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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在双方家长炙热注视下体贴地将椅子背上挂着的牛角扣大衣递给女方，得到对方含羞的谢意后，樊振东温柔得体地点头，并叮嘱最近日夜温差变化大，晚上要记得多穿一些保暖的衣服。
如此润物细无声的展现使得女方妈妈颇为满意，已然是一副看准女婿的样子喜上眉梢，而女方爸爸心中也带着肯定继续与樊振东父母交谈。如果能把女儿嫁给樊振东这般功成名就、稳重自持、从容得体的好男人，他也算是不愧于自己这个父亲的身份。
这一次相亲进展十分顺利，主要体现在双方父母面庞的笑意上。
剩下的一切就看两个年轻人自己。
两家人在饭店前的停车场挥手道别，樊振东开着不久前新换的车将老两口送回家。后座的妈妈神情兴奋地念叨着什么时候抱孙女，她比较倾向于要一个乖乖巧巧苹果脸的小女孩，爸爸其乐融融地附和着。
“妈，”听到父母一言一语展望着未来，樊振东嗓子眼无端发紧，乍一开口就被车载电话的铃声打断，低头看了一眼，id是林高远。
他清了两下嗓子，摁下接听，“嗯，怎么了？”
后座有眼力见的爸爸赶忙拍妈妈手背，让她不要打扰儿子谈正事。
封闭效果良好的车厢中，林高远的粤语显得极其拖拉，“队长，话俾一个好声气，你嘅床塌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床塌了）”
“…………塌了？”
比起惊讶，樊振东的语气更像是陈述这件事。
然而林高远语气高昂，似乎觉得这是一件欢乐好事情，“啊~，对，龙指特批让你喺开便揾个酒店睡一晚，房钱队里报销。”
碍着父母还在车上，樊振东只是闷闷嗯了一声，以做敷衍。
电话的另一头十分嘈杂，料想此时必然是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在崩塌的床板前，叽叽喳喳。
林高远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刚用东哥开了个头，另外一道黏黏糊糊的声音就顺着风飘了过来，“小远，他同意了吗？”
樊振东一个迅猛急刹车停在原地，幸亏奔驰性能好，否则就差堪堪几厘米，直接追尾前面等红灯的英菲尼迪。吓一跳的家人欲言又止。
“我马上回去，回去再说。”
樊振东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断电话，朝后视镜望去，缓缓安抚几句。爸妈表示理解，从幼儿园起樊振东性格就稳当可靠，刚刚的小插曲自然不可能是儿子的问题。
“哎呀，这北京走车可真是不容易。”
“开车需要打十二分的小心。”
“对，现在这个点儿车多。”心神不宁的樊振东顺着老两口递的台阶下。
将爸妈送到在北京买的高层公寓后，樊振东扯出一个如常笑容，“那你们早点休息，要是冷的话就把空调开开，我爸知道怎么用，有任何事情给我打电话。”
妈妈了然地朝他摆手，并叮嘱，“记得跟人家小齐多多联系。”
“我会的。”
看着尾灯消失在车水马龙中，妈妈亲昵地挽住爸爸手臂，一起进入电梯，“小齐真的是一个好姑娘。”
爸爸点头应和。
确实是一个好姑娘，樊振东承认，所以就更不能昧着良心欺骗对方走进一段婚姻。
一段无法谈爱的婚姻。
年近三十的樊振东已经是中国乒乓球国家男队的队长，他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宿舍套房。
此时此刻，樊队长宿舍门口围了一堆没正形的，勾肩搭背齐齐望着他这个苦主，眼中都带着难以名状的幸灾乐祸，樊振东扒拉开他们，朝里面的几人道，“我回来了，怎么回事？”
“樊振东。”
樊振东舔舔因秋高气爽而干燥的下唇，做足心理准备，才慢一拍地回身，“龙指。”
三十七岁的马龙跟二十七岁的马龙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同样简洁的发型和不保暖的运动服，“昂，高远在电话里都跟你说了吧，你的床让这几个不懂事的小的坐塌了，你今晚得找地方凑合凑合。”
樊振东不想将视线凝在对方散乱在额前的刘海上，便强迫自己别过头去，淡淡应一句，“我知道。”
听不出苦主的内心喜悲，龙指导变换一副表情朝那几个猴样儿的罪魁祸首训话，“你们几个跟樊队长道歉了没？光知道在那里笑。”
像春笋般日日拔高的几个小少年跑过来，排成一字形乖巧道歉。
“没事没事，反正床板早就到寿了，正好该换了。”事已至此，大度的樊队长笑着摆手，嘴里说着高情商的客套话，“我还真得谢谢你们几个，给我一个好理由换新床。”
板脸的龙指导上手掖了掖身边最近小少年的后衣领，将道过歉而有些手足无措的人推走，虽然脸色冷酷到底，但回护之情在细节上展现得尤为明显。品过味来的樊队长后知后觉领悟到，这小少年应该是龙指导一周前新收的徒弟。
也姓张。
就在某位队长神色变化的档口，林高远不知道拎着一大包什么东西走过来，恢复一套地道东北口音，“咋着儿，住哪儿啊？”
樊振东一歪头，周围的人变成熟悉的兄弟后，他习惯性地开启熊猫撒娇模式。
林高远知道他必然是不想来回折腾，提议，“要不然就天坛那边住一晚得了，近嘛。”虽然国乒搬了新的宿舍，但老的依旧还可以使用。
马龙静静立在旁边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仿佛隐身npc一般。
“你不是北京有房儿吗？”
悄悄递去一个眼神，樊队长嘴上无色无味，回复得冠冕堂皇，“我爸妈他们不是来了嘛，住一起不太方便。没事儿，我随便凑合一下就行。”
“那你来我……哎呀，不行，我那里住满了。”升级为高阶奶妈的林高远垂下眼帘，装作深思熟虑地提出一个压根没过脑子的提议，“要不然你跟龙指住吧，他那个大衣柜里有一张折叠床，上次那个谁还用了来着。”
挂机的马龙转头第一个去看樊振东的反应，他是希望对方拒绝的。
樊振东悄无声息地抬眼试探马龙的反应，在察觉到对方扫来的眼神后，他绕着圈地低头避开彼此视线相融。
两方当事人都默契的没说话。
然后这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定了下来。
秋冬交际时节，北京的夜晚越发寒冷萧肃，樊振东双手抓紧自己领口，将下颏尽数压入含带热气的衣领中。抗冻的马龙把地上的树影子尽收眼底，单手插兜的他转头去看樊振东，但视线没有停留在对方身上，而是越过圆润的脑袋瓜朝天上面的红月亮望去。
这般大幅度的转动，使得两个人都必须保持脚步一致的樊队长停留卡壳一瞬。
“今晚月亮很圆。”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话茬。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也不知道是谁终结的话题。
秉持着能少说一句废话就少说一句废话的原则，在一片寂静中两人走进马龙指导的员工宿舍中。闭合单薄的门板，一人单手从大衣柜里拎出铁架子折叠床，一人从床下抽屉取出干净的被单枕套，多年的默契在此时显现，沉默无语的两人在短短十分钟内搞定了一切。
龙指导将床单边角抚平，“我没有多余的被子，我还得给你去隔壁借……”话音被堵在剑拔弩张的亲吻中。
唇舌交缠，呼吸相错，谁也没有让谁。
缱绻一吻结束后，两位男士面对面坐在宿舍椅子上，平静心情。
樊振东抚平自己大拇指上冒出来的倒刺，“我今天去相亲了，就在刚刚。”
“昂~”马龙应了一声，他不知道这种时候说恭喜算不算太超前。
疼痛并没有因为息事宁皮的举动而停止，反倒越演越盛，“那个女孩子特别好。”
马龙指导挤出一个堪称得体的笑容，“那挺好，你爸妈肯定特别满意。”
“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夏天结婚。”
“你也老大不小了。趁早结婚，趁早要孩子。”依旧孑然一身的前辈如此劝道。
倒刺被粗鲁拔掉，刺激的樊队长霍然起身。
源头被解决，痛感却还在持续，扩散，绵延。
还是好痛。
“对不起。”站在乒乓球界顶峰的男人呼出一口气。
马龙好似没听懂，眨眨眼，没有选择尬聊，而是站起来往门外走去，“我去给你借被子，枕头…也得要。”
“不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聊聊吗，马龙？”
“明天还得早起，马上就是全运会了。”
“我今天见到了科哥。”
马龙比想象中的从容，“你就算见到奥特曼，我也得给你借床被子啊，你等着。”
樊振东好不容易提起来的一腔勇气消散干净，他望着窗外那几近沁血的红月亮，心中情绪复杂，离去时顺手拿走了鞋柜上巴黎奥运会吉祥物的玩具。
两人之间的矛盾很简单。
他欠马龙一句对不起，马龙需要还他一句没关系，一切就都翻篇了。
然而他说了无数遍的对不起，马龙却始终都不愿意给他一句没关系。
他们之间，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平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