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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子夜,明光堂下仍然灯火通明,长明灯的灯芯在夜风中剧烈地摇曳着,这两百年间未曾熄灭过的圣火,眼见着便要凋亡。紫发的明光堂主蹙额,额上两点朱砂痣攒在一处,他已然遣散了近侍,却也无法肯定这异象意味着什么,只能暗暗在掌心运起内劲,准备守这一个不眠之夜。
急急的马蹄声从山道之上传来,尖锐的长啸划破了夜空,那是敌袭的警报,山下霎时如同炸了锅似的陆陆续续点燃了火把,吵闹起来。正在此时,长明灯的火光猛地暴涨,火花爆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正在穆过去查看的刹那之间熄灭了。一阵阴寒的风穿堂而过,穆站在长明灯前,警惕地返身朝向风来的方向——山下愈发混乱,甚至还点燃了两百年未动的烽火台,炸响的焰火将整个夜空染成灿金色。就在这黑暗短暂消逝的片刻之间,一张脸就在他面前,无声无息地,用一双熟悉的眼睛注视着他。
穆大吃一惊,急急滑步后退,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股阴湿极寒的气息如同附骨之蛆攀绕而上,明光堂中突然寂静无声,听不到山下的喊杀声,视野也一片黑暗,他只能听到脚步声,金属磕击在地面的声音在一片静默中变得无限大,那脚步声缓缓停在了他面前。
“穆。”又是一发预警的烟火,那璀璨的金色似乎从来人的头顶滑落至肩膀,照亮了他苍白的脸。穆僵在原地,为那一声久所未闻的呼唤,也为那张如师如父的面容,他竟然无法动作分毫。
“已经不记得我的面容了吗?”对方轻柔地问道。尽管他并没有多么明显地苛责,那上位者的威仪却并没有为此削减分毫。十多年过去了,那性子最是外柔内刚,从不应武林盟主之召的明光堂主,此刻却有向人俯首屈膝的冲动。这并非是为权势压身的不得已之举,仅仅是为了那曾将他视如己出,全身心教导他的师父……
穆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头:“第一堂堂主,见过……盟主大人。”
他太熟悉这嘉米尔人一脉相承的内功心法,尽管来人面容未见分毫苍老,但从那流转的厚重气韵间却能清晰感觉到他分明就是在十三年前死在内乱中的前任武林盟主史昂。然而这内力却不似他记忆中的温暖醇厚,而是透出一股彻骨的阴寒之气,渗透他披着的赤金软甲,直扎骨头缝里去。
“圣女现在何处?”对方披着一块破烂的披风,袍角无风自动。听到他问话,穆的心沉沉地坠下去,他们之间的空气随着沉默而凝滞,半晌没听到回话,史昂低低地哼笑了一声:“穆,谁教你如此忤逆师长?”
“弟子不敢。”穆又是一低头,咬紧了牙关。
“你若心中当真还有我这个师父,便为我杀了她,尸首带来此处。”上一任盟主不徐不急地说道。尽管他话语间毫无波澜,却犹如炸雷般落在穆的耳畔,让他不能相信,也不能理解自己所听到的。穆一句话梗在喉头,手垂在身侧,却攥成了拳头。
“盟主大人,何必费这口舌?我看穆堂主正在心里盘算着如何给您背后一击呢。”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穆和史昂之间紧绷的氛围,明光堂内阴风呼啸,竟然凝结出了有形的魂灵。余下两人也从黑暗中现身,扯下身上的披风,无需就着昏暗的光亮,穆瞬间就辨认出了来人:“罗生、碎叶两堂堂主,你们为何在此处!”
一阵香风袭来,穆迅即掩住口鼻,漫天飞花如梦似幻,却是杀人无形的利器。他口中的两人此刻正站在史昂身后,打扮却不似中原人,反倒有种苗疆五毒教的诡谲之感。与平日里盟中十二堂主不同的是,他们也不再身着那一身赤金软甲,反倒是裹上了白银与生铁锻造的甲胄,手甲锋锐,再没有一点正派人士的样子。
“穆哟,你智冠天下,知道有些事实在不必问得太清楚。”碎叶堂主阿布洛狄手中仍捻着一朵虞美人,花瓣柔弱如美人芳唇,红艳如剑刃上滚落的血滴,虽然花叶剧毒,在他指间却好似一株平常的玩物。如此美丽的花,竟然也在他的美貌下黯然失色,他眼波流转间,眼角一颗泪痣令人心颤,不怪昔年武林无数豪杰为一睹其芳容而大打出手,全不顾他也是个身法冠绝武林的男人。
然而此等美貌,只让穆心头一阵悲凉,十数年前那场内乱中,他的师长殒命,而他们韬光养晦培养出的下一代,又杀了他昔日的同袍。天道轮回无穷尽,他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觉得苦涩绵长,无穷无尽。
而此刻,这弄人的造化,又把苦主和凶手放到一处,让他笑不能,哭不出。
“难道……”穆运起内劲,周遭淡淡的金色光华流转,护住己身不被毒素侵蚀。他虽然面对两人,眼神却直直地盯着史昂:“难道这是苗疆的炼尸之术,虽则打着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幌子,实则是将毒虫埋入人体内,在藏尸地炼制九九八十一天,最终将活尸为己所用的禁术么!”
“是又怎样!”迪斯冷哼一声,抽出腰后的弯刀:“你端着这副假清高的样子,哪里尝过万蛊噬心的滋味,我在此一刀了结了你,留着去底下讲那些大道理吧!”
史昂只拢着袍子站在一边,也不出手,只淡淡地望着他们掌风与白刃来往。明光堂中恶鬼哭号,在飞花散叶中刀锋如泣,穆一身护身内劲密不透风,只一拂手便将袭往面门的弯刀横挡回去。那凌厉的一刀挨到自己身上,迪斯啐出一口污血,胸口上被拉开的口子皮开肉绽,边缘却泛着诡异的青白,穆腹中翻起一阵恶心,心里更是愈发的难过了。
“如此生不如死……不如我以剑渡你。”他闭上眼,方才握在手中,始终只在闪避格挡而未曾出鞘的长剑随着他的战意嗡鸣起来。穆缓缓地拔剑,剑身出鞘,金光暴涨,竟将昏暗无光的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一剑明光,正是第一堂名字的由来,长剑后,那双从来平和如水的眼睛,竟也燃起了熊熊战意。
“来啊!”迪斯两手各持一把弯刀,刀刃在他手下飞旋,只攻穆的下三路去;而阿布洛狄也轻巧地踏上迪斯的肩头,随着往上一送的力道跃至空中,剧毒的花叶与暗器直朝穆的面门袭去,是要将上下都封死,让他无处可逃。
穆挽了个剑花,出剑时剑光残影仍在原地,锋刃却已至近前。明光长剑气势如虹,每一道交错袭来,令人避无可避;他杀心已起,居然起手便是那与星辰争辉的杀招,剑剑封喉,誓要不死不休!
罗生、碎叶两堂堂主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但昔日的神器不在手中,实力自然比不上穆,加之后者起了死战之心,更是出手间绝无半条生路留给二人。只此一击,那二人便被长剑穿胸,已经死了一次的身躯,在锋刃下化作飞灰,就连顺着剑尖上滴下的那点黑血,都在明光剑身上燃着起来,化作空中一缕飘散的火光。史昂全程只在一边看着,看他那温驯的爱徒杀了昔日的同袍,也不多做言语,仅仅是站在原地,注视着对方。
“师父……”穆手中提着剑,迟疑着喊了一声。
“怎么,下一个是我么?”男人低低地笑起来,一身罩在破烂披风中,仍然气度非凡。穆握紧了剑,将头扭向一边,心口实在疼痛,不想与恩师刀剑相向,却还是挡在了明光堂去往祭坛的路上:“弟子不敢忤逆师父,若有冒犯……此后自当自刎谢罪,以报师父教导之恩。”
“你剑术精进,我怎会责怪。”史昂仍然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仿佛没看到穆挡在面前一般。实在到了避无可避的时候,眼看着对方要跟自己擦肩而过,穆一狠心,斜里刺向史昂的前方,明光剑气大盛,眼看着将要饮血——两根手指夹住了剑身,再轻轻一转腕子,那把名剑便应声断裂了。
“……”穆震惊地说不出话,那震断剑的力道之大,令他长剑脱手,“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那星辉般的光芒也因为离开了主人而熄灭了。江湖上,剑客被打落了剑,是极为人所不齿的事,有人自此便封刀不再过问世事,有人不堪其辱,当即自刎;史昂也曾教过他,剑是决计不能轻易松开的,除非……
“除非遇到不松开手中剑,便连用剑的手都保不住的强敌。你仍然记得,很好。”他的师父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声音也听不出喜怒,仍然像从前一样教导着他,似乎也没有多么介意他那欺师灭祖的一剑。穆顾不上捡起断剑,只三步并两步奔到明光堂通往祭坛的阶梯上,张开双臂,将是要以血肉之躯去阻拦对方一样,斩钉截铁道:“您今日要从这里过去,便先杀了徒儿吧!”
“穆,你今天已三番五次抗命,其罪当诛。”低沉的声音在堂中响起,穆惊觉此处竟然又多了三个人……不,应该说是三具活尸,而其中那个有着与史昂相似气质,却要更为忧郁一些的蓝发男人,赫然是十三年前那场内乱的始作俑者,这武林诸多的腥风血雨,甚至可以说是他一手挑起的。
“撒加……师父!”穆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史昂,他此刻竟然正带着当年刺杀他的人要去杀死圣女,一切都乱了套了。然而,若是那三人,再加上他那独立武林之巅两百年的师父,后面的人决计是挡不住的。他提掌运气,将是拼着要以性命相搏,流转全身气脉的真气却兀地一滞,他伸出的手掌上竟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琴声萧索,一曲未了,明光堂中竟然结起了大大小小的冰棱。穆呼出的白气四散开来,若非这护体的真气,他现在已经在静水堂主卡妙的琴声中生生冻死。此人修的是极阴的寒冰功法,他的内力经由琴声散开,与碎叶堂主是同一路数;然而这冰却要比阿布罗狄的花要烈上许多,听此一曲,无异于身着单衣赤足行于雪中,连穆这样的高手都无法通畅地运起气来,取人性命只在片刻之间。
他那绵软的一掌被撒加拂开,后者长他许多岁,功力也要深厚的多,即便是穆全盛之时也不能说对他有必胜的把握。撒加师出第三堂——话虽这么说,昔年武林倾尽全力压下魔教入侵,高手豪杰几乎被屠戮殆尽,因此,虽然功法不一,这十二人却都是史昂和另一位隐居山中的高人一手教出来的。
第三堂没有像其他十一堂一般,或是因为所存名剑,或是因为宗门秘术,而留下响亮的名号,牌匾上只普普通通刻了“无名”二字。然而此宗门人将气修到极致,内力深不见底,即便不用剑,也鲜有对手;撒加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可谓是天纵奇才,无人不将其视作史昂之后的下一任武林盟主。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恩师时,史昂牵着他走上层层的阶梯,他在第三堂门口拽了拽对方的衣角,问道:“师父,这匾上写的是什么意思?”
史昂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指着那两个字,缓缓道:“无名。”
他还清晰地记得自己那时候摇了摇头,答道:“师父,我认得字,却不知道‘无名’二字在这里的含义,还请师父指教。”
穆小时候说话就十分老成持重,但是一个奶娃娃总是一板一眼的说话还是会引得人发笑,史昂却不会如此。他总是把他当作小大人看待,嘴角虽然有些笑意,却仍然毫不怠慢地向他解释道:“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象无形,大音希声,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语出自《老子》第三十一章。”穆认真地接上他未说完的话,大眼睛转了一转,又抬头看着那块牌匾:“原来引用自此处。那么为何偏偏是第三堂的人要以这‘无名’为箴言呢?”
“第三堂重内功心法,将内力在体外汇聚成一处后猛然爆裂,足以震断人心脉,寻常的剑客根本无法近身,与道者暗合,此谓之‘无名’之形。气者,无味无相,若困于事物之形,心便束缚于方寸之间,越求深,便越不能解,直至走火入魔,此谓之‘无名’之实。心中无我无他,世间浮华如过眼烟云,方能悟得这二字。”史昂看上去是在为穆解字,实则眼底却蒙上了一层阴云。无名无名,每一代气宗门人皆以此为誓,然而到头来仍然摆脱不了造化游戏……
“那么师父,多少人做到了这‘无名’二字呢?”穆看着他,问完之后看他不语,便又问了一遍。史昂这才从神游中回转过来,看了眼怀中这过于早慧的孩子,心中那隐隐的忧虑又夹杂着欣慰,他叹息道:“江湖路远,真正的无名之人,是不会被你我所知晓的。”
求这二字的,是沾了血,断了肠,前路渺渺,亦无归途之人。
求这二字的,是手握过于锋利的剑,出鞘便不知如何收刀之人。
是这天地难容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