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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做噩梦了是吗?”
半夜惊醒时,动静吵醒了身边的人,恋人半闭着眼睛摸过来,从他厚厚的软质刘海底下摸到额头,手掌传过来异常的温暖。
梅林扣住那只手,将它挪到胸口,像第一次见到,感受到它和自己双手的重量。在此之下,本该是心脏的地方只有一团挥散不去的黑雾。
他的脉搏平稳传过来,鼓噪的心脏泵动声也就从双手传进了胸腔,填满了这种虚空。
“没有做梦哦,你快睡吧。”
对方安心地阖上了眼睛,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就着这个姿势再度睡去。
只剩下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四周很黑,没有月光,绵稠的黑暗与两人共存,蛰伏其中的梦境怪物在夜里活跃,只有这张床是他开辟出来的净土。
床头柜上的手表发出微弱的滴答声。离天明还有多久?这里步入了仲夏,清晨六点就阳光大盛,几千秒后,他将会看见对方醒来,开启平常的一天。
时光的流逝将带来再度失去的实感,他的思绪停滞不前,脑海里满是刚刚见到的画面:立香躺在地上,身上散发出阵阵腥臭味,大张着嘴,口腔呈现暗淡的灰黑色,脸色发青,眼珠浑浊。毫无疑问死了很久。死去时的模样跟他现在没什么两样。那样太早了。他的脸庞还稚气未脱,自己可是很期待他的青年时期的。至少……也要活到一百岁吧。
人类活到五十岁左右就会频繁进出殡仪馆,看着亲朋好友相继离开,自己战战兢兢地活下去,同时也会见到许多年轻的新面孔,心中更加苦涩难言,类似嫉妒又像是遗憾,藏在他们意识最深处:仍然不想死。他们像潮水一样不断涌入不断汇出,讨论着死和生,永远不够。除了珍惜时光别无他法。血脉会绵延,意志会传承,悲伤而又充满着秩序。即便立香不再带给他无限的希望,转变成了满目疲惫的中年人,最后满头白发躺在床上回首一生,遗憾地合上双眼,他也会从梦境的那端跑过来迎接他,成为他意识的锚点。“梅林一直没变啊。”他会说。
“是啊,我一直在等你。”梅林将会这么回答。
几千秒后,立香醒来。在太阳飞上枝头时向他短暂告别。
梅林也走出家门,徘徊在街头,无头苍蝇一般从一家店奔向另一家店,没有目的地寻找。附近有个祭典活动,临近傍晚开始做出摊的准备工作,卖金鱼的大叔正搬上搬下,拿造氧机给水打氧。从桶里往一个大缸倾倒,几十尾大大小小的金鱼被水冲进充气鱼缸。
见梅林盯着看,大叔招呼了一声:“小哥捞金鱼吗?”将纸网递过来。
梅林接过来,蹲下去看着鱼缸。这些鱼被喂得过度肥美,以便被纸网网住时光靠重量就能够冲破,此时不知自己的命运,正游来游去。
那是一尾漂亮的蝶尾黑金鱼,黑色的眼中有一道金环。梅林注意到,相比其他金鱼来说,它不怎么爱动。纸网接近它,也不知道逃走。他靠近它,故意拿着纸网逗弄金鱼,成功将金鱼捞了出来。
“要好好对待这条生命啊。”大叔将金鱼装进塑料袋递给他,像对小孩子的口吻那般说,“不然会有天罚的。”
有很多小孩子将金鱼与众多的奖品玩具一起放在那里蒙尘,转头又去鼓捣别的东西。即便是生命,死了也便死了,他们把生命和其他的东西同样重。见到如此冷酷的态度,为此感到痛心的大人们,他们将孩子们漠视生命的态度看得比一条金鱼的命更重要。
梅林拎着金鱼的袋子继续在街边走着。迎面来了个人,那个人直直盯着梅林手中的袋子看,指着说:
“你的金鱼真漂亮。”
“谢谢。”
“能跟我换吗?我给你我的。”他从口袋里捏出一条银色的金鱼。他扣着金鱼的身体往上抛了抛。
仔细一看,那不是真的金鱼,是一条做的很逼真的银片金鱼,每一个部分都是单独的,可以扭动。
“我要只活的,都是死的,没意思。”那个人靠近他。梅林摇了摇头,提着口袋走了。走过了几条街,无意中看见那个人还远远跟在后面。
“跟我换吧,跟我换。我这只很贵的。”他摇了摇银质金鱼,瞪大了眼睛瞧着他手中的金鱼。都市生活偶尔也会碰上这种失常的人,直觉告诉他决不能让这个人奇怪的执念被满足。梅林走进了卖场,很快消失在一排精致的女装后。那个人跟丢之后呆呆站了几分钟,推开前来询问的售货员,捏碎了那枚据说很贵的手工艺品。
晚饭时分,立香回家了。
他从玄关转过来,抬眼便看见一个大玻璃缸嵌在壁柜中。黑金鱼在其中缓缓游动,底部垫满了均匀的小鹅卵石,几从僵硬的水草插在其中。柔柔的氛围灯变换着颜色。一台小型造氧机嗡嗡响着。
“诶?突然出现一个大鱼缸?”他摸了摸玻璃缸。“难道是我走错门……不对。”
“梅林!!”
“来了哟,”像召唤一样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的梅林,拿着一个金色的王冠戴在了立香的头上。
“呼!生日快乐!”
立香摸摸脑袋,摘下来一看,是买蛋糕附赠的纸王冠。“什么?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啊?”
“啊,说的也是呢!要问为什么的话……今天不是立香的生日而是我的哦?”
“诶诶!梅林的生日?今天?”立香有些慌了手脚,掏出手机来看日期。
片刻后。“什么嘛!这不是还没到吗?又耍我?”
“嗯嗯,今天确实不是我的生日,那么是谁的生日呢?”
“拜托,你再卖关子我可要生气啦。”
“没错!就是这条小金鱼的生日哦~~!”
“诶——?”
“这一天,我们的恋爱结晶,诞生的这一天,来吧,庆祝吧,高呼万岁吧,梦魔和人类超越了生殖隔离,终于进化到了新的形态~”
“啊,所以这是毕业礼物吗?”立香恍然大悟,指了指金鱼,“刚刚我路过祭典,看到有捞金鱼的摊子,你去那里了对吧?谢谢!金鱼很可爱哦,我很喜欢!”
“是我们的孩子!”
“好好,梅林妈妈辛苦了~”
“啊,这个作为你的毕业礼物是不是奇怪了点?……唔,不过我辛辛苦苦搬来一个大鱼缸,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奖励呢?”
立香示意梅林弯腰,轻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现在还来得及出去看焰火吗?”
“听,已经开始了。”
他失踪的消息在这个街区扩散开。警察上门了几次,只见到一个失魂落魄的美青年。“是,他那天出门之后便没有回来……”
当年轻的警察在问话时,老的那个四处转了转,看了看房间。当人失踪的时候他们总会第一个怀疑伴侣。藤丸立香很有人缘,也没有与谁结仇,眼前这个人虽然没有明说,很有可能是藤丸立香的同性伴侣。这是这个案子的不寻常之处。然而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一丝线索,失踪案总是如此麻烦,总是没有证据,也没有尸体。
那人看了看鱼缸。“真稀奇,这金鱼眼睛是蓝色的。”
“是的……这是,我为他准备的礼物。……”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寻找,不要放弃希望啊。”老警察拍拍他的肩膀,留下这句话后,伴着造氧机嗡嗡的响声,梅林送他们出门。
关紧门后,他贴在大玻璃缸边,迷恋地看着那只金鱼。
“立香,听得见吗?”
“……是暂时的,你会无事度过未来的灾难,然后我们就……”
你被我关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我们会安全的。
虽然,立香最后所说的话是……“不要”。他将他的恋人变成了一只金鱼。
“我有很多无关紧要的事想跟你说,奢望你能理解。因为你是个感情丰富而细腻的人,在你身边很温暖,也很餍足。被爱着真的是一种很好的感受……我不想失去。对别人的事情我看得很清,到了自己身上就无法置之度外了。你问我是不是做了噩梦,并非是梦,而是预知,是我不想看到的,确确实实的未来,那是可以改变的。有无数种办法可以改变,改变你的命运并不是水中捞月那样的事,可我选择了怎样的办法啊,我把你变成了金鱼……
这就是我。恶劣地摆弄人是我的坏习惯,迄今为止,我付出了对等的代价。”
“等你回来了,一定要好好打我一顿啊……立香。”
为了躲避不知何时会来的预知的那一天,他总是呆在家里一天到晚同金鱼说话。直到不得不出门交水电费,等他回来时看到门上贴了一张便签。
“希望你有开心的一天”那歪歪扭扭的字下面还画了一个同样歪歪扭扭的微笑。
门虚掩着,仿佛里面关着一个漩涡。他推开门,嗡嗡的背景音不见了,造氧机不再运作。
客厅里那巨大的玻璃水缸在附着的荧光灯的照耀下留下梦幻的影子。那光线和之前不一样了,因为鱼缸里没有水了。一个黑色的影子躺在缸底,身上已经干涸,梅林将它用手捧出来,便闻到了一阵腥味。他的金鱼死了。
是他,那个拿着银金鱼的人,他抽掉了鱼缸里的水,关闭了造氧机。
立香被他变成了金鱼,死在了空气里,杀不死人的空气。
他很理解这个状况可又觉得不应该,死的是他吗?预言上演了吗?为什么没有实感?如幽灵般徘徊在房子里,他捧着金鱼不知道往何处去,现在着急也没有用了。
“我错了,我知道不对了,所以……你再也回不来了是吗?”
归根结底和人类讨论死亡是一件多么傲慢的事情,他自己是不会迎来终结的,所以才想看着别人面临逃离不了的死亡。
他抚摸着这只干瘪的金鱼,那里困着世界上最好的人。他将他整个人都放到了金鱼里,当金鱼死了,也许他就会回来……吗。
这一定是劫后重生。
梅林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将浴缸灌满。放入金鱼的尸体,沉底后不久,从水底浮出了一具人类身体。这具身体属于藤丸立香,他将他抱出来,满怀最后一点希望,扶着他湿漉漉的头念起了长长的咒语。他尽量念得很轻,很慢,就像最后的那个吻。
立香慢慢睁开了眼睛,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那纯黑色中出现了一道金环。
很简单,这是另外的0.5。
灾祸无处可去,最后变成了他本身。他无力说话,垂下了手。
他得到的,只是再次认识到自己的愚蠢。
这具身体在他怀中弹跳起来。冰冷黏滑的皮肤,吸走了他的热度。最后留着的立香的气息如泡沫般消散。
梦魔觉得身体一阵发痒,他的胸腔中,黑雾散开,露出了心脏的样子,鼓张着,是金鱼的形状,是绝望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