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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敢助常常觉得诸伏高明太白了,白得像长野的雪。那时他们并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家的方向走,呼出的气结成一团团的白雾,敢助推着的自行车在身后的雪地里轧出一道浅浅的车轱辘印。那是高中的最后一学期,校内考发榜的时间刚过,不安定的气氛如同在寒冷空气中抖动枝条的山毛榉。一路无话,敢助站在和高明分别的岔路口时很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有些笨拙地伸手把高明长长的鬓发撩到了耳后,丢下一句颇有些自嘲意味的“我又输了”当作临行的赠礼。高明站在原地,看着敢助有些颓然的背影,觉得被敢助触碰的皮肤还在发烫,雪花和眼眶上透明的液体消融在一起。
高明偶尔也怀念过在长野的童年。父亲是小学老师,对古典文学的热爱也传染给了高明,毕竟入学那年的生日礼物就是对于小学生来说还过于晦涩的三国志。母亲做得一手好菜,讲话还不利索的弟弟景光比厨房的灶台还矮半个脑袋,却黏在母亲身边像个小跟屁虫。小学快毕业时他第一次见到敢助自行车后座上那个叫作由衣的扎着长长马尾辫的小女孩,明明比敢助和自己小好几岁,却喜欢甜甜地叫敢助“小敢。”长野的夏天是漫山遍野的绿和无穷无尽的游戏,高明好静,不喜欢与同龄人幼稚地嬉笑打闹,但有时也架不住好说歹说的邀请。捉迷藏时敢助老是耍赖让高明当鬼,然而不管敢助藏得有多好,高明始终都能找到他,就像多年以后那个给每个人的命运都开了个巨大玩笑的冬天。那时敢助和高明的关系还仅限于同级的公式对手,似乎人人都知道隔壁班的大和敢助和诸伏高明是如何喜欢在各个方面较劲。对于敢助的改观是刚升入中学的时候,高明的生活在从森林夏令营回来之后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却又使他困在原地接受恶意的质疑。小城的谣言总是传得飞快,景光失了语,亲戚家忙于操办后事,鲜少有人有闲时关心少年的心事和处境。同学们有意地疏远,但高明惊觉愿意留在他身边为他辩护的人除了小桥葵,还有那个倔强得要死的大和敢助,有一次甚至差点因为诸伏老师的事动了拳头。某天在一起回家的路上他突然低着头对敢助道了谢。夕阳染红了敢助黑黑的皮肤,让少年的面颊在那一刻看起来突然有些泛红。那也是高明自事件发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心安,好像只要敢助君还在身边,他就还没有对生活彻底失去掌控。
所以为什么要选择离开长野呢,高明自己也说不清。搬到东京后的生活本来也算波澜不惊,直到敢助有一天突然的到访。老旧但整洁的单身公寓几乎容不下两人,但高明一边抱怨一边吃着敢助下厨做的蛋包饭,心底却有些莫名的暖意。睡觉时高明说虽然床有点窄但挤挤也能睡,敢助嘴上嘲笑着高明住惯了西式的房子都快睡不惯地铺了,但还是乖乖地抱着被子挤到了边上来。这时他们才意识到这是两人从相识以来第一次在完全没有外人打扰的情况下共处一室。年轻的躯体紧贴在一起,连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令人紧绷,呼吸声和布料的窸窣作响似乎被无限地放大。高明紧闭着眼背对着敢助,意识到对方温暖的手掌在沉静片刻后试探着伸进了他的睡衣,在他因为紧张而颤抖的皮肤上留下细腻的触感。当敢助微热的鼻息和细碎的吻落在了他后颈裸露的皮肤上时,高明像濒死的野兽般在猎人的掌心中违心地挣扎了起来,但他很快便轻易地臣服于了这一时贪欢,累积的自尊和筑起的高墙在敢助还带着稚气的攻势下不堪一击。生涩的动作让他疼痛,但这种痛感却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而不是年少时做过的难以启齿的梦。高明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沉沉浮浮,觉得自己的爱满到要溢出来,这令他惶恐和无所适从。他习惯了将自己从任何会影响理性思考的情绪中强行抽离,但他无法控制自己此刻内心涌起的喜悦与悲伤交织的强烈感情,仿佛哽在喉咙里的一块鱼骨,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敢助在一阵横冲直撞后沉默地握住了高明的手,两个人就像溺水的亡灵般随着漩涡叹息着沉没到了深处去。
自那以后四年间偶尔的过夜和时而粗暴时而温柔的交媾俨然成了一种习惯,但身体贴近了,心却开始有意地保持着距离,这使敢助常常因为参不透对方的想法感到气闷。高明深知这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机制,但有些事哪里能轻易说得出口——他只是害怕敢助的爱抚和亲吻从此成了戒不掉的瘾。他甚至想过毕业后不要再回去,就这样留在东京按部就班地生活,彻底切断与长野的联系。然而他发现自己表面再淡漠,内心却绝非薄情之人,或许正是恰恰相反。他的导师们在听说他决定放弃职业组考试回到长野的决定时都忍不住扼腕叹息,觉得他平白无故丢掉了在东京的大好前途。但相比离开长野时的惘然,高明却十分了解自己为什么决定离开东京。他不喜欢念旧这个词,他只是在摩肩接踵的东京街头逆着人潮穿行了几年,却发现自己走着走着心上就缺失了一块,那块缺失的地方就像车站的闸机在长野至东京的往返车票上打出的圆孔。最后他买了从东京回长野的单程车票,车票从闸机的另一端吐出来时,他觉得心却满了。
警校毕业后,他们默认如普通同事般相处,从警部补升职到警部,高明跟景光联系又失联,身边的人们交往又分手。见惯了生死离别,高明本以为自己对人情世故早已麻木,直到他收到葵的死讯。但他的心痛在看到院子里那幅正在燃烧的肖像画时却突然得到抒解,回程的路上只是默默把那本承载了小桥葵的灵的书放进了储物盒。后来敢助也迷失在那场意外的雪崩里,他独自开着车踏上了容不得回头的征途,那辆车载着他摇摇欲坠的心和葵的灵,倒是让他徒增了一些鲁莽的勇气。可能是多年来习惯了隐藏心事,尽管曾在过去的某些时刻跨过了那道挚友与情人间模糊的界线,他们仍倔强得不肯认输,仿佛一旦让对方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在乎彼此,为了迎合俗世戴起的犬猿之仲的面具就会瞬间分崩离析。高明不知道敢助后来在他身陷被大火吞没的死亡之馆时曾准备只身冲进火场;敢助不知道高明在那个单人病房找到他的第一个夜晚,平日里冷静到不可一世的人曾小心翼翼握着还没有恢复意识的他的手无声地泪流满面。
高明当然知道由衣对敢助的感情,他也知道敢助最在乎的人之一就是由衣;他甚至知道自己某个时刻总归要主动退出,然后独自梦游余下生命。他不认为这是牺牲,因为他从来没有在乎过自己的幸福。他希望敢助能够拥有被人祝福的感情,而由衣才是最适合敢助的那个完美的伴侣。葵曾打趣说他的人生仿佛是由遗失的东西拼凑而成,高明觉得这话也不无道理。他不信命,但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提前用光了跟命运抗争的力气。也许是从尚且年幼的年纪就失去太多,高明自己并不在意世人眼光,但他却不能允许自己连带敢助余生的幸福一起因循苟且。有时三人下班约酒,他也会借着酒意有些俗气地思考此刻是不是就是人们想要追寻的幸福的定义,一如从前某个和敢助并排坐在高中天台上,慵懒地嚼着牡丹饼的下午。
那些时刻短暂却永恒,一如长野的花,一如长野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