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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女孩轻声说,尖尖的犬齿抵在发烫的皮肤上。语声带来的颌骨的运动让犬齿下移,令男人覆盖在最后一节颈骨上的肌肤凹陷进去一块儿,昭示出唇齿之下的肉体的就算被时间凌虐也依然鲜活柔软。
女孩原想用露骨的措辞形容一番,但翻了翻眼,决定还是保持缄默:因为这是希尔科,而非别的什么家伙。
女孩了解自己的养父。
希尔科平生最恨的事情就是依仗他人和承受别人的评头论足。独立到近乎桀骜的气质都快腌渍进他的骨血里了。别人都在说,祖安的教父、冷血的鹰派是冷硬到根本无法接近的刀锋——而金克丝却知道关于他的两个秘密:一是,父亲永远会将刀背朝向自己。
更重要的,二是,自己的父亲总会有那么几天一反常态,变得黏腻软糯,像一块被人含在口中的薄荷软糖。
在某种意义上,女孩又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养父——比如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朝夕相伴已有四个年头,这种变化金克斯已经不是第一次目击。准确来说,每隔几个月这情景就会雷打不动地出现一次。平日里希尔科活像一只护崽儿的灰豹,从鼻尖到尾梢的凌厉都是甩给外人的,温暖的侧腹则毫不吝啬地交给金克斯。他愿意为这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提供一切自己可以提供的:包括贡献出自己办公室里所有贵重物品作为女儿练习的画布,和连着读上好几个小时的睡前故事,读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歪倒在床边上为止。
但是总有那几天,男人会安静地把自己关进卧房里——以谋划大计的名义——至少他是这么和塞薇卡交代的。头一次突然找不到希尔科的金克斯发疯一样地胡闹,几乎把实验室里的玻璃器皿用奇形怪状的各种小发明统统研磨成了粉末。塞薇卡付出了几根机械手指的代价才揪住了这像泥鳅一样的丫头,还要亏得那些已经及腰,却因为没人编成蝎尾而过于显眼地到处乱飞的蓝色发丝。
“他没丢下谁!”虎背熊腰的女人扯着嗓子对着金克斯还在因为爆炸而有些耳鸣的耳朵大喊,“他就在房里,他叫我们别去打扰他!”
“啊?”金克斯回敬女人以一模一样的嘶吼,中气十足,好像占了天大的理。不是因为担心女人也在耳鸣听不清楚,纯粹是因为一股子没来由的倔劲儿涌上天灵盖,叫她不想在说话的响度上落在下风,“谁跟你是‘我们’?”
当晚,金克斯信誓旦旦地放下试验台上的那一摞写满拙稚字体的理论稿纸,拎起工具箱扛起梯子就去爬了通风系统。如果不是塞薇卡吓得派人去卧房正门坐岗了,小金克斯恐怕早就炸了一面墙趴在她养父身上了。不幸的是,由于计算的失误,金克斯费劲千辛万苦造出的微型无声爆弹,只在希尔科卧房的天花板上开出了一个不够大的口子——这里的不够大,指的是她试图钻下来的时候卡住了屁股,只吊了个上半身在房间里。
不过对于满足偷窥心来说足矣:别说过来个上半身,光是过来个眼珠子就够了。
倒挂着的少女带着倒挂着的坏笑,相当满足地想,甚至在空中抱胸耍了个酷。在那句得意的“嗨!”出口之前,金克斯定睛看了看,然后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的养父整个人陷在一堆织物中,像是冬眠的动物。但是仔细着眼,就会发现这只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的动物完全不是沉浸在冬眠温柔乡里,而是好像在虚弱地与死神拉锯。他的身上可以说是相当不体面,就算金克斯拿出自己十二分的孩子气,都不会调皮到穿成这样现身人前的。从颜色来判断,他身上裹着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布料,毫无疑问原先是他小心翼翼地套在身上的绅士装扮。这套衣装的衣领处的样貌最为凄惨。浅色的丝绸领带完全没了踪影,不知道是落在了哪个角落里,还是已经被撕碎成了肉眼不好辨识的纤维。酒红色的衬衣领口敞开地大大的,靠上的两粒纽扣也随着领带失踪了,露出的是精瘦的、失血般灰白,却带着几道结痂的暗红抓痕的胸膛,就好像是这个人经历了什么难耐酷热的洗礼。酒红色衬衣的袖口被捋上去,直卡到手肘以上。他身上最完整的衣料还属皮质的束腰:那东西还是守着本分,约束在原来的地方。而情形如此,它的完整性就过分地强调了它的存在感。金克斯很难不去注意他的养父的腰胯有多么细窄。她甚至无法不去怀疑,如果她有一只塞薇卡那样的手,她是不是可以用一只手掐断男人的腰。至于男人的双腿,则被猩红色的床单裹住,只隐隐约约地露着一小截骨节分明的脚踝。
女孩感到困惑。
“希尔科?”女孩眨眨眼,试探性地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女孩屏着气息竖起耳朵,听到的只有男人细微的、带着些许颤抖的吐息声。
“爸……爸?”女孩有些怕了,使劲扭了扭腰,想把自己从该死的通风管道里弄出来,却是徒劳。陷在床榻里的男人像是浑身脱了力,没有丝毫动弹的意思。挣扎了好一番,小女孩终于发现了一个事实:她没法自己脱身。如果她不大声叫人,将外面坐岗的家伙引进来,她就得一直保持着这个蜘蛛一样倒挂的姿势,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但是一种孩子都有的直觉清楚地告诉她,希尔科绝对不会想让别人进入这个房间。如果别人看到了他这副模样,她预感到,她就会失去他了。
血液灌进金克斯的颅腔,她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变成了一种肿胀酸麻的感知,向下流淌。小孩子的胳膊很快就没了气力地垂挂下来,紧接着酥麻就占据了她的十指尖。她不知所措,鼻尖则开始发酸。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她已经大声地抽搭了起来——就像所有做错了事却发现自己无法收拾残局的孩子那样。在倒挂着的状态下流眼泪和鼻涕是一种奇妙的经历,尤其是一不小心你就会被鼻涕堵了呼吸,呛个半死。于是小金克斯连抽噎带咳嗽,在半空中发着抖。
“金克丝。”
泪水模糊得朦朦胧胧的视线里,有个身形从成堆的织物里把自己支撑起来,似乎是被哭声带回了意识。不过是背脊的微微抬起,他的声音里就全是吃力。这份吃力感甚至已经把其他的可能存在的感情完全遮掩掉了:比如说愤怒——或是担忧。女孩立刻止住了抽噎,抬手拭泪失败后,她拚足了劲儿眨眼,想要把碍事的眼泪水统统赶出眼眶。
金克丝记得,希尔科好像是拼了老命才裹着床单从卧榻上起身。踉踉跄跄、磕磕绊绊,好容易才托着小女儿的肩膀,让她将不受力的胯骨从通风管上爆破出的洞里折腾出来。脱身的小金克斯挂着一脸的鼻涕眼泪,笑着就往养父的怀里钻。没成想希尔科一承受小家伙的全部体重直接倒在了地上,又没了意识。一句多余的话还没脱口,他只来得及拢一拢女儿,让自己的胸口垫着她,免得摔伤。察觉自己好像又犯了错的金克斯趴在父亲的胸口,肉嫩的指尖无意识地勾画着父亲胸口的抓痕,咬着嘴唇抑制刚刚才收回的眼泪。幸而希尔科此时明显高于常人的体温起到了一个意外的提醒作用——她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失去希尔科,瞧,这不是又尽在掌握中了吗,这个热乎乎的人就在她身下,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小姑娘才狠狠地吸了一下鼻涕,止住了哭意。半拖半拽地将裹着猩红床单的养父置回床上。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床垫中央不小的一块儿变成了湿润的深色。
小金克丝挑起眉毛,煞有介事地搓了搓下巴,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着侧躺的希尔科做了个鬼脸:“老大的人了,真是羞!”
不管过程怎样不堪,至少结局相当让金克丝满意。小金克丝心满意足地在床的另一侧伸展开四肢,美美地睡了一觉。
有了这样一个不妙的开头,希尔科不得不接受接下来不受控制的发展。如果你有一个年纪越大越无法无天的女儿,你就很难在她探知到你的秘密之后还妄图将她排除在自己的隐私之外。事实上,秘密这种东西,一旦向某个人敞开了袋口,就不可能将她限制在浅尝辄止了:她迟早会把整个袋子翻个底朝天,把最角落里的东西都抖出来。
就像此时,希尔科天不怕地不怕的养女已经把犬齿按在了他的后颈上,如同把枪口抵在死刑犯的太阳穴上。“我是个大人了,你还指望着用糊弄小孩子的那套糊弄我?”金克斯口中的热气从后颈攀爬而上,贴着耳根,进逼到养父已经叠起细纹的眼角,晕染出生理性的红晕,“你猜我什么时候会分化,是今天,还是明天?”
希尔科是想回答她些什么的,可是剧烈的抽痛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舌头。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手在肆无忌惮地拨动他身体核心处的一根琴弦:用几乎将琴弦弄断的力度。如果不是养女死死的扣紧了他,他就要忍不住把背脊弓下去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落魄至极,绝无一丝一毫谈判和解释的资本。
希尔科的旧伤划损了他脸颊上的肌肉,这对他的口腔产生了相当不利的影响。情潮汹涌而至的时候,透明的、湿答答、黏糊糊的涎水就从他合不拢的颤抖唇瓣间流出来,直沾到衣襟上。恶劣如现在的金克丝 ,最爱做的事情之一就是狠狠掐住养父的两腮,逼迫他微微张着口抬起脸,无限放大失控的窘态。
老实说,在大部分人看来,这只阴毒的老狐狸既不年轻,也不好看,甚至可以说两点几乎都站在了反面。这个在祖安几乎被当作神灵敬畏和崇拜的男人已经老了——梳理得体的鬓角已经被银色侵染了小半,本来单薄的体格显得更加羸弱。收养金克丝后,他开始在用化妆遮掩毁容的左脸上花心思,到如今,被粉底遮掩的伤疤已经被快被人们遗忘了。但是那只没有眼睑的异变左眼却是他永远掩饰不掉的。这只眼睛能把街上随便哪个小孩吓得躲在妈妈身后哭个不停——但吓不倒金克丝,甚至对金克丝产生了奇幻的吸引力。
那只眼睛坏掉了——金克丝如今认为——坏掉,多么惊人的美丽!
希尔科的手指痉挛着,打着颤紧紧蜷在一起,又挣扎着放松开,不让指甲再次攥进掌心已经饱经蹂躏的血肉里去。
身体每一寸感官的躁动让他无所适从。他的颊侧已经被各种液体糊了个满。汗水浸湿了头发,把本来梳理整齐的发丝粘成一缕一缕的。向后梳的发型已然乱了阵脚,数绺短发已经耷拉到了前额上来,显出凌乱,和一点点顺理成章的乖顺;涎水随着他侧靠的姿势顺着嘴角滑下来,让他看上去像是失去自理能力的、生活在底城的最底层的废物;泪水因为生理敏感毫无节制地涌出来。那只在半阖眼睑下躲躲藏藏的蓝色眸子被晶亮亮的泪浸泡着。而另一侧,凭借微光苟延残喘的红瞳,因为没有眼睑,挽留不住一点泪,所有液体都放肆地滚下来,积压在刻薄高挺的鼻梁上,而后泛滥到鼻尖,到整张脸。
“别哭。”金克丝用手指轻轻揩去成滴的泪珠,“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我会帮你。”
“你不……”
“嘘。”
女孩托起养父的脸,看着他别开眼的样子,露出一个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