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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叶新落,泥土返香,正是雨后的梅林。飞流拿着个小铁铲,坐在草席上,一点一点将地上的湿泥挖起,露出下面埋着的一坛葡萄美酒。
酒是装在瓷坛子里的,那坛子用细腻的白釉做底,又在外面薄薄的上了一层红釉,如今被这雨后的阳光照着,红里透白,煞是好看,也不知道是蔺晨从江左盟的哪间仓库里翻出来的。那还是半年前的正月时候,西域骆家给琅琊阁送了两车稀罕的冰玛瑙葡萄,转手就被他拉来廊州。他在这里足足闭门了半个月,将这些葡萄一颗颗洗好,埋在山上的雪里冻了,然后再以玉杵揉碎,取这梅林里花瓣上的雪水,跟葡萄一起装坛,蜜蜡封口,最后一坛一坛埋进地下。
他对这酒分外上心,每一个步骤都亲力亲为,绝不愿假手他人,更不许人拿这葡萄干别的用处去。就连飞流也只讨得了两串葡萄,日日被他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上数着剩下的颗数,舍不得吃完。
梅长苏看他可怜,也替他讨要过,但是蔺晨只斜斜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活计。
“你道我这酒是给谁酿的?”他说,“明日就是上元节了,冻土藏酒以半年为期,你要是懂事呢,就让你们盟里的人这半年都离这山头远远的,要不然就趁早让甄平把他缴来的那辆大渝皇属战车给我送到琅琊阁去。”
梅宗主自然是懂事之人,他从北境战场回来后,被晏大夫耳提面命管教得服服帖帖,恨不得日日伏低做小,哪里敢再触蔺晨的霉头。其实那战车的机要之处他已然研究清楚,就算给了蔺晨也并无不可,但是他知道蔺晨这是在替他做应做之事,又哪有什么道理要妨碍他。
葡萄冰寒,雪水彻骨,这两样东西,他一样也碰不得。半年之后的七月十五,地宫门开,百鬼夜行,蔺晨要为他备美酒百坛,迎七万赤焰英魂还家。
这块山头上尽是梅树,也没有大块空地藏酒,所以蔺晨当初全是见缝插针,将酒坛三三两两的分散在各处。梅长苏疑心他当初其实是给埋酒的位置作过记号的,但是见飞流蹲在地上寻得起劲,便也没有费心去找,转而收起心神,专心致志的读起了手上的这本《农桑辑要》。十年前蔺晨刚到廊州时,嫌弃这片白梅林太过素净,就从北境弄来了不少红梅种子,让人在山上种下。可惜南橘北枳不可并生,这北境的梅树种于此地,虽然养得枝繁叶茂,却迟迟不见花开。梅长苏近来身体见好,但依然被上上下下的人管着,万事不许他操心,整日闲来无事,便干脆潜心研究种树之道,看看这梅树究竟是怎样一种养法。
飞流很快就发现了以石子弹地听回声的方法,寻酒坛的速度变得快起来。他把挖出来的坛子整齐的码在梅长苏的周围,很快就将他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了一个圈。梅长苏看他这架势,想自己怕是要被困在层层的酒坛当中了,不过他也并不介意,由着飞流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努力将这个圈摆得更圆一些。
横竖他身边有这么多身负轻功之人,总不能因为这点阵仗就被轻易困住。
这样想着,他便又抬头看了看山下的方向。现在虽然阳光尚好,但毕竟已经日垂西山,山风开始带上了丝丝凉意,某个时常在他面前夸耀自己轻功高绝之人,怕是也快要过来催他添衣喝药了。
果不其然,飞流搬坛子的动作突然顿了一顿,一张小脸也立时皱了起来,显然是听到了某人的脚步声。梅长苏不禁低头笑了起来。蔺晨今日跟飞流说过,要是找不齐一百坛酒,晚上就要把他的头发栓在山崖上的那棵松树上,让一只肥鸽牵着他绕树转满七七四十九圈。看他这会儿的反应,显然坛子的数目还不够。
他有心替飞流开脱:“飞流,去替我看看吉婶那边晚饭准备得如何了。要是做得了,就端些饭菜过来给我和你蔺晨哥哥。”
“但是……但是……”飞流迟疑着,显然摄于蔺大阁主的淫威,不敢擅自逃跑。梅长苏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头,“放心,不够的坛子,我帮你找齐,一定不让你蔺晨哥哥发现。”
“不让我发现什么啊?”人影未现声先至,飞流猛的扭头,脚尖一点地就飞得不见踪影。蔺阁主眉梢一挑,对着飞流消失的方向饶有兴致的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过身来,看了看在层层酒坛之中安然静坐的梅长苏。
“你倒是会挑地方。”
“是飞流给我挑的地方,”梅长苏合上书卷,“只凭我自己怎么进得来。”
蔺晨笑了起来,他轻功一提,稳稳当当的落在了酒坛圈的正中央,然后将手上拿着的薄氅和药瓶一并扔给梅长苏。梅长苏顺从接过,穿衣吃药丝毫不敢马虎,眼睛却还看着蔺晨的方向,看那人在酒坛边蹲下,拿扇子在上面敲敲打打,浑身上下都透着快活的志得意满。
“你别说,我这酒酿得还真香。”
论这自卖自夸的功夫,蔺阁主必定算是江湖上数得着的人物,根本不需要旁人再加鼓励,梅长苏自然也不会理他。他从毯子上站起身来,简单清点了一下酒坛的数目,“还差一坛,你埋在哪里了?”
蔺晨眸光一转,突然就跨步过来将他揽入怀中。
“想知道?我带你过去。”
只惊讶了一瞬,梅长苏就发现自己已然双脚离地,被人带上了空中。蔺晨一手将他牢牢箍在怀中,另一手竟然还执着扇子在他面上滑过,带着一脸浪荡公子哥的风流相。而梅长苏却只是淡淡一笑,双眼笔直的望进蔺晨的一双眸子中,动也不动,倒是把蔺晨看得不自在起来,扭过头去不愿再看他。
落脚之处是东坡一处石崖,崖下三米处有一缓坡,坡上生着一棵幼松。蔺晨落至坡上,取地上的落枝为剑,掘土撬石,很快就将那一坛子酒掘了出来,抱在怀里跃回山崖,递给梅长苏。这个酒坛与其他的有所不同,白底蓝纹,并不如那些红瓶般剔透精致,却是多了几分简单素净。
梅长苏抱着坛子,在封口处嗅了嗅:“生黄药酒?这是给我喝的?”
“只此一坛,多了没有。”蔺晨抚扇一笑,“梅大宗主可要好好珍惜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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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月升,树影婆娑。飞流从山下搬来了各种器皿条案,梅长苏对着北方正跪,焚香叩首,行三拜九叩之礼。林中月下,他一身素衣裹身,衬着地上万千树影交错,无端端的显出了几分寂寥萧索。
蔺晨随立一旁,静默的看着。
梅岭终究是赤焰人的梅岭,琅琊阁不入朝堂,不敬帝相,自然也不该向任何人跪拜。但是他敬赤焰军忠勇节义的烈烈军魂,敬那些以血肉之躯捍卫家国的热血男儿,也愿与他们在这中元时节举杯把酒,共今宵一醉。
在梅长苏身后,飞流正将那些红瓷酒坛一一拍开,扑鼻而出的酒香几乎让他舍不得呼气。这香气之中蕴着满满的甘甜,却又甜而不腻,被取自梅瓣的雪水生生的引带出一丝清冽。飞流期待的瞪大眼睛往酒坛里瞧,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好闻。他被那香气引得越靠越近,头越埋越深,就差一点点,马上就可以……
“飞流,等你苏哥哥拜完了再喝!”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马尾辫,把他的脑袋一点一点拽了起来。飞流受不住头发被拉拽的疼,又舍不得坛子里的香气,眼看着自己离坛子越来越远,一张小脸上写满了不甘心和不情愿。而罪魁祸首却只觉得他这样子实在是可爱得很,一手还拽着他的辫子,另一手就要去戳他的脸。
只可惜还没有戳到,就被人阻止了。梅长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行完了礼,此时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两个:“好了蔺晨,你也别欺负他了。我们飞流辛苦了大半天,怎么能连点甜酒都不给喝。”
蔺晨听话的松了手,飞流立刻扬起头给了梅长苏一个大大的笑脸,又扭头眯起眼睛,给了他一个气鼓鼓的瞪视,最后运起气息,抱着坛子纵身一跃就坐到了三丈外的树梢上。
蔺晨有些无奈的看着他一口酒下肚后开心的样子,摇了摇头。“长苏啊长苏,这好人可都让你做了,以后他要是怪我欺负他,连口酒都舍不得给他可怎么办。”
“就跟你从来没欺负过他似的。”梅长苏走到他边上站定,眉眼含笑。“蔺晨,”他唤他,“你给我备的那坛酒呢?”
药酒清苦,酒味更是浅淡,但是梅长苏十几年不识酒滋味,今日终于夙愿得偿,竟已经有些受不住这辛辣的味道,差一点就要抑不住喉中的低咳。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和景琰一起偷了祁王府里的一坛陈年好酒,躲在自家后院里尝鲜。平日里尽听说这岭南佳酿如何如何甘美,结果一口下肚,两个人竟然竞相咳嗽出声,一个赛一个的苦着脸,面面相觑。
后来倒是慢慢习惯了酒滋味,也学会了如何在酒桌上逞强争胜,但是他却从未真正体会到这酒的美味之处,也并不懂得从古至今为何有那么多人会为它而痴狂。
回首少年往事,总有不少有趣之事,应为笑谈。梅长苏又为自己斟上一杯,就着杯中月色一饮而尽。他想自己那时年少轻狂,受尽万千宠爱,哪里会懂得醉酒的乐处,而今识尽愁滋味……却是再也没有机会可以借酒消愁了。
蔺晨不知从什么地方转到了他身前,看着他手上那个可怜兮兮的小杯子,炫耀一般的举起酒坛子便灌下一大口,然后不待他出言回击,就又脚尖一点,飞身去捉不远处的飞流陪他拼酒。他这会儿眼神还清亮着,但是面色已经开始泛红,动作仿佛也不是那么稳了,梅长苏看他这喝酒如喝水的架势,估摸着再过上一时三刻,这人估计也就只能乖乖找个地方坐下,飞不动也闹不动了。
他倒是没想到,过了没一会儿,从梅林深处竟隐隐传来了高昂的歌声。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拿着酒杯的手一抖,梅长苏稳住动作,从地上匆匆起身。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杯中酒尚满,他执杯循着歌声来处走过去。微风徐来,梅林枝叶摇曳,他的衣袂拂过斑驳地面,留下树影婆娑。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入至深处,梅树生得愈发繁密,令人看不分明。梅长苏扶着眼前粗枝,借着隐约的月光艰难前行。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歌声已离他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咫尺。他急急伸出手,拨开最后一片枝桠——
豁然开朗。
月光皎洁,照在一袭白衣之上,蔺晨坐在这林间空地当中,击筑而歌。他垂眉敛目,神色悠远,仿佛正要穿越繁杂岁月,前去寻访故人。一阵风起,四周树木摇动,墨色窄叶沙沙响成一片,仿佛正伴着这音律铮然而歌。
梅长苏心绪澎湃,呼吸随着蔺晨敲击琴弦的竹尺而一起一伏。
这情况惊动了正趴在酒坛上闭目养神的飞流,但是梅长苏抬手制止,并不要他过来。他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然后挺直身形,启唇与蔺晨共和这最后一句——
——身既死兮神以灵,
——子魂魄兮为鬼雄!
一曲国殇,合二人之声,其中悲壮豪迈之意,悠悠然回荡于山陵之上,久久不散。飞流睁大了眼睛,似是有所感应,而蔺晨奏出最后一个琴音,暮然放声大笑起。
“飞流!长苏!”他喝道,“今日我们三人,就替众位英雄饮尽这百坛美酒!”
艳红的酒坛被抛起,落下,纯彻美酒从坛中汩汩流出,在空中飘飘洒洒,仿佛一场绵延无绝的雨,连接天地。这酒敬鬼神,敬苍生,更敬英烈。蔺晨和飞流互相追逐着,比谁洒得更高更远,而梅长苏站在雨幕之下,仰头饮下落入嘴里的琼浆。
酒液散着香气接连落下,在地面上汇聚,逐渐分几股涓流,流向四方。他们脚下的土地已经被酒浸透,身上更是被水花溅得一身斑驳,却浑然不觉。飞流在笑,蔺晨在笑,梅长苏也在笑。他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终换得沉冤昭雪,父兄们泉下有知,也应可心安。这十三年来他心无旁骛,而今卸下一身重负,本应心如止水,再无所求,但他此刻立身此处,才知自己仍是贪心不足。
对蔺晨,他早已情根深种,对飞流更是百般不舍,惟愿天假以年,让自己能与所念之人厮守。寒暑春秋,再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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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上元节,黎纲走在廊下,低着头默默盘算着一会儿挂彩灯的各项事宜。他走着走着,猛然撞上一人,抬头见到甄平的一张脸,正要出声抱怨,却见那人仿佛无知无觉一般,直愣愣的睁着双眼,眼中还似有泪光。
“甄平,你这是怎么了?”黎纲担心起来,他与甄平相交多年,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然而甄平并不答他,只是抬起右手,指向远方。黎纲转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待到看清了他所指之物,只觉胸口一窒,几乎就要掉下泪来。
漫山红梅尽绽,炽烈如火。
七万赤焰英魂,魂兮归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