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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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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血三角ABO,原剧剧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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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北毗连边关,原是苦寒所在,与胡地并无大差。三月初,中原已近暮春,此地却仍大雪不止。年年盼春日,春日岁岁迟,这最后一场雪纷纷扬扬,大有将晋州一盖到底的意思,鹅毛扯絮一般,纷纷攘攘下了三日,才转成小雪,夹着雨珠,打在脸上,是冰冷彻骨的疼。整块天地一片素白,平日熙攘的街头也不见了行人踪迹。

 

北地的冷,是那种肃杀到底的冷法,初时尚不觉得,只觉得这冰天雪地、琉璃镜一般的世界处处是干净的,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黑白分明,利利落落。可在这雪地里待久了,忽然便觉得那种冷意顺着脚心袭上来,身子麻木了,连带着一颗心也僵硬了,活生生地冻住,可人却还是有知有识的,眼睁睁看着那冰天雪地吞没了一切,再等不到春暖花开的日子。这种寒冷,冷得久了,就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意识不到的绝望,将一个人最后那点儿求生的意气都消磨去了。

 

北地虽冷,但贵人府邸之中,自然又是别样风情。窗外漫天飞雪,晋王赫连翊的黎淳殿却是温暖若春。赫连翊不用帘幕,也不喜火盆,诺大的黎淳殿内空空荡荡,除了日常作息之处略有点缀,其余地方便那么堂而皇之地空着,偏又喜欢畅着殿门。王爷金尊玉贵,绝不能冻着了,这大殿地下便烧起了滚烫的地龙,又有地热相助,即使这大雪天里,仍是暖熏熏的,若穿得厚实了,说不定还会流出汗来。

 

赫连翊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站在大殿中,手里擦着一把古剑。剑沉甸甸地,剑身处隐隐露出一道血痕,是不知道喂过多少人血的了。他擦着那剑,瞧着剑身上自己的影子,光线映照下,倒影也慢慢变得明晰起来。窗外天欲晚,昏沉沉地瞧不出时辰,殿里的长明灯却将身遭照得亮如白昼。赫连翊的心情很是好,将那剑举起来,顺手捏个剑诀挥舞一番。他到底是金玉之尊,并非江湖武人,这剑舞得并不流畅,但他身材雄壮,举着这把重剑,倒也颇有气势,很有燕赵之地慷慨之士的气派。

 

周子舒顶着一身风雪从殿外进来时,便看到赫连翊舞剑。他站在中门外,隔着殿内氤氲的热气,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位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人,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原本就瘦骨嶙峋的身体裹在几重厚重的棉衣之下,倒撑出了一点精神气,只是脸色仍旧苍白得吓人,浑身上下,只剩下那双黑而亮的眼珠,精光四射,尚有活气。他十分安静地站着,瞧着赫连翊舞剑,殿里极明亮,他瞧着赫连翊志得意满的模样,忽然瞥见他鬓边多了一丝白发。赫连翊刚过不惑,遵循祖制,习武强身,一日不落,这早生华发,却是他夜不能寐、殚尽心力的证据了。

 

周子舒悄没声息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好笑,站得无聊了,就低下头看地上的金砖花纹,把脚边的金砖数了三遍,才听到赫连翊放下剑,一步一步走过来:“子舒啊,你可算是来了。”

 

周子舒点点头,却没有动,于是赫连翊也在靠近他三步远外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笑道:“子舒,你架子越来越大啦,我不请你,你都不肯来了。”

 

周子舒微微一笑,眼睛里却是没有笑意的:“刚送走了毕师叔,顺便来王爷这里瞧瞧。”他说得很平淡,压着胸口的一点儿疼,但那疼痛压不住,反而绵延不绝起来,像是一只手紧紧揪住了他的心,将最后一点儿心血都榨得干干净净,只给他留下一副空空的架子。他自觉站得有些吃力,强提了一口气压住了,赫连翊却已经走到他对面。

 

两人似乎都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近地打量过彼此了,周子舒仍然安安静静地站着,赫连翊与他对视了片刻,只觉得那双眼睛黑亮得逼人,比平日更甚,有些像少年时的周子舒。只是那时候的子舒,一双眼睛是鲜活的,尚未被这晋北的冰天雪地团团困住。如今那双眼睛依旧是亮,却不再是涌动的清泉,而是一潭静水,深不见底,再也窥不出一丝端倪来了。赫连翊皱起了眉毛,他的相貌同历代先祖都很像,便是那种叫天师相士们赞不绝口的帝王相,眉眼浓烈,看着这样一个人,你是断然想象不出他身作贩夫走卒的模样的。他伸出手去,双手大而宽,早年弓射的痕迹都还在,并没有真的养尊处优起来,便用那双又大又暖的手解开周子舒的大氅,看着他内里空落落的一身衣裳,浓得没半点儿纹样,又叹了口气:“老毕的事情是他咎由自取,你还要和我怄气么?”

 

“臣不敢,”周子舒顺势脱下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氅,双脚一滑,不着痕迹便从赫连翊怀里后退了一步,“今日臣来,不为说这个。”

 

“喔?”赫连翊没有抱住他,手里空落了一件大氅,却没有半点对方的体温,也没有半丝气味,有些尴尬地站在那儿,脸上却还是平和的,“你说。”

 

周子舒提了提袍角,利利落落地在赫连翊面前跪下,眼睛看着眼前的金砖,方才自己才数过的,这十年来他也不知道在这黎淳殿内耗了多少岁月,数过多少次金砖,这一切总该到头了:“毕叔一走,四季山庄最后一个旧人也去了。王爷如今地位稳固,再用不着臣了,求王爷准臣离开晋州。”

 

赫连翊一愣,再没想到周子舒会这样说,他低头看着周子舒,周子舒没有低头,可也没有与他对视,只是看着前方虚无的所在,仿佛他的整个人都不在这里,回到那四季花开不败的山庄去了。赫连翊吸了一口气,紧盯着周子舒瘦骨嶙峋的身板:“子舒,你是累着了。如你所说,如今天下大事已定,你也该休息休息,不必办差,闲来多陪陪珣儿,岂不是很好?”

 

周子舒微微一笑:“世子正是用功读书的年纪,不该跟着臣学了一身草莽气。王爷不必抬爱了,臣去意已决,十年之前就同王爷说过了。”他心平气和地说完,伸手去解腰间的衣带。殿内伺候的人见了,不用晋王吩咐,便匆匆退去。周子舒并不理会,一重一重剥下身上的衣衫来,赫连翊呆呆地看着,惊见周子舒实在是病得不轻,那周身的骨头仿佛就包在一层皮里,似乎一动都会散开来,再仔细一看,便明白这一身病的原因,周子舒胸腹之间黄瘦的肌肤内,竟然按序钉了六颗钉子。

 

七窍三秋钉,三载付幽冥,无怪乎周子舒人还活着,却像是个没有半分活气的人偶了。赫连翊盯着他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一颗心突突乱跳,伸手抓住身后的一张案板才算是稳住了,没有狼狈摔倒,他站稳了身子,脸上那惊愕之色也就收了,反而笑起来,笑声桀然,压不住的恨与怒都泻出来,将那自幼练惯的本事忘到九宵云后、再也想不起什么天子喜怒不形于色的规矩:“好,好,周子舒,你果然不愧是天窗首领,对自己也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周子舒默然叩首:“这七窍三秋钉的制度是臣定的,臣自然不能领头坏了规矩。”他说着,摊开手掌,露出最后一枚长钉:“臣去意已决,留着一枚不打,是为了要撑着身体来与王爷作别。这最后一枚,就请王爷赐下吧。”

 

天窗有进无出,若要离开,便要受上这七窍三秋钉,中者一时虽不就死,但一来钉子入体,与血脉相融,日日受苦,与凌迟无异,二来这钉子压住血脉,废人功力,不出数日,中钉之人便会五感俱失,成为一块有口不能言的废肉,唯有如此,才不会泄露天窗及晋王的秘密。这几枚钉子若是同时打入,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周子舒久萌去意,知道若不如此,赫连翊不会放手,便每隔三月打下一枚,虽是多受了十八个月的凌迟之苦,却也留住了五成功力,不至于立刻成为废人。

 

“很好,很好,”赫连翊当然知道周子舒心不在晋州,却从未想过他这般狠戾,拼了一条命不要,也要离开。他想起十年来相伴种种,便觉得这人果然一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明明一伸手就抓住了,却再不能将他绑在自己身边。他也想像驯鹰一般捆了周子舒的翅膀,可那驯鹰之人要熬出一头鹰来,便要饿其筋骨,磨其神智,百中得一,只是鹰若是驯化了,还算是鹰么?周子舒若是听话了,服软了,还是周子舒么?他心里一片茫然,眼前瞧得明明白白,这人宁受凌迟之苦,也不愿待在自己身边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无论说什么都不过徒增自己的失意,只是帝王的自尊实在受不得,赫连翊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道,“死了秦九霄,你真的就这么伤心?”

 

如今再听到这个名字,周子舒其实已经并不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除了赎罪,并没什么可做的了,只是他毁了四季山庄,手上染满鲜血,罪无可赎,半生凋零,一事无成。少年时轰轰烈烈来晋州,是要做一番事业,那时的岁月是再也回不来了,少年时难寻,少年心难留,他选了这条路,便没想过要回头,只是余生如果能离开晋州,晒晒暖和的太阳,喝上几壶好酒,闻闻春来的花香,便很知足了。心念及此,周子舒脸上显出一种异样的光彩来,九霄师弟没有得到过的,他便替他活上一天,也是好的:“表哥。”他轻轻说,这平平淡淡的“表哥”二字,却叫赫连翊心头大震,不觉向跪着的周子舒靠近了几步,眼中竟垂下泪来:“子舒,你已经有十年没有这样叫过我了。”

 

 

“君臣有别,过去臣不敢放肆,”周子舒平静地说,“王爷,您与我有救命之恩,提携之德,我本是万死难报,但这十年间,我四季山庄兄弟八十一人,九九归一,都陆续去了,独留我一个人,殚尽心智,油竭灯枯,再难为王爷所用,求王爷准臣归去,饮一口故乡水,看一眼四季花——”他话音未落,赫连翊顺手砸了手边一盏灯架,铜架子散了一地,烛油溅得四处都是:“你的故乡是晋州!周子舒,你记着我的救命之恩,提携之德?你如何不提我对你的结发之情、爱护之意?你忘了你还是大庆的寿安县君、晋州的王妃?你走了,要叫天下看我、看世子的笑话么?”

 

这句话问出来,两个人彼此对视,都知道再没有退路了。

 

周子舒并不退缩,坦然道:“王爷,自来君子相交,类同相召,气同则合,声比则应。我与王爷久不通心,天窗也早背昔日初衷。婚姻之事,实乃当日来晋州时,承蒙王爷收容,为答救命之恩,从权而行,并非臣本心,这王爷也都是知道的。”

 

赫连翊只觉得胸中气血郁结,周子舒的话不错,当年旧事若是重提,他难免有些趁人之危的意思。但赫连翊总觉得十年下来,就是个冰打的人也该化了、顺了,可偏偏周子舒就不。他跪在地上,手里固执地攥着最后一颗七窍三秋钉,虽是病容憔悴,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份让赫连翊心惊的执念。他最爱的是这双眼睛,最恨的也是这双眼睛,爱的是他看得太清楚,恨的却也是他看得太清楚。他接过周子舒手里的钉子摩挲着,这钉子有三寸长,入体后的苦楚难以形容,他也曾见人受过这钉子,还不止一次,可那些人不是周子舒,不是与他有中表之亲的股肱之臣、耳鬓厮磨的枕边爱侣。赫连翊想到此处,又想要大笑,子舒说他二人“久不通心”还算是客气的了,若非如此,如何此人如此作践自己身体,他却到今日才知?看周子舒那伤口虽血肉模糊,却像是刚刚用利刃剖开的模样,他把那钉子松开,伸手抚摸周子舒的鬓发。北地习俗,乾坤无论,一概束发,以便骑射,不似南人那般披散着。他的手指轻轻抚摸上那乌黑的头发,指尖抚上周子舒耳后落印那处皮肤,只觉得咬痕宛然,心底压下去的一丝柔情便滚滚涌上:“你真的连珣儿都不顾了?”

 

周子舒没有避开那只手,而是从腰间摸出一面铜牌,轻轻放到地上,那铜牌上是金丝缠绕出的“寿安县君”四个大字:“寿安寿安,长寿平安,王爷,这两个字是幼时圣上赐的,如今臣一样都当不起了。世子的性子多似王爷少似我,在王爷身边更为合适。将来王爷若能得遂所愿,世子便是王爷的左膀右臂。臣一生碌碌无为,创立天窗是为不忠,违背先师是为不孝,累死山庄旧部是为不义,臣父又曾获罪于先王,承蒙王爷相救,才得以体面而终。如此种种,有臣在身边,对世子又有何助益?”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侃侃而谈,毫无滞涩,显是有备已久。话说到这个份上,当真便是多余了。赫连翊到底按住了心中那点儿柔情,“好,很好,看来你是都想明白了。子舒啊,我称孤道寡,坐在这个孤家寡人的位子上,谁想到比起薄情寡义,倒还是你更胜一筹。”

 

周子舒淡然一笑:“王爷过奖。”心里却觉得好笑,在天窗这许多年,做了多少违心事、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数不胜数,为了少年时一句承诺,赔了自己一生,葬送了整个四季山庄,落得薄情寡义这几个字,倒也真是怪划算的。他想笑,又觉得胸口疼得厉害,怕咳嗽起来不好收场,便提一口气忍住,等着赫连翊发落。他走今天这步棋,是布局已久,赌赫连翊心中,视尊严更胜于己,他拼了一条命不要,就是要离开晋州,离开这冷得没有半分人间烟火的地方。十年伴君,沙场几度,烛影斧声,假亦作真,真亦作假,戴了十年的面具,是天窗秘主,是世子妃,晋王妃,却唯独不再是周子舒。十年光阴说长不短,倒好似把平常人的几辈子都过完了。

 

赫连翊猛然扯住他的头发,眼中翻出一丝异样的光彩来:“你宁愿死,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那就去吧,可你得活着,看我将来身登大宝,入主中原!”他恨声说完,将那最后一根钉子塞回周子舒掌心,松开抓着周子舒的手,向殿外大喊:“段鹏举何在!”

 

周子舒这时才放松下来,胸口气血翻涌,再也跪不住,双臂轻舒,俯身长跪:“谢王爷。”却只听到赫连翊的脚步声远去。向来讲究举止端方、安详有度的人,此刻却走得又快又急,几乎在殿内铺得平平整整的金砖上绊了一跤。殿外应声进来一名中年男子,同样玄衣束身,脸带悍色,见赫连翊盛怒,周子舒衣衫不整、跪在地下,不便多看,在他身侧跪下,将脸压低了:“卑职在,王爷有何吩咐?”

 

“即刻起,你便是天窗首领,王妃求七窍三秋钉,便如他所愿!!”

 

听到赫连翊这般命令,段鹏举大惊不已,周子舒却又放下了几分心。这段鹏举是他在天窗内一手扶植起来的人,狠毒有余,其他的尚不足,他算准了赫连翊心灰意冷之余,必然由此人接管天窗。如此一来自己要彻底抽身,也容易些。赫连翊独自一个远远坐在大殿之上,身周烛光摇曳,长明灯下一切忽然都模糊了起来,再也看不分明。段鹏举小声问周子舒:“殿下,这是怎么了?”

 

周子舒展开掌心,露出那最后一枚七窍三秋钉来:“鹏举啊,你我两人,看来终于各得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