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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上了车,呼哧呼哧地喘气。Jimmy很好心地把纸抽放在他手边的位置,他就不客气地拿来擦血。其实也没有时间客气,头上破的口子在流血,胸前还被捅了一刀。他低着头按压伤口,余光里Jimmy意味不明地注视着他。
这种目光让飞机感到厌恶。大家都是狗,就算你穿了西装喷了香水,也不能变成个人。
但Jimmy确实在端详他,双腿交叠,嘴角微微翘着,眼底却很冷。他身上有一种混入人类社会的优越感,瞧别的狗逞凶斗狠,自己在看台上摇晃酒杯。飞机想打碎这层面具,想把他推下高台,看他跌进困兽之中。
这想法不是第一次有,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和Jimmy在认了乐少作契爷之后总有来往,再后来就发展了又一层关系。在黑暗里他发狠地冲撞,Jimmy仰躺在床上,沉默地承受着海浪的冲刷。
这关系简单粗暴,百无一害,他们也从来不谈。不谈也没什么,以他们的身份来讲,能追求的只有合拍。白璧微瑕之处是Jimmy从不说话,暗夜里只有几不可察的闷哼。
这已经够好了,飞机也没有更多要求。他不喜欢花样,不喜欢前戏,甚至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他知道Jimmy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大家都省心省力。他进去,把衣服一脱,简单准备准备就进入正题。Jimmy痛得嘴唇发白也不说话,眼里悬一颗眼泪,等到气喘匀了,就又给眨回去。这不关飞机的事,他来撒一把种子,撒完了就拍屁股走。偶尔他也冲个澡,一分钟完活,出来时Jimmy面朝窗户跪坐着,正在擦底下流出来的血。屋内漆黑,外面倒是亮着一点火,Jimmy背对着他动作,身上流淌着暗橙色的光。
然后他照例推门出去,Jimmy也像往常一样一声不吭。
飞机捂着头叹气,他喘得急,叹气跟喘气一样。现在想这玩意纯属疯批,且不说现在Jimmy人模狗样的简直恶心,就算他对对方没有意见,在车里把话事人搞了也只有死路一条。他可听过Jimmy的手段。师爷苏的形容绘声绘色,什么眼都不眨地下菜刀,卸完一条卸另一条,什么最后只在绞肉馅时皱了眉毛,因为血把衣服糊住了,馅子绞不出来。
他可不想喂狗。
头上的伤口结了个痂,胸前的倒是更疼。飞机把用完的纸一扔,转头去纸抽里拿新的。不过盒子已经空了,他还不小心把盒盖拆了下来。Jimmy依然在看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这注视像一片羽毛,没有重量,但是拂不下去,虽然冰冷,却能够留下烙痕。
飞机没理他,自己把扔掉的纸捡起来,拉开衣服一看发现还在流血,就把纸团压了上去。
压了一阵子,Jimmy递过来一张手帕。
手帕叠得整齐,洁白如新,上面有一点古龙水味。飞机接过来换掉那团纸,把帕子压在伤口上。
他往窗外看,不知道车要开到哪里去,但开到哪里也不重要。Jimmy想要他的命只需要一秒钟,他可以挣扎,但最终结果都一样。所以他只是偏头看着前面。
“很多仇家找你。”过了一会儿,Jimmy对他说。他没反应,Jimmy等了等,又补充了一句:“刀口钱不容易。”
他竟然好意思说这话。他有经济头脑,又肯学习,挣钱总是有一把好点子,大家都跟着他。飞机知道Jimmy才不关心别人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给钱养着那几个被打残的兄弟只是为了告诉别人自己有义气,实际上他只想着挣钱。但这世界就是这样,他给别人钱,别人就为他卖命,他自己则站在高高的地方,不让血沾到自己衣服上。
在他们相处的那好几年的时间里,只有飞机能让他沾血。
现在想来,他们滚在一起的时候没几次是不见血的,只不过飞机总是走得早,不去看躺在床上的Jimmy。偶尔他也看,冲凉出来之后或者穿衣服时。Jimmy有时会侧躺着,红色白色的东西混在一起粘在他腿上。有一次飞机还看到过被撕破的床单。
这些Jimmy都不说,他们根本不聊这个。飞机知道他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一场运动结束之后Jimmy根本站不稳,扶着墙也不行。清洗是一定要做的,但里面又有伤,处理起来又痛又麻烦。这些东西飞机本不该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比起在和联胜的日子,他们更像是认识了许多年。
而已经过了这么久了,飞机依然不知道Jimmy到底在想些什么。有勇无谋的好对付,贪生怕死的也能解决,总之与人相处就是要抓住弱点,但Jimmy没有弱点。说他贪财,他就是有来钱的本事,说他不能打,一群人给他卖命。弱点往往藏在对方需要的东西里,但Jimmy需要什么,飞机完全不知道。他甚至不明白Jimmy和他保持长时间夜间关系的原因。Jimmy皮相好,鼻梁坚挺,嘴唇耐看,想搞他的和想被搞的估计要比和联胜的人多出一倍,但他一个也不留。飞机自认不是个好选择,他总是爽完了就走。Jimmy如果需要,他就顺手帮个忙,但更多时候那东西根本就是软的。Jimmy的脸上也没有显出很愉悦的样子,他只是静默地把腿张开,像一匹等待被套上辔头的驯服了的马。
但他不会被驯服,他只会沿着自己的路继续走下去。于是飞机也不评价什么。寂静的夜里火刀劈开幽径,把路拓宽,把土烧卷,火刀继续前进,森林瑟瑟悲鸣。
他分明看到Jimmy眼里有一泓泪水。
那时这个人还是易碎的,虽然有些讨厌,但总像个同类。现在的Jimmy已经和和联胜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同类了,他自己一路走,已经走到远远的高山上去了。
飞机只想离开这辆车。他更细致地打量一下路过的街区,发现这里自己也不是不认识,如果在这里下车,走上半个钟头就能到家。
Jimmy坐在他旁边,从衣襟内侧掏出个小盒子打开。趁着他移开视线,飞机看了一眼胸口的伤。血还没止住,但已经好多了。他要是有命回家,就能找到针线给自己缝上,再过一阵子,这个刀口就不碍事了。
旁边Jimmy递过来一张纸,他犹豫一下,还是接下来看了一眼。那是张名片,上头的名字写的是“李家源”。然后Jimmy说:“不管有什么打算,找我。”
纸巾、手绢、名片,贵得要死的皮座椅和一个叉手后倚的坐姿。Jimmy已经不觉得自己是狗了,与之相反,他想给其他的狗一些骨头。
“下车。”飞机说。
Jimmy没有拦他。他下了车,小心地往人行道上走。Jimmy的车已经开走了,他没看车尾,只是把名片一丢。
这次Jimmy没为难他,所以他还能再活一天,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一年。现在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他们之间的事,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Jimmy甚至不会亲自过来做掉他。Jimmy想往上爬,也成功了,他做了各种湿活,以后也要靠湿活过日子,他们已经走上了不一样的路,此后应该也没什么交集。如果非要他说的话,他会说他们其实都是狗,最终说不定殊途同归。
他不知道再过十年他会见到一个截然不同的Jimmy。他会在酒吧给人付账,对方侧头看他,然后起身跟着他走。飞机看一眼就知道这人已经完全碎了,兽性与牢笼将他压垮。费尽心机,伤天害理,一步步走到更幽深的地方去,却发现这条路根本没有尽头。穿上了人的衣服却还是狗,铁链换成项圈,本质却还是一样的。飞机把他扔到床上,西装裤直接撕开。他不反抗,不迎合,无声地等待着将要到来的一切。飞机把他对折起来,让枪支回归自己的枪套。而那颗泪水,Jimmy总是沉默地眨回去的那滴眼泪,现在终于流淌下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