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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让]长翅膀的朋友

Summary:

关于Jean为什么没有在审判后出现在马丁内斯,以及Harry没有归队后发生的事。非典型ABO,其他内容详见additional tags。部分内容参考游戏被动检定

Work Text:

随迁警官走进办公室。整个41局里采光最好的房间就在这儿,从厚重的桌子后面的窗户里可以看到正对着的下方的车库。办公室是主人常常站在窗前,踱步,沉思,时不时用两个指头撑开积灰的百叶窗帘,从缝隙里瞥一眼他养在车库里的马。Pryce警长冲他努了努嘴,示意他站过来,然后把桌上的一份报告推到了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出现的每个名字,眼前浮现出一张张人脸:儿童涂鸦一样的签名,文职顾问气定神闲的花体字,巡警工整的笔迹。最下面的,是审核人签名:Jean-Heron Vicquemare,全名。和他的警徽上的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是什么。想起它,几乎使他夜不能寐。“坐下吧,我已经看过报告了。”Pryce把文件转了个面对向自己,喟然长叹,“我们从哪里开始,警官?”

 

 

如果说一切毫无征兆,那是不可能的。50年已经是他们共事的第六年,他的搭档,Harrier Du Bois,已经完全表现出了临床精神病人的所有症状:严重的臆想症,冲动易怒,明显的攻击倾向,情绪反复无常。有人说,那是他凝视深渊太久了的缘故,而Jean觉得他本人就是深渊。而他自己的抑郁症也开始逐渐兜不住底,像一个装了太多东西的旧塑料袋,已经从底部开始迸发裂痕。他开始尝试服药,但精神状况并没有好转。耳鸣持续地困扰着他,有时伴随着严重的丛集性头痛。与此同时,Harry开始迟到缺勤,即便偶尔来上班,来的也不是他本人,是一具带着笔记本的尸体。他出勤了,但不在那儿。

随之悄然改变的是团队的氛围。一棵树的死去是从根开始的,但最先被注意到的都是地面上的部分。人心已经涣散,那些好的、正直的、不能忍受堕落的人都早已离开;留在队伍里的人则已经习惯了他们俩之间针锋相对的闹剧。重案组的两位上峰之间的战争永远是一阵一阵的,就好像大革命时期瑞瓦肖的游击队战场那样。打一阵,彼此偃旗息鼓。修生养息一段时间后,再度发起冲锋。大多数时候他都不和Harry吵架,因为那时随迁警官正饱受抗抑郁药物带来的后遗症的困扰:他集中不了注意力,总是大脑一片空白。直到中间有段时间他擅自停药了,那时他才感觉又变回了自己。痛苦,折磨,就像两个刚被撵出家门又偷偷溜回来的浪子,而清醒是他们共同的母亲。他自愿选择了这种和一家三口共存的生活。

在那些不吵架的日子里,他们会假装正常,像所有普通的警局搭档一样,开一些*迪斯科式*的笑话,调侃同事,或者在面对同事的调侃时同仇敌忾。这些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光总让Vicquemare警官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搭档的场景。那甚至不是二十年前,只是六年前他第一次在犯罪现场看到的那个男人。英俊,强壮,有一对绿色的眼睛,眉毛很粗,棕发向后梳起,但是有一缕忧郁地耷拉在额角。

他疲惫地站在路灯底下,嘴里叼着烟,下巴上满是胡茬,一只手反过来捏着自己的后颈。Pryce和他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拍着Jean的肩膀,示意他走到前面来。那个男人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这个年轻人是谁?他指着Jean问道。干嘛把他带到这儿来?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传来眼前这个男人的气味,让人灵魂颤栗。

“Sergeant Jean Vicquemare,你的搭档。”他伸出手。“为你效劳。”

与许多最初加入RCM的理想主义者或是道德主义者不同,Jean Vicquemare既不相信个人拥有改变社会的力量,也不相信恒常秩序所带来的救济。他所践行的,是一种无需多加思考的正义。就像行走在燃烧的隧道中,救人和灭火是一种不用考虑道德的本能。因此,他有时并不明白,他的搭档为什么会在这堆破事儿中陷得那么深。

“让我们多聊聊吧。我想多了解了解你,*搭档*。”他们认识几个月后,Harry勾肩搭背地对他说。他的头发和胡子都长了一点儿。“你喜欢什么?”

Jean有点没反应过来。“呃,我喜欢,骑马?如果你指的是工作的话。”他有点不确定,谨慎地回答。“健身也不错。你知道的,晨跑,举重什么的。我是说,当然不像你那样。我不是专业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明星警探提高了声音。他又神神秘秘地问:“你喜欢迪斯科吗?拳击比赛呢?”

“不是我的菜。”

Harry看了他一会儿。“我懂了,”他下论断道。“你是那种不喜欢的东西多过喜欢的人。”

Jean耸耸肩膀:“这话倒是没错。”

“那好吧。”Harry又问道,“那你*不喜欢*什么?”

他们俩正站在通往布吉街小巷的一条下坡道上,冷冽的空气送来燃烧后的香烟、大麻和汽油的味道。他真想回答:一切。我不喜欢你喝那么多酒,那样有损你的身体健康。我不喜欢你把烟抽得那么凶。我也不喜欢你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悲伤。但是他觉得说这些有点交浅言深。最后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说道:“我不喜欢你问得那么多。我们还是回去工作吧,警探。”

“我们来说说那桩马丁内斯的案子。”Pryce说,“57局,不消说,对我们的处理流程很不满意。”

“我对此没什么可说的。”Jean冷漠地回复道,“这桩案子是由DB一人全权负责的。”

“但你们一开始是一个团队,一个*重案小组*。”

“不完全是,”他回答,“在任务开始之前他就把我们解散了。”

几个月前,在马丁内斯一家名为的“褴褛飞旋”的小旅馆里,双重荣誉警督大手一挥,宣布41局重案组就地解散,而他本人则在喝了个烂醉以后独自驾车离开,扬言要去寻找灵魂,接着把整个北加姆洛克闹了个天翻地覆。

Pryce把报告翻了几页。台灯的灯光仿佛以一种充满敬意的姿态,沉默地照着这个六十多岁老头稀疏的头顶。Jean坐在对面,看见快速翻过的档案停留在最后加入重案组的女巡警的名字上。

“有了,在这儿。”警长戴上眼镜。“Judit Minot,巡警。她提到了他在案子前就发生了*酗酒导致的严重行为问题*。然后他又*失忆*了。这是怎么回事,警督?”

 

 

“哦,你说那个马脸女人。”

Harry把烟灰敲进桌上的马克杯。他今天状态不算太差,虽然依旧醉眼惺忪,但保持着基本程度的自理。“她不是个爱沾染麻烦的人,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她关心我们是因为把我们当成了自己人。”他说的是新来的女警察Judit Minot,三十岁上下,长着一张瘦削平淡的、“工人阶级的脸”。“你懂的,那种*抱团*什么的。一旦你对她出言不逊一次,她就会对你很冷淡了。”

他并没有反对,只是皱起了眉毛。“Harry,那是我的咖啡杯!”

“马脸女人”,那是Harry给她的第一印象点评。如今想到这一切,他真为自己的混蛋感到抱歉,但他不是那种会把没有当面发生的事说出口的人。女巡警就像是黏合这个岌岌可危的团队关系里最重要的一个部分。

有一次,他也不记得他俩又因为什么事大吵了一架,他的搭档又翘了几天班。Judit提议去Harry的公寓找一找他。他们开车到了公寓的楼底下,在夜色中,一对男女并肩站着,仰头数着楼层。那闪着灯光的公寓楼在夜色的笼罩下沉默地伫立着,就像个高大的巨人。

在抽完一支烟后,Jean坚持要让巡警先回去,他独自上楼。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或许在内心的某处,他仍然想在新同事面前维护搭档可笑的尊严。他非常确信,接下来要看到的东西并不适合除了他以外的人看到。

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毫不意外地发现他的搭档醉醺醺地坐在墙角。

地上到处都是酒后的呕吐物。Jean用穿着皮鞋的脚挑起地上一根绳套。他把它一脚踢到一边时,才发现它是一条花里胡哨的领带。不必怀疑,这个醉汉曾经尝试自杀。

“看你这副屎样。”Jean一脸厌恶地说。“Jude说你可能出了什么*意外*,我才过来看看。你有多久没清醒过了,Harry?”

醉汉好像突然对这个名字有了感应似的,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侧了一下头,好像在倾听:窗外传来Coupris Kineema引擎发动的隆隆声,在静谧的夜色中异常响亮。

“那个巡警。”Harry说道,打了个酒嗝。

“那个巡警。那个女的。你们两个 …… ”荣誉警督重复道,做了个下流的手势。“她干你了?”

话音刚落Jean立刻往他脸上狠狠揍了一拳,这一拳用力到足以让迪克 • 马伦都当场失忆。但是Harrier Du Bois的脸皮是用费尔韦瑟防弹甲做成的,那一拳只是让他稍微偏了偏脸。

直到打完这一拳,他才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冷静,深呼吸,他好像听见大脑里的声音这么说。他只是忘了自己是谁。而 Harry 只是在那儿坐着,望着他,舔了舔嘴唇。

“哦,现在我们要开始这么玩了?”他的搭档说。

Jean走上前一步,盯着眼前这个酒鬼的眼睛。他低沉地说:“我们都被你骗了,Harry。”

“我们都被你骗了。 ”他重复道,声音越来越大,变得颤抖而悲哀。那几乎称得上是挑衅了。“恭喜你,你赢了比赛。你把我们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他急促地呼吸着,“你装作一副聪明的样子,让我们每个人都以为会有希望。现在你把这一切全亲手毁了。”

“*一切都会燃烧起来的*。Harry,我已经听厌了。”他说,“燃烧?你知道什么会*真正*燃烧起来吗?”Jean笑了起来,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你的工作。你的前途。你的人生。整个41局都会因为你的*燃烧*他妈的跑来跑去,就像一群该死的消防队员!”

Harry 怒吼一声,猛地朝他扑去。

“来啊!你这狗屎!”他也吼叫道,怒火和快意从心中一并涌出。

Jean Vicquemare有健身的习惯。他一直觉得自己体格不错,但事实证明,再强壮的人也没法赤手空拳制服一头暴怒的野猪。这头身高超过一米八的野兽根本非人力可控——Jean曾亲眼目睹他徒手把钉在墙里的镜子扯出来摔成碎片。野猪狠狠把他撞翻了,肩胛骨、脊背和尾椎咚的一声撞到了地板上,疼痛立刻像滴在纸上的墨水一样,在这些部位晕染开来。他想起身却无法立即起身,大个儿醉汉摇摇晃晃走过来,在想抓住他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Jean立刻趁此机会伸脚把他绊倒,趁他爬不起来的当儿,用双腿紧紧夹住对方的下体——大腿和膝盖,让人动弹不得。两个旗鼓相当的中年男人在地板上竭力扭动着,像两条缠在一起、被撒了一身盐的水蛭。Jean抬不起右手,只能用左胳膊全力使出一个裸绞,试图把Harry搞到窒息。放开,放开 …… 醉酒的男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一只手用力掰着缠在他脖子上的手肘,另一只手徒劳地拍着正裸绞着他的、身后那人的小腹,一下一下,力道渐微。

Jean没法松手。他知道一松手,这头野兽就会获得完全的控制权,他只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直到Harry因大脑缺氧而昏迷。操你,Harry。他低声咒骂着,汗水从额头上低落,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他的胳膊开始抽筋,手腕发抖,与此同时,中年男人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开锁的诀窍。他摸索到了Jean的腕关节,铁钳似的手指用力按紧。一阵剧痛之后,Vicquemare 警官觉得自己的胳膊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他感觉自己的腕关节都要错位了。

醉汉狠狠地捏着他的胳膊,把它用力甩到一边。

“放开!” Harry 怒吼道。

双重荣誉警督滚向一边,脱离了搭档的裸绞,紧接着用一只手肘撑着地面,依旧东倒西歪、手脚并用地试图从地上站起来。 Jean用余痛未消的右手扶住自己脱臼了般的胳膊,躺在地板上。他从下往上看,难以置信地瞪着Harry。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那搭档的下半身。那勃起的、在裤子里明显撑起形状的下半身。他脑袋里混乱地冒出一个念头:

性窒息游戏反而让他兴致勃发。这个蠢货到底有什么毛病?

他还没能摆脱混乱的思绪,Harrier就反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们的立场立即调转了。Harry掐了他十几秒,直到他因为缺氧而头晕眼花,才松开手让他喘气。搭档强壮宽阔的胸膛紧贴着他, Harry舔着他的耳根和侧脸,气喘吁吁,湿润的酒气喷在他的脸上。

现在是谁操谁?他说。

随迁警官闻言,立即用铁锤般的拳头猛击那张因为酗酒而肿胀得像个猪头一样的脸。明星警探一下子失去了耐心,紧紧攥住他的肩膀,把他提起来,狠狠往地上掼了一下。这一下摔得Jean眼冒金星。疼痛让他蜷缩起了身子,但是Harry立刻像拉一张牛皮纸一样把他抻开了。Harry把手伸进他的长裤里,粗暴地揉捏他的下体。或许是因为疼痛,或许是长期服用的抗抑郁药,他毫无反应。况且对他这个性别来说,前端的刺激不够激起性欲。

那只手有技巧地摩擦了一会儿他的阴茎,不一会儿,就因不耐烦而转移了阵地。它滑进了裤子的后面,伸进内衣里,猥亵地摸着臀缝。当粗糙的手指试图塞进Jean狭窄的穴口时,随迁警官激烈地扭动起来,用四肢拼命反抗,大口呼吸。

“滚开!”他破口大骂,并感到后面难堪地逐渐濡湿。“把你的脏手从我身上他妈的拿出来!”

双重荣誉警督置若罔闻,反其道而行之,又塞进了一根手指。他用两根手指草草捅了一下,感受了一下穴口里涌出的液体。他要么是无师自通,要么干这档子事太久了,太知道怎么判断一个人的状态。不一会儿,Jean听到背后传来金属皮带落地的声音,很快他就感到一个硬物抵在了后面。

他浑身冷汗直冒。“你敢,”Jean从喉咙挤出几个字。他的搭档一言不发,只是用两只铁钳似的大手抓住他的双腿,让他固定不动。很快,那烙铁般的疼痛长驱直入。

随迁警官跪趴在那儿,额头抵着地板,有时候忍不住发出一点哼声,觉得自己像条狗。此情此景让他想起在刚进入警局时受到的培训:如遇危险,不要反抗,保全性命即保全战斗力。在生命面前,尊严不值一提。二十来岁时的他已经非常清楚:RCM的工作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将会是非常危险的事业。不过,谁在乎?那时他已经患上抑郁症了,不管什么样的生死赌约他都无所谓尝一尝。他想就是那样命悬一线的精神刺激才让他加入RCM的,而非道德。但在七年后的今天,在搭档家的地板上,他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苟且偷生般的羞辱。

*异性恋生活伴侣*,*久经考验的兄弟情*,那些让他厌恶的笑话再次出现在耳边。滚烫的痛苦已经驱散,变成了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屁股,融化神经末梢的快感。他发起抖来,咬住自己的手指关节,一声不吭。

他像狗似的趴着被干了大概半个小时,或者更久,期间疾风暴雨一样的狂乱快感从未停止过。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或者叫出声了几次。中间他射了几次,后面痉挛个不停,不断发紧,小腹也脏得一塌糊涂。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助纣为虐,在那人挺进深处的时候抓紧机会给自己手淫。他不是一个诗意的人,但当高潮几度来临时,他所能想到的最接近文学的形容就是,世界就像悬挂在头顶的迪斯科灯球般如此令人头晕目眩,五光十色,异彩纷呈。他仰起头,有气无力地喘息着,挥汗如雨,甚至忘了脱臼的关节。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身体里硬挺的阴茎加倍滚烫起来。一股热流即将到来,如同岩浆注入难填的欲壑。就在这时,那人俯下身,连鬓的胡子扎在他的后脖颈上。醉酒的男人用下巴和嘴唇检视着他,他再一次闻到那股难闻的酒气。

Jean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别这样。”他声音沙哑,低声说道。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服软。“别这样,Harry。”

而他的搭档显然没听。

最后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Harry已经睡着了。他后脖颈上尖刺般的疼痛像缠在脖子上的麻绳,一直萦绕不去,在呼吸之间都充满了存在感。他回到家,倒头就睡,直到过了几天才动得了身去上班,除了工伤外,这是他RCM生涯为数不多的无故缺勤。Jean出门前,看了一眼镜子,觉得自己称得上形销骨立。

等到随迁警官出现在41局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老天,伙计,”托森说,“你是掉进窨井洞里了吗?”

唯一知道他前几天去了哪儿的女巡警从公文里抬起头,用灰色的眼睛快速又不安地扫了他一眼。

“没有,我和一头野兽打了一架。”Vicquemare平静地说。他抬起手,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虽然充满褶皱,头发也散发着一股臭味,但几乎没留下那人的什么味道。那疾风骤雨的气息已经散去,只留下他淡淡的倦怠。看到他不修边幅的样子,工位上的一些人开始骚动起来:大多数局里的人都知道他们的顶头上司在采取*健康疗法*对抗抑郁症。如果连他都开始自暴自弃了,那可真是个不妙的信号。

“恕我多嘴一句,这头野兽是我们都认识的那头吗?”麦克莱恩唯恐天下不乱地在后面问道。重案组的副组长没有理他,转身走进了盥洗室。

 

在盥洗室的水槽前,他凝视着镜子,镜子也无声地回瞪着他。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那面明镜指责道。Jean的脸抽搐着,他非常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那就是悲伤。那个男人曾经让他为之激情澎湃、斗志昂然的一切,现在都变得让人悲痛欲绝。

镜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神情疲惫。他把水狠狠泼到了镜子上,不再看它,拿起毛巾擦干了脸。

 

 

现在他的思绪又回到这场一对一的检讨中来了。Pryce提到了那场让41局名誉扫地的审判:血流成河的枪击案和事故负责人的意外负伤。他皱着眉头,端详着检疫医生的伤情报告。

“戈特利布去看了他的伤势——不严重,一枪穿过了肩膀,没有伤到骨头。一枪在大腿上,子弹已经被取出来了,也给他用了多巴宁。”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你为什么没有和戈特利布一起去?”

随迁警官紧紧地咬住了牙。他原本完全不想回忆起这件事的,可最终还是被提了起来。那桩旷工事件过了一两个月后,调度台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说在马丁内斯有一具挂了快有四天、亟待处理的尸体。警局里的人到处谈论着事。他一听见“尸体”两个字,一股强烈的异物感立刻冲上了喉咙。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有几个下级警官转过头来,正惊讶地看着他。

“抱歉,”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放在心上。“你们继续说。”

但是听到那尸体的腐烂程度后,他又没忍住吐了,简直不像个钢铁硬汉。McCoy对此揶揄不止,说他入错了行。“你的搭档呢?”他嘲笑道,“他去哪儿啦?要是他不在这儿,谁来保护你脆弱的内心?”

“去你妈的,”Jean毫不客气地说,一边钻进了茶水间,假装要给自己弄杯咖啡。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低下头,轻吁了一口气。就在这时,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他用力抠着自己的喉咙,想着让疼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是失败了。这时巡警Judit从门外走了进来,发现他正靠在柜子上,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撕心裂肺得像要把内脏吐出来一样。

呕吐持续几分钟,他不确定门外的人能不能听到这声音,Judit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天哪,Jean。”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不是……”

“不,不,不是像这样的。”随迁警官立刻打了手势制止了她要说的话。“什么也别说,”他心烦意乱地说道,“这不是真的。我现在已经够忙的了。”

41局重案组被口头解散几天后,Jean和其余几人觉得不放心,折回马丁内斯去看了看。他们的大明星警探还是那一脸傻样,见到他和Jude时,装作不认识他俩。他感到气恼,但那只是一种疲倦的气恼:他想他和Harry的关系就这样了。但是几天后,调度台转接了一个来自57局的无线电通话。

“老男孩”Jules Pidieu结束通讯后,一改往日的温吞,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时Jean正坐在工位上,被打字机嘈杂的声音包围着看文件。几个警员,包括巡警Judit Minot,从休息室里走出来,告诉了他枪战的消息。

“我想你最好还是别去,”Jude对他小声说,“情况很糟糕。死了差不多有八个人。”

Jean猛地站起来,身体小幅度地摇晃了一瞬间。他感觉他的小腹猛然把他向下扯了一下,让他立刻就跌回了椅子里。他的丛集性头痛又犯了。“这是怎么回事?”他又慢慢地扶着桌子站起来,看向巡警,“那家伙呢?”

巡警摇了摇头。

“57局的警探被送回他们的分院了,昨天刚刚结束手术,现在还在住院中。戈特利布已经准备动身去枢纽站了,Vic,如果你想,可以让他捎上你。”

“你最好还是多带几个人,”巡警Mollins提醒道。“说不定还有工会的人会对你下手。那儿余波未消。”

Jude也随之转向他,犹豫了一下。“好吧……我跟你走一趟。如果你要去的话。”

随迁警官闻言,立刻转身取下挂在身后的巡逻风衣,准备出门。但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忽然改变了注意。

“不,我得先去57局一趟。”他对巡警说。“我们根本就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们两个人根本应付不了。再加上Harry,一个伤员……”

“Sundance?”他转头叫住另一个同事。“和Harry临时合作的那个——Kitsuragi警督。他醒了吗?马丁内斯那边的进展如何?”

“不,他还没清醒。现在据说港口全都已经关闭了,禁止进出。”费舍尔迟疑地说,“57局的人说,装卸工会的负责人拒绝RCM的通讯请求。现在我们要怎么办?DB需要增援吗?”

“不,我们等。”Vicquemare回答,“再打个电话给57局,让他们一有消息就通知我。我会立马赶过去询问情况。如果戈特利布回来了,也叫他跟我联系。”

他叹了一口气,跌坐回椅子里,慢慢地用两个手指搓着自己的眉心。趁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把左手伸进自己的大衣底下,按揉着自己的肚子。在从马丁内斯回来的那天晚上,坐在平民顾问的车上,他心事重重,觉得不会再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Jean知道女巡警应该比他更受良心的谴责。毕竟,那天晚上是她先提议离开的。

 

 

“你们的文职顾问,重案组的海德斯塔姆,在报告中评论说,”警长Pryce用手指着那一行,调整了一下眼镜,聚精会神地念道,“‘尽管如此,这段公共关系仍然具有潜在价值。’他还评估了DB重新归队的可能性。你怎么看?”

“不,”Jean迅速反驳了他,然后绷紧了下颌。“不,这儿没有什么PR,也没有什么潜在价值。他不可能再归队了。”

Jean Vicquemare想象不出世界上有比这更令人愤怒的事:在马丁内斯废弃渔村的码头长达几个小时的等待后,他们迎接了一个醉汉。为了*他*被他们留在那儿独自一人面对了佣兵审判的事,他们又大吵了一架。Judit叹了一口气,横插到他们中间调停。

“Harry,我们压根就不知道这里会有一场突袭。”因为寒冷,她改变了站姿,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Kitsuragi警督被送回了57局的辖区医院,Jean一接到消息就赶了过去向他询问你的情况……他,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我们都希望你平安无事。”

他又开始喝酒了。Jean仔细地注视着他,心想,并感到无可抑制的灰心和悲哀。那一路上驶来时沉甸甸的,有如在胃中翻腾的蝴蝶一般的焦虑和担忧,一瞬间都化为乌有,像积攒多日的乌云转化为暴雨,在雷鸣后一哄而散,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潮湿花园。随迁警官沉默地站着,一动不动,一时间不知道自己一路奔波、鞍前马后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你对DB喝酒的态度真是奇怪得不得了。”有一次,他和一个同事抽烟闲聊时,对方说道。“他可以抽烟,飞叶子,甚至搞点粉来抽。但是你却不准他喝酒。”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喝完酒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他呼出一口烟,冷冷地回答。“我见得比你们都多多了。你们所有人。”

“能有多糟糕?”那人好奇地问道。“比*龙舌兰日落*还糟糕?”

他没有回答,只是弹了弹烟灰。他知道发问者并不是真的关心Harry,不过是想听些奇闻轶事罢了。在这个十字架上受难的实际上只有他一个。

当那个人转身走向棚屋时,他有一种感觉:他所认识的那个Harry Du Bois不会再回来了,他会被困在那儿十万年之久。Jean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胃,感觉它在漏风,让小腹痉挛不止。他爬进车后座,砰的一声关上门。他一上车,汽车就发动了,就在倒车离开的当口,他听到一声玻璃瓶清脆的落地声。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没有回头。

在等枢纽站闸口放行的当口,文职顾问和巡警都把头转了过来,担忧地望着他。准确的来说只有Judit,坐在她旁边的男人脸上完全只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同情。他们俩都沉默了一会儿。

刑警率先开口:“Vic,你还好吗?”

“我很好。”Jean回答。他从口袋里里掏出烟,示意道:“我可以吗?”

文职顾问从前座扔过来一个东西。“打火机在这儿。”

他道了谢,开始点烟,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对不准火焰。他猛吸一口以后静坐着,望着窗外,用两根手指夹着烟,像一个灯架似的,任由烟头静静燃烧。

“现在我们该想想还手头有什么要解决的事,”他说道,“别的案子……”

坐在前座的男女对视了一眼。“忘了那些案子吧。”顾问说,“中尉,你现在不是正常状态。”

不知道为什么,在想这些事的时候,坐在车上的他是如此奇怪的冷静。就像本世纪最为著名的那位无罪者索拉告别冠冕一样,他平静地接受了命运给他的一切安排:屡屡未能破获的案件,失败的人际关系,不知为何越来越泥足深陷的抑郁症,还有失去的同路人。某个早上,生物钟把他从床上叫醒,他感觉下腹缩紧般的坠痛,发现自己的内裤上满是血迹。他什么也没说,刷牙,给自己做了个早餐,把内裤扔进垃圾桶里,继续上班去了,只是暂停了晨跑。他和谁都没说这件事。因为工作还要继续,生活还会继续,他会一直站直了向前走。在这条路上,生活的磨难和考验会夹道相送,但自我放逐的痛苦决不在此列。

回到警局后,他立刻开始起草报告,准备弹劾他名义上的*头儿*。四月,那份交由C翼全体人员签名,由他作为代理组长审核的报告被送到了Pryce的桌上。一旦通过Pryce和Berdyayeva的审批,Harry Du Bois就算是离开了警察的队伍,并且官复原职的希望相当渺小。Harry自由了,和他永恒广阔的灵魂一起。他们所有人也都获得了解放。想到这一切,他竟说不出这感情里是否有一时冲动的报复欲。回首过去的六年,Jean Vicquemare只觉得荒唐而漫长。

几个星期前,他再次拜访了57局的医务室,为了归还另一位警局精英的案情报告。大名鼎鼎的“Kimball”,身手老练的“Kimball”,在档案里给41局添了不少美言。不可避免地,他们又提起那个人的事,提起那段在马丁内斯的日子。对这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来说,这是有限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交集。

“他待人很友好。”提起Harry,Kim露出一个克制的微笑。“在马丁内斯的时候,他为了维护我——维护我们,和一个种族主义的司机挥了拳头。”

“是啊,一开始他对每个人都很友好。”Jean承认道,“直到他把那扇大门轰然关上。”

那扇心门。他想,那扇不向任何人开启的心门,钥匙已经被另一个女人带走。或许,那钥匙还在,只是门锁已几经更换,变得更加固若金汤。Jean看了一眼病床上坐着的男人,他黑色的眼珠已经不再像第一次在病床上见到的那样湿润,却还一样深邃如海。心脏监护器已经被撤掉了,他头顶上挂着的黄色的检伤标签也被换成了绿色。这意味着,他已经快要出院了。

他和Kitsuragi警督简单握了一下手,互相道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那个小个子男人叫住了他。

“那么,”Kim咳嗽了两下,很快就忍住了,“他还会回到岗位上,对吗?”

Vicquemare中尉站在了原地,但没有回头。“我不知道,警督。”他低声说,“但就我个人而言,这一切已经很接近结束了。”

 

 

Pryce摘下眼镜,专心致志地擦起了镜片。这时门外忽然开始吵闹,似乎是又有人中枪了。门口脚步声变得混乱起来,隔着墙壁的那一端,他们听见有人在门口来回走动,像是吃不准要不要进来。

“看来,你们之间感情并没有拯救这段特殊的关系。”警长重新戴上眼镜,随口说道。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长官,如果你想知道,可以去外面问问。”随迁警官矢口否认。“托森,麦克莱恩,威廉姆斯,费舍尔……都会告诉你的。如果你说的是*生活伴侣*的话,那是个比喻。”他充满讥讽意味地笑了。“我们甚至都不生活在一起。”

“况且。”他低声说,出神地望着办公室桌子上那盏绿色的台灯。“他在那里会更好,考虑到现在的局势……”

Pryce从镜片后望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什么局势?”

在办公室门背后,那个一直来回走动的人突然停了半分钟,然后站在原地不动了。

Jean避免和警长发生对视,吐出一个词:“革命。”

他并非全无政治敏感性,在加姆洛克空气中漂浮着的血腥味,就像在鱼缸里游泳那样,一呼一吸之间都如此明显。这个被无序和混乱包裹着的摇滚之核外,世界正分崩离析。垄断巨头与工会之间的矛盾一触即发,舆论、敌对情绪和道德谴责不断发酵,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或是被迫地加入这场非黑即白的战争。在更远处,黑帮势力企图浑水摸鱼,想在这场混乱中从馅饼上抢下最大的一块;而联盟的舰炮虎视眈眈。一双无形的手搅动着瑞瓦肖上空变幻的风云。

枢纽站以南,距离中央加姆洛克大约18公里的一个废弃村庄里,一个醉汉恬淡地安睡着,对这个命悬一线的都市一无所知。他的梦里没有41局,只有瑞瓦肖音像店门前的那条、关乎个人命运的十字路口。那梦里的景象,有时是夜色,有时是黄昏,有时是连绵不绝的看不出晨昏的阴雨天。雨声在行李箱背后拖出长长的涟漪,宛如旧日现实的伤痕。他在十字路口踌躇了一会儿,决定跟随那串水痕而去。

“这么说,你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吗?”警官Vicquemare的上峰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说,“接下来几个月还会出更多的乱子。我们已经够缺人手的了,Harrier必须加入进来。”

“不,不会是他。长官,我们可以从A翼再调取人手,我们都可以忍受空降,”Jean难以承受地闭了闭眼,“但是不会再是他了。他会是个大麻烦。我们已经够不稳定了。不出意外的话,之后或许还有枪战。更多、规模更大的流血事件。如果他还在这里,如果他还像这样,如果——他受伤了,甚至他——我们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的肩膀深深地垮了下去,把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Ptolemy Pryce看着他。这无疑是一个痛苦的男人,一个被自我怀疑深刻折磨着的男人;尽管他自己绝不承认,但他肩膀上的许多东西都能轻易将人压垮。

一阵静默。检疫医生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

“谢谢你,Vicquemare中尉。”Pryce终于说,“你可以回去了。剩下的事我会和Berdyayeva说的。”

他向上司敬了个礼,径直走了出去。

 

 

 

“所以,你已经和Pryce聊过了?那份报告的事。”盥洗室的镜子前,特兰特•海德斯塔姆正在清洁着双手。他准备下班了。随迁警官就站在他后面,介于他一直跟着走马赴任的对象刚刚被拉下马,他现在已经不能算是*随迁警官*了,但仍然是个警督。

“我宁愿现在不怎么提它。”

“我明白,Harry是个让人心碎的男人。”特兰特说。“不过,或许其实这是好事。”他想了想,“说不定他能在这十个月里找到自己与世界之间的平衡。”

警官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文职顾问给他让出了位置。

“他不会再回来了,”Jean按下水龙头,“两个月前我和他说过,只要他戒酒,他就还能和我们一起工作。两个多月过去了,他甚至——他甚至都没来领他的传唤通知。我很怀疑这几个月里他是否有一天是清醒的。他的公寓,我猜,现在应该已经算是个坟场了。蟑螂、老鼠和各种邮件信封的墓地。我想他是放弃了。”

特兰特不可置否。“说到底,我认为精神创伤不是靠个人意志力就能轻易克服的事。”他调整着措辞,“我想那是,我们其实还不够了解他的缘故。毕竟,每个人疼痛阈值是不同的。”

镜子前的中年男人停止了洗手。

“我不了解他?”他低沉道,语气充满了攻击性。“我——还不够了解他?”

他转过来看着顾问。

“我不了解他?见鬼,我比所有人都了解他!我们在一起工作了整整六年!”Jean厉声说,胸膛起伏着。“我知道他是谁。他是一个以为只有自己在受苦的混蛋,一逮着机会就从现实世界里往下溜。他解决不了痛苦,就把痛苦均匀地散布给每一个人!”

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胡乱抓了把脸。“我的错。”他低声说。“我情绪过激了。”

柯尼希斯派心理学专家显然精神强大。“不,不,我理解。我并没有受到冒犯。”特兰特安慰道。

他们俩又沉默了一会儿。

“呃,实际上,”心理学家看起来正绞尽脑汁地想要活跃气氛,“警督,我有个笑话,你想听吗?”

“什么?”

“或许放在这里不太合适,毕竟这是个有点*政治*寓意的讽刺笑话。”特兰特一边擦着手,一边思索着说,“这个说法是,据说联盟政府的外交部有一套标准的危机应对策略。”

“你想说什么?”

“这套策略是,第一阶段,他们宣称什么事也没有,”特兰特说,“第二阶段,他们会说或许有事发生,但不应该采取行动。第三阶段,或许应该行动,但他们无能力为力。”他把毛巾丢回架子上,“第四阶段,或许当初他们能做点什么,但是现在已经太迟了。很有意思的笑话,不是吗?开脱责任的左翼实用话术。但仔细想想,这一切或许都是真的。”

“你是在暗示我在为自己开脱吗?”他的防卫羽毛又竖起来了。

“不,不是的。”特兰特立刻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这些或许不只是说辞——有时候你真的什么也做不了。警官,你把自己想得太全能了。发生在Harry身上的事情,即使是国际道德伦理委员会也无能为力。当你想要干预的时候,你不知道如何插手;当你想要推倒重来的时候,一切又变得太迟。有些事情很明显是命运性的。你已经做了全部你能做的事情,现在退出舞台吧,你的表现无可指摘。”文职顾问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不过,说真的,我建议你应该去找个心理治疗师谈一谈。亲眼见证这些也太创伤了。”

“哦,我有一个。”Jean答道,他的羽毛慢慢倒了下来。“有行医执照的那种。不过我已经不去她那儿了。”

曾经有这么段时间,他觉得是心理学家都是纸上谈兵的三脚猫。当然,这种印象有一半得归咎于队里不靠谱的文职雇员。后来,戈特利布给他推荐了一个精神病医生,一个有正经学位和行医执照的女人,Jean对这个女人很有好感:她棕色的头发,沉静的眼睛,永远耐心的倾听姿态。除了从她那里拿药之外,那医生并没有给他什么好建议,不过他依旧很喜欢和她聊天。在他离开了Harry之后,他缺的正是那份“稳定”。如果不是那藕断丝连的医患关系,他几乎都要以为那是爱了。他约她出去坐坐,或者去他家里,但是被她拒绝了,那一次Jean才发现她除了医术之外还算有点职业道德。他向她抱怨说,明明那些“异性”的女人——女alpha,女beta什么的——是他更偏好的类型,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和Harry在一起“鬼混”。他聊了很多,总是提到Harry,Harry,Harry,他的*partner*。他生死之交的搭档。他同舟共济的伴侣。他原本以为他们可以这样度过一生的。

有一次,她问Jean是否考虑过和他的伴侣结婚。

“结婚?”他惊呼道,立即予以否认。“老天,你是在开玩笑吧。这可是在瑞瓦肖。”

那连年攀升的失业率,层出不穷的枪击案,毒品走私,性犯罪,和在船坚炮利之下维持着的虚假的繁荣经济,在道德天平的两端竟然奇迹般地维持着筹码的平衡。在西部,穷人的生育率和死亡率都高得出奇。人们快速地出生,毫无征兆地死。婚姻已经不再是一种即将到来的幸福凭证,没有人能为明天买单。

Jean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一个苦笑。紧握的手掌缓缓松开,他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心。

“在瑞瓦肖,没有人会结婚,”他自嘲道。“但是你用不着变成混蛋就能爱上一个人。”

再后来他就不怎么情愿去那里了。和陌生人聊天或许会意兴阑珊,但不会感到尴尬,因为你知道第二天不会再见到她。但是和一个定期见面的“陌生人”聊太越界的事:那些关于爱的,真心的话题,第二次见面时,光是回想上一次说的话就足以把人杀死。何况那个女人手里还攥着他的“把柄”;说到底,他还是没能对她敞开心扉。再说了,他也为把那个女人当作情绪垃圾箱而感到羞耻。他曾经还想泡她来着,结果弄得一团糟。好像他的人生一直在重复一样的事,那些治愈了他或者想治愈他的,随着时间流逝,反而使他的伤口再也无法愈合。

文职顾问点了点头,以示理解。他不无同情地看了Jean一眼,退出了公用盥洗室。过了一会儿,巡警敲了敲门,从门外走了进来。

“Vic,你还好吗?我刚刚听见你们说话了。”她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我想特兰特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没有那个意思。”

Judit叹了一口气。“那么,那个,”她指了指Jean的腹部。“*他*还好吗?”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哦,”他不为所动,“他*走*了。”

“哦,”Judit好像猝不及防地被打了个正着。她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Harry那时正在酗酒,可能还搞了点斯必得,吡嚯浣酮什么的吧。我在抽烟,还在定期服药。”他轻描淡写地说,“你不能指望这东西有个人样,甚至他都不能在他该待的地方待满三个月——说实话,他能待到满月都算是个奇迹。”他表情看上去有些黯淡,“*医学奇迹*。简直和我的抑郁症一模一样。”

巡警艰难地笑了笑。或许Harry至少说对了一件事,他想,巡警Judit Minot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介入别人私人事务的人,她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在想什么,她后悔问起这件事了,她不是有意要这么问的。一个倒霉的上司,一段无以为继的糟糕对话,现在她被卡在这中间了。更重要的是,她为他感到难过。

想到这里,他的态度软化了许多。“嘿,嘿,没什么好伤心的。”他轻声安慰道。“我甚至都没有感觉过到他。”他又幽默地补充了一句,“我很高兴他在我的胡子掉光之前就跑路了。他很识时务。”

Judit没有笑。

“你得把这事告诉他……”她说。“他。Harry。他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一切都发生之后吗?”他摇了摇头。“不,得了吧。我们都清楚他是谁,也知道他不能负起任何责任,未来这一切也不会再发生。知道这些事只会让他变得更糟。虽然他现在已经这样了。”

“Jean……”女人叹了口气。“别让你自己后悔。”

“我很早之前就开始后悔了。”Vicquemare警官苦涩地说,“这就是我们对他心存幻想的报应。”

他打开门准备走出去,Jude犹豫地叫住他。

“那么……真的就这样了吗?Jean,你不想要他回来了吗?”

他转了过来,望着她。“不——这里,”Jean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在他的衬衫底下有一个牙印,但他不打算把领子翻起来给巡警看。“这里告诉我他还活着。随便他在什么地方,嗑药,喝酒,随便他做点什么打发时间……他就像一坨发臭的海洋垃圾,随着海浪卷到哪儿就漂到哪儿——但他还活着。这样就够了。”

他好像还嫌不够悲哀似的,又一次重复道。

“这样就够了。”

一阵沉默。水龙头发出了最后几声滴答声。

“不管怎么样,你是我们的主心骨。”Jude终于开口道。“我们需要你。我们会和你在一起的。”

“我知道。”他言简意赅地说。

巡警离开后,他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脸。

 

 

 

下班后,他又一次路过了那幅壁画,那面坐落在市中心的巨大艺术接吻照,像个地标似的,大到每一个坐在电车里路过这个城市的人都能看到它。他时常路过那里,那对相拥的恋人,就像他时时在工作日见面的朋友,给他无声的慰藉。那面八层楼高的墙壁变得更破旧了,也添了更多伤痕:鸡尾酒燃烧瓶落在上面的焦黑痕迹,清洁人员试图消除它却失败后剥落的墙皮,还有更多新添上去的、画在低处的涂鸦。有人在“摧毁资产阶级”下面大大地补充了一行,“ A. C. A. B. (警察皆混蛋)”。他忍不住笑起来,牵动着脸上的肌肉,心想如果这些自由派们知道这幅被保留下来的杰作是警察据理力争的结果,会是什么感觉。

Jean 特意去墙角底下看了看,现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星期,曾经环绕在这栋建筑脚底拥吻着它的积雪已经完全没有了踪影。或许他记错了,过去的几个月以来加姆洛克从来都没有下过雪。自从他又开始定期服药以后,记性就变差了许多。他变得更钝感了,这是他抵御生活的方式:刀是无法切开石头的。

但是两三年前的一个冬天,他非常清楚地记得,加姆洛克是下过雪的,就在远航者路上。那天天气很冷,而 Harry 的房子里没有开暖气。他们俩在床单下气喘吁吁地拥抱着,相互爱抚,亲吻,做爱。Harry从后面抱着他,胳膊穿过他的腋下,环绕着他,把他紧紧桎梏在怀抱里,牙齿在他的脖子上轻轻摩挲着。动物一样的温存。

“不行,大明星。”Jean打了个寒噤,低声说,嗓音低沉地像按在大提琴上缓缓施力的琴弓。

“别拒绝我,搭档。”那人口齿不清的声音从后面含混低沉地传来,他知道那是小儿麻痹症的后遗症。“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至少现在不行。”大提琴的声音又低了八个度。Jean小声说道,“你疯了吗,所有人都会知道的,如果我身上有你的气味……我们俩都会完蛋的,Harry。别把我拖下水。”

他又紧张地补充了一句:“你忘了吗?我们明天都要上班。”

他感到留在他脖子后面的力道离开了。

“好吧,等到你需要我的时候。”Harry不情不愿地说。“总有一天……”

有时候,Jean Vicquemare一点都不清楚他的搭档自信是从哪儿来的。但是那时候,他并没有对此有一丁点儿的不满足。他有时候会对他生气,但永远不会对他失望,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并非无药可救。

他用浴缸简单冲了个澡,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搭档又喝上了。Harry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大盒录像带,盒子上贴着店铺标签,“瑞瓦肖音像店,24小时”,数量之多简直就像连盒偷来的一样。随迁警官从里面拿了几带,像抽牌似的翻看上面的标签。“你到底有多久没还了?”他凝视着那些磁带封套上的彩色肖像,“这些录像带有分级吗?”

“没有,但是它们应该被分级。”Harry举起瓶子,他显然又开始醉了。“不是因为血腥,色情什么的。而是因为政治。政——治——,你懂吗?”他又喝了一口酒。就在随迁警官以为他又要开始政治的话题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渐渐黯淡下来,变成了另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不是因为政治,就是因为悲伤。悲伤过量的电影是禁片。那些他妈的片子,人看了就会死去……”

Jean皱起了眉头。“你又喝多了,”他终止了这段对话,并拿走了对方的酒瓶。

然后他们看起了《蓝海地狱》,一部老电影,Harry从 46 年借到现在一直没去还。那是一部他这辈子见过叙事手段最晦涩难懂的文艺烂片。简言之,冗长而无聊。然而,几年后他听说《蓝海地狱》的导演获得了金像奖的提名,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他们一边看一边讨论主角西姆斯科,争论他是不是一个搞砸了自己一切生活的白痴。争论很快就变得激烈起来,像在停了暖气的潮湿屋子里燃起了一小簇火苗,但是又很快熄灭了。

这时,窗外突然开始下雪。加姆洛克的气候在冬天就是如此非比寻常。寒风穿过加姆洛克街道上有破洞的窗户,就像有人在对着圆孔吹哨子,气流摩擦着玻璃的碎片,发出“呼——呼——”的响声。Jean转头看向Harry,惊愕地发现他的搭档眼神 茫然得就像个婴儿,仿佛他的灵魂,一瞬间被雪花制成的子弹击中了那样。

在这个时刻——就在这个时刻,那些在大革命中一排一排站在桥洞下被依次枪决的公社成员,那些在暴力不堪的混乱街区里喝酒、纵火、杀死别人也被别人杀死的团伙分子,那些生活在电影里或电影外、不堪重负想要逃离一切的逃兵与斗士,好像都不复存在,都消失在了Harry那迷茫惘然的绿眼中。他在瑞瓦肖的寒风里战栗起来,嗫嚅着张开嘴唇,鬓角和上唇的胡子抖动着,像要和Jean倾诉些什么。他张了张口,像是听到了一些从风中送来的消息,喃喃地说,“Jean……”

“什么?”

那双眼睛闭了闭又睁开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三年后,那片击中过Harry的雪花,高高飞过旧丝绸厂瓢虫一般的圆顶,终于飞进了永劫路的窗口。Jean伸手接住了,在掌心端详着这片不合时宜的小贼。Harry,他想,你那广阔无边的灵魂,一直以来究竟想要对我们说什么?

现在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天色逐渐转暗,在某个如同鸽笼一样狭小的公寓里,Jean静静躺了下来,没有开灯。

我不能理解这一切,中年男人想到。告诉我吧,搭档,我是如何辜负了你的,正如我清楚地知道你是如何辜负了我们一样。

他曾经不依不饶地向那个人施以援手,而每一次这些信号如同消散在灰域中一般难以触及。有时候,在 41 局的工位上,他在台灯下望着 Harry ,像没有一个同胞的光杆舰长望着坐落在对面茫茫白雾中的一座孤岛:这座孤岛就像德洛丽丝的船队所第一次看到的伊苏林迪那样神秘,又那样孤独,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看,远和近都不再有区别。而Jean保留最后尊严的方式,就是挺直了腰背注视着对方。Harry Du Bois成了一座被孤立的人,他一个人就是一座被灰域包裹的海上城市,通向他的道路和桥在静谧中轰然崩塌,他的下颚,他的嘴唇,他的胡子都绷紧了,死守沉默,像一扇永远不再开启的门;而门后的世界是未知。

夜色深沉。Jean Vicquemare闭上眼睛,听到春天的最后一场雨落在成片的老式居民楼屋顶上,拍打着楼下生锈的、湿漉漉的金属垃圾箱。漫天遍地的雨声中,他在想念一个迷失的人。他像候鸟一样随着春天潇洒地来到,又在春天里弃他们而去。那不再回来的、长着翅膀的朋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