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是敝人無才 / 寫詩可以感動千軍萬馬 / 卻不敢動你」。
在喧鬧昏暗的酒吧裏,黑皮沙發上翹手而坐的江𤒹生,放下剛好掃至某句愛情金句的手提電話,品味遠處坐在高腳椅上的清俊男生,黑褲包裹的一雙腿因椅子的高度而拉得更形修長。對方身前吧枱放着一杯梳打水,正百無聊賴把玩飲管,跟場內逐色鬧熱的氣氛格格不入。
而江𤒹生今日需要這點格格不入。詩他就不會寫了,動這個名叫陳卓賢的人他可沒有不敢。看看手錶,抖了幾下腿,準備像都市愛情劇那樣上前搭訕,就見一名高大的男人,正拿着一杯橘色的雞尾酒走近陳卓賢,不知道說了什麼。陳卓賢搖搖頭,對方還是死纏,已走上前去的江𤒹生,能清楚看到陳卓賢蹙眉噘咀,狀甚不滿,便替他輕輕推開了那男人,很有型地說:「喂,你做咩搞我條仔呀?」
「我唔係你條仔喎。」沒料後方響起清冷的聲音嘟嚷。江𤒹生對於這個無意領情的反應反了個眼,怎麼對白跟他想像中的劇本不同?眼前的男人忍不住咧咀笑了,但很快歛起表情,正色道:「你咪多事。」他又繞過江𤒹生,拉住陳卓賢的手腕:「嚟我張枱飲。」
「都話我唔飲。」身體接觸是逾越界線了,陳卓賢用力抽走自己的手腕,誰知一使勁,對方沒拿穩手上的雞尾酒,亮橙的液體已濺在他的白襯衫上,染了一大片,三人一時呆住,面面相覷,頓了兩秒,那男人才把杯子重重放在吧枱上,陳卓賢有些擔心他會把玻璃杯敲碎,只聽他戲劇性地厲目粗聲說:「而家係咪敬酒唔飲飲罰酒呀?人嚟!」
「吓。」陳卓賢側了側頭,半張着咀,一臉「現在到底在上演哪一齣」的表情,卻感到手上猛然一股拉力將他扯離椅子,江𤒹生已抓住他的手腕急道:「我哋快走!」
走?他果然是拔起雙腿起勁地跑,手腕都被這個魯莽的人捉得有些發疼。
雖然說不上有多喜歡喝冷冰冰的梳打水,但也不至於是一杯飲料才喝一半,就被弄髒了衣服,還來不及想會不會洗不掉這樣鮮亮的污漬,又被這個大概近日劇集看多了的人,莫名奇妙拉着從酒吧的後樓梯一直奪命狂奔至地面,在街上路人的側目底下,左繞右轉,瘋狂跑過幾條街,還差點撞到垃圾桶。
陳卓賢看着眼前身穿黑色衛衣的堅實背影,手不知什麼時候已被他拖住,對方的手心永恒像暖蛋,如今微微出汗,對於這種脫線的奔跑,陳卓賢有些失笑。幸好已夜深,路人又不多,風拍在臉上也舒爽,紅綠燈還剛好很合作地亮綠燈,直至眼前的街口。
「停!」陳卓賢住了腳步,甩開了他的手,把手汗在褲子上擦了擦:「紅燈。」
「走梗佬喎?」江𤒹生也跑得有些氣喘吁吁,後悔來這套前沒有再勤一點去健身室,他望着那個在黑圈裏站定的鮮紅人兒,又看看眼前微喘的人說。
「唔得,綠燈先過。」
「好好,你話事。」
「而家去邊?」
江𤒹生看看他白襯衫上的污漬一笑:「我屋企喺下個街口,上去借件衫畀你換咗先?」
「嗯……」陳卓賢猶豫了一陣,暗忖雖然真的很想立即洗澡換衣,但隨便答應上陌生人家裏不太好,尤其他覺得對方剛才的笑裏有那麼一點不懷好意:「去買得唔得呀?」
「十二點咧,收晒舖啦。」江𤒹生見他沒再堅持,又隨口問道:「係呢,你叫咩名?我叫AK呀。」
這時紅燈換成綠色,二人並肩步過馬路,「Ian。」
「中文名?」
「你採訪咩。」
去到家裏樓下的七仔門前,江𤒹生叫住了陳卓賢,說順手買點東西上去吃。其實江𤒹生平時很少吃便利店的微波食物,但他覺得今晚無論如何都要吃一次,好像能營造某種去了日本旅行的錯覺,就拉了他到冷藏櫃前挑選。江𤒹生隨手拿了辣味雞中翼、吞拿魚雞蛋三文治、煙三文魚薄餅卷,在燒賣和蝦餃之間,江𤒹生一時拿不定主意,再看看陳卓賢,他好像還沒挑得下手,逐包拿起又放下,江𤒹生心想,去日本時還得了,一整排琳瑯滿目,搞不好挑一小時都沒挑完。這時陳卓賢發問了:「你想食邊樣?」
「蝦餃?」
「食蝦餃真係好咩?」
「你係咪唔想食蝦餃,想食燒賣呀?」
「都可以食蝦餃嘅。」
江𤒹生不打算跟他糾纏不清下去,拿起了包點心拼盤:「嗱,呢包乜都有,OK?」
「OK。」
二人又來到零食區,江𤒹生看到新出了一款阿根廷烤肉味的薯片,拿起說:「喂,欣間睇戲食埋呢個。」
「唔食炸嘢啊。」陳卓賢撇下咀,覺得剛才逼着喝了凍飲已是壞了規矩,又說:「我以為上去換件衫食啲嘢就走,要睇戲咩?」他又突然想起一件事:「喂,頭先喺酒吧係咪未畀錢?」江𤒹生欣賞了他擔心的神色幾秒,才說:「你同我定啦,我會payme返個老闆。」
「Payme?」還未梳理到箇中的細節邏輯,陳卓賢有些想把「payme」的讀音換成「play me」。
江𤒹生無意延續這個話題,把薯片連同其他食物一股腦兒堆到收銀處,收銀員姐姐詫異地看着陳卓賢身上的污漬,江𤒹生忍不住搭訕:「Fashion呀,靚唔靚?」他又忽發奇想,從褲袋裏摸出手提電話舉機自拍:「喂,影張相呀!」「吓,點解呀?」「似去旅行呀嘛,件衫搞到咁都應該留返張相紀念啦。」照片裏的江𤒹生笑得陽光燦爛,陳卓賢扁下咀垂頭指着衫上的污漬,後頭的收銀員姐姐仍在掃描食物包裝袋上的條碼。
明天江𤒹生的朋友便會看到他在自己的私人社交帳戶上傳了這張照片,但今晚他非常忙碌。
上了樓上,江𤒹生把門匙插進匙孔,便聽到門後一陣急亂的動物腳踏聲中,傳來兩聲吠叫,門才打開,一隻小哥基就熱情地撲向陳卓賢。表情一直漠漠的陳卓賢,這時蹲下來摸揉哥基的頭,漾滿溫柔的笑:「隻狗好得意喎,叫咩名呀?」
「哦,佢叫雞扒呀。」江𤒹生把食物拿到廚房時隨口答到。
「雞扒?」陳卓賢稍為提高且幾乎走音的聲調,反映了他的震驚,但雞扒仍然興奮地繞着陳卓賢轉:「你講多次?」
「個名唔得意咩。」
「吓?」陳卓賢的反應比剛才的任何一分鐘都要大,抱起哥基走到廚房門口前,不滿地說:「唔准叫雞扒。」
廚房裏的江𤒹生撕開幾包微波食物的包裝袋,瞄了一眼加熱所需時間:「你都幾霸道㗎喎,連人哋隻狗叫咩名都要理。」
「我唔理,改名。」
「你想叫咩呀?」
「雞髀。」陳卓賢又換了個語氣,笑着對懷中伸着舌頭的哥基說:「係咪呀雞髀。」
「咁雞髀囉。」江𤒹生出來摸了摸根本搞不清楚狀況的哥基,又到睡房找了件衛衣,送到陳卓賢面前:「廁所嗰邊,你沖完涼換呢件。」
陳卓賢放下雞髀,接過衣服,又看一眼江𤒹生身上的衛衣,明顯由顏色到款式都完全一樣:「唔要一樣啊。」
「我衣櫃全部都係呢件衫。」江𤒹生挑眉看着他,「你唔係諗住識人第一日就摷人屋企啲衫啩?」
陳卓賢想起自己現在「寄人籬下」,不好發作,小聲抱怨了句「你老夫子咩」,就逕自進了浴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