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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又一次得手了。
这次是一部看起来使用时间不超过一个月的手机,他只瞟了一眼就认出这是苹果的最新款,成色这么新的货转手出去至少能卖出7成价格。对利威尔来说,这实在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当然,如果他知道之后将发生的事情,他今天无论如何也不会下手。
手机的失主很快就发现了,失主有些懊恼的同时更多的是气愤,上一次遇到小偷是多少年前了,手机是怎么掉的,自己刚刚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惯性地想打电话告诉助理这件事,接着他又一次意识到自己没有手机。他刚刚结束一场会议,想起手头还有非常重要的工作需要处理,想起还有非常重要的信息在手机上,甚至明天一早还有起飞行程,于是更大的恼怒扑面而来。他想要惩罚这个小偷,无论如何,他要教训他,让他羞愧,让他意识到他的行为究竟有多么可耻。
利威尔沿着他熟悉的街道一路飞奔,他的动作快而轻盈,像黑夜中的鸟。刚刚偷来的手机还在兜里,他死死攥着,生怕不小心掉出去。跑到一个转角时,他忽然停下脚来,他用嘴巴发出极轻的吱吱声,紧接着从暗处的树影中窜出一只花猫,猫同他很亲昵,在他脚边来回蹭了蹭,又昂起头来,冲他叫几声。利威尔蹲下身,从外套里层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点猫粮——他在批发市场买来的不知名散装猫粮——他解开袋口,倒出一点在地上,又小心翼翼将剩下的猫粮收好,收进口袋里。猫显然饿坏了,埋着头吃得飞快。利威尔还蹲在它旁边,他伸手顺着猫的后颈摸了摸,嘴里念念有词。
“今天怎么只有你自己?你别都吃完了,给它们也留一点。”自言自语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裹紧外套,又伸进兜里摸了摸,手机还在。“走了,明天我再来。”
利威尔回到住处,一栋看上去岌岌可危的楼房,斑驳脱落的外墙在黑夜中更显破败。面积不大的房子里住着六七个人,室友隔几天就会换一拨人,利威尔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反正过不了多久就不会再见到了。这是他今年的第四个住处。他住在靠近阳台的房间里,不到10平米,搭了一个上下铺,睡着利威尔和他陌生的室友。阳台下雨时漏水,天冷时漏风,这些在利威尔看来都不算什么,最麻烦的突如其来的被迫搬走。有好几次,利威尔都是一觉醒来被告知这个房子不能住了,今天之内赶快搬出去,好在他没有什么行李,一个箱子就能装完,再找一个住处就是了。
这间屋子是他先来的,他挑了下铺,上铺的室友比他晚来三天。利威尔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他们交流很少,对方经常半夜很晚才回来,利威尔偶尔听到他在上面打飞机,床咯吱咯吱地晃,利威尔睁着眼睛盯着床板,脑中在想床会不会塌下来,如果塌下来了,自己能不能立刻躲开。
今天室友还没有回来,利威尔躺在床上,摆弄偷来的新手机。他有一个经常出货的联系人,约好了明天去交货。刚才走得太急,还没有给手机关机,这个疏忽令后来的利威尔懊悔不已。手机有密码,不能解锁,只能看到锁屏是系统自带的海滩风景。一定是个无聊的人,利威尔想。他开始回想白天手机的主人,下手前他在远处暗中观察了一番,男人西装笔挺,金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眉眼冷峻,年龄看上去在三十左右,举手投足间露出有钱人的贵气。这样的人他看过太多次,越是有钱,下手时有时候反而会越容易,一些无足轻重的遗失他们根本不会去追究。利威尔远远盯着眼前的猎物盘算,他拎着包,但是包的目标太大了,不好下手,他正在看手机,然后他似乎要从包里找什么东西,他将手机顺手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口袋很浅,利威尔的机会来了。
利威尔将手机拿在手里来来回回地看,成色极新,没有划痕,像是完全没有用过那样。并没有时间让他欣赏太久,他听到外面的大门响动,有人回来了,脚步声径直来到他门口,不是室友的脚步声。利威尔警惕地站起来,他用手抵着门,迟疑地问:“找谁?”
门外没有人答话。
利威尔的手心出汗了,他屏着呼吸,他不确定外面是谁,可能是找自己的,也可能是找室友的,但是他知道此时发生的一切并不对劲。
门外的人力气很大,利威尔用全身的力量挡在门前,与此同时他看向窗户,窗关着,这里是四楼,跳下去应该会死,但是外面有一截管道通向一楼,他还没有试过。
电光石火之间,门口的人说话了。“开门,不是来找你的。”
声音虽然低沉,但并没有什么威胁性,这让利威尔出现了一秒钟的松懈。在这一秒钟里,门被推开了。利威尔也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对方的样貌,从没见过的人,来人面无表情,头发几乎遮住眼睛,个头很高,似一堵墙站在利威尔面前。
非常不巧的,手机还捏在利威尔手里,他意识到后本能地想藏起手,也只像是一种徒劳的挣扎。
“手机?”对方的口气有些玩味,“别藏了,给我吧。”
利威尔还想做最后的困兽之斗,他背靠着床尾的爬梯,身子稍微低下一点,呈现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姿势。“凭什么给你?你是谁?”利威尔努力维持着凶狠的口气,如果这时候被对方看出自己露怯,那一切都完了。
对方显然并不将利威尔的威吓放在眼里,同时他显然也并不准备和利威尔继续废话。男人紧走几步向前,几乎是在一瞬间,利威尔的手腕被他捉住,啪地一下,他熟练地自上往下做了一个手刀,利威尔的手失了力,手机从他手中滑落,又被男人稳稳地接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给利威尔任何反击的机会。
男人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他将利威尔的两条胳膊反缄在身后,像拎一只动物幼崽一样拎起他,几乎把他甩在门前。
“走吧。”男人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不愠不火。
利威尔的胳膊被弄疼了,他靠坐在地上喘气,眼中闪烁愤怒的光,他狼狈不堪,但是他又深刻地明白,自己根本不是眼前这个人的对手。利威尔改变策略,试图通过友好交谈来达成某种共识,“你带我去哪儿?”他好声好气地问。
“别问那么多,到了地方去和埃尔文说。”
利威尔捕捉到了这个新的名字。“埃尔文?他是谁?”
男人拿起手机晃了晃:“它的失主。”
车在平坦的路上开了将近半个小时,最终开进了一片门卫森严的住宅区。利威尔看着男人先是在机器上做了指纹验证,又掏出一张不大的电子卡片对准机器刷了一次,随后,大门缓缓升起。
进门是一条上坡的路,路的两旁被层层叠叠的植物包围起来,窗外的世界陌生漆黑,利威尔的心中惴惴不安,刚才一路上他试图再询问一些什么,但是对方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曲径通幽,蜿蜒环绕。利威尔从前面半开的车窗闻到浓郁的树的气味,同时他还听到水声,像瀑布,又像是溪流,外面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他贴在玻璃上极力想从漆黑中看清楚,模糊景致自他眼前快速移动,他看到树,看到一大片花池,看到形状怪异的雕塑,还有潺潺流动的水。
终于,车自一处隐蔽的入口开进了地下车库。车停了。男人解下安全带,没有回头地说命令道:“下车。”
利威尔的脑中一片空白,他只是偷了一个手机,他偷过的手机多了,之前什么都没发生,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是手机里有非常重要的机密,可是他没有看,有人会相信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会死。
他们顺着直梯通向楼上,来到一处住户的大门口。男人按响门铃,很快有人开了门,是一个中年女人,从她手中还没放下的抹布利威尔猜想应该是家里的阿姨。
“史密斯先生在里面。”女人说完便转回了一旁的屋子里。
利威尔一边走,一边偷偷看屋里的陈设。他们正在通过一道玄关走廊,屋子很大,主体只有灰、黑、白几种颜色,精致,优雅,冷清。走到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浏览什么,屋里的灯光并不十分明亮,屏幕的荧光将他的脸映射得有些可怖。尽管如此,利威尔还是一下就认出来了,手机的失主,他甚至已经拼凑出了他的名字,埃尔文·史密斯。
“埃尔文。”男人开口叫道。
埃尔文在电脑前过分投入,似乎才意识到家里来人了,他抬起头来,先看到出声叫他的男人,转而目光很快落在一边的利威尔身上。他盯着利威尔,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利威尔低着头,他的心跳得厉害,以至于他不敢和埃尔文对视。
“人我给你带来了,你看着办吧,我先撤了。”男人一边说,一边从衣服里掏出手机,放在茶几上。“东西也拿回来了。”
埃尔文眼神随着他的动作看向自己失而复得的手机,他合上手里的电脑,对男人说:“谢你了,米克。要吃点东西再走吗?”
被叫米克的男人摆了摆手,似乎急着要走。“不了,改天吧。”
埃尔文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米克离开后,房间中骤然空旷了许多,这种空旷和寂静令利威尔紧张,他仍然站在原地,他抬起头去看,发现埃尔文还在盯着他。于是利威尔决定先发制人。
“手机是我拿走的,现在还给你。”利威尔今晚遭受了连续的担惊受怕,此刻忽然壮起胆来,自己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何况现在物归原主了,还能怎样?“手机里的东西我没看过。”他又补充道。
埃尔文烦躁的情绪压抑了一整晚,终于被利威尔满不在乎的态度点燃,他看着利威尔,不怒反笑,这张脸看上去还没有成年,刘海扎在眼前,衣服不合身,流里流气,看样子应该也没在念书吧。社会的败类,埃尔文很快在心里下了这个判断。
埃尔文站起身,他走向前,将客厅的灯开得亮了一些,经过利威尔身边时,他瞥见他向一旁侧了一步。埃尔文又坐回沙发上,这一次他看清了眼前这个小偷的长相,清瘦,苍白,寡淡,两只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拳头。
“叫什么名字?”埃尔文问道。
这是这个叫埃尔文的男人今天问他的第一句话。在这之前,利威尔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眼中的不屑与鄙夷,他不傻,他是犯了错,但他也没有理由在这里接受羞辱。
“跟你有什么关系?手机还你了,我可以走了吧。”利威尔讨厌男人脸上那种好整以暇又高高在上的神情,这让他觉得恶心。
“走?去哪里,去偷下一个人的手机吗?”埃尔文压抑着怒火,眼前这个小孩的人生跟自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但他还是因此而生气。
利威尔同样被埃尔文轻蔑的口气燎着了,他气势汹汹冲埃尔文瞪着眼睛,他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不关你的事。”话音未落,他又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沿着走廊向大门走去。
刚迈出两步,埃尔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想出去吗?门反锁了,没有我的人脸验证你是没法打开的。”
利威尔站在狭长的走廊里,嘁了一声,卑鄙。
埃尔文等了一会儿,满意地看到人从走廊中缓缓走出来,他昂起下巴,皱着眉头问:“你到底要怎么样?”
埃尔文探身去茶几上拿过手机,一面开机,一面回答他:“报警。”
原本不耐烦的小孩忽然泄下气来,他看到亮起的手机,慌乱地冲到沙发前试图将手机抢过来。埃尔文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举向一旁,他没有料到对方的反应这么大,果然还是孩子。
“你疯了吗!”埃尔文被他突然的动作撞得措手不及,但还是在混乱中抓住他的一条胳膊,将他从自己身侧移开。
利威尔的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他此刻在埃尔文面前呈现一个屈辱的跪坐姿势,一只手还被钳在埃尔文手中,只是他顾不上那么多,他近乎哀求道:“你不要报警。”
“求你。”
埃尔文松开他,深吸一口气,一定是见鬼了自己现在才会经历这些。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
利威尔点点头。
“叫什么名字?”
“利威尔。”
“多大了?”
“17。”
埃尔文既生气又觉得好笑,自己在跟一个17岁的未成年置气。
“最近还偷什么了?”
利威尔不说话了,不满地看着他。
“好,那我不问这个。你平常上学吗?”
利威尔摇摇头。
“为什么不上学,要出来偷东西?”
利威尔依然沉默着,不说话。
埃尔文并没有多少耐心,只是眼前的情况让他觉得有必要了解得详细一些,他继续说道:“我刚才说过,我不报警的条件是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不想问第二遍。”
“因为没钱。”利威尔破罐破摔地回答。
“家里人呢?”
“没有。”
埃尔文皱皱眉头:“离家出走?”
“我没有家人。”
“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都去世了。你满意了吗?”利威尔的语气平静,他料定了这句话能让对面的男人就此闭嘴。
埃尔文果然沉默了,他还没有设想过要面对的是这种情况。“哦……那我非常抱歉。”
利威尔自鼻间发出一声嗤笑,虚伪的有钱人。“好了吧,该问的都问了,我能走了吧。”
“不能。”
“哈?”
“我想这件事情里还有很多没有解决的问题。你可以走,但你之后如果还一直以偷盗为生,那么我会非常愧疚。”
“这和你真的没有关系,收好你泛滥的正义感吧。”利威尔此时此刻已经非常后悔,如果白天不偷埃尔文的手机,如果他选中的不是埃尔文,那么现在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正常来说,这个时间也许他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了。
“不,你听着,这件事不能随意地结束,但是明天早上我九点就要起飞,现在很晚了,我没有时间处理这件事。”埃尔文揉了揉太阳穴,同时想到自己还没有收拾行李,“所以非常抱歉,你需要在这里待一晚。”
利威尔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反问道:“什么?”
“很快的出差,我明天晚上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们再来谈这件事。”
“这件事根本不用谈!”利威尔无论如何也不理解,他更不能待在这里,他语无伦次地反抗,“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待在你家,你完全可以回来之后再去找我,你不是连我住的地方都能找到?”
“那是米克找到的。”埃尔文纠正道,“你只能待在这里,否则我不能保证你出了这个门后会去哪。”
利威尔怒气冲冲地站起身,高声道:“你这是非法囚禁!我现在就要走,你开门!”
“你很懂法?”埃尔文也起身,朝着利威尔的反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着,“我会让阿姨给你收拾一间客房,对你来说条件应该还算不错。”
利威尔急忙追上去:“哎,你去哪儿?我还没有答应呢!”
埃尔文进了自己的卧室,门啪嗒一声锁了起来。利威尔在门外试图打开,却发觉这扇门连把手都没有,他冲着门板重重敲了几下,没有人回应。
利威尔迫不得已从房门前离开,他来到客厅时,发现刚才进门时看到的中年女人已经在那里了,女人冲他点头示意,开口道:“利威尔先生,您的房间在里面,我带您去看看。”
利威尔躺在刚刚铺设好换洗四件套的床上,他的确要承认,比他的上下铺舒服得多。房间里静谧无声,窗帘整整齐齐拉着,屋里除了这张床,还有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
利威尔极力想要理解今天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更不知道明天将要发生在他身上的又会是什么。
他不解,愤怒,还有一丝耻辱,在这样的心情中,利威尔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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