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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又一次在贝克兰德的愚者教堂前广场上遇见了阿蒙。
祂仍穿着惯常的黑色古老长袍,戴着尖顶礼帽,仰着头看向教堂的最顶端。此时正值下午三点,悠扬的钟声响彻整个广场,每一位愚者的信徒都在此时停下手边的事,合上双眼,默默祈祷,赞美主的仁慈。
阿蒙正和他们做着一样的事,这听起来很可笑,但现在失去单片眼镜的祂看起来纯良了不少,几乎可以伪装成一个好市民。克莱恩面无表情地经过祂,向教堂门口走去,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阿蒙不声不响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们坐在了教堂的最后排,似乎谁都没有发现他们,沉默在蔓延,克莱恩终于侧过头,看见阿蒙正看着他。
“你很闲吗?”克莱恩问,“亚当没有给你分配什么任务吗?”
“祂管不到我。”阿蒙说,“我是您的座下天使,愚者先生。”
此时布道的神父正好宣讲到愚者圣典前面的部分,即使现在的克莱恩几乎已经习惯聆听信徒们对自己的赞美,不至于随时随地羞耻得崩成一地虫子,还是觉得有些生无可恋。但他面上仍面无表情地对阿蒙说;“帕列斯才是我的时之天使,忘了吗,你早被解雇了。”
“我不求被写入圣典,”阿蒙说,“我是信仰是单纯的。”
这话说得像是一位渣男不求名分的情人。克莱恩被撞入脑子的形容恶寒到,瞥了阿蒙一眼。阿蒙笑了起来,若不是克莱恩笃定现在的阿蒙已经偷窃不了自己的想法,他会把这笑意解释为嘲笑。祂总是这么笑,克莱恩想,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区别,旧日也看不懂祂在想什么,毕竟旧日并没有随便偷窃别人想法的癖好。
他有点想走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这个熊侄子浪费时间。所幸他想见的人已经来了,刚刚踏进教堂的是一位发际线堪忧的中年男士、一位温婉的棕发女士,他们领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身后还跟着一位黑色长发棕色眼睛的年轻女子。
正是莫雷蒂一家。
克莱恩看着四人在另一边的最后一排落座,女孩子指着教堂前方,想说什么,看见妈妈微笑着摇摇头,便乖乖捂住了嘴,班森捋了捋前额稀少的毛发,梅丽莎颈间隐约可见一枚护身符。
“他们之前是女神的信徒。”阿蒙说。
“改信并不是一件少见的事,况且女神并不介意。”克莱恩看着四人开始虔诚祈祷。
“现在明明没人能够利用他们威胁你了,为什么不与他们相认呢?”
克莱恩看了祂一眼。不管是神与人的区别、末日的不定性,还是死而复生对人类的冲击、亲人在对抗末日前线的担忧,他觉得与阿蒙解释这些只会是在浪费口舌。“你不懂。”他最后简短地说。
“愚者先生总是这样。”阿蒙叹息着,笑着摇头,“但没关系,你信仰的神明不会每次都回应你的祈祷。”
“你能停止吗?”克莱恩终于忍不住,转过半个身子面对阿蒙,他声音有些急促,他已经压抑了很久,“能不能不继续说信仰我这种鬼话?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你不会信仰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阿蒙,我不知道你又想打什么主意,但你应该清楚,你在我这里什么都得不到。”
“我没有说谎,愚者先生。”阿蒙摊开手,笑着说,眼睛发亮,看来克莱恩略有些失控的表达让祂感到愉快,克莱恩更加懊恼,他站起身就要走。“你应该听过罗塞尔大帝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阿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爱情也是信仰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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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蒙好像在追求他。睡醒之后的诡秘之主后知后觉地发现。
说明这件事情之前需要提起的是那场漫长的、荒诞的、却又危机四伏的梦境。贫穷社畜周瑞明经历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看倩女幽魂的女鬼、会画画的恶灵、粘手的镜子、会跑路的蘑菇……最后自己还差点变成女人。醒来的愚者先生记忆回笼,梦里的场景充分地稳固了他的人性,他把自己埋进灰雾,甚至不想见自己的盟友黑夜女神。
而这场梦境里,最怪异的不过那位看起来像富二代的偷车贼。他做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比如周明瑞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被表白,还是被一个男人表白,可想而知这对一位自以为坚定的直男的冲击;他后来竟然变成了周明瑞的室友:隔壁的小情侣终于步入婚姻的殿堂,甚至有了孩子,所以搬出去租了独栋居住,那位富二代便搬了进来;他总陪在周明瑞身边,周明瑞虽觉得自己不会喜欢男人,但在各种灵异事件的包围下,不得不说这种陪伴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小周后面甚至请这位偷车贼吃了烤肉,冰红茶过三巡之后他觉得如果不是这人过于给力给气他们也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当然,这个偷车贼就是阿蒙。苏醒后的克莱恩在灰雾上面无表情地想。
他不明白阿蒙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也许是明白的,不管他们曾经在源堡的问题上有多大的纷争,在不想让天尊复苏这一点上他们应该可以达成一致。事后克莱恩回想,阿蒙曾在同居的日子里帮周明瑞挡下太多次混淆认知的信息,这对他的苏醒有很大的裨益,在与天尊战斗的最后阶段也给予了直接的帮助。祂在做一个盟友能做的事。
——但是克莱恩还是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时天使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接近梦境中的自己。
克莱恩开始时笃定这只是恶作剧之神的恶趣味。但新的诡秘之主苏醒、诞生后,偷盗者途径的天使却仍延续着二人梦境中的相处方式,祂会做出表白,但不死缠烂打,祂总会出现在克莱恩的周围,像朋友一样试图和他对话,即使被冷落也不气恼。这种除了追求不作二解的行为持续了太长时间,久到克莱恩从震惊、不适到麻木。
他坐在灰雾之上属于愚者的那张高背椅上,看着一个比其他大上一圈的红色星辰不断收缩膨胀,漾开绯色的涟漪,这表明有一个天使位阶以上的生灵正在祈祷。祷告词汩汩流入克莱恩的耳朵,然后祷告人抬起头,露出标志性的轻笑。
“我祈求历史的能量,我祈求时光的眷顾。”
“我祈求用甜冰茶和迪西馅饼博我主一笑的资格。”
“我祈求做您的恋人。”
此时的克莱恩已经不会听见祷词就像触电一样掐灭连接,他皱起眉头,让来自旧日的神谕直接在阿蒙的脑中响起:
“你真的知道你祈求的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那是爱与被爱的权利。”
这话从阿蒙的嘴里说出来真像个笑话。也许它本来就是个笑话。“阿蒙,别让自己像个得不到想要的玩具就耍赖的孩子,你已经三千多岁了。”旧日说道,“我已经说过不会追究你过去做过的事,但我也不介意和你父亲讨论一下你的教育问题。”
“这是您的权利,”阿蒙说道,“但我也有坚持自己信仰的权力。”
现在他已经能做到即使不用小丑能力可能保持面无表情地听着类似的话了,克莱恩想。
此刻阿蒙捧着瓜达尔坐在伯克伦德街160号的沙发上,笑得眼睛弯弯。他刚刚结束又一轮告白,时不时嘬一口这酸甜清爽饮料的样子,倒像真的因为说话过多而口干舌燥。
“我在试图像个人类一样爱你。”阿蒙说。
听听这说得像人话吗。“你若真的想通过学习人类的行为来稳定人性,大可不必通过这样的方式。”克莱恩冷漠地说。
“这的确是我微不足道的目的之一。”阿蒙承认,彬彬有礼,“但这也只是因为愚者先生对人性的看重而已。”
“你若稍微通一点人性也不会不知道随便闯入别人家里是多么不礼貌的行为。”克莱恩终于忍无可忍,“现在人性满溢的我要求你立刻从我家里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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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坐在黑棕榈街的廉价咖啡厅内,面前摆着一份吐司、一份劣质奶油,还有一杯咖啡,边品尝边望着窗外,不多一会儿,阿蒙打开咖啡厅的门,走了进来。
“从未见过你来这里。”阿蒙非常自然地在对面坐下,仿佛祂不是没礼貌地突兀出现,而是欣然赴约。祂瞟了一眼桌面上的食物,“似乎这不是一家符合你口味的餐馆。”
克莱恩看了祂一眼,重新把视线投向窗外。他现在基本已经习惯阿蒙在任何地点突然出现在他身边。
“我来这里悼念几个人。”他说。
“介意和我说说吗?”
克莱恩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太多了……我已经记不清了。”
阿蒙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克莱恩突兀地说:“一位女士死在这里。”
他说完看了一眼阿蒙,最终还是摇摇头,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你不会感兴趣的。”
“我对关于你的一切事情都十分感兴趣,愚者先生。”阿蒙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这没有任何意义。”克莱恩说,“他们不是我人生的注脚,如果你不将他们看成独立的可以思考有情绪的个体,我和你说这些事只会是浪费口舌,对他们也是不尊重的。”
“我很遗憾。”阿蒙没有继续追问,祂的目光也投向窗外,贝克兰德阴沉的天色里,七八个码头工人正走下船,零散的流浪汉蜷缩在角落里,眼神浑浊而麻木——尽管现在的政策已经对失业人群友好很多,但仍不能从根本上拯救这个阶层,即便是旧日也无能为力。
这世上根本没有救世主。
“——这些就是你阻止乔治三世成神的理由吗?”阿蒙再次发问。
克莱恩有些惊讶地看了祂一眼,未置可否。他没想到这位天生的神子、没有人性的渎神者能想到这一层。“当时只有序列3的你能成功阻止成神仪式,真的很厉害。”阿蒙继续说。
“是啊,那一天我对自己也很满意,除了乱丢秘偶这件事。”克莱恩将冰冷的目光投在祂的身上。
“关于这一点我很抱歉,”渎神者从善如流地道歉,“对我来说,寄生你的秘偶是一种诱惑,现在也是如此。”
克莱恩在心底哼了一声,没指望祂真的表现出多少歉意。他不打算再理眼前的人,继续小口喝他的咖啡。
“但是,愚者先生,”阿蒙继续说,“不知你是否发觉,其实你也没那么讨厌和我呆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鬼话,”克莱恩气笑了。
“——虽然每次都是我去寻找你,试图陪在你身边,但是以愚者先生的位格,摆脱一个小小的序列1如我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你甚至可以直接给我一个盲目痴愚,但是你没有。”阿蒙看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是为什么?”克莱恩说,“为什么一个旧日要费尽心思去躲避一只——一只序列1的虫子?如果真是这样不是更可笑吗?”
克莱恩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刻薄,他也从未以自己过高的位格而得意自满,他知道自己为此失去过什么。但面对着阿蒙,这些刻薄的话就自然而然地说出口,就好像,在阿蒙面前,即使他表现得不那么好相处,也是他的权利。
这很不妙。
“我也想不清楚这究竟是为什么。”阿蒙温和地笑了,祂自如地忽视掉了火药味十足的后半句,就好像祂知道克莱恩多少不是出于真心。“但是我很高兴。”
愚者先生放下咖啡杯,看着眼前的时天使的笑容,一时间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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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会议在黑夜女神的深黯天国召开。
三位旧日坐在长桌上首,接下来是序列0真神和本途径没有真神的序列1天使。克莱恩具现在长桌旁,对面是亚当,亚当旁边坐着祂的弟弟,哦,或者说祂的儿子,阿蒙。
斜对面的时天使在对他笑,祂抬手捏了捏右眼眶——真不愧是唯一性成精啊,现在还没习惯没有单片眼镜的日子,克莱恩这样在心里吐槽着。他收回目光,假装没有看到阿蒙带着笑意的眼神。
末日将近,两年之内,窥伺的外神便可冲入地球,将这里的一切毁于一旦。就在此时,西大陆的屏障外侧有异动,本来聚集在此处的外神突然像得到命令一般向东大陆行进。这很怪异,又是个机会,自一年前外神对地球外侧的防守已经不允许地球内的真神随意进出屏障,此时,祂们可以利用西大陆屏障外侧的守备薄弱处,进入星空,获得更多外伸的信息。
当然,这很危险,因为这也许是个陷阱。但是地球的守卫者们需要抓住这次机会。长桌两侧的神明和天使在窃窃私语,这不是正面对战,祂们需要一位有更多逃生手段的人选。
“我可以……”克莱恩说。
“你知道这是不行的,诡秘。如果你不在地球内侧支撑,屏障会立刻变薄,也许末日下一刻就会来临,外面那些家伙可不会等我们准备好再攻进来。”亚当说。
于是克莱恩不说话了。
“我可以。”下一刻一个声音响起。
克莱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仅是他,在座的各位都将目光投向说话的那位与会者。带着尖顶软帽、穿着黑色古老长袍的天使慢慢站起身。
阿蒙笑了起来,祂一直在看着克莱恩。祂再次张开嘴。
“我来做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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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克兰德的雨下得猝不及防。
不知道列奥德罗又在发什么疯。克莱恩坐在床上拿着一本书,望着窗外出神。冷风咔咔叩响敞开的窗棱,白色的窗帘鼓成一道扬起的帆,雨水噼里啪啦地落在房顶上,树枝上,地面上,水洼倒映着屋内漏出的的灯光。
零星的闪电短暂照亮天际,夹杂着雨水的潮气已经吹到床边,窗台处濡湿一片。也许他应该去关上窗,但现在无论是寒冷、不适还是恐惧都对他的人性有一定帮助,所以他还是坐在那里。
半响后他终于忍不住,对着屋顶说:“天使的确不会因为淋雨而生病,但是你这样做也显得你病得不轻。”
他恍若听见一声轻笑。等了一会儿,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窗边,带着尖顶软帽、穿着黑色长袍的时天使坐在他的窗框上,祂的衣物看起来干燥而舒适,当然,一位序列1的天使有无数方法不让自己被淋湿。
“愚者先生是在担心我吗?”阿蒙笑着,用指尖抹去窗框上的一滴水珠。
“你吵到我睡觉了。”克莱恩反驳。
“我猜测你今晚大概会想见我。”阿蒙说,“这点等待是值得的。”
我只想让你滚得远远的——若是平时的克莱恩此刻应该反唇相讥,但此刻的克莱恩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回想和阿蒙相处的日子,他越来越多地拥有类似的时刻,还是那句话,这很不妙。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什么发生了变化,而他在潜意识里一直恼于承认这一点。
阿蒙看着他的样子,摇摇头说:“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死,愚者先生。”
在这种时候再顾左右而言它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仍有被污染的风险,”克莱恩说,“如果你处于星界的本体被污染,留在地球上的分身大概率也不能幸免。”
“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阿蒙摊开手,“我应该足够幸运,毕竟我已经去过一次,并且如你所见,毫发无伤地回来了。或者,”祂顿了一下,“您可以让您座下最·宠·爱的命运天使为我加点幸运。”
克莱恩忽视阿蒙念那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揶揄。他现在也不清楚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叫阿蒙从房顶下来,他真的想见祂吗,他想说些什么?他不可能是在担忧,他更不可能劝祂明哲保身,他能做的可能真的只有让威尔为祂加点幸运。但他为什么会产生做些什么的想法?
“如果我做这件事能够让愚者先生对我另眼相看,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不,不,”阿蒙看到克莱恩的眼神,笑着摇头改口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如果我是抱着这种心态去做这件事的话,那这一切又将失去意义。但你应该清楚我从未懈怠过针对末日的准备,我也想打败它们,这是我做这件事的目的。”
“亚当说我当时输给你,是因为我没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也许现在我仍然不明白什么是勇气和牺牲,但我已经在努力理解,这也是我这次答应做这件事的理由。这是一个学习的过程。我承认这不像我,但这很有趣。”
而克莱恩正被一种久违的冲动控制,以至于心跳发快,四肢僵硬。他懊恼地抓了一下头发,他不应该这样。他应该冷淡地说一些客套的祝福的话语就让祂离开,他应该这样做的。熟悉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的视野边界逐渐模糊,但那种冲动仍不熄灭。
“——你之前说的是真的吗?”克莱恩突兀地打断对面的剖白。
阿蒙愣了一下,祂可能有些困惑,但祂很快勾了一下嘴角,“你可能不相信,但在你醒来之后我从未欺骗过你,愚者先生。”
“那你想永远在窗外坐着吗?”
阿蒙意外地微微睁大眼睛,祂读懂了眼前这位神明的意有所指。克莱恩强迫自己直视那双黑色的瞳孔,不想表现出任何软弱。半晌后阿蒙慢慢地、试探性地说:
“我曾经做错过事。”
“这没什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只是输了而已。”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克莱恩突然感觉有些无力,他知道自己应该气愤,但是他只瞪了阿蒙一眼,“我已经在努力忘掉了,你非要这时候提起来吗?你已经把今晚毁掉了。”
但很奇怪的是,当阿蒙主动提及那件事,克莱恩突然觉得自己可以面对那股几乎不能自控的恐惧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毕竟那是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困扰着自己的梦魇,有一阵他闭上眼睛都是神弃之地交错的闪电、坚硬的土地还有束手无策任人掣肘的无力感。他本来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原谅这个,更何况那个做了这件事的人接下来又差点杀死自己、害自己沉睡那么多年。他也许可以把这种变化归因为人性的减退,但现在那种从刚刚开始就强迫他做些什么的可怕冲动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阿蒙下一刻便翻进窗子,站在床边,克莱恩仰头看着祂,有些眩晕。我在做什么,他反复地想,我为什么让他进来。阿蒙慢慢俯下身,双手撑在床上,克莱恩做不了其他的事,为了让自己不露出丝毫破绽他已经费了全部力气,此刻他不像个高高在上的旧日,倒像个序列9都没有的普通人了。
他们此时已经处于一个极近的距离。阿蒙抬起一只手轻轻碰触了一下他的侧脸,又插入他的黑发中。
“如果你不想要,我就停下。”阿蒙说。
若用一句现代化的表达来说,克莱恩现在槽多无口。他抬头看向阿蒙的眼睛,想说你还在以为你能控制我吗小小的序列1,又想说装什么大头蒜啊这怜悯之心怎么不多少留点给之前神弃之地的你自己,他也想硬邦邦地甩下一句滚开我现在就不想做了来停止这一切。
但他最后也只是闷声说出一句:“少废话。”
他看见阿蒙笑了,漆黑的瞳孔流淌出翻涌的情绪,这对一位神子来说几乎是没有的事。但是还未等克莱恩琢磨明白那是什么,祂就吻了下来。
克莱恩接受了这个吻。他恍然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但现在的他应该早就没了心脏这种东西。现在抱在一起的是两个冰冷粘稠恶心的虫堆一样的神话生物,他这样想着,他们——他,早就不是那个因为发情期束手无策的omega,他已经彻底摆脱了性别,他现在甚至连呼吸都不需要了,可是他们正紧紧抱在一起,气息交融。
这是为什么。
他们分开的时候克莱恩已经气息不稳,阿蒙却仍旧好整以暇的样子,祂从来都比克莱恩更适应做一个神话生物。克莱恩感觉自己很狼狈,他后退一点,擦擦自己的嘴角。
“我只是想利用这个稳固人性,你知道的。”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眼前的人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阿蒙说,祂还在笑着,祂的瞳孔很专注。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我知道,克莱恩反而火大了起来。他扔掉阿蒙的帽子,手指插入阿蒙微卷的黑发,按着祂的后脑,反客为主地再次吻了下去。他们失去平衡倒在床上,彼此交叠。阿蒙的身体是有温度的,似乎还带着些雨水的味道,他的也是有温度的,柔软的睡衣带着干净的皂角香气,冰冷的手指钻入睡衣的下摆,克莱恩的身体立刻僵硬起来。
那些手指停了下来,克莱恩呼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内心,故意皱眉说道:“你的手太冷了。”
偷盗者不知从哪里偷来了温度,敞开的风雨肆虐的窗被关上,壁炉一般舒适的温暖笼罩着他们,克莱恩僵硬的身体像被融化般渐渐柔软下来,有一些吻印在他的额头、鼻尖、脸颊上,那些吻对于一个恶作剧之神来说太过单纯又太过温柔,令克莱恩忍不住去一再确认在亲吻他的究竟是谁。阿蒙仍在笑,祂总是显得游刃有余,笑眯眯的样子让克莱恩无数次想像虫子一样按扁祂,但这次他好像从那一成不变的笑意中看到了其他的东西。
“愚者先生。”阿蒙说,克莱恩在逐渐混沌的思绪中等待祂继续说点什么,但祂什么都没说。亲吻,拥抱,抚摸——克莱恩躺在床上任凭阿蒙动作,呼吸逐渐急促,他尽力想要放松自己,告诉自己现在他已经足够强大到接受这一切,他想给予一些反馈,抬起手想攀上天使的脊背,但是还是垂下手揪住床单。
即使到现在克莱恩仍在怕这是个玩笑,怕这段时间阿蒙的改变只是伪装,怕下一刻阿蒙抬头看向他的时候眼底又带上了熟悉的促狭,“你当真了,愚者先生。”祂会这样说,勾起嘴角,“骗取一位旧日的信任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游戏,我承认这很有趣。”那时候克莱恩就会被从头到脚彻底碾碎,即使下一刻他就杀掉阿蒙仍然不能将自己拼凑起来。
阿蒙真的看过来了,但想象中的一切没有发生,祂察觉到了克莱恩的局促,问道:“要我停下来吗?”
克莱恩闭上眼睛。
“不,继续。”
这很危险,他在试图相信一位欺诈师的真心。
他试图让自己沉沦于这一刻,他终于攀上阿蒙的手臂,将自己彻底放开。那些熟悉的、曾给他带来痛苦的灵活手指现在在耐心地打开他,他低声催促,揪紧阿蒙的头发,闭上眼睛,一位旧日当然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就受伤,所以阿蒙很快妥协,炙热的阴茎顶在翕动的入口。
“愚者先生,”阿蒙低声在他耳边说,“你任何时候都拥有拒绝的权利。”
“你可以推开我。”祂又说了一句。
克莱恩却突然释然了,为了他自己都想不清楚的理由。这个人究竟把我看成什么了?他想。他有些好笑地看着阿蒙的脸,直看到这位恶作剧之神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下一刻他翻身而起,将阿蒙压在身下。他跨坐在阿蒙身上,在这位天使惊讶的目光中将腰沉了下去。沉甸甸的性器填满他的身体,他只抖了一下,便按着阿蒙的胸膛边动作边笑起来:
“你啰嗦什么,我就是想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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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曾差点置对方于死地的死敌一起躺在床上,他们刚刚做了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才会一起做的事。对神话生物来说这点程度的消耗并不需要休息和睡眠,所以克莱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没错,他们都是神话生物,所以性欲也是不必要的,克莱恩现在也不清楚,自己刚才那股异样的冲动,是想证明些什么,还是想留住什么。也许两者都有。但是克莱恩还是想通了一件事。
当谈及二人的关系必将提到他们曾经的针锋相对,和他受到的伤害。克莱恩没想去原谅阿蒙,他与阿蒙做这样的事并不伴随以宽恕的意味,他这样做只是因为他需要这个,比他想象的更需要。
他是新晋的支柱,他是末日的仰赖,他需要在他的盟友面前展现出可靠又游刃有余的一面,连女神也不例外;他是愚者,他是几年内实力就堪比古老正神、现在也的确被扶持为正神的古老年代的王,他需要在塔罗会成员还有信徒面前维持自己的神秘感和位格;他被依靠,被押注,他一直被注视着,他不可以软弱。
那根弦一直、一直紧绷着,几乎要勒死他自己。他太累了,想要自由,想要休息,哪怕只有一秒。很奇妙的是,曾经阿蒙就像他的梦魇,就算只看到祂的象征物单片眼镜,他都会神经紧绷,那时的时天使对他来说只意味着痛苦和伤害。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和阿蒙呆在一起时竟是他最放松的时刻。对方看过他软弱的一面,见过他的绝望恐惧不堪,对方曾肆无忌惮地伤害他,又带着有些荒诞又突兀的爱意纠缠上来,所以克莱恩在祂面前可以冷漠,可以尖刻,可以幼稚,可以口不择言,毫无顾忌,他不用带上任何面具,他可以将真实想法泄露给这个丝毫不可信的欺诈之神,位格保证了他不会因此被利用伤害,所以此刻曾经的伤害倒像划破胸膛却不小心触摸到心脏的手掌。
在他隐约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困惑便从未离开,他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他无法相信阿蒙,就算祂真的已经改变了很多、就算做过这样亲密的事之后、就算再过上百年上千年,他仍旧无法相信祂;他也不愿去相信、去接受阿蒙的“爱”,这之后意味着他之后将长时间陷入猜疑和恐慌。他在隐瞒,在观察,在试探,直到刚才——
他觉得也许一切没有那么复杂。
他需要这个,他便可以去做。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一点上对阿蒙也是可以任性的。他需要片刻的摘下面具做自己,阿蒙可以给他;他需要激烈的情绪维持人性,阿蒙也可以做到;矫情一点说,他有时会需要陪伴,而阿蒙总在这里。纠结这段关系的定义是没有意义的,不管再怎么努力维持人性,他们也已经离人类这个定义太过遥远,恨意因此变得单薄,“爱”这个词也变成了十分奢侈的东西。克莱恩已经用一场性爱证明自己可以克服曾经的恨意和恐惧,虽然他仍不清楚阿蒙对自己的感情究竟是不是爱,也不清楚自己内心是否产生了类似的感情,但也许,这份感情看起来像爱,闻起来像爱,吃起来也像爱,那么它就是“爱”了。
克莱恩慢慢翘起嘴角。他们沉默得有点久,久到克莱恩有好多话想说,想明白之后他现在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做了一个非常不像自己的动作:他将脸埋在阿蒙的怀里。
时天使受到了惊吓,祂此刻的神情就像平日扎手的猫突然主动蹭了上来,但祂很快勾起嘴角,搂了上去。
克莱恩瓮声瓮气地说:“我好累。”
“我知道。”阿蒙说。
“我从来都没想成为真神,成为旧日。”
“我知道。”
“在手下败将面前说这个,我是不是有点残忍?”
“你一直对我很残忍,愚者先生,”阿蒙笑了起来,“但没关系,我现在已经不想成神了。我找到了更有趣的目标。”
真是蒙味十足的回答,克莱恩想,但此刻他已经不会为此生气了。他继续说:“如果你死了,我不会找个地方悼念你。”他发现现在这句话也可以很顺畅地说出口。
“我知道,”阿蒙佯装失落了一秒,随后眨了下眼睛:“所以我会回来,陪着你悼念别人,到时候你可以给我讲一讲他们的故事。”
这也许是个好主意,克莱恩想。他有很多不能说与别人的话想说,很多不能说与别人的经历想要分享,而现在他好像找到了那个宣泄的出口。他甚至觉得,可以领着阿蒙回到廷根,在克莱恩·莫雷蒂的墓前讲一讲他的故事。
甚至等阿蒙从星空平安归来,他觉得自己也许、可能,可以给祂一张祂一直想要的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