘后,莱纳想起一个最后选项,那是个蠢主意,但莱纳不在乎了。一旦将最后选项祭出,他不会对结果抱有任何莫须有的期待。大抵只是想死前再看看那张脸,那张既出自他噩梦又出自他美梦的脸。这次,莱纳没有否认自己的心思。
而那人会给自己拳头还是吻?
实际上,哪一个都没有。莱纳见到男人时,他不过是靠在live house的大门边上,专心抽着万宝路黑爆珠,他就好像看一个入场观众那样,看着面前低头的莱纳,樨石绿的的眼底安逸得没掀起一丝涟漪,可视线当中缱绻有不可说的浓雾,叫莱纳感到芒刺在背。这沉默漫长到几乎让莱纳晕厥,大脑中嘶叫的回响振得他双眼昏花,冷汗打湿了眼眶和重塌的睫毛。心理性呼吸困难攻讦而来,他必须得耗尽力气抽动气管,汲取那么半点氧气,又不由惊怵唯恐吸吁动静过大而扰动眼前人,却不知他狼狈不堪的模样,遭对方全数看在眼里。
见面前怀揣的可笑肖想陡然转作具象而真切的不安。是什么肖想?是艾伦说很想他,慷慨为他提供安眠药,再不计前嫌与他吻别吗?
艾伦的烟仅余下烟屁股。舌尖推出最后一口烟,他静静看烟雾消散而去,才慢悠悠地开口,“所以是?”厌世的嗓音措不及防地响起,莱纳下意识地颤了颤,这是从前就刻录在神经中的应激,艾伦察觉到了,于是他比方才更认真地打量起莱纳,从脸到脖子到胸,这让莱纳倍感羞赧。他两天没睡,苍白犹如枯死桦树,套在皱巴巴的衬衫和风衣里头,似乎行将就木(他的确是),而以前他在见艾伦前,总会好好打扮一番。此时他就像条瑟瑟发抖的落水狗,双唇战战,一句话便用尽他所有力气,“艾伦,好久不见。”
可男人对这客套性的寒暄嗤之以鼻,他将烟扔到地上,用脚尖碾灭,“你跑过来不会是想回归乐队吧?抱歉,已经有新鼓手了。”兴许艾伦这句话不过是简单的陈述,在莱纳的耳中,就好像是他无可辩驳的责难,回忆倏地潮涌,填满他的胸部,要破膛而出,要顶穿咽喉,莱纳不得不竭力遏制住呕吐感,“不是的,艾伦。我只想问你,是不是有药?”
他这个蠢货到底在干什么?
“药?别以为搞乐队的都是好这口啊,”艾伦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并没有对这位不速之客提的莫名要求大肆置气,莱纳些许诧异,从未见过情绪如此稳定的艾伦。乐队主唱用拇指指向室内,“不过里面有人卖这个,药丸、药水、叶子都有,不便宜。你惹了瘾?”
艾伦误解了,他为自己的措辞自责起来。他随即摇头解释,“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对不起。我其实只是想问你要点安眠药。”
男人的神色仿佛定格了,双眼直直停留在莱纳的脸上,当中情绪变了,但是莱纳辨不清是什么。艾伦开口那刻前,莱纳错觉自己石化了一个世纪,“来问我要,是因为知道我也服用着安眠药,对吧?莱纳,”艾伦的声音轻飘飘的,甚至算得上温和,可莱纳却不禁牙齿打颤,小腹绞痛,艾伦的每句话都唤起那些他掩埋的东西。思绪像绵绵阴雨打落于莱纳的脑颅——艾伦不给就算了。我要抽身而退。我不想记起来……
艾伦从夹克口袋中掏出烟盒,拇指剔开盖子,低头叼走一根烟,接着拿出打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之后拿走烟将它夹在拇指与食指间。待烟雾过肺,他继续,“难道去医院拿,比到我这儿拿更难吗?”他饶有兴致地注视莱纳颤抖的唇,随后目光再次下行苍青脆弱的脖子,停留于颈动脉的时间长了些,面前的男人简直是引颈受戮的天鹅。
莱纳被洞穿般,眼眶发热,艾伦的视线从他的胸口烧到心脏,他寻思若是就这么冲进live house找酒瓶砸碎颅骨,让脑浆迸溅,是不是会给艾伦造成困扰。不过艾伦会在乎他这样的害人精吗?
“这月医生给的配额用完了,波尔克把安眠药藏起来,每次都只会遵医嘱给我那么几片……我,我无法……”
波尔克,波尔克——“加里亚德还好吗?”艾伦打断莱纳,他看似询问一个老朋友的近况,却足以让莱纳猝不及防,毕竟艾伦和波尔克都曾试过拿刀捅死对方。
其实他并不指望莱纳回答,确切来说,他一点都不想听到那个波尔克。只不过,莱纳对此问题的局促和随之而来的精神错乱,艾伦觉得很有趣。
“听起来,你不是缺安眠药来助眠,”艾伦已逐渐摸清了那昭然若揭的莱纳的秘密筹划,但他更想莱纳亲口道出,“你是要做什么?”
莱纳的气音脱口,旋即消融进夜里。
“死亡。”
将筹谋已久的计划付之于口后,莱纳自觉脱力,膝盖关节发软,双腿像欲催的枯干在某种深入骨髓的冷冽中打抖。如果艾伦还是以前那样,就此对他恶言相向的话,他保不准会嚎啕大哭起来。
“想死?”艾伦执烟,另一只手则落在莱纳的后颈上,杀死他好似轻而易举。
“艾伦,对不起,我不应该打扰你的,”手掌之下垂首的莱纳语无伦次,“如果你不愿意,那我——”
艾伦的手转而钳住莱纳的下颌,迫使莱纳仰头,四目交会,“我还什么都没说。”他眼中映有莱纳胆怯震颤的眼球,还有被极度焦虑熏得酡红的颧骨和唇。艾伦咬碎了爆珠,盎然地将重薄荷味的烟雾吹至莱纳,攥住他的精神,莱纳不由抽搐。黑长发男人片刻欣赏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这样的肢体接触曾发生过无数次——每次艾伦要打他或强奸他之前。
可让他畏惧的恶煞并没有浮现于艾伦的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靜的了然,在莱纳看来,这甚至算得上是艾伦的温柔。他再次对莱纳的脸吹了口烟,“你要药的话,就载我回家。我还是住老地方。”
莱纳不知自己是否该为事情如此顺利而窃喜,两人亦步亦趋横穿停车场时,他仍难以咽下盘旋于喉头的惶遽。待他们走近莱纳的车,艾伦见到那辆老道奇,提了一嘴莱纳把车保养得挺好。莱纳这才反应过来道奇是艾伦早些年送给自己的礼物——在他们首次演出成功之后。
前往艾伦家的一路恍如倒带时间:主唱在副驾驶抱着芬德吉他,往窗外远眺,收音机在播一些并没商业价值的车库乐,恰如四年前的每一夜。当时他们名不见经传,在各个地下酒吧辗转演奏挣活,在一场又一场的After Party中过耗生命力和健康,继而驾车驶向不存在的目的地,直到艾伦获得一丝新曲的灵感,他们才会回艾伦的家。
那间位于上城区的公寓永远都像野郊的地窖。艾伦开门犹如在撬开一口棺材,身后的莱纳咽了咽口水,古怪而熟悉的不安感是一条蛇,盘虬于莱纳的下腹,鳞片温热,徐徐蠕动。艾伦的家没有大变化:烟灰缸、烈酒和香薰蜡烛搁满每个柜面;不知打哪儿购入的培根的临摹画挂满墙壁;这一地碎纸张皆为艾伦不甚满意的歌曲创作残次品;以及所有的照明设备都被拆除了,余下饭桌旁的一座立式灯。于是莱纳被安排坐在饭桌旁,目送着房子主人到卧室去找安眠药。莱纳希望一切顺利,艾伦能慷慨给出足够的量,而自己会找个荒郊野外服药。
莱纳的眼球定格于光源,他静静等候,但兴许是这椅子实在有违人体工程学,无论何种姿势,他都坐得不安生。盘踞于腹部的不安在万籁俱寂之中嘶嘶作响,绞得他肠子痠痒。一阵巨响划破凝固的空气,是从房间里传来的。
莱纳被吓得呼吸一窒,像被露出獠牙的蛇螫了口。艾伦毫无收敛的意味。接着又有玻璃破碎的声音。莱纳听到了,艾伦要让莱纳听到。当下,有关安眠药、自杀的种种都笼罩在迟来的危机感知中:他和艾伦见面压根就不是个好主意。
心头的忐忑顿时高逾阈值,闹铃般响彻大脑。艾伦打开房门,脚步声离莱纳越来越近,而他只能抱着半点虚妄的希冀,无视脑中求他逃走的尖叫。不然呢?他压根没勇气走向门口,逃离艾伦。
走出卧室的艾伦又是万分淡然,莱纳都错觉刚才卧室中的动静纯属幻听,艾伦压根没有砸毁任何家具,暴力倾向并没有发作,他此时很稳定。来到他身边的艾伦将药瓶放在桌上,莱纳像摆锤踌躇于恐惧与自持间,“谢谢”噎在声带,莱纳只敢颔首,讪讪地睨着艾伦的手。
口袋的手机忽而振动起来,阒静中的嗡嗡声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莱纳不得不在艾伦的注视下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是波尔克的来电,莱纳顿时眼眶发热,非常想滑下接听键,对波尔克说声再见或谢谢,什么都好,并且让他别再管自己。可他实在无法做到。迫于艾伦的注视,他难以动弹,除了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而艾伦不置一词。
他快要摆脱一切了,即使这次逃避了也无碍。莱纳将手伸向药瓶,动作缓慢仿佛骨头成了卡滞的齿轮,而当指尖终于触碰到药瓶时,艾伦却骤然猛地抓住莱纳的手,那就像一道电流,激得莱纳差些跳起来。
艾伦力度太大,攥得莱纳生疼。他迷惘地看向黑发男人时,发现男人幽绿的瞳仁正渗出锋利的冷光,那是一种勾起莱纳回忆的、不详的光。
“莱纳,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可以吗?”艾伦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莱纳衰弱的神经中,而他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沉默太久,错过了回应的时机。不过艾伦并非在询问。艾伦从来不会向他询问。于是莱纳就这样茫然无措地等待艾伦松手,看着对方一把脱下夹克和t恤。
艾伦倾身,把手臂放在莱纳面前,他的上身晕在凋敝的暗光中。莱纳都看见了,小臂到胸口,文身的间隙里,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疤,全数为刀割的伤口,不少愈合不久,还泛着半透明的粉色。莱纳眼中,它们像是子夜的新月、像是凶兽牙床上的利齿,昭显着凶恶气息。没人能这么对艾伦,除了他自己。
顷刻间,那条毒蛇变成即将绞死他的麻绳,莱纳头疼到难以呼吸,他想象自己肺部和气管坍缩、大脑皮层皲裂。他在迷乱中侧脸避开,可艾伦的另一只手扣住莱纳的后脑勺,不许他移动分毫,也像是不许袭向莱纳的疼痛退却。“不要移开视线,好好看看,”艾伦在莱纳耳畔沉沉低念。
“为什么?”莱纳再也没能控制住眼泪,它们止不住落下,滴到艾伦手臂上。新愈合的伤口沾到含有盐分的液体还是稍微刺痛。
“为什么给你看我的伤口?还是为什么要自残?你不是知道原因的吗?”艾伦语气平静地反问,足以叫莱纳加倍痛苦。至此,一切往日的深夜记忆都死而复生,蛮横地操弄莱纳的大脑。他才知道,他不会被放过的。“我都还没死,你却想死了?”
艾伦的所有伤口都指向他:他让艾伦的病情加重了。如果他足够坚强,就不会以承受不住艾伦的暴力倾向为借口出轨了,就不会日夜不停寻求他人的慰藉,就不会一而再对艾伦撒谎并最终弃他而去,明明艾伦依赖的人就只有他了。他总是这样,不停地搞砸,让其他人失望。他是个天杀的自私小人。
“莱纳,你甚至不能去找波尔克,而是来找我寻死,你把我当成赎罪对象,还是凶手。你这么想会好受一点,对吗?”艾伦的话像鞭子拷在莱纳身上。他想说不是,但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放声大哭。他心知肚明,艾伦的话是正确的,他看穿了他。
可悲至极的贱人,不断伤害人、背叛人后选择逃避。这一次,莱纳也是。他完全崩溃,已然顾不上任何勉强伪装出的冷静,甩开了艾伦的手,去抢安眠药,仿佛那是他的救命稻草。他需要它,他必须要它。
他拧开瓶盖,歇斯底里地往自己嘴里灌药。莱纳并不能全数吞进药片,唾液来不及分泌,口腔发涩,干咽药物让他想吐,但他甘之如饴。腹腔翻涌、大脑抽搐、缺氧、疼痛,这样濒死的体验才是他心心念念的。10片、15片、20片……约莫已经到致死量了,莱纳笑了。
这也彻底激怒了艾伦,堪堪维持的低压阴霾像被高速运转的涡轮增压为汹汹蔓延的怒火。莱纳无疑是点燃怒火的打火石。艾伦龙一样粗粝地吐息,皮层上冒出鼓胀的青筋,眼中的阴鸷蓝焰在燃烧。他吼了一句他妈的,动作像俯冲的老鹰,猛地将莱纳擒到地上,满地纸屑纷纷扬扬腾起,声响之大,必定吵醒邻居。
莱纳昏聩得不知如何反抗,眼睁睁看着艾伦骑在他身上。艾伦的手掌抬起落下不消几秒,莱纳被狠狠打了几个耳光,眼冒金星,泪水溃堤流泻,呜咽从闭合的唇缝中逃出,艾伦没有放过他,反而揪起他的头发,抓着他的头使劲往地上砸去。莱纳无能为力,唯有瑟瑟发抖。
你想我这样对你吧?
莱纳听见艾伦说道。他罔顾眩晕疯癫摇头。眼泪从不干涸,直到他死了。
噩梦般的场景再现了,与多年前的数个夜晚重合。莱纳首次与其他男人偷情的前一晚,艾伦和听众大打出手,之后在后台抄起吉他砸向莱纳,并往莱纳脸上扇耳光,只为泄愤。第二次的前夜,莱纳想逃离艾伦的强暴,而艾伦拿音箱电线捆住莱纳,按着他的脸砸向地板。
莱纳何时学会撒谎?以为偷欢的自己布罗了毫无纰漏、完美无瑕的假象,直到所有谎言都像泡泡,被轻易戳破。他仍记得彼时艾伦的眼,恍若被抽走了所有意识,成了一潭死水。那不是人类的眼,而属于毙命已久的野兽,属于某种已经身处地狱却跌入更深处的死灵。
他们本该完了,只是当艾伦重新找他,他没有拒绝。每一次做爱,他都没有拒绝,在live house、在水烟馆、在公共厕所、在艾伦的车上、在波尔克的床上。他是个无能的垃圾,他无法拯救艾伦,只能干着这勾当。每一次都对他降罪,好让自己更加饱受煎熬,更加濒临崩溃,更加逼近死亡,而莱纳本以为自己可以死去了。
吐出来。
艾伦掐住他的下巴,他的后脑勺依然不断磕向地面。一股湿漉漉的热意从后脑勺渗出,是血。他终于忍不住张嘴痛呼,三根手指径直捣入口腔,毫不犹豫地捅进咽喉,逼近食道。来不及咽下的药和唾液随着手指的搅动漏出。他试图挣扎,艾伦加大力度压制他的下身。手指摩擦过软腭,感觉像高温的铁锈灼烧黏膜,火辣辣。已被吞咽的药片随着扣喉引发的胃袋痉挛而翻腾,艾伦的中指压到了某一处,莱纳应激地突然绷紧,静止不动,如拉满的弓,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汹涌的反酸。食道先是夹紧艾伦的手指,继而松弛,艾伦立马抽走手指,起身,看着莱纳翻身,将胃袋的东西都呕出来。
莱纳掖住的一切都血淋淋地摊开来——药、胃液、胆汁、他的求死不得、他的疼痛、愧疚、恐惧、憎恨、自我厌恶、失望、妈妈、爸爸、贝尔托特、马赛尔、他们的死亡、波尔克、波尔克的拥抱、艾伦、艾伦带来的美梦、艾伦带来的噩梦、他给艾伦带来的噩梦、艾伦、艾伦……
糟透了。
他像个摔在地上、漏了锯屑的破布娃娃,侧躺着木讷注视被呕吐物、眼泪和血液泡湿的碎纸,艾伦写下的歌词和一个四分音符洇散了。
艾伦没有再对莱纳施以暴力,而是一言不发地走到五斗柜边打开酒瓶,在黑暗中灌了一口白兰地,他让自己怒气逐渐蒸发,鼻息归于平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莱纳,眼中的凶恶哑火之后,早前那种宝石绿的冷光再次注满艾伦的玻璃体。他重新回到冷峻漠然的模样,和刚才暴怒的男人判若两人。
这时,莱纳才选择张口去问,“为什么?艾伦。明明说好的。”他的声音不比砂纸擦墙壁悦耳多少,声带似乎受伤了,他能尝到口腔中的血味。
艾伦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并没有费神去回答莱纳,百无聊赖地等烟烧完,任尼古丁和酒精麻痹头脑。他重新走近莱纳时,闭眼的莱纳还在流泪。莱纳很爱哭,一直都是。他曾经也爱哭,不过现在,他似乎已经忘了怎么哭了。
颔首看着回避他的莱纳,艾伦不咸不淡地说,仿佛在阐述一桩寻常小事,“如果你敢死,我就拿M1911朝自己嘴上来一枪。”
这句话的威慑力足以让莱纳肉眼可见地一颤。他仍会对他作出反应,这是好现象。艾伦突然想吻莱纳的太阳穴,也的确这么做了。他可怜的莱纳吓得够呛。
“我们是一样的,莱纳,”艾伦俯身,絮语悉数落在莱纳唇边,和他赤裸胸膛上的薄汗一样,都辐射着热意,“所以我信任你,相信你不会背叛我。归根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莱纳用手掌捂住眼睛,指尖插入发间,揪紧了头发,以让自己疼得接受不了艾伦给的任何信息。他不能承受更多了。
艾伦噤声,挪开莱纳的手,扭过他的脸,从眼睑吻到双唇,舌头滑入饱受磨损的口腔。他摄入的酒精、烟草与薄荷气息勾兑了酸液、地西泮、糖分,太血妈难闻了。
艾伦和莱纳都忍受着这该死的味道,狂热接吻。莱纳的口水就和他的眼泪一样多,涂满艾伦的嘴巴和下颌,在黑暗中泛着磷光。他并不嫌脏,扯开莱纳衬衫,将满嘴唾液蹭在敞露的乳沟,接着疯狗似的揉捏吮吸起来。手指不甚温柔地搓捻皮层下的脂肪,而膨肿的乳尖将近要被他咬烂在嘴中,痛感牵连至脆弱的乳腺组织。
莱纳只会叫了,他模拟着情迷意乱地呻吟,这是一种无助与恐惧驱动的身体记忆,可以取悦艾伦,可以欺骗大脑释放肾上腺素,可以让快感屠杀他的理智,就像以前那样。
或许因为大脑失血缺氧,艾伦没等手指抽插几下便直直进入,他竟然不觉疼痛。肠子就跟缩阴过的牝户一样,又热又粘地挛缩。他把莱纳的腿扛在肩上,中途因阴茎脱出几次而低吼。不过莱纳的结肠口很低,只需艾伦伏身一插便能突入,内膣慢慢地沁出油润的碱性粘液,将他紧紧裹进一波接一波的潮湿濡热中。艾伦的腰不知倦地挺动,他的腰则被艾伦的手掐住,抽搦的内脏遭深入腹部的掌心低温浸渍,又要受刑于高频的粗暴操干。加诸体外体内的冲撞作势要把莱纳的血肉和骨骼轧为齑粉。
莱纳难受极了,大脑融作跌宕在颅中的刺痛海浪,无从泄出;快被艾伦捣破的下腹胀地发疼,里头蕴着一团浓稠的热浆。好像有什么从体内汨汨淌出了——腹腔中发酵腐烂的体液、淅淅沥沥的意识。
艾伦倒是觉得隐忍着装作沉沦性爱的莱纳滑稽至极,于是他向莱纳宣告,“那些药大部分都是安慰剂,地西泮的剂量十分之一都不到。你刚才在抢着吃淀粉和葡萄糖。”
这番话换来莱纳绝望的嘶吼,仿佛有一枚箭镞命中心脏。他捂着肚子,因某次过于狠戾的插入而挺腰射精,接踵而来的潮吹喷湿了两人的腹部。似乎有一把刀劈开了莱纳的颅骨,世界的白光通过裂口灌入,然后就连他想暂时忘却逃避的,又伺机闯入,都如走马灯一一掠过眼底。
他叫得像只恸哭的寒鸦,“我想死……我想死。”
别于耳后的长发在挺动中散落,被两人的吐息吹乱。室内响彻艾伦狼般的喘息,沙砾似的滚入莱纳的耳中,绿色的眼定定地看着莱纳。莱纳能感觉到,身上的人逼近高峰,腹肌濒临射精时的剧烈颤抖传导到莱纳下身,插入更为剧烈,捅出了肉巢里的一湍热流,最后一股稍微低温的精液灌入当中。
莱纳哑声低泣,闭上眼,所有人的脸再次飞梭而过脑海、旋转跌落、破碎,如玻璃片切割着皮层。
“还没到时候,莱纳,”艾伦低头,吻他脸上的泪,“还没到一起去地狱的时候。”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