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ummary:假如他们演的不是耽改,是耽美。
“演啊。” 张哲瀚老神在在地晃腿。“同性怎么了?只要这个戏好,我就演。”
他把剧本摊开在桌上,指了指上面编剧和导演的名字:“我拒绝他们?我又不是傻。”
对面的人有点紧张地看他,皱着眉头:“你……你行吗?和男人……总有些亲密戏的,还不少。”
张哲瀚嗤了一声,把二郎腿从左边又翘到右边。
“演戏是演戏。” 他用指尖敲了一下桌子:“和女人都演了,两个男的算什么?哪有那么多同性恋。”
“让我去试戏吧,好歹让我试试。” 他又叹了口气,刚刚那种神气被莫名的疲惫驱散:“我哪有什么选择权呢?这个不肯演,那个也不肯演,我演什么?”
他的经纪人沉默着把剧本又合上扔给他,从口袋里摸摸索索拿出来根烟,自己给自己点火。
“成吧,” 他皱着眉头说,“你自己要演的,自己看着办。”
能怎么看着办,张哲瀚想,还不定看得上我呢。
他想试试本子里那个男大学生。剧本里说他 “眼睛圆得无辜”。张哲瀚在镜子前头瞪了半天眼睛,无辜是难了,但起码是圆的。
其实本子里的两个主人公他都不太像,不过售货柜员的角色要更难拿捏些,他没太有信心。
他不懂男人要怎么以吸引男人的方式性感,也不大懂他身上所谓的那种“因为生活而时隐时现的脆弱感”。
而男大学生要简单的多——他更像是一个被诱惑着误入歧途的受害者。
所以试戏那天他尽量穿得简单,把特地留长的一点刘海搭在额前,想显得年轻些。
外头天气热得他发汗,太阳从头顶射下强光来,把他的刘海全部烤湿,妆发花了好久才帮他干得稍微蓬松。
他刚站到监视器前,台词还没能顺两句,导演就探出头来问他:“另一个角色的人物小传看了吗?”
张哲瀚点头,心里打鼓。他拿不准导演的意思。
“那你和龚俊搭下试试,就演两小段台词少的,” 她把手上的一叠纸翻得哗哗作响,指了两段给助理看:“第一、二段的亲密戏开头。”
张哲瀚刚想开口问的,一个男人从导演后面的房间走出来。
他比张哲瀚要高小半个头,看起来像个刚从大学毕业的生涩模特——这是说他的身材和样貌。
张哲瀚看他朝自己有点腼腆地鞠躬,那双圆眼睛的眼尾无辜地耷拉下来,就明白自己肯定是没戏了。
助理把几张纸递过来,上面大略写着剧情。张哲瀚扫了几眼,紧张得反胃。
倒不是为尺度感到为难,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演不好柜员。
“能不能演?” 导演又抬头问他。
张哲瀚一咬牙:“演。可以演的。”
重做妆发那会儿他焦虑得咬指甲。性感,性感,怎么性感?还得俗,俗得性感。
他肯定不能像女人那样搔首弄姿,但他又觉得男人诱惑女人的那套方法也不管用。
他闭着眼睛画眼影,问他助理:“你说什么男的招同性恋喜欢?”
没人回答他,他有点尴尬,把脚搁在凳子腿旁边扭来扭去。
旁边有人清了清嗓子,犹犹豫豫地说:“老师……您……您挺好的。”
那声音还挺低,听起来很年轻。
张哲瀚感觉自己脸上的刷子抖抖索索的,耳边是化妆师没声音的笑。他睁开眼睛,发现是刚才的那个龚俊正坐在他旁边。
“你……你……我姓张,叫张哲瀚。” 他很不自然地开口,手上拧着自己的衣服。
“张老师好,我叫龚俊。龙字头的龚,英俊的俊。”
龚俊笑起来,看着傻愣愣的,露出一口白牙。
这人也太傻了,张哲瀚想,怎么就能把我的角色拿走了?
“你今天试了几场戏?” 他问龚俊。
“大概十几场了。” 龚俊想了一下说:“和不同的人搭了一下。”
“都是演一个角色吗?”
“是的。演大学生。”
好家伙。弄了半天是要我给他配戏呢。
张哲瀚的心一下子冷下来,他晓得这事多半要黄掉。但他想,来都来了,对吧,演呗。
“您可以的,张老师。” 龚俊很友善地鼓励他:“加油。”
化妆师在给张哲瀚画眼线,他不敢动,斜斜地瞥了龚俊一眼,没好气又不能发作。只好说:“谢谢你。”
他们试戏的房间不大,导演把灯都关掉,只留下床头一盏,散漫地发着昏黄的光。
张哲瀚很不适地把衣服从裤子地绑带里扯出来一点:刚才做造型的助理帮他把上衣全都扎进裤子里,说是角色需要。
他自己是绝不会这样穿t恤和短裤的。他觉得自己屁股有点大,平时总要拿衣服盖一盖。
龚俊很端正地坐在床边,像个刚出嫁坐在婚床上的大姑娘那样规矩,一双眼睛闪烁着窘迫。
张哲瀚自己心里也没底。他头一次这么无措和狼狈,只知道站在这儿和对手的演员大眼瞪小眼。
剧本上什么也没说,唯一句概括不过:“成熟老练的售货员带着青涩的大学生上了床。大学生被他迷住了,也沉醉在他带来的快感的梦境中”,再另加几句简单的动作指导。
占了最大位置的是几个黑体字:“请演员根据情感自由发挥。”
他娘的自由发挥,张哲瀚想,老子也没和男的搞过啊。
导演在黑色的铁机器后面看他们,很平淡地问:“准备好了吗?”
张哲瀚没敢摇头,只深深地吸一口气。
“好了……好了。” 龚俊说,又往床里侧坐了坐。
“成。哲瀚你记得要稍微老成和冷静些,他这个人物在最开始的自卑心理你要抓住了。” 导演稍微指点了两句:“龚俊你就照着之前的演,要被引导的感觉,痴迷的味道再多一点就行。”
“Action!”
张哲瀚假装擦着头发从洗手间慢慢走至床边。龚俊还是很扭捏地坐在灯旁边,橙光穿透他的头发,把他的侧脸映得暖洋洋的。
他长得确实很好看。张哲瀚分心了一瞬去想他笔直高挺的鼻子,又看到他红润的一双嘴唇。
就当他是个女的,就当他是个女的。他不断地默念,想催眠自己。
他离他越来越近,龚俊也很配合地凑上来。
但那不是姑娘的味道。那是个和他一样的男人——身上混着洗衣液、青草和某种清新须后水的香气。
他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般汗毛竖立,一股电流顺着他的肺叶向身体四处飞速地穿梭。
可是那个人火热的鼻息又喷到他脸上,连带着身体上的热度也将他包裹住。
张哲瀚只感觉冷热交加。
他硬着头皮环住龚俊的脖子,又慢慢地用额头与他相贴。他得稍微过渡一下——他可受不了一个男人的拥抱。
龚俊很柔顺地配合他,一双温驯的眼睛里只映着张哲瀚。
张哲瀚闭上眼睛,慢慢地把身体也与他贴近。先是大腿,再是胯部,小腹,直到胸口。
他没办法把龚俊当作女人。他知道他是一个男人。每一寸相接的皮肤,他耳边的呼吸声,萦绕着的气味——那是个男人,甚至比他更高,甚至能抱住他的男人。
他隐约能感受到龚俊心跳的震动,他们连着的胸膛一起发着微小的起伏。
龚俊突然动了。他用他的鼻尖很轻地点张哲瀚的面颊,鼻侧,把热气柔柔地喷洒出来,蒸他的皮肤。
张哲瀚的脸发起烫来。他感到他腰后的一双手正隔着衣服摩挲他,还慢慢地拉扯他收在外裤底下的衣料。那一点点布料清楚地摩擦他的皮肉,叫他感到羞耻和难堪。
龚俊离他太近、太亲密。他吸着浓稠的空气,头昏脑胀地想:这还怎么演?要亲吗?真的要亲吗?
他无知觉地张开了嘴,涣散地看着龚俊黑漆漆的、因为过近距离而连成一片的眼睛。
那双手还在作恶,用揉捏女人的方式在他腰背上抚摩、流连。
龚俊的呼吸快起来,心跳声透过骨传导进了张哲瀚的耳朵,震动了他的全身。
他把嘴唇送至他唇前,一种薄荷的气流卷入了张哲瀚的大脑。
他感到他背上的那双手轻轻地拍了他两下。
然后龚俊就吻了上来。
他的嘴唇和所有张哲瀚吻的女孩都相同:柔软的,干燥的,温暖的。
但那种气味和力度却是决然不同的。
张哲瀚闭着眼睛,感觉身体都不受控制,只下意识地回吻他。
他们的呼吸交错在一起,鼻子亲昵地蹭过对方。张哲瀚头脑发胀地缩进龚俊的怀里,手脚都麻软。
龚俊把他越抱越紧,有点急切地亲他,贴他的唇瓣。
张哲瀚一双手无处安放,就去摸龚俊脑后的头发,手掌心被刺得麻酥酥的。
“Cut!”
张哲瀚突然被惊醒了,一个哆嗦推开了龚俊。
龚俊深深地呼吸着,坐在原地,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懊恼,一直低着头。
他感到嘴那块儿发着涨,大概是刚才那会龚俊亲得太用力。
演他妈的。张哲瀚回过神来,恨恨地想。
这能演吗?怎么演?我他妈……一整部电影都这样?被这个傻子按着亲?
这叫电影?
但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漠然地在做自己的事:导演大概在盯回放,灯光师傅吆喝着收反光板,助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拿着笔记本四处跑。
就他和龚俊像两个自觉的罪犯一样,低头耸肩地一语不发。
……真是邪门。张哲瀚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真邪门。
“行。我大概了解了。下一场吧,换个位置,到沙发那边去。” 导演很快地收拾了自己的纸笔,朝他们笑了一下:“下一场情绪多一点,这么演可不行。”
张哲瀚手心发了汗,捏着裤脚竟然又紧张起来。
刚才气得要甩手不干的人也是他,现在被这么一说,又觉得自己不专业了。
想来也是。不过是吻戏的对象从女变成了男,我矫情啥?
这么想了,张哲瀚又舒了气,逐渐放松下来朝沙发走,还有心思和龚俊开玩笑:“亲起来咋样?”
龚俊耳朵全红,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张老师,冒犯了。”
张哲瀚心里是不愿意的,但他朝龚俊咧了咧嘴:“没事!俩大男人。”
“这场戏挺关键的,” 导演用笔划了一下他们的剧本:“是他们对彼此心动的时刻。柜员一方面是感受到了大学生对他的关照,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对于父亲的思念,因而流泪;大学生则是因为头一次看见了柜员脆弱的一面。”
“我希望你们能把所有的情绪都演出来,按照你们自己的理解。” 她认真地看了他们两个的眼睛:“准备好了吗?”
“Action!”
张哲瀚演了无数哭戏,流泪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难事。
但他一想到刚才那个昏暗的房间,眼泪硬是一滴也下不来。
龚俊轻轻地搂着他,体温从张哲瀚的身侧传导开。他好像还按照剧情偷偷地瞟他,又凑近了些。
张哲瀚尽力要忽略他,脑袋里想些难过的事。
他想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戏接,自己眼巴巴跑去试的戏全都没结果。
导演一个个对他皮笑肉不笑,说:“哲瀚啊,好啊,挺好,你等等,下次有合适的一定联系你。”
他快三十岁了,和旁边这个一看就没演过几条戏的大学生一起挤在沙发上,明明不是同性恋还硬要演出来。
母亲来看他,面上不说,偷偷给他塞了钱,叫他吃点好的。回家还给他邮寄几箱他喜欢吃的特产,发微信问他要不要找个正经工作。
他捏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想母亲每次在厕所漂染头发时笨拙的背影,自己账户里总是没几个零头的存款,已经长出细纹的眼角。
他把头缓慢地搁在龚俊的肩膀上,感受眼泪从高处滑落下来,面部肌肉不受控地稍稍扭曲了些,鼻子也发酸。
他越发觉得丢脸,眼泪就掉得越凶,到最后哭得小小地颤抖起来。
龚俊像是真的被他吓到了,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连声说:“别哭,别哭啊。”
“Cut!” 导演喊了停。
“龚俊,你情绪不对。你现在喜欢他,你爱上他了,懂吗?”
“在这里他甚至是想要表白的,但是他没说出口。你一点这种感觉也没有。”
龚俊抿着唇,钝钝地回答说:“好,我知道了。”
张哲瀚泪眼朦胧地继续哭。他得留住情绪,怕接不住戏。
他旁边的沙发陷下去一块儿。龚俊又重新坐上来搂住他的肩膀。
这回他靠得紧了,把面颊贴在张哲瀚的头发附近,手指还慢慢地抚弄他的肩膀。
张哲瀚抽泣着,涣散地看着前方。
龚俊像是突然才发现他哭了似地,把张哲瀚的脸侧过来,与他四目相对。
他轻轻地摸上张哲瀚的脸,又把他的眼泪温柔地擦拭掉,眼睛里盛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张哲瀚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下的触碰,那种沉重通过轻巧的接触投射至他,叫他也恍惚起来。
龚俊缓慢地靠近他,声线微微抖起来:“别哭,不要哭。”
他们又凑近,再凑近。
熟悉的感觉又烧起来。那是恐惧混合着某种不该有的期盼,还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张哲瀚被迷惑着送上自己的双唇,和龚俊相贴。
不要心疼我,他想。我没什么好心疼。
“Cut!”
张哲瀚瘫软下来,靠在沙发上感受新鲜的、冰冷的空气进入自己的肺里。
龚俊愣愣地把手收回去,很局促地握在身前,也不说话。
他们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辛苦了。” 导演冲着他们点头。“结果会尽快通知到你们的。”
张哲瀚憋着劲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外走。
演完了,演完了。
他隐约又想起龚俊的眼神,甩了甩头。
想想别的吧,别想这个了。
突然背后有人拍他一下,是龚俊。
“张老师……我们……我们可以加一下微信吗?”
张哲瀚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好,我去拿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