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Bucky Barnes过着一种极其寻常的生活。
他每天6:45起床,出门慢跑。他的步伐稳健有力,节奏平稳,身体微微向左倾斜,无视晨光的暖意穿着长袖上衣。回返途中邻居总会笑着跟他打招呼,过分夸张的笑容缺少真诚,她的目光常常在他左臂徘徊。
九点钟,什么书?(What the Book?)门前的风铃准时响起,头发凌乱,半梦半醒的Bucky蹒跚着走进店里,风雨无阻地穿着黑夹克,戴一只手套。Scott,他唯一的员工,已经在柜台准备了两杯廉价塑料杯盛好的咖啡。9:10,Bucky解决掉他那杯加了超多糖奶的咖啡。9:15,他已经在手机上阅读五篇Buzzfeed深度好文。
通常情况下日子就是这样流过。顾客和游客偶尔光顾(更多时候,人们只是在下雨时想找个避雨的地方;什么书?在雨天销量更佳;Bucky估计是因为在店主的注视下浑身湿透地在书店乱逛半个小时却什么都不买有点尴尬)而好日子里,只有五个人会来问书店除了青少年读物还卖什么。
11:30,Scott离开买午餐,三十分钟后他们在里间吃饭,蔬菜、炸物还有塑料的气味在小房间里弥漫。1:00,Bucky开始整理书架,Scott负责核对账目,顺便接待零星顾客。他们在八点关门,然后Bucky会去酒吧喝一杯或跟朋友们吃晚饭。如此循环。
直到有一天,Steve Rogers走进书店,他的人生就此颠覆。
*
Steve Rogers过着一种极不寻常的生活。
他出生于1918年,接受一种试验性药物注射,穿着戏服在二战期间服役,然后被冻在了冰里。到了2014年,他还活着,只有29岁,负责拯救世界还有打外星人。
尽管如此嘿,今天,他也在努力生活。
他环顾地铁站台,双手插进口袋——售票机的表面反射着灯光,瓷砖地板上沾满尘渍,一切都被沐浴成糟糕的黄色。几英尺外,一对情侣牵着手低头玩手机。更远处,一位娇小的女士梳着高马尾,肩上的包里挎着一只吉娃娃。考虑到现在的时间,地铁里不算满员。
地铁到站前Steve就远远听到了声音。
它吱吱呀呀地停在面前,大门开启,迎接他进入一个充满硬塑料椅,金属扶手和更多陌生人的世界。站台的情侣在他后面几排的地方就坐,金发那个倚靠着窗户,黑发的靠在他身上,举起手机给对方看着什么。他比比划划,红色帽衫的袖子滑到手腕处,然后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金发男人耐心又有些好笑地听着,他轻柔地抓住男友的手腕以防他不小心打到他耳朵上缀满的耳饰。
Steve允许自己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留一小会儿,内心充满温暖,然后将隐私还给他们。这是他经过过去几年才逐渐习惯的场景,那股想要停下来保护他们不受窥伺的目光伤害的冲动在他胃里不安地打起结。他深知这份感觉或许永远也不会消退,不管过去多久。但除开别让警察抓到你的警惕心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幸福盛开的喜悦,如今爱情可以如此公开地传达给彼此。
Steve感受着人们落座的韵律,广播里伴随报站产生的电流嗡鸣。地铁开始行进,他将思绪沉浸在看过的那部音乐剧上,最终魅影落得那样悲惨的下场,或许甚过音乐剧的开场阶段,他没有任何改变,没有任何事情能令他欣喜几分(不是说他有任何无辜之处)。
并非第一次,他想到如果有人能和他一同分享该有多好——那些看剧或欣赏艺术品后亟待交流的想法,健身房里有趣的邂逅,甚至是品尝到一些真正的美食。世俗的,日常琐事。
但他今天依旧独自一人,无人分享。
不是那个站在门边的男人,一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的眼角不断瞥向他的方向然后快速转回门边。不是他对面那位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女士,乱蓬蓬的金发落在面颊上,试图用腿上的手包遮住正在拍照的手机。
拍他的照片。
Steve紧咬嘴唇,抑制住想要皱眉的冲动。
只是一张照片而已,他提醒自己,没什么好生气的。
他深吸一口气,捏紧另一边尖叫的自己,那很不礼貌,如果想要她可以至少来问一下。
尖叫声逐渐盖过理智的声音,你可是美国队长,反正照片也是附带产品。
Steve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墙壁飞速掠过。
只是一张照片而已。
*
Bucky靠在柜台上,用小臂撑住自己,“你觉得我们比赛跑下山—”
“不,”Riley说。
“我都还没开始呢!”Bucky抗议道,但他脸上已经挂上傻笑。
“Barnes,你甚至都不用完成,”Riley将轮椅向后摇了摇以便穿过整间店望向Bucky,眼睛闪闪发亮。
“他就是这么说的,”Scott在里屋帮腔。
Riley爆出一阵大笑,头向后仰过去。他的平头上长出了一个模糊的鸟型图案,他原以为剃一个图案在头上是很棒的主意,Sam和Riley坚持说那是一只猎鹰;Bucky不以为然。
Riley摇着头把自己推到门口,“不说了,我走了。”他举起腿上的书朝Bucky挥挥手,“学校不等人。”
“好吧,注意安全,”Bucky同样挥了挥手。门刚关上里屋就传来一阵碰撞声,随后是一串嘟囔的咒骂。Bucky忽略了Scott在里屋制造的日常噪音,晃晃鼠标唤醒电脑查看本周的财务状况。
“哟,Bucky!他们寄来了一箱苏斯博士*的书,”Scott喊道。
Bucky停下手头工作比对电子表单,“我没订啊。”
“呃,它们就在这,”传来一阵书本被抬起然后摞在地上的声音,“哇哦,可真不少。”
Bucky叹了口气。他抬起眼镜揉揉眼睛,今早他不小心扯坏了一支隐形眼镜,不得不退而选择框架眼镜,出于种种原因他不太喜欢戴。而现在他有了一整箱并不需要的书。
他同其他爱书一族一样热爱苏斯博士的作品,但他的书店里并没有儿童区,将这些书还回去将是一场地狱级别的灾难。
“如果这是你的又一个恶作剧,Lang,”Bucky咕哝着挪进后屋。
“我没那么残忍,”Scott唱着歌回道。
Bucky不得不同意。
*苏斯博士:希奥多·苏斯·盖索(Theodor Seuss Geisel),较常使用苏斯博士(Dr. Seuss)为笔名。是美国著名的作家及漫画家,以儿童绘本最出名,代表作《帽子里的猫》。
*
Steve提着购物筐在杂货店过道间穿梭,他正在全麦面包,黑麦面包和葡萄干面包间纠结时发现一个狗仔正在饼干区疯狂拍照。
他憋回一声叹息。Clint告诉他几百遍他可以网购,但Steve更喜欢看着琳琅商品决定最高效的购物路线,比对商品价格,还能在购买前摸到实物。
动作缓慢地,他转身将一整个全麦面包丢进购物筐。狗仔啪啪啪一阵猛拍,Steve脑补着标题会怎么写—也许是
美国队长买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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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嘲地哼了一声。
美国队长对面包没有偏好,但Steve Rogers也许有。
他身边的货品架传来一阵沉闷的坠落声。一个拉丁裔少女站在过道,蓝色的针织衫短短停在腰际,卷发瀑布一样垂在背后。她脚边是一座面巾纸卷堆成的小雪崩,巧妙地横在Steve和狗仔之间。
Steve看向少女,短暂地和她对上视线。她瞥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容。
无比惊讶,Steve点点头向对方致谢。
(不是每天都有人愿意为他惹上麻烦。)
一位店员走过来时她双手在身前合十做出一副抱歉状,如果Steve调动他强化后的感官,甚至能听见她道歉的话。
Steve摇摇头向柜台走去,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今天很顺利?”收银员扫描着他的物品问道。
“有在变好,”Steve付款时微微笑着说道。
“那祝你剩下的周三愉快,”收银员说着终于抬头看向Steve,他眨了两次眼睛,双目圆睁,然后快速补充道,“还有剩下的一周。”
“你也是,”Steve说。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星期三,但是一个不错的星期三。
*
星期六,Steve前往贝德-斯图伊*一家健身房。这是Clint推荐的其中之一,他经常会过来。Steve知道Clint就住在这一片某处,但他对自己家意外地保持沉默,只在不经意间提过一间公寓和一只狗。
Steve拉伸后直接走向跑步机,身边一个跟Clint差不多高的黑发男人正在原地慢跑。他很健壮,跑步机上的读数显示他已经跑了二十分钟。Steve想起几周前他曾介绍过自己,于是试图回想他的名字。他有些过分吹嘘自己,是那种换作七十多年前Steve会跟他打上一架的类型。
美国队长不会跟平民打架。
“嗨,”男人布满胡茬的脸上露出笑容,“很高兴今天见到你。”
Steve点点头,他的名字终于凭空浮现,“嗨Brock。”
Brock加快了速度,握紧拳头凸显他的肌肉曲线,“这周过得怎么样?”
自他解冻以来都一样。
“还不错,”Steve说,“没什么新鲜的。”
Brock点点头,“没在新闻上看见你,我想那对世界来说还不错—我们的生命没有遭到什么严重威胁。”
Steve点头。Brock开始谈论最近一次商务旅行,飞来飞去以及诸如此类的交通工具。Steve已经半心半意地忽略他了,就在此时—“在瓦尔基里号里是什么样的?”
Steve十分惊讶,甚至跌撞了一毫秒,他眨眨眼继续跑着,心知只有Natasha那种级别的人才会捕捉到他的小失误。
“我不想谈论这个,”Steve说。他想扯出一个笑脸,将队长的角色置入对话中,但最终只是把视线落在面前的计数器上。
“好吧,当然,”Brock说。他低头看着运动鞋紧张地笑了笑,那就像是鼓里的空洞回响,如此走调而虚假,“你怎么会想谈论这个。”
Steve什么也没说。Brock继续滔滔不绝,大概率是在自吹自擂,话题转换之流畅都不太需要Steve参与,直到他开始谈论节食和健身。
“我正在尝试这些蛋白质奶昔,”Brock低声说,“配合得当的训练应该能有效塑造肌肉,就像是血清在你原来的身体上运作那样!”
那不一样,Steve心想。他正在全速跑,Brock则继续在他身边慢跑着。
“那不一样,”他说。
“当然!”Brock快速回答,“实际上我在网上读到过,过量饮用奶昔会导致某些特定部位变小,这一定是个谎言,不然我应该会听说过类似的事。你接受血清的时候,每一处都变大了吗?”
“不,”Steve按下停止键,他看着Brock。
“当然,”Brock得意地笑道。
“展览上有照片,我的头发还是一样的,”Steve面无表情地说。
他朝做引体向上的器材走去。
*贝德-斯图伊:Bed–Stuy,Bedford–Stuyvesan简称,位于纽约市布鲁克林区北部的一个社区。
第二天,Steve吃早餐时手机震动起来。他平静地将勺子放回碗里,任奥利奥沉入牛奶。身边,手机开始接连弹出消息。
那从不是一个好信号。
Steve划开手机屏幕,胃里升起一阵不安的情绪。信息来自Clint,Nat,Maria,甚至还有Tony,他点开第一条。
全是茄子的emoji表情,Clint。
他感到脏腑下沉,他想他知道是关于什么的了。
Maria的信息只有一张小报照片,标题写道:
血清之前就很大!
我们最爱的队长,大曝光!
Steve坐立不安,手臂上汗毛竖起。
照片底下是一条信息。
May 25, 2014 8:00 AM EST
Maria Hill:你需要我们团队做些公关工作吗?
一如往常的公事公办。
Steve心知自己应该心存感激。一年前他作为双性恋出柜时,Pepper Potts和Maria已经帮他做好了一切铺排准备,让他能够参加恰当的节目和采访。美国队长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政治化,解构,并放在显微镜下逐字解读。他知道自己可以信任Maria—好吧,此外把手机扔到一边然后无视当前的麻烦并不能解决问题,不回复还会显得态度粗鲁,尤其是对那些帮助他的人(即使她—或是他们共事的组织—持续不断地派特工来监视美国队长)。
Steve叹了口气打下回复。
June 1, 2014 8:05 AM EST
Steve Rogers:不用,谢谢。很快就会平息下来的。
然后他边吃麦片,一边想着哪怕仅有一次,他想过一种寻常的生活。
*
Steve Rogers从没想过在战争中幸存。他生来就过着活过一天算一天的日子,大萧条期间在单亲家庭养育下艰难度日。处处都需要金钱,租房,食物,水,暖气,一切有形的东西。Steve从不需要设想未来,以及梦想;在幻想那种奢侈的事情以前他需要活过今天,明天,然后是每一天。
(他还是会存钱,就好像明天他就要挨饿一样,即使他心知肚明自己不会。)
Steve的目标—也许本世纪会称之为梦想—就是投入战争。不断战斗,因为他人也在战斗,因为当他人每天都在浴血奋战时不能袖手旁观,因为这样其他人才能活下来。战争以外他并没有过一种生活。
然后他遇见了Peggy。Peggy是一个美丽的意外(curveball),一个可能的未来,在他的生命中第一次设想着或许这之后会有一种生活,如果我们能活下来,也许—但他们当时都身处战争。Steve正在前线,而Peggy作为一名特工以及一位大人物,战后的生活并没有提上日程。Steve决定让飞机坠毁以保护人们的安全—也因为他这么做真的不会损失什么。
然后他醒了—一辈子的人生在他面前展开。
不幸的是,整个世界替他做好了决策。
Steve Rogers会活下去,远超出自身想象,并且首要也是最关键的,成为美国队长。
而全世界都在关注美国队长。
(如今他已经脱下戏服离开舞台,但他仍旧觉得自己像是那个雨天画在小记事本上的独轮猴子。)
*
“我看到标题了,”Natasha以此作为开场白。
“你和全世界的每一个人,”Steve忿忿道,他变换铅笔的角度,给笔记本上那块等身大小的肉片前端打上阴影。肉片站在茫茫人海面前,每个人都在对他冷嘲热讽。
“哇哦,别这么自满,Steve,”Natasha在电话那头说,“只是在美国。”
Steve哼了一声,自嘲地笑笑。
“那么,”Natasha说,“你还记得我们先前说过的吗?”
Steve皱起眉,他放下铅笔,把夹在肩膀和耳朵间的手机拿下来。
“我们讨论过你的军队欠薪?”
哦。那个啊。
“我已经填过表格了,”Steve说,“几个月前,你把它们放在我房间里,没征求过我的同意。”
Steve觉得自己应该表明一下立场。
Natasha只是在那头应了一声,“你是填好了,据传—除了你的老二大小没变那个,我是说—不久后你就能拿到了。”
Steve感到热意爬上脸颊,他定定心神专注手头的信息。他知道他的欠薪要经过一系列漫长的流程,经过一系列调整计算,包括他离开的年岁以及在职期间的晋升和荣誉累加,总数不断增长,这就意味着繁文缛节也在增加,结果就是他会惊讶地发现自己得到了这笔钱—或一分没有。并不是说他需要这笔钱;神盾局已经为他重执盾牌套上作战服付了一大工资。
(他看见自己的首次复仇者任务工资单时眼球差点夺眶而出。)
“该死,抱歉,Steve,”Natasha说,Steve清楚地听到了枪声,“等会再聊。”
通话断线。
“拜,”Steve对着空气说。
*
“哇哦,看这一团糟,”Scott吹着口哨,五指在柜台上铺开。
书店电脑上显示着Scott最喜欢的美国八卦网站首页,刺目的标题边是一张美国队长的照片,来自首场也是唯一一场复仇者新闻招待会
美国队长的最后时刻
(继钢铁侠之后)我们最爱的英雄藏着什么秘密?
“可怜的家伙一刻都不得安宁,”Scott说着快速浏览文章。
Bucky说,“我拿你今天的午餐打赌根本没什么秘密。”
“嘘,”Scott说,一分钟后,“操。”
Bucky挑起眉毛,静待解答。
“什么也没有,就提到他不愿意谈论瓦尔基里号。老哥,你怎么想的会问他那个呢?你是他的心理医生吗?!”Scott质问电脑。
Bucky摇摇头,“你欠我一份午餐。”
“我可没答应过,”Scott大笑。门前的风铃叮当作响,一对咯咯笑着的青少年走了进来,他们的头发染成彩虹色。
“工作时间到,”Bucky说着把Scott推向顾客的方向。
“我努力工作赚钱所以你最好对我好一点,Barnes。”
*
Steve拒绝谈论瓦尔基里号网文发布的那天恰好是他的欠薪到账的日子。他觉得即使就如今的通胀标准而言,金额也实在太大了,那令他有些目眩头晕。他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个零。
June 10, 2014 2:00 PM EST
Steve Rogers:我该拿这些零怎么办
June 10, 2014 2:00 PM EST
Natasha Romanoff: 放点笑脸
Steve皱眉确认了一遍发信人,绝对还是Nat。
电话又震动一下。
June 10, 2014 2:02 PM EST
Natasha Romanoff: 是clint顺便
Steve摇摇头,嘴角翘起一个微笑。他可以问他们是否在出任务,但这会显得不太聪明。
一小时后,另一条短信进来。
June 10, 2014 2:02 PM EST
Natasha Romanoff: 出去看看这个你所拯救的世界,steve
他不确定这依然是Clint还是Nat,这有点像是他们两个都会说的话,在他们建立起来的生活表象之下悄然的理解时刻。
他简单回复了一句,谢了。
*
现在是下午三点,书店最漫长的时光之一。Bucky浏览着Instagram首页各个账户的宣传推送和照片,Sam和Riley的约会之夜自拍,Scott拍的里屋的箱子,上面放着复古过滤器,Helen Cho微笑着把双臂环在另外两个人身上,他们都穿着乐施会*T恤。他给Riley的哈啰哈啰*特写留了一个心心眼表情,突然感觉很想吃刨冰甜点搭配甜豆,椰子和香芋。他停在Helen的一张照片前没有继续,那是一个小男孩穿着破旧的橙色上衣,脸上露出顽皮的笑容。
下方的说明写着,这孩子问我喜不喜欢Messi*,附带一个笑哭的表情。Bucky双击喜欢了这张照片。
不到三秒,他的Instagram顶部就显示有新消息。
Helen: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Helen: 嘿,Bucky。
Bucky: 嘿。
Helen: 梅西,那个足球运动员?不是你的菜。
Helen: ...
Bucky: 等等,这是一个模因(meme)吗???
Helen: 有时间还是看看电视剧吧,Bucky。:P
Bucky: 不能,有太多书要读,太多电影要补。
Helen: 明白。
Bucky: 你过得怎么样?大家都好吗?
Helen: 我好极了,没看到有孩子们问我喜不喜欢Messi吗?
Helen: 大家都很好。你认识的只有几个人留下了;很多志愿者都是新来的。我们刚刚完成了一个社区项目,马上就要动身离开了。
Helen发来一张照片,图上是一排整齐排列的混凝土平房,被漆成廉价的亮蓝色,就在条条土路旁边。两个小孩站在取景框一边对着相机咧嘴大笑。Bucky感到胸腔里升起一股暖流—有赖于他们的努力,这些家庭现在有了更稳固的家。
Helen: 有想过回来吗?
Bucky心脏抽动了一下,掌心开始出汗。他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场爆炸,小女孩躲在他怀中,身体左侧剧痛难忍。
Bucky: 我不能。
Helen: 我明白。
Bucky很爱她这点—没有惋惜或是假意同情。
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平复心跳。
Helen: 我看到一个很有趣的图片,我想你会喜欢的。
Helen发来一张车库的照片,破破烂烂的牌子上写着免费赠书。下方是成排的书籍杂志,一直延伸到车库内。
他微笑着,为她分散注意力的举动感激不尽。
Bucky: 真的很酷。这些是二手书?
Helen: 是的,二手书。长期开放,接受捐赠。
Bucky: 把联系方式发我。
*乐施会: Oxfam,是国际发展及救援的非政府组织。
*哈啰哈啰:halo-halo,一种把甜豆、果冻等东西一同掺在沾著炼奶的碎冰里食用的菲律宾甜点。
*Messi:后文所见小巴以为是梅西但实际上不是,本菜鸡也没有查到究竟是什么,希望有好心人指点迷津……(突然跟小巴共情)
*
Steve坐在公园里,铅笔在腿上的笔记本上粗略勾勒着线条。几张长椅外有一个男人身穿网球短裤和蓝色上衣,坐姿有些过分放松,就好像他根本不懂什么叫放松。
Steve给他画了一幅素描,手臂撑在长椅上,戴着墨镜。他将男人上衣的运动品牌刺绣换成了神盾局的徽章。
神盾局特工在他的注视下飞快瞥来一眼。Steve继续画着—他描绘着长椅后叉出的枝丫细节,草叶随风舞动的形态。他又在特工对面画了另一张长椅,在上面加上一个细瘦的男人,头发遮住眼睛,穿着过大的外套,在椅子上瘫作一团。他完成画作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Steve Rogers:过时之人 神盾局发现美国队长还活着而且一切安好时媒体头条惊叫着奔走相告。
Steve现在有的是他妈的时间了。他很健康,他还活着,他没有徘徊在死亡边缘,也没有奔赴死亡(呃,至少不是每天)。
Steve过着一种生活。他有一间公寓,一本护照,还有整整一笔记本的历史大事,社会运动和流行文化要补。
生活很美好。
生活很和谐。
生活和他想的截然不同。
他的世界收缩成一樽鱼缸,全世界都关注着美国队长的一举一动,相机和智能手机为他的每一步失误随时待命。
这是一个Steve Rogers无处容身的世界。
他从笔记本上把这张画撕下来,小跑着经过男人身边,不经意间将纸页掉在他旁边。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特工捡起了他的作品。
*
Steve一回到公寓就径直走向桌子边的笔记本电脑,在等待开机的时候翻看着在公园画的其他草稿。
那里有他记忆中的巴黎,卵石铺成的街道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建筑。伦敦的一家潜水酒吧,钢琴师在喧哗的大兵之间弹奏一曲小调。奥地利崎岖的地貌与山脉。机器,监狱,面貌模糊的士兵。
等到终于打开,他将电脑拉近点击浏览器界面,输入‘巴黎游方案’,链接接连弹出—酒店,博客,更多的博客。他点进第一个链接,里面是精美的照片,旅行简介,一张地图和预算。
Steve向后靠了靠看着网页。他跳转回去,在无数链接,博客和城市间漫游,等到他从谷歌洞里探出头已经是将近十小时以后了,而他有了一个计划。
*
Natasha看到他的计划表时,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今天她的头发是血红色的,发尾稍稍卷曲着修饰她的面颊。
“你确定吗,Steve?”她问道。她的双腿在桌下交叠,一双细跟长筒靴稳稳落在地上,除了夹克袖口的绷带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曾有任务在身。与此同时,Clint左肩吊着一个绷带,眉骨上缝了三针。Steve情愿打赌他肩膀上的那个是假的,这会让敌人放松警惕,即使外表健壮也会给人名不副实的错觉。
Steve点头,他背对着墙壁,咖啡店的大门尽纳眼底。Natasha和Clint则坐在两边可以轻松看到入口的位置。
“怎么说,这…既符合也不符合我对你预期,”她说着缓缓将清单放在桌子上,手指把纸张按向木质桌面。
“啊,随他去吧,Nat,”Clint说着好奇地扫了一眼Steve的清单。有那么一瞬间Steve屏息凝神等着受到谴责或是反对意见,“他是个大男孩了。”
Nat翻了个白眼。
Clint倾身将重量压在前臂上,“你一到巴黎,这里就是首选之地—他们家有他妈的最好喝的咖啡。”
“你直接从壶里喝咖啡,Clint,”Nat左眉优雅地挑起一个弧度。
Clint耸耸肩,他变换姿势在桌子下用腿敲敲Nat,“正是。”
Steve倾听着他们的交流,但他无法解读Natasha大部分若有似无的微笑或是Clint在座位上的小动作。他正和自己的团队在一起,但感觉就像是他不过是一名陌生人,从外部窥探着他们的生活。
*
“你真是一个糟糕的厨子,Sam,”Bucky欣喜地说。他环视了一圈Guinto-Wilson家的厨房盛况—水池里杂乱堆放的餐具和锅子,柜台上的罐装酱料,还有旁边堆满的调料碗。
“我们做室友的时候你每天都会把吐司烧焦,Barnes,”Sam用刮铲指着他,“真的没什么置喙的资格。”
Bucky大张双臂,“有这么大的空间来供我指指点点呢。”
Sam朝他扔了一个番茄,Bucky用戴手套的那只手接住了,然后对自己掌心的惨状做了个鬼脸。前门开启的声音传来时他正要扔回去。
“有人在家吗?”Riley喊道,轮椅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
“在厨房,”Sam回答,他放下刮铲在自己亮黄色的围裙上擦擦手。简直是大写加粗的有帅哥靠近,但Bucky假装无事发生。
“呜哇,”Riley停在厨房门口环视这一团糟,“呃,你们今天想做什么来着?”
Bucky开始窃笑。
“好吧,直到我们的机械战警(Robocop)现身之前都好好的,”Sam说着走向入口用一个吻问候Riley,“至少沙拉已经做好放冰箱了。”
“我确定一切都是Bucky的错,”Riley庄严声明,然后在Sam面颊上拍了拍。
“你们真是绝配,”Bucky抽出一张餐巾纸把手套上的番茄抹掉。他把纸团丢进垃圾桶,彼时Sam和Riley开始交流Sam的厨艺尝试。
“好吧,如果都失败了,至少我们还有肉能做阿多波*,”Riley查看冰箱边上的时钟说。
Sam和Bucky集体僵住,齐齐看向Sam尝试制作的酸奶牛肉*,Bucky知道Sam跟他想的一样—去他的当然了,阿多波。
Bucky试着对Sam发送心灵感应。烧掉那些酸奶牛肉,Samuel,反正已经差不离了。
(酸奶牛肉最终得以存活而且尝起来没有外表那样糟糕,他们第二天吃了阿多波。)
*阿多波:adobo,菲律宾本土菜肴,将猪肉或鸡肉搭配调料腌制而成。
*酸奶牛肉:stroganoff,俄罗斯菜,煎牛肉搭配芥末和斯美塔那(一种酸奶油)。
*
Steve只身背包来到穆劳圣莱昂哈德火车站*,一下车暖洋洋的太阳就跟他打了照面。皑皑白雪盖满山脉和斜坡,他将背包挎在肩上,开启了前往度假胜地的跋涉之旅。
(他知道自己可以叫一辆出租车,但他在前往奥地利的夜间火车上过了一夜,小走几步无伤大雅。此外,他也曾像这样行走,疲惫,饥饿,正在痊愈,有时还会有他人的重量压在身上。现在他正处于巅峰状态,没道理不重拾旧路。)
三个半小时后,Steve来到他预定好的家庭旅馆前,小腿在锻炼后愉快地胀痛。
这家旅店是一栋三层建筑,暖黄的墙壁和赤陶色的屋顶散发出舒适的家庭氛围。室内由大量温暖的木质地板铺就,沙发上装饰着阿富汗风格的毛毯,桌上缀有红布。
这里很美。
Steve四处走了走,靴子在冰冷的雪地里印下足迹。他仰头环视四周的山脉,积雪。上次他到这是为了解救那些被宣告遗忘的人们,他们被判处死刑—或是说更糟—靠他们自己。
Steve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他感到阳光试图温暖他的脸庞,而寒冷早已浸入骨髓。他听到了机械的运作音,饥饿疲惫的士兵们小声的呻吟,不远处成堆的尸身散发着几个星期以来的汗水,鲜血和尿液的恶臭。如果他仔细端详,他可以想象出多年前工厂的所在,而现在一切早已被壮观的滑雪胜地所取代。
这里是他成为美国队长的地点。无关血清,坚韧,动力,抑或是劳军团的戏服。在这里,他选择不再做一只会舞蹈的猴子。
而且他成功了。
当时他不懂,但这里就是—曾是—Steve Rogers让位于美国队长,那个代表着更伟大福祉的象征诞生的地方。
“嘿,”一个声音说。
Steve转身,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一个黑发女人正在他几步远的位置,“你要在这站上一整天吗?”
Steve耸肩,“这里景色很美。”
她同他一道注视着面前的无垠旷野,“哈。好吧,如果你厌烦了,这里还有很多其他活动。”她的口音充满韵律,元音在她嘴边舞蹈。她伸出拇指示意斜坡的方向,“滑雪,单板之类的,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Steve点头,“我记下了,女士。”
她做了个鬼脸,“别叫我女士,回头见。”
她拖着运动器材头也不回地朝着斜坡的方向走去。
Steve目送她离开,然后打开手机搜索单板滑雪(一项运动,兴起于上世纪60年代)。他盯着维基百科上小小的图片,然后打开油管。
Steve刷了一个小时滑雪视频。
*Murau St. Leohard:作者写作Murau St. Leonard,应该是拼写错误,此处为奥地利联邦州施蒂利亚的火车站。
*
第二天,Steve决定听从那人的建议前往斜坡。但他没有租用任何设备,而是坐在休息区一角拿出笔记本开始画画。
“既然你都出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Steve抬头又一次看见了那个黑发女子,今天她穿着紫色装备,一只手在头上遮阳,“那你就应该学学单板滑雪。”
“你好,”Steve说,握住铅笔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叫Kate,”她伸出手,“负责教单板滑雪课。”
“Steve,”Steve说,他站起身和她握了握手。
她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他,示意他重新坐下,意有所指地环顾四周,“那么,单板滑雪吗?”
“不了,谢谢你,”Steve说。
她皱起鼻子,“难道说,你是来苦哈哈地欣赏天际线的吗?”
Steve张了张嘴,他严肃地点头道,“我想是的。”
她轻笑了一下,“跟你说吧—这个季节节奏很慢,我提供你一个试用期怎么样,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你有装备吗?”
*
Steve发现自己站在斜坡上,Kate大声作出指导。他专注于保持平衡,吸收新事物的兴奋令血管中的血液隐隐发烫。
“好的,出发!”Kate说。
Steve滑下斜坡,小心平衡着,行至半途,幸福的泡泡不期在胸膛里爆破开来—只身踏着木板,仅有冬装护身冲下山坡的喜悦冲刷全身。
Steve大笑起来,感受着冷空气拍打在脸颊上。
(这份冲动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
“谢谢,”Steve发自内心说道。
已经过去很久了,自他上次被人真诚以待…作为Steve Rogers,普通人,一名人类。
这感觉很好。
“你会没事的,”Kate直视他说道。她示意着滑雪板,然后模糊地指指Steve昨天站立的位置,透过时空凝望过去,“在这或无论哪里,你都会没事的。”
这么久以来第一次,Steve感到胸腔升起一阵温暖,他的嘴角翘起一个微笑。
*
Steve来到奥地利,被悲伤紧紧围绕。离开时,白雪,阳光和一项新技能伴随他左右。
(下次他要带着盾牌,至少可以省下租滑雪板的钱。)
*
随着下一个目的地临近,Steve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他睡得时断时续,不时被身边男士的动作惊醒,又或是过道另一边女士轻柔的鼻息。直到晨曦的光束透过窗户打在他脸上,他终于放弃尝试入睡,睁开眼睛安静地等待。
火车颤颤巍巍驶入柏林。
Steve首先前往纳粹时期被迫害同性恋者纪念碑。这里安静而空旷,面前一个简单的方形结构安静伫立,它由混凝土筑成,一侧有一个小窗。但他从窗口望进去,发现里面正在放映一部小短片,画面上两个男性正在接吻。他长久观看着,手掌攥成拳头微微颤抖。
他用鼻子深深呼吸着,合上双眼慢慢退开了。
他呆站了一会,就那样看着,任悲伤洗刷全身。现在好多了,他想。
必须这样。
看了最后一眼,他选择离开,前往步行两分钟开外的欧洲被害犹太人纪念碑。他沿着不平整的路面向前走,身侧满是混凝土板,他越深入,内心的失落和孤独也越深。他身高六英尺,但视线几乎难以逾越身侧的装置,这使他得以从城市的光影中隐匿自身。
他走进地下“资讯处”的受害者之屋(Room of Names),身处昏暗的房间,仔细聆听,看着每一个名字伴随着出生和死亡日期在屏幕上飞逝,他还听完了失踪人员简传。
噢,有那么多人都失踪了。
他想起解冻几天后,他们给他做了一个冰冷的简报—美丽新世界,战争胜利,安全无虞,战友逝去—自己告诉Nick Fury,他们只说我们胜利了,但他们没说我们失去了什么。
而今天,他的所见所闻让他不禁想,如果他们失去更多会怎样?如果他从没接受血清,如果他没有坠机?这一切是否会有所不同?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但如果把飞机开进冰里某种程度上意味着,这种情况会减少一些…即使只有一点…那或许一切都是值得的,失去他的生活,失去他的家。
他一直在这里呆到闭馆。
*
“美国队长在欧洲,”Scott说着用一本硬皮精装《黑暗中的星光》拍了拍Bucky的肩膀,眼睛牢牢锁在手机上。
“他在这做什么?”Bucky从Scott手中夺下书塞进柜台后面,以防进一步的伤害。
“他在德国,”Scott边解释边将手机在Bucky脸前晃来晃去。
Bucky眯起眼睛看着手机。
“该死,”他说。照片上,Steve Rogers正站在大屠杀纪念馆内,灰色的水泥板四面八方环绕着他,与他自身的健壮形成鲜明对比。这让Bucky手臂上汗毛耸立。
“是啊,”Scott说,“我给这个网站植入了一个病毒,它会像那个以为队长出柜了就可以诽谤侮辱他的网站一样人间消失。”
Bucky摇摇头,“别被抓了,Scott。”
Scott斜斜笑了一下,“我喜欢你不阻止我做傻事,Barnes。”
“我是你雇主,不是你老妈,”Bucky说。
“谢天谢地,”Scott对着空气打拳道。
*
自他飞离美国两周以来,Steve还没有收到一个拍照或自拍请求。所以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Steve心想,他的手指划过一张张他在纪念馆里的照片。值得庆幸的是,照片泄出时他已经登上了驶往伦敦的列车。
*
看见街左侧有个狗仔试图用路灯挡住自己时,Steve已经沿着波多贝罗路逛了一个小时。他穿过街道,戴上飞行员墨镜,径直钻进眼前第一家店铺,这家店藏在一扇亮红色的门后,顶上有着蓝白条纹的遮雨棚。
他在门前踌躇聆听,肩膀紧绷地环视着商店内部。在他面前四层木质书架分割出一条通向柜台的小路。柜台后,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手肘撑着桌子托住下巴,另一只戴手套的左手正翻过新的一页。
没人跟着Steve进来。
他松了一口气,走向最近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层层叠叠的书本,书架因不堪重负产生些许裂痕。他的手指抚上书脊,随手抽了一本出来。封面上是一只被干草叉叉住的狗,背景是蓝色的。他把书放了回去。Steve发现这些书的排列毫无秩序可言,既非首字母,也不是作者或标题。
他抬头试图找寻线索—也许是题材?但一无所获,他看向收银台的方向。
他已经来到书架间,这个距离让强化过的视力足以辨别男人夹克上的名牌。深灰色的背景上用白色大写字母写着James的字样,James的深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小丸子,下巴上微微生着胡茬。
Steve又抽出一本书。
封面吸引了他,白色的背景上压印着一句彩虹色的引文:
冲击理论认为,无论如何,我们都在朝对方前进。也许有的人命中注定要走进同一个故事。*
他将书拿在手中,感受着它的重量,然后翻开浏览本书获得的奖项荣誉以及摘要。他拿着这本书前往收银台。
James不在。Steve拿着书站在原地四处看,这间书店很小,书架顶部的浮沉被透过窗子的阳光映成点点微光。
“你把它放进裤子里了,”一个略微有些恼怒的美国口音说道。Steve环视四周发现角落里,James正在和另一名顾客对话。“这样,就请你把它放回去。”
“什么?”
“你塞进裤子(pants,也有内裤的意思)里那本书。”
“我的…裤子?”
“是啊。”
对方的语气变得淫秽而甜蜜起来,“嗯,如果你想看看我内裤里有什么…”
一瞬间空气变得安静下来,Steve正想着他是该离开书店还是以公开猥亵罪逮捕他们,这时:“噢我的老—你的西裤(trousers),行吧。你西裤里的书。”
“我西裤里没有书,”他的陈述十分肯定,说真的,Steve能听出他在说谎。
“我—”James耸耸肩,“听着兄弟,我们可以简单了事或者另寻法子。我报警让警察逮捕你,或者,你把那本《麦田里的守望者》从裤子里拿出来,付钱,然后做你自己的事去。”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我现在要回柜台了,”James说。Steve看着他穿过一排排书墙,抱怨着对文学的大不敬。他看见Steve时吓了一跳,然后对他点了点头权作招呼,好像刚刚根本没发生过一场关于藏在裤子里的书的对话。西裤。管他呢。“准备结账吗?”
好奇心作祟,Steve摇摇头。“只是来看看这个架子上的书。”他转过身,那个小偷未遂就在他身后,双手抓着一本书。
Steve想要无视他,朝书架走近一步。他皱着眉心想James见鬼的到底要怎么在这堆杂乱无章里找东西。
“不好意思,”男人拿着书说道,“我能跟你要一个签名吗?”
Steve在脑内默数,余光捕捉到James眉毛轻抬。
“我不提供签名,”Steve坚定而温和地回答。
裤子男只是干瞪着眼,双手递出那本书。
Steve叹气道,“这是那本你放在…西裤里的书吗?”
James偷笑起来。
“你怎么不再拿一本书呢?别让更多人产生心理创伤了,”James斜倚在柜台上拄着下巴说。他的左手上戴着一只棕皮手套,皮革擦过他的胡茬。
Steve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偷书贼》,哈。羊皮纸的封面上一个小女孩正与死神共舞。他翻到背面阅读摘要。
他抬头把书翻到标题页。
“我能接一支笔吗?”
James无言地递给他,Steve点头致谢。
“亲爱的—”Steve潦草地写道,墨水线条逐渐渗进白纸。
“Rufus,”小偷未遂及时提供帮助。
“—Rufus,”Steve刻意让字迹难以分辨,“你属于监狱,队长。”
Steve听到一声噎住的窃笑,他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嘴角微微上扬。他转回Rufus面前把书交给他。
“你能,如果可以的话,写下全称吗?”Rufus没有接书。
“我都不知道这个宇宙里还有英国队长,”Steve讽刺地说。
Rufus只是冲他眨眼睛,Steve瞪了回去。
挑起你那他妈的战争,是吧?憋住又一声叹息,Steve在书上签上美国队长,就好像那是他的全部。他把书放回Rufus渴望的双掌间,过去十分钟那双手还在他裤子里。
“谢谢,”Rufus说着拖脚走向收银,两本书都被他紧紧抓在手里。Steve回到书架间,书上的标题回望着他,他曾有过的人生,他睡过去的人生:《行动代号:真理*》《希特勒的金丝雀》《特别响,非常近》《数星星》
“下次我真的会报警,”Steve听见James在收银台说。
“没有下次,”Rufus兴高采烈地说。
“最好没有,”James说。
Steve再次转身,Rufus正在那盯着他。
“我只是想问,”Rufus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吃个晚餐?”
Steve眨眨眼睛,但依然淡定,这不是类似事件第一次发生了。
“抱歉,我不能,”Steve试图摆起一副正直脸。做那个跳舞猴子的表情,队长,这就对了。
“哦好吧,我试过了,”Rufus伸出手想跟他握握手。
Steve看着。
James看着。
Rufus看着。
“呃,”Steve用眼神示意James。
“老兄,认真的吗,”James开口,“那只手刚刚伸进你裤子里了。”
Rufus耸耸肩。
“或许下次吧?”Steve尝试道。
“什么时候?”
“等到你不再是一个潜在盗贼并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以后,”Steve坚定地说。
“听起来很公平,”Rufus同意道,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店。
James爆出一阵大笑,肩膀笑到颤抖。Steve看着他。
“抱歉,”James试着控制情绪,“只是…”他又开始大笑起来,没过多久Steve就加入了他,他们的笑声在这间小书屋里回荡。
“Steve Rogers,”Steve说着走近收银台。
“James Barnes,但你可以叫我Bucky,”James说着伸出手,他的虹膜是明亮的灰色。
“你的名牌上不是这么写的,”Steve朝胸牌点点头。
Bucky淡定如流,“这个名牌是为我不想跟他们说话的人准备的,伙计。”
Steve哼了声,“这可真迷人。”
Bucky朝他咧嘴一笑,“那么,买到什么书了?”
Steve把书放上柜台。
Bucky的目光游移到封面上那句引言,他的脸上绽放出柔软的笑容,“很棒的选择。”
*出自 I’ll Give You the Sun 作者 Jandy Nelson
*《行动代号:真理》,Code Name: Verity繁体译名《孤注一掷》,为了符合上下文作直译
*
Bucky直直盯着闭合的书店大门,那扇Steve Rogers,美国队长本尊,刚刚穿过的大门,手里还提着纸袋。里面装着一本青少年读物,关于艺术,双胞胎,家庭和初恋的故事,一本名列彩虹读物榜单Top10的小说。
Sam要带着满心嫉妒死掉了。
Scott要死掉了,就这样。
Bucky撑着手靠在柜台上,他低头笑起来,刚刚意识到发生的超现实的一切。美国队长,在他的小书店,耶稣啊。
大门开启,一个男人走进来扫视着整个书店。他穿着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和一件夹克,匆匆瞥过一个书架后他走向Bucky。
“那个,呃,你们有…E.L. James*最新的小说吗?”他看着Bucky,从头到下巴,名牌,直到他戴手套的手。Bucky在审视的目光下手掌微微抽动,但还是留在了柜台上。
“没有,先生,”Bucky说,抑制住想要以头抢桌的冲动,“这是一间青少年书店。”
“噢,”男人说,他看了书店一圈,思索着。身侧一个露出一台照相机,背带在他随手抽出一本书时陷进肩膀。“这有点傻不是吗,只卖一种题材?”他问道,手里拿着一本《杀死一只知更鸟》。
Bucky想把这本经典从他手里抢过来,“青少年读物涵盖很大一部分题材。”
大门再次开启,Scott走进来,手里拿着装有两个塑料盒的纸袋。太好了,他可以把这位仁兄丢给Scott了。
Scott一靠近柜台Bucky就接过纸袋,“我去里屋了,”他说。
Scott谴责地看着他,但还是转身进入柜台,“他们别的都卖完了,我只买到沙拉。”
Bucky停下脚步,转身瞪着Scott,Scott冲他笑起来。
顾客清清喉咙。
Bucky无视了他,认命地叹气道,“那我只好把这个放下给我们买点填肚子的东西。”
“咳咳,”顾客说。
“正是,老板大人,”Scott说着转向顾客,“你要喝点水之类的吗?”
Bucky溜进了里屋。
*E.L. James:《五十度灰》系列作者笔名
*
Bucky在相隔一街区的波斯人餐厅买了午餐,两份皮塔饼裹沙威玛*,搭配辣酱和美乃滋。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着如果在橱窗立一个‘我们这里不卖E.L. JAMES’的标识会不会有点过了,结果一头撞上一座砖墙,撞掉了手里的沙威玛。
“该—啊,”砖墙说。
“哦操,对不起,”Bucky为没有沙威玛吃默默哀悼着。等他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是Steve Rogers,美乃滋和辣酱粘在他(紧绷的,小了两码的)白衬衫上,“噢。”
Steve露出一个半是微笑半是畏缩的表情,一只手揉着胸口,恰好在那块丑陋的污渍下面。Bucky睁大双眼;他的金属臂打到了Steve,哎呀。
“对不起,”Steve说,“你受伤了没?”
“真是太对不起了,”Bucky说,对不起用实心的金属打到你了,“我没看路,你还好吗?”
Steve放下胸前的手,看向Bucky依然被夹克和手套层层盖住的胳膊,然后转回他脸上,“没事,只是一件衬衫。”
Bucky吞了口水,“呃,是啊,会留下污渍的,而且带着那味道走来走去可不好受,你懂的。你会招苍蝇的。”
Steve咯咯笑起来,“我会活下来的。”
“听着,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到我家清理一下?我的公寓就在前面。”
Steve看着他陷入沉思,舌头不自觉舔了一下下唇。Bucky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飞速瞥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Steve的双眼;如果没被飞行员墨镜挡住就好了,“在哪?”
“那儿,”Bucky用戴手套的手指了一下对街的几间公寓门,“蓝色的门。”
Steve转身看向Bucky的公寓,两根白柱子间夹着一扇亮蓝色的门,周围环绕着其他五颜六色的无电梯公寓,然后抬头看看四周,就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Bucky蹲下去抄起掉在地上的沙威玛,把它们丢到附近的垃圾桶里。
Steve再次转过来面向他时,眉头因为专注紧紧皱在一起。他犹豫着退了一小步,然后深呼吸,挺起肩膀,收紧下巴,对Bucky轻轻点了下头。Bucky试着给他一个安慰性的微笑,随后向前走去,Steve跟上他。
“我有些去污剂可能会奏效,或者借你一件衬衫。通常来讲我会说你穿太小了,但我想你对穿不合身的衣服并没问题,”Bucky在穿过街道时说。
Steve张大了嘴巴。
Bucky暗自发笑。
*沙威玛:shawarma,中东黎凡特地区的肉类料理,类似土耳其烤肉,复联1结尾大家吃的就是这个。皮塔饼:pita,又称口袋饼,顾名思义面饼中空,可以切开填满其他食物搭配食用。
*
Bucky不算懒虫,真的,只是有时每天打扫太累人了。于是他的水池里还沉着几个没洗的碟子,几本书散落在沙发上,也许扶手椅上还堆着一件夹克。这里算不上猪圈,只是寻常的成年人公寓罢了。
Bucky让Steve进来时不断提醒自己。
“这里很不错,”Steve说,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僵硬。他打量着坐垫间摆着几本日式惊悚小说的皮质沙发,Bucky沉迷拼趣(Pinterest)时自己拼装的环形书架在满当当的书籍和哈利波特Funko Pop重压下呻吟,视野里可见昨晚的外卖盒从厨房垃圾桶里探出头。
“谢了,”Bucky面向Steve说,“浴室就在那,左手边,跟我来一下,给你找件换洗衣服方便你洗原来那件时穿。”
Steve Rogers正在Bucky Barnes伦敦的公寓里,这件事跟听起来一样离奇古怪。Bucky一边脑内一边在抽屉里搜索着适合Steve的干净衬衫,最终找到一件灰色的短袖亨利衫。
他敲了敲浴室的门,Steve单手拿着夹克打开门,白衬衫正在洗手池里,飞行员墨镜叠放在水龙头边上。
“呃,”Bucky对着面前无边无际的胸部眨了眨眼睛,肌肉在白色打底下隆起。就像是,怎么会有那么多?他尴尬地把衬衫推到Steve胸前,“给你。”
“谢谢,”Steve一只手抬起来接过衬衫,蓝眼睛牢牢锁在Bucky身上。
Bucky深呼吸,感受着皮肤上的细小电流,“没什么,伙计,”他强迫自己的手指松开衬衫,一只脚向后退了一步,“楼下见。”
他转身离开,身后门锁发出闭合的声音。Bucky下到一楼,靠在墙上缓了一会,消化这一整天的超现实事件,然后到厨房去找点东西准备招待他这位意外来客。
*
Steve摇摇脑袋。他已经检查过浴室里是否装了窃听器,结果一无所获,然后觉得自己这么做有点傻。当然什么都不会找到,Bucky不过是一名在书店工作的平民,不是便衣特工或秘密狗仔。他把污渍搓洗干净,任肥皂泡沾到皮肤上。这里的人们倾向于不去过度窥伺他而非反过来,他想到了Kate,还有奥地利滑雪度假村的人家,超市里那个双眼闪闪发亮的少女。直觉告诉他Bucky更像是这些人而不是Brock那种人。
他掀起打底,感受着Bucky之前撞到他的位置。那里现在出现一片正在消退的红痕,他的治愈因子阻止了瘀伤出现,即使是来自一次撞击—Steve想到了手套,撞击的力量,Bucky走路时身体向左倾斜的样子—Bucky一定有一副很重的假肢,甚至是金属或机械的。
他好奇发生了什么,然后把这想法压了下去,丢进脑子里那个名为‘不关你事’的匣子里。
他穿上借来的衣服,尽管他自己衣服上的污渍已经洗掉了,但前襟还是湿的。他把衬衫搭在手上,另一边是夹克,然后回到楼下。
Bucky正在冰箱里翻找着,戴手套的手指蜷曲在冰箱门把手上,冰箱侧面贴着诗歌磁铁,像是一团随机的文字—渴望,十七,破晓,一起,火炉等等—在另一组文字团之前有五行话—
当我对你说我爱你
我想说的是
我
Steve还没来得及看完冰箱门就关上了,他的眼睛飘到Bucky手里拿着的透明塑料盒上。
“来点香草李子派吗?不算新鲜出炉,但是也是昨晚刚刚剩下的—我的一个朋友正在涉足烘焙事业,我们可以热一下吃。”
“不了,谢谢,”Steve说。
Bucky耸耸肩把盒子放在桌子上,“那我和Scott能多吃点了。”他指指桌子中间的玻璃碗里的水果,“李子?香蕉?”
“不了,谢谢。”
“汽水?果汁?水?”
“不了,谢谢。”
“你总是这样拒绝一切吗?”Bucky带着一丝笑意问道。
(Bucky很好客也很友善但问题在于—Steve只是不习惯接受任何东西,或是在任何人家里被当做客人对待。他已经习惯了人们会觉得他将为他们奉献一切—像是置之死地后再站出来拯救世界。)
Steve咬着嘴唇,“只有以星期开头的日子里这样(Only on days ending in y.)”
“哦好吧,清晰明了,”Bucky嘲弄道。
“我已经太麻烦你了,”Steve把全身重量移到左脚。
Bucky看了他一阵,柔声开口,“你并没有强加于我,是我搞砸了,也是我邀请你来我家。”Steve什么也没说,于是他指指Steve胳膊上的衬衫,“给我吧,我们可以放进烘干机。”
“你真的不必做这些,”Steve说。
Bucky翻了个白眼,“Steve,拜托。”
“至少让我来吧,”如果有机会独处,他大概也会在Bucky的洗衣房搜查窃听器,上帝保佑。
Bucky走向厨房边的一扇门,“那就这边请。”
Steve点头走进去,他把衬衫放进烘干机时专注于保持呼吸。还是有人注重隐私的,Steve。
他按下启动按钮。
机器嗡鸣着动起来,Steve瞥一眼几乎闭合的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脑中响起Natasha的声音。安全至上,Steve。他高效地检查了一遍洗衣房,洗衣机内部,侧面,拉出式熨衣板。他强化的听力捕捉到电话铃响,Bucky接起来。
对搜查结果心满意足,Steve回转厨房,内心感到一丝傻气,因为把洗衣房作为监听点实在很奇怪,同时又为自己怀疑一位善待他的人感到十分愧疚—尽管他心知肚明,不论自己对Bucky的直觉如何,当前的状况都有所不同。他不是在公共场合;他在某人家里。
他握上门把手才想起来Bucky还在打电话,对话隔着开放式走廊传过来。
“是啊,我晚回去一会,”Bucky说。Steve听到椅子划过地板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他心率加快,身体调整到战斗准备。两个房间没有监听器,但…
“碰到别人了,”Bucky说。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沉重的金属落在木质表面,Bucky的假肢?“顺便聊了两句。”
Steve内心的郁结解开了。不是所有人都想把你卖给媒体,美国队长。
就相信自己的直觉吧,Steve Rogers就会这么做。
“你没买到午餐不是我的错吧?”Bucky大笑起来,然后哽住,“我没有在上床。”
Steve脸上发烫,他应该把门关上,不是说那样他强化的听力就听不到了。他看着烘干机里的衬衫,白影在里面绕圈翻飞。还有二十分钟;他或许应该呆在厨房里等。没人会盯着自己的衣服甩干。
“因为如果我在上床就不会在这跟你聊天了,混蛋,”Bucky总结道。
Steve的脸更红了。
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铃声,Steve吓了一跳,摸出外衣口袋里的手机。
Maria Hill来电。
*
他们站在Bucky的玄关处;Steve还穿着借来的衬衫,套上外套走向门口。不知怎的,这里空间显得十分狭小。
“这很有趣,Steve Rogers,”Bucky嘴边牵起一丝笑意,“有些超现实,但很有趣。”
“很高兴我能给你带来娱乐,”Steve严肃地说,“我简直没法想象你日常的恶作剧,书店啊沙威玛之类的。”
(他极力克制自己说出,谢谢你给了我几小时算得上正常的生活。)
Bucky浑身震颤着大笑起来,Steve想靠近些沉溺在这笑声中。Bucky微笑着看向他,双眼温柔动人,他的视线飞快瞥了一眼Steve的双唇然后重新和他四目相对。
Bucky清清喉咙,“那么,我会想办法把衬衫还给你的,联邦快递,之类的。”
Steve点点头,“那很…可行。”无论如何都比Steve回到这里听起来实际。
“或者,”Bucky保持着眼神交汇,“你可以存下我的号码。”
他向后靠了靠,Steve捕捉到他细微的紧张。
Steve听从了自己的直觉。
“我可以存下你的号码,”他同意道。
他们彼此凝视。
Bucky首先打破了视线,轻快地笑起来,他把手机递给Steve。
“给你,把号码输进去,我给你打个电话,然后你保存就好了。”
“好的,”Steve把自己的电话输进去,手掌只轻轻抽搐了一小下。他把手机还给Bucky,满脸歉意地说,“很抱歉我不得不就这么离开,真的事发突然。”
“去拯救世界吧,队长。”
“我会保持联络,”Steve刚刚在此呆了几个小时,但这里无疑存在某种慰藉。走出门就意味着再次踏入忙碌而喧嚣的世界。
“很好,”Bucky笑起来,“我会确保你这么做的。”
Steve点点头转过身,手指握上门把。
“嘿,”Bucky在门关上以前说,“多保重,好吗?”
Steve回头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他不知道为什么区区三个字几乎将他击垮。
*
Steve的脸上有一道划痕,肋骨挫伤,踝关节扭伤,以及手臂骨折,这是为阻止本日大反派的可控伤害。他事后勘察现场,损坏的建筑和封锁的街道,空气中烟尘缭绕。
他不敢相信几星期以前他还踏着滑雪板从山上滑下去。
Natasha走进视线,在他面前豪迈站定,“他妈的搞什么,队长。”
Steve畏缩着,“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我不这么做平民会牺牲。”
一片肃静。Steve感觉到恐惧从脖颈开始向下滑。
“十六次。我们两年来共同出过十六次任务,而每一次你都设法做些自我牺牲。”Natasha的话语像冰凌一样穿透Steve的身体。
“那不是真的,”通常是因为没时间选择其他手段了。
真的。
“一派胡言,给我扼杀掉你这个愚蠢的牺牲自我拯救他人的情结,Rogers,”Nat怒火中烧,“那不是英雄的意义,那是有轻生念头的人会做的事。”
他们已经战斗好几天了,Steve筋疲力尽,“你会怎么做?”
“我总会有后路,Steve。如果没有,我会该死的找一条后路。”
“因为你觉得有太多人事需要弥补?”刚一脱口他就希望自己能收回那些话,凭空抓住那些字符然后锁回阴暗的角落,那些位于自己脑子里,心里的黑暗处。Natasha的表情没有变,但Steve足够了解她,能看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伤痛。
一只手落在Steve肩上,很重,他缩了缩。
“放松,你还好吗,队长?”Clint问道,但他的眼睛正看着Natasha。
“不,”Nat缓慢地开口,她的目光没有从Steve身上移开,“因为我想活下去。”
她离开了,鞋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是啊,”Steve努力吐出这些话,“我应该…”
“别,”Clint直视着他的双眼,“队长,Steve,我知道你以为我们不关心你,以为我们追随你只是因为神盾局要我们这么做,但,恰恰相反*,老兄。我们在乎,我们关心你。所以我们希望你不要每次都给自己搞得一团糟了,这很老套。”
他再次重重拍了Steve肩膀一下,然后转身跟着Natasha消失的路线离开了。
Steve坐在原地,把脸埋进掌心。
*joke’s on you:开玩笑不成反而让自己像个笑话,此处不知道该怎么用中文表达作意译
*
August 10, 2014 7:10 PM EDT(美东部时区)
Bucky Barnes:我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
August 10, 2014 11:59 PM EDT
Steve Rogers:我没事。
*
August 12, 2014 01:02 AM EDT
Steve Rogers:也许我有事。
Steve清醒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在华盛顿特区。
现在伦敦还是大清早。
August 12, 2014 03:05 AM EDT
Bucky Barnes:有多糟?
Steve在意识到以前就捏紧了手机。
August 12, 2014 03:15 AM EDT
Steve Rogers: 痊愈中。
August 12, 2014 03:16 AM EDT
Bucky Barnes: ...你不是指生理上的伤口吧
August 12, 2014 03:30 AM EDT
Steve Rogers:那没关系。
August 12, 2014 03:30 AM EDT
Bucky Barnes: 不,那有关系。我很抱歉,你想谈谈吗?
Steve打字,Steve删除文字,Steve看着他在打字和删字时屏幕上的小点点。
August 12, 2014 03:45 AM EDT
Steve Rogers: 我读完了从你那买的书。
*
August 12, 2014 09:00 AM BST(英国夏令时)
Bucky Barnes: 你觉得怎么样?
August 12, 2014 09:05 AM BST
Steve Rogers: “现实是残酷的。世界像一只不合脚的鞋子,怎么有人能忍得了?”
Bucky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全书那么多引用,他独独没有想到这一句会引起Steve Rogers的共鸣。
又或者,他应该想得到。
August 12, 2014 09:08 AM BST
Bucky Barnes: “你要相信奇迹,奇迹自会出现。”
*
Steve过去并不讨厌医院。不论他作为孩童,青年,抑或成人时到过医院多少次,它们总是拯救过他同时也是他母亲拯救别人的地方。它们算不上最好的,但确实是不错的地方。
他现在理解那些憎恨医院的人们了。无菌设备和清洁的地面散发出强烈的药味刺激着他的感官,灯光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才出院没几天,今天是来看望Peggy的。她距上次见面时更虚弱了,细瘦的手腕垂放在洁白的床单上。
Steve振作精神讲述着他走过的地方,那些已经变换的事物。他想自己可能会去一趟当年邀请Peggy跳舞的伦敦潜水吧。
“噢,Steve,”她的目光有些迟滞,“我不想你这样折磨自己。”
Steve停下来。
她正看着他,就像是她能看穿他的灵魂,看到那个穿上万众瞩目的制服以前的男人,像是她还记得,“到访这些地方…我不想你将自己弄得很痛苦。不要活在过去。我们只能尽力而为,而有时,我们能做的不过是重头来过。”
Steve盯着地面。Steve Rogers活在过去。美国队长…活在当下。
“跟我讲讲那个书店老板,”Peggy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欣喜。
Steve耸肩,“我们…发短信。”
“嗯哼,”Peggy应道。仪器的声音安静地在空气中运转。
“你知道吗,我过去很怕你走上查理和阿尔吉侬的老路,”她合上双目说道。跟Peggy交谈时话题快速切换时有发生。
“谁?”Steve试着回忆自己在战时认不认识叫阿尔吉侬的人,而她说的又是哪一个查理。
“是一本书,Steve。”Peggy现在又看着他了。她的双眼一如初见时一般美丽。“别在意,不要找来看。”
Steve握住她的手,直到她再次将自己遗忘。
*
Peggy关于重头来过的话语让Steve重新站在机场,继续踏上被打断的旅程。他无聊地四处看了看,然后盯着自己的Starkphone。
任务结束后他和Bucky开始时不时互发短信。这很…不错,某人并没有深深纠葛在他不可控的那部分生活中,在对方面前他可以假装成一个普通人。
这让他感到平静,甚至温暖。与Bucky交流很轻松,他也不会让Steve觉得自己是一处遗迹,一个名人,或是一件待命的武器。就像Steve不过是他在书店偶遇的某个家伙,刚好还是美国队长。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这个时间给人打电话不过分,对吧?
他咬紧牙关按下通话键。
第三声铃响后Bucky接起了电话,Steve抑制不住傻笑爬上脸颊,“嗨,你忙吗?”
“没有,”Bucky说,“你怎么样?”
Steve坐进椅子里,试图在红坐垫和狭窄的机场长排座椅上找一个舒服的姿势。说起来机场等候区的椅子为什么这么小?一个小男孩坐在他对面,双手在黄色的游戏机上按按戳戳,机身上贴了一个…长得像老鼠一样的贴纸,脸上还有两坨腮红。他身边是一个同样黑发的少女,她正仰头盯着天花板,脖子在靠枕上弯成一个很不舒服的弧度。Steve的双眼不由自主地向上瞥了一眼,那里…作为天花板而言没什么特别的。
“我正在机场候机,忘记带本书过来了,你有没有推荐?”
“嗯,”Steve听到电话那头收银台的咔哒声,他咬住嘴唇;Bucky听起来很忙—但他说他不忙,他应该相信对方。
尽管听见了钞票的沙沙声,他还是咽下等会再打的提议。Bucky的声音平静地在电话中响起,“长途还是短途飞行?”
“大约17小时,”Steve回答。他听到那头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寒暄,Bucky的回答有些模糊,Steve猜想他用手盖住了听筒。Steve又听到微弱的脚步声传来。他对面的黑发女孩终于从天花板收回视线,开始在包里翻找着什么。
“见鬼,”Bucky的声音复又清晰起来,“嗯,你可能至少需要两本,伙计。尽管飞机上也有电影可看。”
Steve哼了一声,“我不想一直看电影。”
“很公平,你知道,你也可以睡觉的。”
“嘿,如果你没什么好推荐的…”Steve愉快地挑衅道。
“放轻松,”Bucky咯咯笑起来,“好吧,你已经读过哈利波特了对吧?如果你喜欢那个,那你大概率也会喜欢波西·杰克逊系列*—有关罗马神话的那些续作我还不太了解,但原创那部—”
“哈利波特是什么?”Steve问道。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一只手攥着报纸,他对面的孩子们在窃窃私语。
“你不知道哈利波特?你走进我的书店,从书架上挑了一本独立出版又是彩虹榜单前十的书籍,然后根本不知道哈利波特?”Bucky的声音脱离平静,然后逐渐升级为不可置信,对面传来书本掉落的声音。
Steve难以克制地笑弯了眼,前几日的紧张情绪逐渐从他身上融化。对面的小孩停下悄悄话齐齐朝他露出一副古怪的表情。
“我恨你,”Bucky说。
“好的,”Steve意外地十分赞同。
“操,”Bucky喃喃自语,Steve又笑起来。
“Clint逼我看的,”Steve解释说,他把腿在面前伸直,牛仔裤紧紧贴在大腿上,“我有一个列表。”
“噢?”Bucky问道,Steve都能想象出他挑眉的样子。
“是Nat的主意,与本世纪俱进的必知清单,包含历史大事,社会运动,流行文化,还有音乐。”
尽管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Steve还是清楚听到了电话背景里Bucky手臂的机械运作音。“我能看看吗?”Bucky问。
Steve的心脏因为能够再见Bucky的想法不期然跳了一下,“当然。”
“酷,”也许Bucky正在电话那头微笑。
“那么,再跟我说说波西·杰克逊?”
*《波西·杰克逊》:Percy Jackson & the Olympians,美国作家雷克·莱尔顿的系列奇幻文学作品,该系列也被誉为继哈利波特系列后,多次被改编的经典奇幻文学和其接班人。
*
Steve登机过程称得上顺利—尽管运输安全管理局的员工疲惫地看了他长长一眼,灰色的双瞳仔细地打量着他,低声说着他看起来绝对很眼熟然后让他通过了。
(之后Steve发现自己愉快地微笑;一旦知道他不会在战斗中妥协,人们就开始怀疑Steve Rogers是一个麻烦制造精,但他们从不怀疑美国队长,一位英雄,一切美好公正的象征。)
*
Steve于早上十点钟抵达罗马,然后直接从机场转火车前往卡西诺山。他看着窗前景色掠过,观察着各式新古典主义和法西斯主义建筑。
火车在卡西诺停下,他抓起背包开始了25分钟的上山之旅,目的地是本笃会修道院。
他走在一群和他一样的游客后面,可能年岁也与他相仿。其中一个人转过来朝他笑笑。
“嗨(Salut),”他说,金发垂到眼前,“你好吗(Ça va)?”
“你好(Ça va),”Steve回答,“我不会说法语(Je ne parle pas Francais)…很多。”
Steve的法语已经变得生涩,更不要说他的交流仅限于战时。
“还不错(Pas mal),”游客微笑着理解地点点头。他很快回到朋友们的对话间,但他们身边萦绕着开放又轻松的氛围。
修道院十分宏伟,占地甚广。Steve首先参观了教堂,穹顶高高地沐浴在金光中,天花板的灰泥设计间绘制着精美的肖像。它们修复得很完美,完全看不出经年遭受破坏的痕迹—从世纪初的烧杀抢掠到战争期间盟军的破坏。罪恶感在他的血管下静静流淌。美丽,这里是如此美丽,但黑暗同样蛰伏在高耸的墙壁之下—为了避免纳粹将此地作为军事基地,牺牲了多少无辜的鲜血*。即使德国同时向梵蒂冈和盟军承诺他们不会这么做。
在外面,Steve看到了波兰战役的公墓遍布整个山谷。
他们只说我们赢了,但他们并没说我们失去了什么。
在这里,上百名寻求庇护的公民丢掉了性命,这一切都源于他自愿服役的上级下达的指令。
Steve在卡西诺山呆了一天,走遍大小博物馆,欣赏着巴西利卡*的杰作。他向死者致敬,每一座坟冢都在向他诉说,我们中的某些人终成为了自己对抗的恶魔。
*本笃会修道院:二战末期,由于战役期间盟军反复遭到德军精准火炮打击,盟军指挥官认为德军将修道院作为火炮观察点,修道院遭到盟军空袭,其废墟被德军作为防卫据点,严重受损。
*巴西利卡:Basilica,古罗马的一种公共建筑形式,其特点是平面呈长方形,外侧有一圈柱廊,主入口在长边,短边有耳室,采用条形拱券作屋顶。后来的教堂建筑即源于巴西利卡,但是主入口改在了短边。
*
August 20, 2014 04:00 PM CST(美中部时区)
Steve Rogers:“有时人类比怪物更可怕。”
August 20, 2014 04:10 PM CST
Bucky Barnes:看起来某人读了波西·杰克逊啊。
August 20, 2014 04:14 PM CST
Steve Rogers:某人确实。
*
Steve把手机收进口袋,绕着6e区走了一圈,帽子低低压在头上。他在咖啡店点了一杯昂列咖啡*,然后坐在外面的木椅上。他把脚搭上金属桌架,手里握着咖啡,太阳温暖了他的肩膀。他闭起眼睛,吸了一口咖啡的香气。
享受这个世界。
一个头发打卷的黑发女孩牵着一只贵妇犬经过,她的互惠生*跟在后边。
咖啡馆里,两个女孩正对着手机咯咯发笑,挑染了粉色的女孩把穿运动鞋的脚搭在桌架上,她靠向对方,手肘稳稳落在桌子上。她的眼中闪烁着顽皮的光芒。
Natasha和Clint大概会说这间咖啡店很嬉皮士,Steve一想到他的团队情不自禁咬紧下唇。他已经惯于隐匿情绪或是将挫败感发泄到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中,不太能处理这种情感冲突,尤其面对面。他抹了一把脸心想—也许应该写一封信?一大段短信?
一个人要如何为他并不十分抱歉的事情道歉?
自上次任务以来这个想法已经在他脑海里盘亘很久了。
他眺望着街道,等着那些话浮现。Steve独处时总会有很多脑内活动,这并非空穴来风;他身边几乎没人可以分享他的人生经历。
Steve Rogers总是很安静。
他想到了意大利,几乎立刻就把手伸向口袋里的手机,他在飞行期间读到的一句话蓦地溜进脑海。他掏出手机。
August 24, 2014 03:25 PM CEST(欧洲中部夏令时)
Steve Rogers: 人们要怎么为自己不那么抱歉的事情道歉?
August 24, 2014 03:30 PM CEST
Bucky Barnes: 做或不做,毋尝试。*
August 24, 2014 03:32 PM CEST
Steve Rogers: …,那就不道歉?
August 24, 2014 03:33 PM CEST
Bucky Barnes: 别该死地道了歉却又不诚心。
Bucky Barnes: 你做了什么?
August 24, 2014 03:35 PM CEST
Steve Rogers: 没什么。
August 24, 2014 03:37 PM CEST
Steve Rogers: 投入战斗。没做后备计划。
August 24, 2014 03:40 PM CEST
Bucky Barnes:该死的,Steve。
Bucky Barnes: 我知道你打了超级血清之类的,但那不意味着人们就不会担心你,道歉,我认真的。
August 24, 2014 03:42 PM CEST
Bucky Barnes: 这很…符合史实。
August 24, 2014 03:45 PM CEST
Steve Rogers: 但如果历史重演我还会这么做的。
August 24, 2014 03:47 PM CEST
Bucky Barnes: 我要跟你绝交。
*昂列咖啡:café au lait,牛奶加咖啡。
*互惠生:au pair,寄宿家庭。
*做或不做,毋尝试:Do or do not, there's no try.出自《星球大战》系列尤达大师之口。
*
Steve正在参观今天第四座画廊。窗外太阳逐渐西沉,给鹅卵石涂上一层粉橘调。房间里正在展出二十几位艺术家的众多作品,风格各异,画布被陈列在架子上供人们欣赏购买。Steve端详着一幅红色和橙色交杂的画作,人物的面孔抽象地铺在画布上。
他想起自己在诺丁山看到的那本书,想起那句,因为有时,我能通过画人看到他们的灵魂。
他想起自己笔记本里的画,那些愤怒的线条和枯燥的草稿。
他好奇自己的灵魂会是什么样子。
*
Bucky手机提示收到短信,是一幅画的照片,画上亮蓝色和绿色呈现出一片宁静祥和的世界。
下方是另一条引用,“我们用双手祈祷。”
他查看发信人,依然是Steve。Bucky深吸一口气,心想自己这个普通的书店老板是怎么该死的成为Steve Rogers,美国队长的短信伙伴的。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但它就是发生了。
‘它’代表着拍一张平平无奇的他书店书架的照片作为那幅画的回应发给Steve。
然后附上:“是时候给自己第二次机会了,来试试另一本书。”
几分钟后,查看收到的回复时他抓紧了柜台,“好的。”
*
画廊边是另一间艺术品商店。Steve端详着店内商品,摞满的画布,成排的蜡笔,立方体中盛着五颜六色的画笔和铅笔。在血清以前他就没机会尝试色彩。
也许他可以重新试试。
Steve离开时带着一本崭新的速写本,一支画笔,和一条旅行装水彩调色盘。
*
Steve从巴黎北站登上前往伦敦的火车,他看着世界在身后飞驰而过,审视自己笔记本上的一幅速写。巴黎安宁而静谧—经历过一切后他加倍欣赏这样的特质。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佩斯利花纹衬衫的大肚男子,他的眼角布满细纹,老年斑飞入鬓边。
“你去哪,孩子?”男人粗声问道。
“伦敦,”Steve说。
男人点点头。“你想不想玩一盘西洋棋?”
Steve眨眨眼。
“旅途很长,我知道你们这群千禧一代沉迷手机,但我希望你能迁就一下老人家。”
“我很荣幸,先生。”
Steve和这位名为Charles的老人下起棋,他了解到Charles的父亲曾在战争中服役,他经营着一家面包店,此行是前往伦敦参加一位朋友的葬礼,Charles对某些现代设备适应不佳,并且某种程度上已经宣布放弃(“总是有更新更好的东西出现,而学习是不可以强迫的。如果我能掌握,那很好,如果不能,我又没真的损失什么。”),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来。
“女朋友烦恼?”Charles吃掉Steve一个子。
“我没有女朋友,”Steve朝Charles前进一步。
“那就是男朋友了?”Charles问道。
Steve抬头看他。
“干嘛?现在是2017年了,人们可以公开讨论这个话题,”Charles嘟囔着又吃掉Steve一子。
Steve张了张嘴。他想起Brock那次翻车经历,想到万一自己再次登报,于是选择伪装下去。
Steve Rogers就是如此顽固。
“什么也不是。”
“那你想要这样的烦恼吗?”
Steve轻笑了一下,他拿起一个棋子,以倒W路线穿过棋盘取走了Charles四枚黑子,“我想你是在分散我的注意力。”
“好吧,我以为奏效了呢,”Charles叹息一声,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旅行式棋盘。
*
Steve走进什么书?,听到一声响亮的欢迎,然后突然一本书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呃,你好。”
“嗨,”男人瞪大眼睛说。他看起来年轻的不可思议,像是只有二十岁上下,胸前同Bucky一样别一枚胸章,用大写字母整齐地印着SCOTT。
“Scott,你看到—”Bucky从一堆书后面冒出来,左手抱着七本精装书。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袖子下面的金属蹭上一点黑墨水。
这是Steve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看到Bucky的手臂,他已经结识Bucky有一阵子了,通过短信交流,电话,以及Steve从推荐书目中瞥见的一角,他的思绪,措辞和流淌在书页上的引用。
这就像是Bucky传递给他的又一块碎片,他知晓它的存在—毕竟那个字面意义上的碰撞曾试图留下些痕迹—但没有亲眼见过。
Steve觉得街上那次碰撞还是留下了某种痕迹,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
“嘿,Steve,”Bucky说。
“嗨Bucky,”Steve说。
他们隔着书店遥遥相望,Steve想他看起来可能有点傻,也许,呆站在原地几欲心花怒放。
Scott从喉咙中挤出一丝古怪的声音。
“对了,”Bucky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夸张地指指书店,“随便看看,好吧?”
“当然,”Steve歪头盯着Bucky的胳膊,他感受到Bucky肩膀的紧绷,“你手上那是死亡圣器的符号吗?”
Bucky肩膀放松下来,脸上爬满明丽的笑容,“没错。”
“很不错,”Steve说,然后对石化的Scott点点头溜进一组书架间。他扫过一个个标题,欣赏着书封上的插图和配色。Bucky就在附近摆放书架,折页的摩擦声和书本触地的重量在整间书店回荡。Steve看了一系列书背面的摘要,然后开始征求意见。
“《玩家1号》*,”Bucky立刻说,然后重新埋头于柜台边的工作。
Scott嗤笑了一声,Steve回头看他一眼,他耸耸肩,“他的最爱。有时夸张到好像收了人家广告费。”
“闭嘴,”Bucky温和地说,他看着Steve。
Steve静候。
“如果你对游戏和科幻小说有所涉猎可以试试,不仅如此,书中涉及大量的社会政治和宗教评论,”Bucky说,“说真的有很多青少年小说都比世传的更精彩。”
Steve感到自己嘴角有些抽搐,他穿过书架找到了那本书,“好的。我会…记下来。”
“不过你当前可能不会很喜欢这种,”Bucky事后补充。
“这个?”Steve从书架上举起书,他皱着眉浏览背后的摘要,“为什么不?”
“涉及到游戏和流行文化,有成吨那么多。”
“我应该感到冒犯,”Steve重新看着这本书,眼中满是柔和的伤感,“但你可能是对的。”
*玩家1号:Ready Player One,美国作家恩斯特·克莱恩(Ernest Cline)的科幻小说作品,2018年由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改编为电影《头号玩家》搬上荧幕
*
“我朋友提到过一本书,”尽管Bucky提醒过,Steve还是带着那本书到柜台结账,他就是这么顽固。“《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你这里有吗?”
“噢,”Bucky接过书流畅地装进纸袋,回避着Steve的视线说,“抱歉,Steve,我们这里只有青少年读物。”
“那么它并不在这个书店涵盖的广泛题材中了。”
“不在,”Bucky温柔地看着Steve,“不过你可以在最近的连锁店买到,科幻小说区。”
Steve不明白氛围为什么突然凝重起来。
“嘿,看呐!我该走了,”Scott突然看着手腕说,他并没有带表,“呆会见,Bucky。”
Bucky翻着白眼摇摇头。
“有约了?”Steve问。
“是啊,我们—一群伙伴—每个月都会在我的好朋友家吃饭。我们是他的烹饪实验志愿者。”
“啊,”Steve按下胃里升起的失落感。
Bucky看着他,歪头说,“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噢,”Steve说,“不会打扰你们吗?”
Bucky摇头,“绝对不会,反正他们已经怂恿我带个约会对象过来好多年了。”
“约会,哈。”
Bucky直视着他的眼睛,“做或不做,毋尝试。”
Steve哼了一声,“约会听起来很完美。”
Bucky傻笑着,然后缩了缩,“事实上,我最好提前道个歉。”
“为什么?”Steve皱眉问道。
“你看着吧。”
*
和Bucky的朋友们共进晚餐很顺利;比Steve预想的少了很多尴尬。
“现在请稍等。我要把最后一块蛋糕奖励给在场最悲伤的故事,”Sam说着从Bucky蠢蠢欲动的手下抽走盘子,摆在桌子中央。
“这不公平,”Bucky说,“很明显会是你。苦恋队友多年。”
“好了,好了,”Scott清清喉咙,“很明显是我。我有电气工程硕士学位。我从罪犯手里偷东西然后物归原主—我就是当代罗宾汉。我娶了一名优秀的妻子,生下一个美丽的女儿。”
Steve等待着,目前为止这跟悲伤完全不沾边,他把双臂抱在胸前。
“于是乎我发现这家企业向病人索要高额费用—我以为是程序出错,于是更正了代码。事实证明,是我错了。我被迫改了回来然后拍屁股走人。当然我会偷走CEO的东西,修正代码然后把他的车开进游泳池—”
整个餐桌洋溢着阵阵笑声,Riley疯狂地拍打Sam的胳膊。Steve越过蛋糕望着Bucky,对方的眼神变得柔软。Scott傻笑着耸耸肩。
“事后来看这很好笑,但当然了,游泳池里的车可能有点过了。我被逮捕,蹲了三年牢,我太太跟我离婚再嫁。我试图找份工作但没人愿意雇我,即使我从没偷过不该偷的东西。”
餐桌安静下来。
Scott吸了口气,“最糟的是…我女儿几乎不记得我了。我有一次参加她的生日趴,她都不知道我是谁。我前妻在我能负担抚养费以前不让我靠近她…因为我没有工作,也就勉强养活自己。”他耸耸肩,“他们每年圣诞都会给我寄家庭贺卡。”
“操,”Sam说。
“是啊。”
Steve看着他,这个男人刚刚倾诉了自己的一生与失败,就好像流露脆弱暴露软肋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
Scott快活地说,“我能拿蛋糕了吗?”
“当然不,”Bucky说。
“我只能说,尽管你有精彩的过去,你至少还能支配整个身体。”Riley说,“现在到我了,空军58中队,负责空中救援。我拯救别人,看看我得到了什么?从空中被炸飞然后失去了两条腿,只能坐轮椅度日,还住在一间全是缓坡的房子里。”
Steve看向他的双腿。
“但!”Bucky说,“这也促使Sam终于把脑袋从屁股里拔出来,现在你们两个终成眷属。”
“确实,”Sam说着看向Riley,眼神像是对方能把月亮摘下来。“看看Bucky,在乐施会实施人道救援这么多年,结果回来却多了一条诡异的金属胳膊,远远躲进诺丁山。锦上添花的是,他还有一个诡异的客人想把书塞进裤子里。”
大家笑起来。
“谢谢你简明扼要的人生总结,Sam,”Bucky说,“还有是他的西裤,你这个异教徒。”
整个餐桌又爆出另一轮大笑。
“总之,至少我得到了美味的最后一块蛋糕,”Bucky说着伸出手,金属反射着灯光。
Steve咬住下唇,“等等,还没轮到我。”
整个餐桌齐齐转头看向他。Steve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他干了什么?
“呃,你觉得你值得拥有这块蛋糕?”Scott问道。
就像是聚光灯全部打到他身上,热度攀升。Steve挺身道,“至少应该试试。”
“好吧,让我们看看美国队长要说些什么,”Bucky正用那种眼神看着他。Steve回看他,然后看向桌面。他舔舔嘴唇。
他有太多事情想要倾吐,争先恐后从胸膛里爬上来。
“我出生在一个世纪以前,父亲在一战中牺牲,我经常进医院—不只是因为我妈是护士,而是我患有一切你能想象得到的病。但总还能吊着一口气。”Steve轻笑一声,想起自己原来的身体,想起自己昏昏沉沉地醒来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活着,想起他母亲担忧又欢喜的面庞。
“我总是打架;不建议你在比别人矮上一英尺时这么做。女士们从不在我身上驻足。我那么想为国家服役,但每次应征都被拒之门外。我甚至不得不在表格上作假。”
Steve缓了一口气。大家都正看着他。Bucky的手指在桌子底下试探性地握住他,充满抚慰。
Steve转过手掌,跟Bucky十指相扣。
“然后有一天,一名随军医生发现了我,Erskine博士。他问了我几个问题,我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我成为了政府超级战士实验的一份子。不久后,Erskine博士遇害。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血清完整配方的人。结果他们没能得到一整个超级战士军队,而是只有我一人—于是我像猴子一样四处表演,直到他们能够复刻配方。我只是一项资产,甚至不是一个人。”
餐桌上弥漫着沉重的氛围。Steve想象劳军团的女孩们踢走坏情绪。踢一次。踢两次。是谁响应美利坚的号召?*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之后,我受够了。听说有四百多人失踪时,我选择进行救援。我把他们带了回来,终于投身战斗。剩下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飞机,掉进水里,被冻起来。”
Bucky捏紧他的手。Steve如鲠在喉,他想说,我还是没有完全参透这个醒后的世界,我坠机前朋友们还活着…而现在一切都变了,每个人都去世了。几年前外星人入侵,外星人。
他说出口的是,“我被一群陌生人救了,如果我能有后代也就和他们差不多大。发现我过去认识的人只剩下一位还活着,Peggy。”
他难过地朝Bucky笑笑,“但大多数时候她也不记得我了,她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每个人都盯着他。
Steve收紧握着Bucky的手指。
“不不不,”Scott说,整个餐桌重新充满大伙的喋喋不休,气氛逐渐活跃起来。Steve呼了一口气,听到人们彼此说着诸如每一个美国人都爱着你,你能打外星人之类的。他微笑起来,谈论这件事…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
他甚至觉得自己感觉好些了。
Sam正看着他。
“别想现在偷走我的约会对象,Samuel,”Bucky说道,但他正在微笑。
“想都不敢想,机械战警。”
Bucky最终宣布自己获胜。但没关系,他和Steve共享了这块蛋糕,翘起的嘴角沾着巧克力。
*Who will redeem, heed the call for America? 出自队1歌曲 The Star-Spangled Man with a Plan
*
“嘿,”Sam在门前拦住Steve。Bucky正跟Riley道别,俯身在轮椅上给了他一个单臂拥抱,金属手臂垂在身侧。
“如果你想找人谈谈,”Sam说,“我可以帮你推荐一些美国优秀的VA员工。”
“噢,”Steve说。治疗?那…不是他特别了解的领域。人们战后返家,支离破碎,然后努力拼起自己,神盾局一开始想过丢给他一个治疗师,又一件新世纪新鲜事,但他不觉得自己需要这个。“我没事。”
Sam看着他。“我只是说,如果你需要跟人谈谈的话。”他冲Steve点点头,“Riley的事情之后我曾在那里工作。我也不能再飞行了,第一次归队时我不断看到他从空中被炸飞的场景。”Sam揉揉眼睛喘了口气,“我放弃了飞行,转而同和我们一样的人们共事。”
Steve把手落在Sam肩上,“我没事。”
“好吧,队长,”Sam说,“如果改变主意了,你知道怎么联系我。”
Bucky大步向他们走来,“还想偷走我的约会对象呢,Wilson?”
Sam翻翻眼睛,把Bucky拽进一个拥抱,“多保重,Bucky。”
“你也是,”Bucky说,左手留在身侧。
Bucky转向Steve,眼中充满暖意,“准备好了吗?”
你为什么不用左手碰别人?Steve想问,但他只是说,“好了。”
他们走进凉爽的夜色,街灯闪烁。身后门内的阵阵尖叫传进Steve耳中,他红着脸看了Bucky一眼。Bucky脸上也微微泛红,透出几分惊恐和尴尬,他摇了摇头。
“抱歉,每次我离开他们都这样。”
Steve爆笑起来,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响亮。
他们走了一阵后Bucky叹息道,“美国队长狂热粉,他们很多人都是。”
Steve微笑着看向人行道,回避了话题,“你们都服过役吗?”
“没有,只有Sam和Riley,”Bucky把手揣进口袋里说,“Riley和Sam加入空军那时我差不多还在菲律宾,后来他们被选入空军警卫队,我正忙着救灾预防还有社区建设。”
Steve看了Bucky一眼,“是吗?”
“是啊。”
Steve等着他继续,但没有后文了。
“疼吗?”Bucky问。
“什么?”
“血清。”
“一点点。”很疼。
他们漫步经过精致的建筑。这些房子都很相似,黑色的格式栅栏和一条引向门口的石头走廊,唯一一点将它们区分开来的是—房屋颜色各异,粉色,黄色,蓝色,还有白色。即使这一点也是预先设计好的,而非住户自身的态度表达。不管怎么说,美学上来看这里很漂亮。
“那是什么感觉?”Bucky问,“揍希特勒?”
自他醒来以后Steve不止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了。我揍了他500次。他发现自己诚实地说,“那从没发生过。”
“很多人都相信你真的揍过希特勒,Steve,”Bucky严肃地说,“别让他们失望。”
Steve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不过我觉得那肯定很爽。”
“该死的没错,肯定是,”Bucky同意道。他看看左边,“这边有一个富人的私家花园。”
一扇铁门伫立在眼前,墙壁上爬满藤蔓。
“里面有什么?”Steve问。
Bucky耸耸肩,“不知道,这里没开。”
Steve停下来看着这片关闭的区域。这里将人们拒之门外,只允许特定的人进入。一想到有人因为金钱就能拥有特权,心里的叛逆因子就蠢蠢欲动起来,他不假思索地说,“我们进去吧。”
Bucky盯着他看。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收回那些话,但Steve觉得自己并不想那么做,他转而看着高高的大门。他肯定能越过去。他看了Bucky一眼,“你先吗?”
“这里是私人的,Steve,”他不可置信地看着Steve,这让Steve…感受良多。
“你总是这么守规矩吗?”Steve问。
Bucky大笑起来,“我不敢相信美国队长想闯进一个花园。”他摇摇头,嘴角微扬。
这不只是一个花园。
“会很好玩的。看看那一半人怎么生活。”Steve感觉自己今晚有些莽撞,但就他做过的鲁莽事来看这不过是最底一级。“你需要帮忙吗?”
“不用,”Bucky说,“你先吧,我们另一头见。”
Steve抓住铁门,金属的冰冷触感传到指尖,他向上,向上,翻了过去。他腾地一声落地,花园里四下装点着灯光,但依然昏暗寂静。
我们就在这,一座花园。
这不只是一座花园。
这是紧锁的大门所代表的;阶级差异,竖起围栏,将人们拒之门外。
Steve深深呼吸。
“好吧,没什么新奇的,”Bucky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Steve吓了一跳,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操,Bucky,吓死我个老天爷了。(You scared the beejesus out of me.)”
Bucky张大眼睛看着他,然后大笑起来,“你刚刚是说了老天爷(beejusus)吗?”
“我—是啊,”Steve脸红了。
“我们得更新你的语言系统了,Steve,”Bucky调笑道,“如果你想至少融入本世纪一点点的话。”
Steve耸肩。有时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这么做,这是否真是他所愿。而大多数时候他都对此适应良好。他什么也没说。
Bucky似乎察觉到了这点,他走起来,草地在脚下嘎吱作响。Steve插手跟上他。
“你知道吗,我从没听过。老天爷(Beejesus)?”Bucky开口,“那还有,老天母(beemary)吗?”
Steve看着他,Bucky转过身,一脸严肃。Steve被这个荒谬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放声大笑起来。
“这是个完全合理合法的问题,队长。老天爹(Beejoseph)怎么样?没有嘛?”Bucky的眼中闪烁着点点星辰。
“Steve,”Steve条件反射地说,话语像抓不住的箭矢。
“嗯?”Bucky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眸子望着他。
Steve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叫我Steve,”他说。
Bucky看了他一会,然后眼神柔和下来,露出一副理解的神情。Steve鼓起全身勇气牢牢护住自己的心脏。
“当然,伙计,”Bucky说。
“好的,”Steve说。他感觉自己这样真实,好像他是真实存在的,好像他不只是追随着某个神话,某个传奇的幻影。他保持呼吸,卸下心防。
他牵起Bucky的手。
Bucky任他牵过自己的手。
他们穿过花园,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春意在树丛,在林间盛放。灌木被修成小动物状—棕熊,长颈鹿,鸟类,蜜蜂,诸如此类。Steve在心中暗记:富人是有钱,但买不来品味。
不久,他们来到一片明亮的区域,长椅将彼此间隔开。Steve想象着白天孩童尽情嬉戏奔跑,情侣坐在长椅上,或许还有一组人做着瑜伽,他们朝一条长椅走去。Steve在座椅前发现椅背上有一个金色的碑铭,错身让灯光照到碑铭上,他读道,
“致Ben,他深爱着这片花园。总是陪在他身边的,May。”
“嗯,有人确实做到了共度一生,”Bucky小声说着坐到长椅上。
Steve想起医院里的Peggy,头发花白,爬满皱纹。Peggy应该是成熟,强壮而美丽的,Peggy不应该忘了他。
但Steve也不该在坠机后还能活下来。他的生活和自己设想的截然不同,不论好坏,是时候活在当下,停止纠结事情本可以是什么样的以及事情本应该是什么样的了。
他还拥有事情可以变成什么样子。
他看着Bucky。
Bucky拍拍身边的位子。
Steve转身坐下,他们任沉默像毯子一样将彼此包围。
Bucky动了动,左手夹在双腿间,身体转向Steve。昏黄的灯光下,他几乎像是一尊雕像。又一次,Steve想要拿一支铅笔将这个美丽的男人描绘在纸面上。
“你明天做什么?”Bucky问。
“旅行,”Steve回答。心脏漏跳一拍,他眨眨眼,缓慢意识到一部分自己并不想离开。
“噢,”Bucky说,他舔舔嘴唇,把全身重量落在右手搭着的椅背上,“我是不是得让你在伦敦的最后一晚物有所值?”
Steve歪歪头,“你想怎么做?”
Bucky吻了他。
*
Steve坐在旅店房间地板上,看着自己还没收拾好的零星物品。冰冷的木地板垫在腿下,T恤衫和一件夹克在面前叠放整齐,随时准备收进背包。
他想到清单上的下一地点,想到Natasha不赞成的神情不言自明,以及Peggy在他谈论旅程时那双眼睛。他想到看着一座座坟墓,走过一个个浸染着历史鲜血的地点。他想到美国队长,英雄,传奇,公众形象。
他想到Steve Rogers。
那个个头容不下自己个性的布鲁克林男孩。
我们能做的不过是重头来过。
他拨通了Bucky的号码。
*
“对,对,苏斯博士的书会打包好发给Manila。我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书店保姆,别担心,Barnes,”Scott把Bucky从柜台赶向Steve的方向。
Steve正在最佳长度区和应该更早完结区之间等他,皱眉读着一本书背面的摘要。Bucky肯定Scott对这些书架上的书如何排布有了一定怀疑,但他正致力于按故事中特定元素分类的合理猜想,例如幸运数字7,或主角是孤儿。同时,Steve依然像初次进门一样对书籍排布毫无头绪。
(Bucky觉得他只需要给Steve再多推荐一些书他就会弄明白了。他比现代社会以为的善于观察多了。)
*
“你今天想做点什么?”他们沿着波多贝罗路走着,Bucky问道。街道中间排布着各式摊贩,他们从购物的人群中穿过,身边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Steve耸耸肩,“伦敦眼,大概?”
“纯游客路线,好吧。哦快看,老古董,”Bucky抢在Steve之前指指一家红色店面,入口处展示着银色的复古箱和棕色清漆皮靴,他看着Steve,“是你兄弟。”
“我只有29岁,”Steve抗议道。
“但严格说来,”Bucky调转鞋跟面向Steve倒着走,Steve突然生出一种想要抓着他的夹克领把他拽离行人的冲动,“你已经活了将近一百年了。”
“这就意味着你要和一个老人家约会了,”Steve说。而Bucky没有撞到任何迎面行人…目前为止。
“幸好我心里年龄也很老,”Bucky向他咧嘴一笑。
*
“噢你买了一张牡蛎卡*,哈,”Bucky看着Steve在检票闸门上刷卡。
“就像一名真正的游客,”Steve在站台里人们低声交谈中回答。
Bucky微笑着伸出手,Steve握住。他们在站台上一同等车,双手交叠在两人中间。
*牡蛎卡:Oyster Card,大伦敦地区交通用卡。
*
Bucky的大腿舒适地贴在Steve身边。列车在轨道上运行起来,Steve发现Bucky的上衣口袋里露出一本黑色的书,只比Steve掌心大一点。
Bucky注意到他的视线。
“有什么吸引你了?”Bucky得意地笑起来,车厢在他脸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影。
Steve翻个白眼,抓住那本小黑书的一角,从Bucky夹克里拽出来。
“《某阿呆的一生》*,”Steve大声读道,他抬眼看看Bucky。
Bucky耸肩,“我通勤的时候习惯带本书,这本是我几天前买的。”
Steve在手里转了一圈,“讲什么的?”
Bucky转过来一些脸朝着他,他们的腿贴得更近了,“有三个短篇故事。第一篇是关于在树林里发现的一具尸体,不同的叙述者向你展现了他们自己对于武士之死的观点,故事就到此为止。”
“犯人被抓到了吗?”
Bucky温柔地对他笑笑,Steve当然会想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提供了一个不同的故事版本,其中一两个细节总会和他人的表述相矛盾。读者并不能真的知道是谁做的。影射现实,洞察的力量,缺乏客观性,诸如此类。”
“嗯,”Steve随手翻看,他想让Bucky继续讲,他的声音里充满激情。他很喜欢听。
“感觉你也很喜欢这类故事。”
“是的,”Bucky轻松回答。
“那你为什么只卖青少年读物?”Steve问,自他闯进Bucky的书店那天起这个问题就萦绕不去。
Bucky笑起来,大腿在Steve边上动了动,“我爱读书,我和其他孩子一样热爱运动,但总会在被子下打着手电度过阅读之夜。”
Bucky停下来看着窗外,然后直视Steve的双眼。“书籍会将你带往另一个世界,你知道吗?我相信他们总会在恰当的时机找上你。”
他轻声说,“就像我一样。”
Steve用肩膀撞撞Bucky,列车缓缓前行。
“我爸去世前一星期,他给我买了一本哈利波特。葬礼之后,我就…一头扎了进去。它帮我短暂逃离了丧亲之痛。然后书籍就成为我的避风港,让我能够在一天中逃开几小时,逃进生活不那么悲苦的世界。”Bucky盯着自己的腿,双手握在身前。“于是我就选了青少年读物因为…我想为那些和我一样的青年提供逃离之地,或是那些刚刚自我发现的孩子们…我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处可去。”
Steve伸出手捏捏Bucky交叠的双手。
“这之后,”Bucky示意戴手套的那只手,“我没法回去工作了,而且…呃,花了不少时间。还不得不搬来这里。但我现在知道除了在外面东奔西走帮助人们还有其他方法。尽管方式和人群都有所不同,但如果我有帮到任何人就都作数。”
“你做到了,”Steve伸手握住Bucky的左手,“作数的,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Bucky看着他,眼角堆起笑纹,“谢谢。”
那一刻Steve心想,他再没见过比他更美的人了。
*《某阿呆的一生》:The Life of a Stupid Man 作者芥川龙之介
*
当晚,Steve在笔记本上勾勒的伦敦眼高高俯瞰整座城市。他在角落里加上一只戴手套的手,正在向前伸出。蓝色的袖口露出一个符号,头发在脖颈边扎成一个短髻。
天空染上斑斓色彩—蓝色,紫色,粉色,橙色交相辉映。
这是很久很久以来他第一次上色。
*
August 29, 2014 2:18 PM BST(英国夏令时)
Bucky Barnes: 飞行顺利。
August 29, 2014 2:21 PM BST
Steve Rogers: (照片附件)
August 29, 2014 2:22 PM BST
Bucky Barnes: alskfdad
Bucky Barnes: ???
Bucky Barnes: 那是我的胳膊吗
Bucky Barnes: 还有伦敦!你画的吗???
Bucky Barnes: 哇哦。太厉害了。
August 29, 2014 2:25 PM BSTAugust 29, 2014 2:22 PM BST
Steve Rogers: 还有待完善。
Steve Rogers: 但还是谢谢。
Steve Rogers: 我落地以后给你发消息。
*
等他抵达机场,Steve四处闲逛,机场里有好多店面,就像是一间大商场。他找到一家书店,拿起那本《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Steve就是Steve,他当然要读。
*
Steve盯着旅店白花花的天花板,一只手垫在脑后。角落里一张蛛网回望着他。他身下的床垫太软了,他知道自己可以换一间房,但这一间完全可住,他不想浪费别人的时间。
他的手机躺在胸前,五指环住小小的设备。一本书被留在地板上。Steve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September 1, 2014 01:30 AM HKT(香港时间)
Steve Rogers: 你读过《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吗?
Bucky Barnes正在输入。
Steve看着屏幕上的小点点消失。
Bucky Barnes正在输入。
September 1, 2014 01:32 AM HKT
Bucky Barnes: 读过。
Steve想谈谈,但他没有。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想让这件事发生—抑或不想。
September 1, 2014 01:33 AM HKT
Bucky Barnes: 阅读范畴扩展到我的推荐书单以外了吗?真感人。
September 1, 2014 01:38 AM HKT
Steve Rogers: 我最好的女孩告诫我别看,于是我不得不看。
September 1, 2014 01:40 AM HKT
Bucky Barnes: 像是你会做的事。
Steve不由自主露出一丝微笑,他从不善于听从命令。
September 1, 2014 01:42 AM HKT
Bucky Barnes: 你喜欢吗?
September 1, 2014 01:43 AM HKT
Steve Rogers: 喜欢。
他提醒自己谈论这个是有益的,深吸一口气继续。
September 1, 2014 01:45 AM HKT
Steve Rogers: 就是感觉有些熟悉。
低于常人标准。让自己投身实验。成为一个强化人类。付出代价。失去强化能力。
他明白自己问起这本书那天Bucky脸上为什么是那副神情了。
September 1, 2014 01:46 AM HKT
Bucky Barnes: 你的是永久的吗?
September 1, 2014 01:46 AM HKT
Steve Rogers: 目前为止。
Steve深呼吸,他鼓起全身勇气支撑他发出下一条短信。
September 1, 2014 01:48 AM HKT
Steve Rogers: 不过,我现在想知道如果不是会怎样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想要收回它们。同时他又想继续问那我会怎么样?我的肌肉会萎缩吗?一旦血清失效我会瞬间变老吗?人们会看着我,只记得我是“那个曾经是美国队长的男人”吗?
他等待着。
September 1, 2014 01:50 AM HKT
Bucky Barnes: 你想谈谈吗?尽管说实话,你可能最好还是跟Stark或者Banner谈论这个—他们可以给出我不理解的科学化答案。
September 1, 2014 01:51 AM HKT
Steve Rogers: 不。
Steve Rogers: 我想我们会知道的。
他不想让任何人再对他戳戳点点了。
三秒后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Steve,”Bucky说,“我知道《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是一本超级精彩的书,但它也非常致郁,你要经受这些我很难过。”
“好奇心害死猫,是吧?”Steve说,“没事的,我只是跟查理太过共情了。成为人形试验品诸如此类。”
“你不是人形试验品,”Bucky说。
“你想再说一遍吗?”Steve问道。
Bucky在电话里那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一个勇敢的人,Steve。你只是尽己所能,因为你想帮忙。你这么做是为了国家,为了你自身的信念,别忘了这点。”
Steve保持呼吸,死死抓住这些话语,“谢谢。”
Steve知道他们远隔重洋。但现在,他感觉Bucky好像就在他身边,就像他人能做到的那样。他们又聊了几句,Steve谈论他在夜晚降临前到访的几个地方,Bucky聊起他店里的几名顾客还有Sam最近一次料理实验。没多久,Bucky就催促Steve去睡觉,于是Steve挂了电话。
现在已经变成一种约定俗成了,从他最近读过的书中挑一句引用心甘情愿地暴露给对方自己的灵魂一角。
September 1, 2014 02:30 AM HKT
Steve Rogers: “我不知道哪一种更糟:对自己一无所知终日快乐,还是如愿以偿,但无比孤单。”
September 1, 2014 02:30 AM HKT
Bucky Barnes: “我在迷宫中选择的道路造就了如今的自身。我不只是一个物件,而同样是一种存在—众多存在之一—知道我曾走过的路和未来要走的路帮助我理解自己正在在成为怎样的人。”
Steve抬手捂住双眼,任眼泪从脸上滑落。
*
Steve在旧澳门街上闲逛,这里街道狭窄,不大的空间里挤满熙攘的游客和摊贩主人的叫卖。他经过一间巨大的糕点店,店面占地很广。刚出炉的饼干散发着热气,货架上堆满糕点,各类坚果琳琅满目。他看着一队游客—他们看起来很年轻,可能最多不过是大学生—试吃每一样点心,然后就着店里的水咽下去。其中一个人注意到他的视线,朝他竖起大拇指,然后指了指花生酥点。出于好奇,Steve也走过去试了一下,最终带着一整盒点心回到宾馆。
Steve来到大厅前地*,欣赏着古老的卵石街道和建筑。这时他看到一个小吃摊前排起长队,凑过去好奇地看着五港币能买到什么小吃,结果发现是蛋挞,被装在一个食品保温箱里,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黄色笑脸。
他买了一块咬下一口,蛋挞还是温乎乎的,丰富的味道在舌尖绽开。他重新排进队伍中买了整整三大盒,然后喷泉边上的长椅上消灭了一盒,超级战士的新陈代谢已经把糕点消化殆尽。
他又四处转了转,然后在太阳落山前画了一幅大三巴牌坊的草图。
一个年轻人坐在离他不远处,金发几近纯白,他穿着一件绿色长袖,红色的太阳镜牢牢挂在脸上。
“老兄,虽然是旅游景区,人们也太喜欢盯着别人看了吧,”他说,“你们都没见过红色雷朋镜吗?”
Steve哼了一下。
“嘿,”男人说,凑近看他应该不过二十几岁,“画的真好。”
“谢谢,”Steve说,“你喜欢艺术?”
“前任喜欢,”他回答,“我们应该一起来的,但分手了。”
“我很遗憾,”Steve说。
“我叫Tommy。”
“Steve,”Steve和Tommy握握手,他看着对方,然后又看看身边的蛋挞盒,“来点吗?”
“你确定没下毒吗?”Tommy可疑地看着盒子。
“我干嘛那么做?”Steve皱起眉。
“呃,刚遇见对方就被塞食物有点怪,”Tommy耸肩说,“即使这个人是一名超级英雄。”
Steve看着他,Tommy咧开嘴。
“但是没问题,我要吃。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心碎,一个月后和Steve Rogers一起吃蛋挞。”
Steve摇摇头,然后注意到了自己的名字,“你是说和美国队长一起吃蛋挞?”
Tommy摇摇头举起一枚蛋挞,“呃,我比较中意历史书上的Steve Rogers。你懂的,他投身于这项事业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成为美国队长,这很特别。”
Steve微笑起来。
*大厅前地:Largo da Sé,俗称大庙顶,是圣母圣诞堂(俗称大厅)前的广场,位于澳门南湾一小山岗上。
*
香港,Steve在一条大排档吃午餐,他蜷在一把小小的椅子上,塑料桌上摆着面条,橘子还有装着粉筷子的金属容器。他看着外面人来人往,耳边充满他们谈话的韵律。
他仔细研究了一番那些筷子,最终要了支叉子。他拍下一张五颜六色的塑料筷的照片发给Bucky。
September 4, 2014 7:30 PM HKT
Steve Rogers: 一直没法掌握这个。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拍下记着‘学会用筷子’的那页,正好夹在‘观看1969年登月视频’和‘神秘博士’中间,同样发给Bucky。
September 4, 2014 7:40 PM HKT
Bucky Barnes:下次我教你;)
September 4, 2014 7:45 PM HKT
Steve Rogers: 我很期待。
*
在首尔,Steve和一位女士在一家学生能负担得起的餐厅拼桌。她一头乌黑的头发和浓密的黑色睫毛让Steve联想到黑夜。他们点餐时都选择用手指着菜单,跟老板保持眼神交流,全程面带微笑。
她看过来对他笑笑,带着一口英音同他问好。Steve不知道她的口音具体来自哪里,但当他意识到彼此可以沟通时不禁大笑起来。Steve对旅游区适应良好,但一旦离开那片区域就有些艰难了,他不得不结合表情和肢体来完成交流。一开始这没什么问题,直到他意识到同样的手势在不同国家可能意味着截然不同的含义(引证自一次不具名事故)。他在战争期间还没遇到过此类问题,当时队伍里总有会说本地语言的成员—法语,或是够用的意大利语—但单独行动完全是另一副天地了。
这还挺有趣的。
此外,他还有Starkphone和互联网,在诸如“ATM”和“购物袋”之类的问题上帮了他大忙,当双方有限的语言储备和肢体表达不能传达时他可以搜张图片拿给对方。
“我朋友觉得这很不可思议,独自旅行,又不会讲当地的语言,但其实没那么难。即使你不那么外向,一想到有可能会迷路你就不得不绞尽脑汁跟人们交流,”她在上菜时说道,然后用筷子夹了一口韩式泡菜。
Steve看着金属筷子,要了叉子和勺子。
“是的,”Steve赞同道,“我们还可以借助互联网来交流,这让事情变得更容易。”
她用筷子指着他,“正是!其他事情也是—如果没有掌上地铁APP我永远没法像这样安排行程。”
“我是Steve,”Steve伸出手。
“Narda,以及,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是吗?”
“是的。我独自旅行,你看起来也是单独一人,陌生的国度,这很有缘不是吗?”
她在两人身上比划着,两个陌生人在一群当地人吵吵闹闹的环境中一同就餐。“在我们的文化里,社交往往是伴随着食物展开的。你生某人的气?那你就不同他们吃饭。因此一旦你给吵架的人拿了吃的,或是请他们来吃饭—那就说明你气消了。”
“很有道理,”Steve说,“但在大城市的餐厅很难做到吧,并没有时间好好坐下来吃饭。”
“当然可以。这是文化的一部分,因此我们首先就不存在那种‘吃完就立刻赶你出去’的餐厅,”Narda边说边拌匀自己的石锅拌饭,“你为什么到这呢?”
Steve耸耸肩。他吃起米饭,间或喝一口辣豆腐汤。他发现自己现在更喜欢辛辣的食物了,“我想看看这个世界。”
这个答案完全真诚,当他不再局限于自己—或身边的人—当年的作为与不作为造成的破坏后,这一点变得尤为突出。
“很不错,”她说,“我嘛,只是来追韩国男团的。”
Steve笑起来,嘴角粘着一粒米饭。
*
在机场,Steve拍了一张《壁花少年》然后到前台结账。他把照片发给Bucky,果然,一条消息传回。
September 11, 2014 5:00 PM KST(韩国时间)
Bucky Barnes: 你在别处买了青少年读物
Bucky Barnes: 你在对我不忠吗 D:
September 11, 2014 5:01 PM KST
Steve Rogers: 你要知道你那间时髦书屋能够满足我的全部需求。
September 11, 2014 5:02 PM KST
Bucky Barnes: 油腔滑调,Steve Rogers。
Steve把手机塞进后面的口袋,心满意足。
*
Steve是在济州岛一个晴朗的上午收到的消息。
September 12, 2014 10:00 AM KST
Sharon Carter: 她走了,在睡梦中离世。
Steve心脏骤停。这就像是他好不容易用胶带、遗憾和希望拼凑起的世界再次崩溃。他取消后面的行程,订了一张回程机票。
*
有关葬礼的记忆一片模糊,到处是穿着西装的人们,神盾局特工挤挤挨挨填满整个空间。他在长椅上看见了Nick和Maria,发现Nat和Clint正在外围守备,Sharon在台上回忆她的姑姑。
教堂里全是陌生人。
Carter家族为他留了一个扶柩人的位子,他接受了。
Peggy走完了漫长而充实的一生。她始终那样坚强,智慧又勇敢。他知道她留下了一笔遗产—无论是她本人还是神盾局,她的一声意义非凡。
(Steve仍旧希望他们能完成那支舞。)
这里守卫森严,没有狗仔能溜进来。
下葬后,Steve还是选择悄声离开。
*
一天清晨,Bucky打开门准备像往常一样出去慢跑,没想到门口站着一个Steve Rogers。
他细细打量Steve,他站立的方式,低着头缩起肩膀,他惊吓的话憋了回去。Steve身体向前轻微晃了晃,Bucky伸出左手抓住他。
“嘿,我们该进去了,”Bucky说。
Steve抬起头,露出潮湿的双眼,他点点头。
*
外面下起了毛毛雨。Steve坐在Bucky的沙发上盯着面前的墙。尽管隔着紧闭的洗衣间,他还是能听到Bucky在电话中和Scott的对话。
“对不起,”Steve在Bucky回来时说,“你应该去工作的。”
Bucky看了他两眼,“嘿,别。”
“我应该打个电话的,”Steve继续说,“或者我就不该来。”
“Steve,”Bucky坐到他旁边,“没关系,有需要你随时都能来。”
“我只是,”Steve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按揉着双眼,“我不知道该去哪。”
坦诚的话语静静地从他体内吐出来,却久久回荡在整个房间。
Steve保持呼吸,试图平复心情,他微微向前趔趄一下。
Bucky皱眉,“Steve,你有多久没睡了?”
“我,”Steve张张嘴。他回想了一下从世界一头飞到另一头十四小时不眠不休的航行,赶到位于特区的Carter家族和Peggy身边,又飞回伦敦,因为Peggy想要葬在这里,葬礼后,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了一夜…“几天吧。”
“是了,”Bucky说着站起来,没有揭穿Steve,“你应该去睡觉,Sam的旧房间还有床垫,别在意那些健身器材。”
“我订了一间房—”Steve用手抹一把头发,轻轻捏着发丝。他没有起身。
“你都到这了,”Bucky温柔地说,“过来睡觉。”
他向Steve伸出右手。
Steve握住,让自己被拉起来。有人照顾他的感觉很好,好像一种情况置换。
*
Bucky下午比往常早了几个小时下班回家,发现公寓里依然漆黑一片,门锁纹丝未动。他悄声走进去抬头看看楼梯,心想是否应该上楼看看Steve。最终否定了这个想法,让Steve好好休息吧。
Steve看起来不是那种不打招呼就离开的人,尤其是他没打招呼就出现了。
Bucky坐在沙发上,拿起沙发垫里夹着的其中一本书。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时他正沉浸在湊佳苗的《赎罪》世界。
Steve赤脚走进客厅,他穿着一件Bucky的运动裤和另一件Bucky的衬衫。黑眼圈依然挂在眼底,但双眼已经变得清澈明亮。他走路也没有东倒西歪了,Bucky遍布小小的胜利。
“嗨,”Steve把重量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站定。
Bucky折起书页一角,“嘿,你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Steve承认。
“很好,”Bucky说,“过来坐。”
他们在沉默中对坐。
最终,Bucky问,“你想谈谈吗?”
Steve耸肩,“不…不太想。”
Bucky把头转过来打量了Steve一会,“好吧,你饿了没?”
Steve的胃替他做出回答。
*
Bucky点了中餐做晚饭,他觉得这应该能很好地分散注意力。
学着用筷子确实做到了让Steve分心,Bucky一边笑话他徒劳的尝试,一边慢慢用筷子偷走他的馄饨和猪肉饺子。
Steve用筷子英勇地守卫自己的食物,最终选择抓住Bucky的左手。Bucky吓了一跳,但只是微笑着让他们十指相扣。
“作弊,”Bucky说。
Steve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我能问你点事吗,”Steve开口。
“你已经在问了,Rogers。”
Steve翻个白眼,“我不是…如果让你不舒服了就不用回答,好吧。”
Bucky放下筷子,“好的,什么事?”
“你的左臂,”Steve说,“你不太用那边接触别人,Riley,Sam。但我碰你就没问题。”
“你注意到了,”Bucky的声音有些畏缩。
“是你,”Steve说,听起来像是一种告解。
Bucky看着他,嘴角牵起一丝微笑,“我只是害怕伤到他们。你?你大概只手就能毁掉这条StarkTech。”
“噢,”Steve说,“这就说得通了。等等…你的手臂…是StarkTech?”
“是啊,”Bucky耸肩,“Stark公开自己钢铁侠身份中止军火制造以后我就得到了这个。他的新投资之一,为退伍军人和像我一样的人提供功能性假肢。当然,媒体陷入疯狂,于是我在公共场合都会遮住手臂,因为自那份宣言一年后,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这项技术的受益者,就好像我们是下一个卡戴珊家族。我只是习惯把它藏起来了。”
“我没问,”Steve微笑着说。
“你想知道,”Bucky用筷子指指他。
“确实。你有触感吗?”
“大多数都是压力,还有温度,”Bucky说着,又从Steve的餐盒里偷了一只饺子。
Steve大张着嘴,“别偷我的饭了,混球。”
Bucky翘起嘴角,“你又能怎么做呢?反正你也不会用,不能自己夹回去。”
Steve眯起眼睛。
当晚,他学会了怎么使用筷子。
*
晚餐后他们关掉灯,坐在沙发上一起看了登月视频。坐垫里有一本书一直硌在Steve身侧,但他选择无视,正如他们一同无视了房间里的大象。
*
纪录片放完,Steve没有起身。相反,他缓慢地,安静地开口,“Buck。”
“什么?”Bucky看着Steve的侧脸。
Steve还盯着电视不动,他深呼吸,缩起肩膀然后再次放松,“我想我现在想聊聊了。”
“好的。”
Steve把手插进发间。
“我去泡点茶,”Bucky说着起身向厨房走,半路上点开一盏灯。他已经对即将展开的话题有了准备—Margaret Carter去世的新闻挂在今日头版头条。他让自己忙着准备杯子和茶包,做好一名倾听者的角色。
Bucky递给Steve一杯茶,Steve把手环在黑色的杯身上,上面用白色大写字母写着这是我的魁地奇杯。
Bucky坐在沙发边的扶手椅上,Steve看向他,但什么也没说。
“Peggy去世了。”
“我很遗憾,”Bucky说。
“我知道她身体状况不佳很久了,”Steve说,“我为她不必再被病痛折磨感到高兴。”
“而…我不仅要努力消化失去她这件事…她也不仅是某个我失去的人,我曾爱过的人,也是我现在本该成为的模样—垂垂老矣,或是已经逝去。这很难,因为,”Steve停下来缓一口气,“因为现在,如果我还没死也至少应该和她一样老了。满头银发,满脸皱纹,长着老年斑。恰恰相反,我依然是29岁,和在北极坠机前一样健康无匹。”
Bucky的心脏收紧,“那…是啊。”
“你知道吗…纽约的战斗开始前,我刚刚醒过来两周?”
“什么?”Bucky惊恐地说,那根本没时间适应任何事。
Steve笑起来,声音里蒙上一层阴翳。他告诉Bucky自己在一间古怪的房间醒来,收音机里放着棒球比赛,一个穿着错误衣服的女人走进他身处的小盒子,那之后只过了两周。
自他从一间满是特工的大楼冲出来跑进既熟悉又陌生的纽约以来只过了两周,自一个戴眼罩的男人告诉他是他们把他从冰里救出来,战争结束了,现在是全新的时代只过了两周。
两周后,他就过上一种不再属于自己的奇怪的半衰期。
Steve喝了一口茶,暖意让他稍微平复了些。
“我醒来时—我感觉战争好像就发生在昨日。一周前我还和小队闯进一件基地,耳边全是交火的声音。我醒了以后,他们把我带到某个隐蔽的地方,我问他们要队员的信息…他们就把文件交给我,Dugan, 过世。Morita, 过世。Falseworth, 过世。Gabe, 过世。Howard, 过世。Peggy—Peggy还活着,但。”
Steve摇摇头,“Fury想让我通过拯救世界的方式重新融入世界。”他嘴角的笑容一闪而逝,“他太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我一头扎了进去,重返战场。在一个一切都失去意义的世界,重拾某些我曾了解的事情,我曾经想要去做的事情,这感觉很好。”
Bucky伸出右手落在Steve膝盖上。Steve沉浸在这份温暖中。
“战斗过后…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想做什么,真的,但我想好好考虑一下,而不是盲目跳进熟悉和时刻准备的事业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Bucky说这么多。他本意是停在失去Peggy这一层为止的,但他一旦开口,就再也不能停下了,他的嘴巴不会停下,他的心脏不愿停下,不断将深埋经年的话语推挤出来为自己腾出空间,真是谢谢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在为两个人的逝去哀悼,”Steve试图理清思绪,“我失去了曾经爱过的某人…也是唯一一个现存的,在我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以前就认识我的人。这就像是我也在为Steve Rogers哀悼。”
Steve又笑了一声,草草揉了下眼睛,“我太他妈自私了,Peggy死了,我却在这里谈论我自己。”
“嘿,”Bucky捏捏他的膝盖,“你有这种感觉是很正常的,没有对错可言,Steve。如果你感觉自己的一部分随Peggy而去了,那没问题,但Steve Rogers还在这里。”
“是吗?”Steve问,他的双眼是明亮的湛蓝色。“我没意识到这会这么难—在一个不同的时代醒来已经很糟了,眨眼间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则更糟,但背负这一切的同时每个人都只把你当作美国队长…有时我都好奇人们知不知道Steve Rogers同样作为一名人类真实存在,而不只是美国队长的化身。”
“他们知道的。如果他们不知道,他们会的,”Bucky说,“我知道跟别人谈论自己很困难,即使是我们这些普通人也一样—因此更能想象得到作为美国队长又有多难。但我敢打赌人们同样愿意了解Steve Rogers,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四处旅游,遇见各色陌生人。”
Steve向后靠了靠,感到有些振聋发聩。
Bucky微笑着看他逐渐醒悟,温柔地开口,“让人们进来吧,Steve。他们愿意了解你,只要你给他们一个机会。”
Steve摇摇头,“即使是现在…我和人相处时还是很小心。美国队长的神话太过宏大,我怕…那会变成我的全部,已经是这样了。我已经变成那种会说‘注意措辞’的人,而Steve Rogers自己就说脏话。那个在美国队长之前就存在的Steve Rogers…没人记得他了,没人了。”
“那么,展示给他们看。”Bucky说,然后卡住了,什么鬼,他在给某个严格来说比他大几十岁的人提供意见。他在Steve的鼓励下向前一小步,再一步。
“没有什么方法会让你变得更好,Steve。对我来说,那就意味着远离故土重新扎根。对你来说,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就代表四处旅行。重建一种新的生活。而如果你需要旅行,或是其他美国队长不会做的事情,尽管去找寻,或是想要重新成为你想要做的那个Steve Rogers…那就放手去做。”
“美国队长是我的责任,”Steve说。
“你已经为美国队长献出了自己的生命,”Bucky说,然后放轻语气,“我也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总会为弱者挺身而战。但你也需要照顾好自己。如果多年前,他们可以平等共存—Steve和队长—那现在也可以。你只需要让自己放手去做。”
Bucky吸了口气,“我是说,你已经向我展示了Steve Rogers这个人,”他说,“他或许不再百分百是四十年代的那个Steve,但是,嘿,我也不完全是昨天的Bucky Barnes了。”
Steve看着自己的大腿,Bucky的手还在他的膝盖上。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我…”Steve深深呼吸,闭上双眼。
他沉默良久,等他重新看向Bucky,双眼已经变得清亮。“我可以试试。”
Bucky回看着他,脸上绽出温柔的微笑。
*
Steve躺在床上,盯着Bucky客房的天花板。他们的对话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现在,Steve Rogers会怎么做?
*
Steve敲响Bucky的房门。
*
Bucky穿着一条裤子赤脚打开门,头发散落在肩上。Steve感觉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他可以看到Bucky肩膀上深深的伤痕,以及金属周围绷紧的肌肉。
Steve和Bucky四目相对。他们什么也没说,Steve缓慢地向前迈了一步,伸手环住Bucky的腰。在他身后,Steve瞥见海军蓝色的床单,路灯的光晕映上窗户。
“你确定吗?”Bucky最终打破了宁静,轻轻把手搭在Steve手腕上。Steve沉浸在对方的触碰中—其中一只凉丝丝的,另一只很温暖。
“是的,”Steve拇指来回抚摸着Bucky赤裸的髋骨,他望进Bucky双眼,在夜色映衬下变得很暗,“你呢?”
Bucky收紧他手腕上的手,“一如既往。”
Steve任自己被拽前一步,他们双唇相接,然后关上身后的门。
*
阳光透过窗子打在木质桌面上,将厨房染上一层柔光。培根和炒蛋的香气充满整个房间。Bucky的厨房有点乱,锅碗瓢盆全部堆在角落,一些瓶瓶罐罐充满整个柜台。
“嗨,”Steve在楼梯底部停住脚步。他动了动,心脏在肋骨间跳动。有人在他睡梦中从他身边经过却不被察觉并不常见。
Bucky正在冰箱里翻找什么,金属手臂扶住冰箱门。
“嗨,”Bucky回答。他手里拿着一盒果汁走向餐桌,微笑道,“我给我们做了早餐。”
Steve的心跳瞬间安静下来。
“又爱读书又能做饭,”Steve说,“夫复何求啊?”
“一个吻听起来就不错,”Bucky调侃。
Steve笑起来。他走向Bucky,一只手搭在他腰间。Bucky的双唇为Steve打开,手臂暖暖地环上他的脖颈。Steve歪头捉住Bucky的下唇,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要跳出体外,然后牢牢套到Bucky身上。
一吻结束。
“早上好,”Bucky悄声说。
“早,”Steve的眼睛又落在Bucky唇上。
他偷走第二个吻,就因为他能这么做。分开后Bucky笑着走开。
“从你身边的壁橱里拿两个杯子,好吗?”Bucky说着走到桌边。
Steve转身打开壁橱,拿出两个杯子,这时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视线。它用磁铁吸在门上,照片上大人和孩子围着一口水井对着相机傻笑;Steve看到Bucky牵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二头肌在乐施会制服下突起。他那时还没有金属手臂。Steve的视线滑向照片旁的磁铁诗歌。他记得第一次到他家就见过这首诗,磁铁字母歪歪扭扭排成一排:
当我对你说我爱你
我想说的是
我很欢喜
因为,亲爱的,不论这一天有多漫长
我都会回到你身旁
他看着Bucky,头发松松垂在肩上,正把果汁和其他食物摆在桌上。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隆隆跳动。
他们坐下吃饭,Steve双腿填满了桌下的空间。Bucky坐在他身边,穿着一件很旧的T恤,谈论着他正在追的系列丛书中最新的一本。Steve任抚慰的情绪环绕周身。
这感觉就像是回家一样。
Steve的手机响了一声,在桌上震动起来,打碎了祥和的景象。他咽下培根查看手机。
他皱起眉。
身边,Bucky停下滔滔不绝的话语。
“Steve,”Maria Hill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瑞士有情况,你在哪?”
Steve的视线飘向Bucky,他的下巴上还有新长的胡茬,眼角堆着笑纹。
“伦敦,”Steve只是说。
“哼嗯,”Maria没再说什么。她继续给Steve做简报,单刀直入。电话终了,Steve已经绷直身体,背部紧紧贴着椅背。
Steve把手机放在桌子上,Bucky正在缓慢地咀嚼鸡蛋,陷入沉思。
“我得走了,”Steve说。
世界危在旦夕,Steve必须离开。
他不想走。
Bucky点头,“世界需要拯救。”
“我会回来的,”Steve说。
Steve不得不走,Steve必须得走,而一部分Steve,他深埋的自私的那部分,并不想走。
在这里,他是Steve Rogers,一个人,而不是美国队长,一个活着的传奇。
“如果你想我回来,”Steve迅速补充,意识到他的话很唐突。
Bucky翻个白眼,“当然我想。我也告诉过你了,有需要随时都可以来。”
“那如果我没有需要呢?”Steve转着手里的叉子。
Bucky看着他,把叉子搁在盘子上。
Steve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只是想来呢。”
Bucky脸上绽出一个微笑,“我他妈的非常乐意,Steve。”
Steve回给他笑脸,“很好。”
他倾身亲吻Bucky。
他尝起来像是培根,橙汁和家的味道。
*
他们又一次站在Bucky的门廊。
“多保重,Steve,”Bucky咽了一下,好像心脏跳到了嗓眼。
同第一次听到一样,这句话深深打动了Steve。但这次并没有击垮他,而是让它们紧紧环在心脏周围,他想,人们关心你,Steve。
“我会的。”
*
神盾局的飞机不久后就带着Steve抵达瑞士,他在神盾局地堡里同Natasha和Clint打了照面。
Natasha看起来已经准备好做简报了,她肩膀打开,脸上一幅波澜不惊的表情。Clint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双臂放松,戴着面罩。
“对不起,”Steve开口。
Natasha眨眨眼,Clint微微一笑。
“我原来…现在也很鲁莽。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同纽约那次有所不同,但我会尽力尝试。”Steve朝Clint点头,“谢谢,为那个叫醒服务以及没有在Peggy葬礼后跟着我。”
Clint耸肩,承认自己那天确实看到Steve离开。“就像我说的,队长。我们不是你的保镖。”
“Nat,”Steve说。
Natasha摆摆手,“忘了它吧。”
“我,”Steve说。
“我说,”Nat直视他的双眼,她肩膀后倾,但双脚依然稳稳分开落在地上,“忘了它吧,Steve。”
Steve低下头吸一口气,“好的。”
“那么,”Steve仰头看看不自然的昏暗天色,“我们要对付什么?”
*
战斗耗时整整八天,一些建筑,一定数量的爆炸,以及少量平民伤亡。鹰眼用光了箭矢弹药,摔断了手指。Natasha眼中露出那副神情,她的嘴唇裂开,臀部上方有一道长长的口子。Steve伤得最重,他鼻骨骨折,肋骨挫伤,膝盖可能也骨折了,但他还是会比Clint痊愈得快。
关键在于:Steve没有选择自我牺牲,即使他可以那么做。
很接近了,但是嘿,至少他迈出了一小步。
虽然他们最终还是齐聚神盾局位于瑞士的医疗病房。
*
他们所在的医疗区并不忙碌,护士们刚刚结束检查和包扎离开。娜塔莎坐在Clint睡着的床角玩手机,Clint用一个枕头盖住脸,轻轻的鼾声充满整个房间。
Maria走进神盾局病房,她祝贺三人任务圆满完成,做了一个简短的汇报,然后转向Steve把一份杂志放在他腿上。
标题选用十分抢眼的亮黄色。
不堪孤独寻求慰藉?
就在前SSR特工及神盾局创始人,Margaret Carter去世没几天,她曾经的战友 Steven Grant Rogers,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是美国队长,大家伟大的红白蓝英雄,被目击到从一位位于诺丁山的健美黑发男子家中离开。看起来队长并没有为旧情人的死而失意崩溃。
“我们要发表声明吗?”Maria双臂抱胸问道。
Steve咬住下唇。
他想到曾到过的那些静谧的地方,他遇到的人,他还没遇到的人。他想起健身房里的男人,想起为这张脸和现代战争的标志蜂拥而至想要得到一张照片的人们。他想到医院里的Peggy,出发前咖啡店里的Natasha和Clint。他想到Bucky,安静的对谈,日光下的蓝色床单,还有贴在冰箱上的话。
他看向Maria。
“我的声明是这样的,”Steve说,“美国队长随时为复仇者待命。Steve Rogers则拥有自己的生活。”
“阿门,”Natasha在角落里小声嘟囔。
*
Maria动作迅速。Bucky傍晚发给他一张新闻稿的截图,大大小小的新闻网站都在谈论这件事。下方是一行:
Bucky Barnes:你做到了,Steve Rogers。干得漂亮,Steve Rogers。
September 25, 2014 04:04 PM CEST(欧洲中部夏令时)
Steve Rogers: 没有闲言碎语,拜拜。
“你知道你有一部Starkphone吧?”Natasha挑眉说。她正像几分钟前一样站在他面前,试图说服大家溜出去吃点真正的食物。随后Steve就被短信分了心。
“知道,”Steve从Bucky最新回复中抬起头。
Natasha弯腰在他手机上按了几下,手机屏幕亮起来,一个全息影像出现在他面前。
“嘿,”Bucky冲他眨着眼。他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丸子,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他身后是一面书墙,另一边微弱地传来Scott和某人交谈的声音。“我们现在视频通话了,好吧。等等,你是在医院吗?”
“你戴着眼镜,”Steve脱口而出。
Natasha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唇边翘起一个明显的笑容。
“可以的话我不会戴,”Bucky做个鬼脸,“嘿,你是在医院吗?”
“只是神盾局的医疗间,”Steve草草带过,“为什么不戴?你不需要吗?”
“只是医疗间,那可真让人宽心呐,”Bucky说,“我需要,但我更喜欢隐形。我是指,有这些框架挡着很难看到左右视野,Steve。那我还怎么抓住那些把书塞进裤子里的人呢?”
Steve咯咯笑起来。Clint皱起鼻子做着口型,“裤子?”
“还有,”Bucky继续,“茶。你知道茶的热气会让眼镜起雾吗?那样我就只能摘掉它。就是说,每天都戴隐形眼镜,老兄。除非像今天早上一样不小心把一只掉进水池里。”
“好吧,”Steve说,“嗯,我觉得你怎样都好看。”
“是吗?”Bucky得意地笑起来。
“是啊,”Steve说,“还应该告诉你我现在不是单独呆在医疗间的。”他把手机翻过去照照Nat和Clint—Nat轻轻点了下头,一边观察Bucky,Clint则挥了挥那只有两个手指绑在一起的手。
“很高兴见到你们,”Bucky说,“好吧,至少你看起来没鹰眼那么惨,抱歉,兄弟。”
“没关系兄弟。你说的是实话,”Clint说着站起来,“我们该出去做点间谍活动了,Nat。”
“是啊,我们识相点给Steve独处空间,”Natasha说着跟在Clint身后。
Bucky的笑声跟着他们一路传到闭起的门外。Steve翻翻眼睛,努力让脖子上的红晕消退。
“毋尝试,”Bucky说,Steve想到他们关于向Natasha道歉的讨论,“你做到了,哈。”
“是的,”Steve确认,“我能问你点事吗?”
“当然,”Bucky说,“我都不愿意指出你已经在问了。”
“混蛋,”Steve嘟囔道,“你总是对我说多保重,即使我们还不太熟悉的时候也是,为什么?”Steve问。
Bucky翻个白眼,“因为我想让你多保重?”
“即使我们不认识对方?”
他朝Steve充满怜惜地微笑。
“我是在工作的某个国家养成的习惯。如果人们是朋友,他们不会说再见,而是以‘多保重’作结。感觉很合适,”Bucky解释说,“尤其是考虑到你的身份。然后当然了,现在我真的关心你,于是还是那句话。”
Steve露出微笑。
“我一直在思考,”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心脏狂乱地跳动着,好像马上就要跳出胸膛。
“嗯,真是个好征兆,”Bucky说。
Steve眯起眼睛,但还是鼓起勇气,“我想我还是要再多旅游一段时间。”
Bucky眨眨眼,“那很好,”他依然挂着微笑,在他身后传来一阵坍塌,紧接着是Scott的咒骂声,“下一步去哪?”
“我还不知道,”Steve突然感到口干舌燥,“你生气了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Bucky皱眉。
“我可能没法像预想中那样经常见你,”Steve说。
Bucky耸肩,“做对你自己有利的事情就好,Steve。我不是你的监护人,你不欠我什么。”
Steve皱起眉,“不,你不是。但你知道你对我的意义。”
Bucky凝视着他。Steve感觉下巴微微收紧,一种纯粹的防御性反应,他让自己放松。
Bucky柔声说,“我知道。我也很喜欢你,老家伙。那么你就去找寻那个你需要的Steve Rogers。”
“那你怎么办?”Steve问。
“你要我等吗?”
Steve又听到书本被重新堆好,精装书皮彼此碰撞。
“不,”Steve咽了一下,“那不公平。”
“很好,”Bucky直起身子。
Steve的心沉了下去。
“别像一只被踢坏的小狗,Rogers,”Bucky翻着白眼,“既然你那个年代人们都能在战争和贫乏的技术支持下保持长距离恋爱,我们就没有问题。”
“噢,”Steve抑制不住脸上的微笑。
Bucky挤挤眼睛,“另外,你已经把我们带到视频通话的层面了,做好准备吧。”
Steve大笑起来。
*
这里嘈杂又潮湿;街道湿漉漉地,散发着垃圾的臭气,即使视野里并没有看见垃圾,就像是那味道已经渗进水泥。Steve一路被人围观—又高又白,还是金发,他们中的异类。他还是继续前进,观赏着一路上的廉价玩意—从衣服,鞋子,包,厨具到玩具应有尽有。
他走过一间摊位时一个熟悉的logo吸引了他的视线,是一盒哈利波特塑像。盗版哈利波特塑像看起来既不匹配电影也与书籍无关,Steve咧开嘴。
他全部买了下来。
*
空气很新鲜;高高的树木在他周围散发勃勃生机。长长的道路上尘土飞扬,但他毫无障碍地徒步穿了过去。Steve跟旅游团的大家一同停下休息,导游在他面前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食物。
他看向塑料袋,上面的白色标签写着:
本地特色
超级肥虫,经新鲜水果蔬菜有机养殖。搭配糖,盐,辣椒粉调味,富含蛋白质。
他抬起头,导游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他的两颗门牙不见了,不修边幅的头发被一顶晒褪色的帽子盖在下面。
Steve拿起两条虫一口气吃下。
还不错。
“吃起来像鸡肉,”他说。
*
这次Steve订了一间正规酒店,价位同他以往的旅店相当。当他回来享受酒店坚实的床垫时已经接近午夜。
September 31, 2014 11:58 PM HKT
Bucky Barnes: 在Sam和Riley家。我们在玩战国风云。
October 1, 2014 12:00 AM HKT
Steve Rogers:我应该加进我的清单里吗?
October 1, 2014 12:01 AM HKT
Bucky Barnes: 嗯,如果你uuuukfaldsfj
Bucky Barnes: 请勿打扰BUCKY。我们队需要2赢 - riley
Bucky Barnes: 不管你在哪都祝你生活愉快!来自我的祝福,不包括Sam因为他是一名强敌!!
- riley
Bucky Barnes: 抱歉Steve,我要没收Bucky的手机一会,赔你一张照片 – riley
一张照片传了进来。Riley的手臂占据了大部分画面,但Bucky正坐在他身边,双眼闪闪发亮,袖子卷起。今天他胳膊上的图案不一样了,Steve发现那是美国队长的盾牌,他的心脏漏跳一拍。Sam和Scott坐在桌子另一边,戴着写有我是#1字样的帽子。
October 1, 2014 04:00 AM HKT
Bucky Barnes: 刚刚很抱歉。
October 1, 2014 04:04 AM HKT
Bucky Barnes: 还—有你正在7小时以后的未来,晚安,Steve。
*
Bucky晚上侧躺在床上,开着床头灯阅读最新出版的《少女作家的梦和青春》,这时他的手机提示有新消息。
October 1, 2014 06:40 AM HKT
Steve Rogers: 你指的是你正在7小时以前的过去,早上好,Buck。
Steve Rogers: 拜托,跟Riley说我很抱歉打扰到你们玩游戏?
Bucky傻笑起来。
October 1, 2014 06:43 AM HKT
Bucky Barnes: 哦他完美掌控了游戏局势。
憋回一个哈欠,他把书放在身边钻进被里,手指还在噼啪打字。
October 1, 2014 06:44 AM HKT
Bucky Barnes: Sam就是这么争强好胜,Riley也是。你下次最好做好准备,他们会强制你参与进来。
October 1, 2014 06:46 AM HKT
Steve Rogers: 我很期待。你改了胳膊上的符号?
October 1, 2014 06:48 AM HKT
Bucky Barnes: 这条Stark胳膊的妙处在于我可以随时随地更改我的设计。我很喜欢这哥们最近对媒体竖中指的行为,因此他这周荣登我的胳膊。
October 1, 2014 06:48 AM HKT
Steve Rogers: 我该嫉妒吗?
October 1, 2014 06:49 AM HKT
Bucky Barnes: 也许,我听说他真的很英俊。
Bucky Barnes: 还有漂亮的腹肌。
October 1, 2014 06:50 AM HKT
Steve Rogers: 哈。听起来竞争力很强。
October 1, 2014 06:51 AM HKT
Bucky Barnes: 没错。
轻笑着,Bucky接着打字:
October 1, 2014 06:52 AM HKT
Bucky Barnes: 美国队长比不上你一丝一毫,Steve Rogers。
*
回到马尼拉*,Steve一天夜里首次尝试拼车服务。司机名叫Juan,Steve曾到过他的故乡。他们聊着这一带的优美景色,三十分钟后车子出了故障。
Juan万分抱歉,并建议他可以另找一辆车,Steve则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哦,不,不用!”Juan摆摆手,“我自己换胎就好。”
“不算什么大事,”Steve说,他已经朝车尾走去,查看爆掉的车胎。
“我只需要拦个人接借一个千斤顶,”Juan坚持道,“请回去吧,我帮你把空调打开,或者你可以打车。”
车辆稳步从他们身边驶过。
Steve摇摇头,“但我和你聊得很愉快,我都还没跟你讲吃虫子的事情。”
Juan冲他眨着眼大笑起来,肚子轻颤,“好吧,好吧。那就让我们拦个人借个千斤顶。”
“不需要,”Steve说着上前几步,“你有备用胎和工具吧?”
Juan困惑地看着他,还是点点头。
“我说开始,你就开始,”Steve说着在车尾弯下腰,手指抓住车身,然后把车抬起来,“开始。”
Juan目瞪口呆,下巴惊掉,“啊。”
“你应该开始修车了,”Steve假装严肃道。多方考虑,一辆车并不是他抬过最重的东西,但还是很重。
“好的,超人!”Juan最终说道,然后投入工作。Steve尽量不让肩膀在笑的时候抖得太厉害。
第二天新闻上铺天盖地都是他们的事迹。
但Steve已经在机场忙着和Sam,Riley还有Bucky玩多人拼字游戏*,无暇顾及。
(Sam和Riley真的很好胜,但Bucky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马尼拉:Manila,菲律宾首府
*Words with Friends:一款多人参与的拼字游戏,貌似没有中文译名
*
Steve走在胡志明市的街道上。他正在前往人民委员会大厅的路上,发现街边有一个小摊,说摊位都夸张了,施工中的建筑旁排着一排黄黑条纹的混凝土路障,上面堆满了书。他凑近一看,发现有旅游指南,经典名著,以及畅销书。它们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好像打印机油墨用完了—他随即意识到这些是盗版书,甚至可能是个人盗印的。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Bucky。
October 5, 2014 02:33 PM GMT+7(格林威治标准时+7)
Bucky Barnes: 这些是…盗版书吗
Bucky Barnes: 哈。
Bucky Barnes: 一方面,是更易入手/更便宜的阅读材料,另一方面…侵权。
October 5, 2014 02:35 PM GMT+7
Bucky Barnes: 还不到早上九点,你就在这里给我出道德困境难题。
Steve得意地笑起来。他正在人行道上等绿灯,摩托车在他身边疾驰而过。
October 5, 2014 02:36 PM GMT+7
Steve Rogers: 就知道你会喜欢。
October 5, 2014 02:37 PM GMT+7
Bucky Barnes: 去你的(screw you,也有上床的意思),Rogers。
October 5, 2014 02:37 PM GMT+7
Steve Rogers: 你已经做了。
October 5, 2014 02:38 PM GMT+7
Bucky Barnes: …那么,我很期待再做一次。
*
Steve走遍宫殿,艺术馆,历史遗迹,寺庙,战争博物馆,公园,旅游陷阱,跳蚤市场。他徒步,爬山,品尝异国美食,打视频电话,和陌生人建立联系。
Steve发现自己最喜欢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菲律宾咸面包*,他到处寻找精美的书封,坚持晨跑(不管人在哪),在多人拼字中击败Sam,静物写生,和陌生人交流,从Clint那吸收模因,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人,学习现代艺术和艺术史,以及每天和Bucky发短信。
他尤其喜欢每天和Bucky讲话。
总的来说,这是一种平静的生活。
Steve爱极了这样的生活。
*菲律宾咸面包:pan de sal,由麵粉、糖、鹽、酵母、蛋製成的麵包,其實甜而不鹹,口感則類似法式長棍麵包。
*
Bucky依然每天6:45起床。他出门慢跑,给Steve发短信,然后到什么书?开启工作的一天。他白天跟Steve发短信,工作后和Sam,Riley还有Scott四处闲逛。他们去酒吧,去Sam和Riley家玩游戏,以及测试Sam的料理成果。有时,Steve会在伦敦时间的夜里给他打电话,讲述自己一天的所见所闻,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这是一种寻常的生活,真的。
Bucky爱极了这样的生活。
*
11月一个普通的星期三早晨,Bucky像往常一样出门工作。
他发现Steve Rogers站在面前,肩上挎着背包,棕色的夹克衫拉到胸前。
“好吧,我会习惯这种事情不断发生的,”Bucky说道,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微笑。
Steve咧开嘴角。
*
Steve Rogers过着一种寻常的生活。
差不多。
他每天六点起床,出门跑步,和路上的常客打招呼。他6:40回家,有足够时间把Bucky逼到他们狭小走廊的一角,手伸进Bucky上衣里交换一个吻,他的下巴蹭着Bucky的胡茬,然后放Bucky开启自己一天的常规路线。
八点钟,他们沐浴在厨房的阳光下一起做早餐。
九点,他们手牵手走到什么书?。他吻别Bucky去上附近大学优秀的艺术课程。他的课在三点结束,他会散一个长长的步,或跟Sam和Riley闲逛,或给Nat和Clint打视频电话,或到Bucky的书店里屋看书。他们总会一起吃晚餐,之后,他们会尝试划掉Steve清单上的一部电影或综艺,Steve把头枕在Bucky大腿上,双脚伸到沙发外。
有时,当世界发起召唤,Steve会穿上制服,乘着喷气机去打坏人—或者外星人—用一个振金盾牌,以及两名身经百战的间谍队友。有时,战斗会持续漫长的几天,比表面看来更消耗他的心神。
但那没关系。因为Steve知道不管一天有多漫长,他总会回到Bucky身边,而Bucky也在他心上安了家。
和其他情侣一样的寻常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