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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节度使安禄山联合契丹、室韦、突厥等外族,兵二十万,于范阳起,长驱直入中原宝地,势如破竹。
十二月十三日,东都洛阳沦陷。
至德元年,李承恩带天策将士并浩气恶人两方阵营弟子共七千,收复咽喉要地常山郡。次日,贼将史思明率二万骑兵直压城下。权衡之下,李承恩决定坚守城池,图之万全。
这是史思明兵临城下的第二日。
穆玄英归营时正是黄昏。
史思明数万骑兵在城外虎视眈眈,这两日攻势最是激烈。七千将士守城不出,分成四队人马,用五百劲弩在城墙上轮番射敌,如此一天一夜,总算是暂时将常山城守了下来。
穆玄英也在城墙上熬一天一夜,熬得两眼血红,见此情形才安心归营。
谁知道他刚归营,身边的近侍就来报说莫雨率了一千轻骑突袭城外的叛军。
“怎么回事?!”穆玄英解铠甲的手停住。
“李将军说,叛军久攻不入正是士气低迷,趁着敌军疲累用膳之时突袭敌营,可重创叛军,于是莫少谷主自己请命去了。”
“什么!”穆玄英脸色立沉:“他身上的箭伤不是尚未好全?就由着他请命吗?!”
穆玄英平日温厚平和,鲜少这样疾声厉色,近侍被他吓一跳,话都说磕巴了:“军医说已好了八分,李将军也道莫少谷主最适合领此重任……”
“我带人去接应他!”穆玄英说着抄起剑要往外走。
“少盟主,”近侍伸手将他拦住,焦急地道:“这次乃奇袭,李将军说了,少盟主现在贸然出兵支援,恐会露了踪迹,反让莫少谷主置身险境,适得其反。”
自安禄山起兵叛乱后,谢渊修书一封于王遗风,江湖中对峙数十年的两个阵营暂时停战。王遗风不欲搀合世事,恶人谷自此封谷。入世的是少谷主,要出谷参战的弟子,俱都随他前往。
然而恶人谷向来恶名昭彰,各门派都疑心恶人谷不是来两肋插刀,而是来插他们两肋一刀的。
在江湖一片质疑中,浩气的少盟主穆玄英意料之外,竟为恶人作了保,他自请与莫雨等人汇成一军。现在仔细琢磨,此举倒也算招安和监视,然而奇怪的是,向来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莫雨,一声不吭同意了。
穆玄英心里像吊了十几个满水的木桶,这个上来那个下去的,弄得他焦躁非常,坐也坐不住,在屋子里团团转,轻甲也不解了,心想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便立马出城接应莫雨。
近侍在一旁,觉得穆玄英这怒气跟焦躁当真来得莫名其妙,虽然到常山只两三日,而且这两人看着不像有什么私交的模样,平日也没见多说几句话。
不过但凡正常点的,都不会想跟恶人谷那小疯子走得近。这少谷主听说不到五六岁便发疯杀了家人,十五岁那年就被王遗风带回恶人谷。
莫雨刚到恶人谷时,听闻许多虎背熊腰的家伙看着王遗风身边的沉默少年,不怀好意地想看看这清秀安静的孩子,能在一谷的豺狼虎豹里活多久。
然后很快,他们便晓得自己真是错得离谱。想要在恶人谷里过得好,要不是特别丧心病狂,要不就是拳头特别硬,而莫雨,不但拳头硬,他还丧心病狂。
刚到恶人谷没几天,他就犯病了,把自在厅毫不留情地用血彻底洗了一遍。这鲜血淋漓的惨案发生后,恶人谷从十恶到喽啰,没有不忌惮他的。幸好后来王遗风将红尘心法传授给他,抑制住身体的剧毒和咒印,他发疯的次数才渐渐少了。
现在人长大了,看着还是安安静静的,但是谁都知道会叫的狗不凶,再想想此人的身手,还有据闻他时不时就会发作的疯症,真是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近侍实在想不通这样的莫雨,有什么好为他焦急担忧的;说句不中听的话,该担忧的倒是对上这疯子的叛军。
穆玄英如困兽般转到月上中天才听到营地里有响动,他精神一震,赶紧跑出来,果然是莫雨领着轻骑回来了。
听周遭议论,虽折了些人,但杀敌数千,还烧了叛军粮草。想来明日若是乘胜追击,就算不可全歼,也可将他们逼退。
因为是突袭,莫雨没有穿平日那件显眼的白色毛裘外衣,反而换上一身暗色紧身劲装,更裹得他身材矫健。
莫雨满脸满身都是血污,双眸似血,脸色森寒,穆玄英仔细打量,也没能看清他身上的血是莫雨自己的还是叛军的。
莫雨翻身下马,将马交给恶人谷的弟子,转头看到穆玄英皱眉瞪着自己,愣了一下,却只是稍稍点头致意,便径直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穆玄英愣了愣,等了一晚,担心焦虑,却连一句话都没说得上。
他和莫雨自苍山洱海后,多年不见,屈指可数的几次也是在浩气恶人交锋时,遥遥看上一眼。现在好不容易因安禄山那贼子起兵作乱,他跟莫雨竟又能凑在一起,莫雨却对他全不似当年亲密,变得冷淡疏离,穆玄英想想,当真不平又委屈。
穆玄英想破了头,终于想起一茬子来。
当年苍山洱海一声“莫大侠”,难道叫莫雨失望了?这么一想,穆玄英就觉得自己特冤。其实他那声莫大侠,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不太想叫莫雨哥哥而已。
——都这般年纪了,两人还分什么大小,叫什么哥哥。
况且叫他一声大侠,听着也不赖,好像自己也是个大侠了。
当年相依为命的时光还历历在目,转眼却十年过去。想想,他也曾经一直跟在莫雨身后。
莫雨是他的兄长,也曾是他仰望的人。穆玄英看了看自己布满薄茧的手心,一个少年,总是想追上自己孺慕的人,那时不懂事,也不知是如何冒出的别扭心思。
这几天战事有点紧,没法与莫雨叙叙旧情;今天总算把史思明击退,他第一件事便想找莫雨把话说开。
不过此刻站到莫雨营帐前,穆玄英倒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在莫雨这,倒真是近乡情怯了。
“小雨。”他在营帐前停了片刻,最后还是张嘴唤了他一声,决定把这些日子的生疏抛去,只如以前那般自自然然。然而走进去,他话没来得及出口,就梗在嘴里了。
莫雨正在浴桶里闭目养神。应是在敌营里厮杀半宿,累得狠了,沐浴时忍不住阖眼睡了过去。血污已净,露出他白皙的脸容,刀削般的俊美眉目,即使是休息时也疏冷肃杀;一头长发被他撩到身后润了水汽,泼墨似的全垂在浴桶外,余下几缕湿漉漉地飘散在水面。
江湖上视莫雨若眼中钉要拔除他的人不少,风声鹤唳之下养就了警觉的性子。闻到动静,莫雨倏地睁开双眼,反手抄起搁在旁边的短刃。
“是你?”莫雨看到是穆玄英,手中短刃轻轻放下,站起来跨出澡桶,苍劲的身体自水中露出,水珠淌过他光裸的背与修长有力的大腿,滴落在地上。
又扯过一旁的布巾,稍擦身体,便背对穆玄英不紧不慢地穿上衣服,“你来做什么?”
“小雨……”穆玄英有点局促,又不好意思直勾勾看他穿衣服,只好撇过脸去,但没过片刻,又忍不住悄悄用眼角瞄莫雨。
第一眼看到的是肌理分明的身体;第二眼,看到的是苍劲矫健的腰线,还有他湿漉漉的墨色长发;第三眼,就看到了伤。
“你旧伤还没好,”他一下便忘了拘谨,皱眉道,“又添了新的。”
“嗯,小伤。”两人很多年没有好好说话了,莫雨好像也有些不太习惯,沉默片刻才随意应了一声,“不是什么大事。”
穆玄英听了这话,就觉得莫雨在对自己的安慰上,从未变过,一时气闷得很,“突袭这样的事情,为何是你去?”
“我去胜算最大。”莫雨听他语气有点硬,好像略有不解,回头看他一眼。
这小子人长高了,身板长硬实了,可在他眼里,总好像还是个孩子。看到穆玄英脸上的不安,莫雨眼神柔和下来:“你也不用死守在城墙上。”
穆玄英顿时语塞,莫雨护着他,一如多年前。经年的隔阂顿时去了大半,他走过去对莫雨伸手:“小雨,药给我,我帮你上。”
莫雨愣了愣,本想拒绝,这些年已很少有人敢这么亲近自己了。不过他看到穆玄英认真的表情,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于是把手中药递给他,默然坐下,任由他处理自己肩背上的伤口。
“小雨,你还把我当兄弟么?”穆玄英问他。
这话莫雨曾经在苍山洱海问过他,现在穆玄英问出口,才明白当时莫雨听到他叫他“莫大侠”的心情。
“不是我把你当兄弟,你便真能是我兄弟的。”莫雨沉默片刻,说。
“这些年,实在是没办法。上回盟主在,许多心里话也不方便对你说清楚,我不跟你走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穆玄英急着解释,手上一用力,就碰到他伤口里,“抱歉,弄痛你了?”
莫雨眉都没皱一下,“没事,继续。”
手底下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恶人谷的少主,指尖下的身体结实细腻,肌理分明,斑驳地布着多少伤痕。穆玄英有点心不在焉,这么些年,莫雨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似乎也变许多。
他在浩气盟听过很多传闻。开始时日日忧心,不知莫雨刚进恶人谷,有没有被人欺负;后来又怕莫雨在恶人谷待久了,耳濡目染,真变成别人口中那样。
不过前几年一见着他,这些忐忑便全到九霄云外去了。这是他哥哥,怎么变,也是他哥哥。
想想这些年,许多事情要告诉莫雨,又有许多话要问问他,可人就在自己面前时,竟一下不知道先说什么好。
就这么沉默着,穆玄英稀里糊涂地把药给上完了。
莫雨披上外衫,转头看到穆玄英捧着药罐子,眼巴巴看向自己,似欲言又止,眸中还有小时候般的眷恋。
“不回去休息?”莫雨忍了忍,最终还是问他一声,“还有事?”
穆玄英哪有什么事,他只不舍得走而已。话都没说完,怎么挪得动脚。莫雨看着他,他也看着莫雨,急得额头冒汗了,恍恍惚惚。
“哥。”最后,他一着急,脱口而出小时候的称呼。第一句出口了,后面就顺理成章,“小雨哥哥!”
“嗯?”莫雨自然而然地回应他,“怎么了?”
就这么一声,十年的隔阂如春日融雪,穆玄英整张脸亮起来,他放下药罐子期待地看着莫雨,“小雨哥哥,我们许久没好好说过话了,今天让我在你这里歇息吧?”
莫雨看他那小模小样的表情,彷如看到多年前他还像棵豆芽菜一般巴巴跟在自己身后,连晚上睡不着,都要使劲往他身边挤。
“行。”他低声笑了笑,“随便你。”说着,他往榻上里侧躺下,让出好一块空位给穆玄英。
虽是久未见面,但是莫雨还是很宠他,只要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要求,也就让他如愿了。
“来了!”穆玄英轻快地应一声,顿时笑逐颜开。他胡乱将外衫扯掉扔在一旁,蹬掉靴子就往莫雨榻上爬,利落一滚,躺到莫雨身边,嘿嘿嘿嘿的笑声竟不绝于耳。
莫雨看他渐渐没了拘束,不自觉又变成自己记忆里那个毛毛躁躁的样子,也觉得好像没了隔阂,唇角弯了弯,“毛毛。”
穆玄英清亮地又“哎”一声,心里亮堂亮堂的,好久没有听过莫雨叫他的小名了。听着就跟有流水刷过心底,暖融融的,不由得便咧嘴笑着露出小虎牙,“小雨哥哥,你再喊我一声。”
“毛毛。”
“哎!”穆玄英立刻又应他一声。半撑起身子趴在莫雨身边,“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这个小名。”
莫雨觉得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能如此孩子气,实在很好笑。他伸出手,像以前一样想揉他的头发,但是转念一想,他现在是二十一岁,不是当年的一十二岁,还是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人,这么一摸已不太合适了。
穆玄英确实今年也二十多点了,但看到莫雨伸手,他眨巴眨巴眼睛,主动凑过去头一顶,就把发顶贴到莫雨手心上,然后又顶了顶莫雨的手,意思是你快揉揉我的头发吧。
“小雨,我这几日想了想,”他说,“尽管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我还想跟你像小时候那样亲密。”
莫雨笑着顺势在他头上揉了揉,“好,你想怎样就怎样。”
这话听得穆玄英轻飘飘的乐乎,觉得最近这段日子里,最舒心的就是这刻了。
“老实点。”莫雨把他按回床上,“守城守了一天一夜,你不累?”
“你知道?”穆玄英有点诧异,然后又高兴地往他身边凑了凑,喜滋滋地说,“原来你虽然不理我,但却一直看着我。”
“别胡说。”莫雨轻轻一哼。
穆玄英满足地低笑,好像得了糖果的小孩,执了莫雨的手紧紧握着,又说,“小雨哥哥,我以前总是忐忑怕你变了,我也变了,两人至此疏远陌路。可是现在一看倒是我白担心,你其实一点都没变。”
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每一次回过头,都能看到莫雨跟在他身后一心一意地关切注视着他,令他倍感安心。
穆玄英独自想了很久,低头一看,莫雨已经入睡了,这才想起他带着一千轻骑独闯敌营也是累坏了,只好老老实实地躺回床上去。
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并肩躺着有点挤,不过狭窄的地方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穆玄英侧着脸看到旁边的莫雨,睡着的他杀气消褪许多,看着像个寻常的年青人。他总想干点什么好跟莫雨更亲近点,好补补遗落的十年光阴,这么呆呆躺着便觉得抓心挠肺的难受。
一个人折腾了半晌,穆玄英轻咳了一声,撇过视线盯着床幔,装作不经意地往莫雨那边又靠近一些,直到自己手臂贴着他的手臂,直到他的体温传来,这才满足地闭眼睡了。
穆玄英睡得很好,莫雨却睡得不好。
他梦魇了。
枫华谷中被逼上悬崖是他常做的噩梦,毛毛从他怀里抢过空冥诀,大声道:“书稿就在我手里,有本事来拿吧!”然后纵身跳下悬崖。
杀——!
莫雨倏地睁开双眼。原是有人将手臂横在他胸口上睡得正香,让他梦魇得难受。
去年安禄山叛乱时,沈眠风叛逃出谷,莫雨阻拦,曾不慎被他伤了一掌,因急着追他便置之不理。谁知那内伤触发了他身体里被压抑良久的奇毒。
当时并没有在意,因这几年他也偶有毒发,但凭着自己的意志很快能制住。随后莫雨便带着一些弟子出谷,大大小小也和狼牙军正面交锋了数次,也许是杀戮太频繁,且常在外奔波,没时间仔细调理内息,毒性竟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抑制不住。
此刻体内之毒蠢蠢欲动搅得真气紊乱,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莫雨赶紧轻轻将穆玄英的手从身上拿下来,闭上眼睛认真调理,这才略觉得舒服些。
他转头看看睡在旁边的穆玄英。穆玄英在身边睡得正香,还翻了个身,将腿搁在他身上整个人缠了过来,刚刚挪开的手又再次搭到他胸口上,看上去简直就像将自己搂在怀里。
还是这般睡相,莫雨笑了,他原也以为经年不见,上次枫华谷匆匆一面,毛毛应当已变了良多,哪知道现在才处了片刻,便已发现他许多地方一如往昔。
他怕吵醒毛毛只好动也不动,任他轻声打鼾紧紧抱着。寅时末还要出兵,算起来也没多久能睡了。于是莫雨安静地这么躺着,默认了让穆玄英缠在自己身上。
豆芽菜长成大树,这让莫雨心情有点复杂。虽然体型有点不对,却还是让莫雨觉得时光仿佛倒流了,稻香村盛夏的午后,毛毛枕着他的大腿午睡,醒来时还流他一裤管的口水。
那时候并不知道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他们将要颠沛流离,将会天各一方。
寅时,还远未到天亮时分。
李承恩本意乃杀史思明一个措手不及,因此尽管唐军在集结,营地却异常的安静,只能听到将士们的脚步声及偶尔的马啸。
穆玄英来到营地时,莫雨已在马上整装待发。
军中主力一向是天策府将士及唐军,两大阵营弟子均承担协战之任。莫雨今日并不直接参战,他要带上数千骑兵,早半个时辰出发,直接从右侧绕到狼牙军撤退的主要干道上,伏击撤退的残兵败将。
莫雨身法奇诡,以轻灵快狠为长,因此他并没有穿上铠甲,战场不是单打独斗,激战时难免比他人多受些皮肉伤。莫杀曾数次劝莫雨穿轻便的铠甲,勿一味求快,都被莫雨回绝了。
营地起了好几处篝火,莫雨坐在马上,火光投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影影绰绰,模糊了他脸上尖锐的轮廓,唯独一双眼带着煞气血色,黑夜里也看得分明。
有个穿着暗红衣衫的恶人谷万花弟子站在马下,拉着莫雨的手细细号脉。穆玄英就着火光,隐约看到那万花弟子脸上担忧焦虑,他抬起头皱眉看着,正对着莫雨絮絮叨叨地叮咛。
他走得近了,恰好听到莫雨身边的莫杀不耐烦,“得了,颜书廷你小子烦不烦,少谷主这身手能出劳什子情况,况且还有老子跟着呢。”
那个叫颜书廷的恶人谷万花弟子瞥了三大五粗的莫杀一眼:“你顶个屁用。”
莫杀立刻吹胡子瞪眼起来。
颜书廷鄙视完了莫杀,又转头对莫雨道:“我今日再给你配些药,上阵万事小心些。”
莫雨倒是兴致乏乏,好似十分习惯这两人吵嘴,懒得调解,可半晌穆玄英竟听到他对万花道了句“莫担心”。
他知道自己这哥哥的性子,沉默寡言倒是其次,实是很厌恶吵闹,也不大有精力去搭理等闲的人。在莫雨心里只有两种人,一是极亲近的人,二便是路人,不曾有什么点头之交——他连头都懒得点。若是有人在他旁边唠叨,他肯给只言片语,那这人已是他亲近的人了。
穆玄英忽然记起来这万花弟子是谁了。
这个叫颜书廷的恶人军医,原是颜家子弟,早些年一直在万花谷跟在颜真卿身边,后来不知何故被颜家驱逐出来。肖药儿将他带到恶人谷,让他跟自己习医。莫雨早年进入恶人谷时肖药儿多次为他调理身体,肖药儿身边的颜书廷必定与莫雨很是熟悉。
正想着,那边号角声短促地响了一声,莫雨已经勒缰往侧门去了,莫杀紧随其后,两把寒光闪闪的大刀架在背上,之后便是数千骑兵。
穆玄目送英莫雨扬尘远去,收敛了心神,转身往自己的队列走去。
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没有什么比生死胜负更重要的了。活下去与取胜,才是他接下来要关心的事。
史思明决定向安禄山求援。
当初李承恩领兵来此不知用何法,竟劝降了镇守常山郡的史思义,一下子就得了常山。史思明获知消息大怒,次日就点了两万骑兵,急行军来围常山,必要夺回这处战略要地。
可是谁知道李承恩却有能耐将常山守得固若金汤,他强攻一天一夜,竟不得其门而入。本想休整一晚,次日再另谋计策拿下,孰料晚上竟有人敢带着区区一千精锐骑兵闯入他营地,猝不及防之下被杀了数千兵卒,末了又被一把火烧光粮草。
这真是他的失策了。
可是他哪想得到,本应该死守在城内的唐军——那些已久安不知战的唐军里,竟有人有那等胆量夜半来偷袭他这骁勇善战的狼牙军。
史思明思及那领兵的青年,便恨得要将牙咬碎。只拿着一把短刃,竟就敢闯他营帐来杀他!
千军万马里,那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不见一丝畏惧,眼睛像鹰隼似的冷冷盯牢他,在流箭乱矛中,破开一条血路,奇诡地杀到他面前来。
差一点就……史思明气得踹翻了椅子。他这辈子还未尝被人如此轻视。那人、最好、不要、落在他手上!
真是将此人四肢全剁了慢慢生不如死地折磨着也难平他心头大恨!
如此发泄一番,史思明派人将急报送到安禄山处,求粮草兵戈以图后事。
狼牙军正连夜收拾营地,忽然听得那边一阵震耳欲聋的战鼓,犹如黑夜里炸起一道惊雷,将深沉的寂静撕裂。常山城门大开,大批唐军势如破竹地冲了过来,铁蹄踏过土地如涌起一波波排山倒海的大潮。
兵卒们上半夜蒙莫雨奇袭,一夜不得歇,乍一见这等阵势,许多不是吓得呆住,便是开始四处乱窜。
史思明拔出大刀翻身上马,手起刀落砍杀了身边一个想当逃兵的,顿时溅了满手温热的鲜血,他大声喝道:“哪个龟儿子要逃的!后退者……”
“杀!”他天生是个粗嘎的大嗓门,那声“杀”暴戾威凛,顿时煞得营地里的士兵都不敢退了。
“跟老子迎战!!”他大吼一声。史思明话音刚落,只听得唐军那边已经杀了过来。
“诛杀反贼,守我大唐!”
“杀——!”
……
莫雨已一切准备就绪,他带着数千人掩在丛林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等来了史思明撤退的狼牙军残部。
他手一扬,已摸熟他心思的莫杀立刻会意,长啸一声,奋力擂起战鼓,“格老子的,等这么久,总算来了!”
鼓声一响,藏在地上的绊马索尽数被拉起,有人搭箭上弓,一时间箭雨纷纷。
走在前头的好些狼牙军猝不及防,被绊得人仰马翻倒下去大片。史思明及一干将领勒住了马,方才没有被殃及。但是还没等摔倒的士兵爬起来,便有漫天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射出。
莫雨原无意与史思明正面交锋。因常山咽喉重地,兵力又不足,即使击毙史思明,安禄山也不会甘愿放弃常山,必会再次来犯。为了击毙史思明残部而耗损兵力,等安禄山再来犯时,常山必失。
然而计划很快被打乱。莫雨竟然看到穆玄英带着浩气盟的弟子追杀过来。莫杀一看也大为着急:“这小耗子找死!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莫杀是为数不多知道穆玄英与莫雨关系的人,见莫雨脸色刹那沉下,十分难看,也不等他的吩咐,就击鼓传军令停了射箭,以免流箭误伤穆玄英等浩气盟弟子。
在史思明营地唐军大胜,然而还是让史思明等人逃了。
穆玄英自请前往追击,李承恩本嘱咐他,追至莫雨所守的隘口倘若还不能击杀,便可返回了,谁知穆玄英还正是毛躁的年纪,杀得热血沸腾,等发现时已进隘口莫雨伏击残兵的范围。
他一看伏击的箭雨停了,顿时想起李承恩的叮嘱,大吃一惊,然而迟矣,史思明与他战了起来,分毫脱不开身,身边的浩气盟弟子和狼牙军也厮杀得眼红了。
那边莫杀手持双刀带着人冲杀过来。他身形彪悍、孔武有力,带着一队人迎面杀来,双手大刀上下挥舞,砍瓜切菜似的,将那些才从地上爬起来的狼牙军杀得血肉横飞,顿时狼牙军被他冲得四分五裂。
莫杀是负责吸引敌军注意力的,莫雨则带人从右侧击,另有一队人从左边侧击,配合着从后追赶而至的穆玄英和浩气盟弟子,对史思明残部形成合围之势。
这边跟穆玄英缠斗的史思明一眼便看到莫雨。那白色狐裘外衫的青年,正是害得他现在狼狈撤离的罪魁祸首。他顿时怒从心生,横出一刀将穆玄英击退数步远,两眼血红,回马拿刀杀向莫雨。
莫雨正与史思明的副将何淮衍缠斗着,冷不防感受到杀气,回身一看,只见史思明一把满是血迹的青龙大刀迎面劈来。
“放着这小崽子,由老子来杀!”他怒喝一声,大刀劈下,神情狰狞。
莫雨仰倒身体避开何淮衍的长矛,又抬手用短刃格挡住史思明拦腰斩下来的大刀。
“小崽子,报上你的名来!”史思明在刀上又加了几分力,刀上的血迹低落在莫雨敞开的胸膛上。
莫雨本来就是走的轻快奇诡,并非以力气硬拼,兼仰着的腰没有着力点,咬牙承受着这样的力量,腰几乎被史思明那大刀压折。
他向来没有在对敌时多废口舌的习惯,只一言不发地避开,然后自诡异的角度将手上的短刃抹向史思明颈脖,那边何淮衍又刺过来的一枪,却没让莫雨得手。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穆玄英终于杀到莫雨身边。重剑横劈,分开两人。
“碍事!”史思明怒吼,对莫雨又是一刀:“今日老子就要将你斩我刀下,用你的血祭祭我的青龙宝刀!”
莫雨闻言,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
有了穆玄英的加入,莫雨顿时觉得轻松许多。他那柄重剑对付起史思明的大刀倒是旗鼓相当,并不似莫雨的短刃,拿来格挡,天生就落了弱势。
穆玄英的十煌龙影剑法快速且势重,既攻亦能守,有他挡在前面招架住,莫雨奇诡快速的身法便能得到最大的发挥。
穆玄英和莫雨虽多年不见,但胜在相识近二十年,彼此间已很熟悉,武功路数有一半也师出同门,不一会儿已打出了默契。
何淮衍和史思明刚刚招架住穆玄英挟风雷之势的一剑,那边紧接着莫雨就从斜偏阴毒的角度刺来又快又狠的一刀。尽管双方人数一样,这两人已渐渐开始左右支拙。
穆玄英一心要取史思明这贼子项上人头,得心应手的顺利感觉渐渐让他打得得意忘形。
莫雨却是冷静得多。凝雪功和红尘心法皆修身静心,他又惯于冷静,在没有毒发的时候,非但是忘乎所以,连稍稍兴致高昂也未曾试过。因此莫雨一下子便直觉地嗅到危险。
他眼角余光一转,竟看到有狼牙军爬到树上,张弓正对着这边搭箭。
莫雨早看出穆玄英打得兴起,无暇顾及四周,又专注着格挡史思明和何淮衍两人。这一箭若射过来后果不堪设想。他想都不想,立刻就将手上的短刃掷飞过去,将那拉弓瞄准他们的士兵当场钉杀在树上。
然而这边他弃了短刃,那边穆玄英却一时没反应过来莫雨这一掷是什么意思,怔愣的瞬间,竟让莫雨露出空门,史思明得此良机,一刀劈到莫雨身上:“兔崽子,受死吧!”。
莫雨闪躲得快,但到底没来得及完全侧身,他闷哼一声,肩上顿时溅出血,瞬间将左边雪白的毛领子染得鲜红。
穆玄英本杀得热血沸腾,这一下顿时整颗心都缩成一团,惊呼起来:“小雨哥哥!”
本来这样的伤莫雨是不放在心里的,然而那一刀竟然恰好砍在他尚未完全痊愈的箭伤上。
来常山之前,他曾在一场战役里被一箭穿肩,却硬是带着肩上那箭一直厮杀到结束才一头栽倒,躺了一天方醒转过来,伤得很是严重,好不容易好了个七七八八,史思明这一刀让旧伤立马就迸裂了。
尖锐的疼痛让莫雨瞬间头皮发麻,此时耳边传来穆玄英那声“小雨哥哥”,惊恐彷徨又撕心裂肺。
这语气对莫雨而言太熟悉,多少次梦魇时他都惊醒在毛毛这样的疾呼中。莫雨有那么一刻,被那声“小雨哥哥”震得脑子一片空白混沌。
这是莫雨的心魔。
身边的厮杀声渐渐变成了纷乱的回忆,耳边好像是毛毛在惊恐大叫:
——“小雨哥哥!”
——“小雨哥哥快走,他们追过来了!”
又有人来追杀他与毛毛,又有人要来将他与毛毛置诸死地!
这些人须全部杀光!否则要把毛毛逼得跳崖了!
——“小恶贼,你等伤了我家公子,还想抵赖不成?”
莫雨身上的毒,顿时不受红尘心法压制,瞬息暴涨,胸口上的咒印渐显,一路蔓延,布满左肩。
经脉里受两股内力的争斗而疼痛异常,他不由自主地将体内的真气外散,顿时强烈的罡风在他周围爆发。
“小雨?!”穆玄英顿时勒马倒退了两步。史思明与何淮衍大骇,身边还有一些缠斗厮杀在一起的阵营弟子与狼牙军,功力不够深厚,均被莫雨的罡风扫得撑不住吐了血。
——“明明你们先欺负人的!”
——“放屁,我家公子见你等可怜,给了你二人一个包子,谁曾想你这小畜生竟然敢暴起伤人。”
莫雨双眼血红,杀意凛然,如饥饿的野兽一般,盯着离他最近的何淮衍。他左肩伤口处,血染手臂,右手却勾指成爪,直抓要害。何淮衍被他疯癫的模样吓住,失神片刻,清醒过来要躲,为时已晚。
——“哼!分明是你们发现我手中的这卷书稿,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来抢!”
这些人都该死——莫雨扣住他的脖子猛地收拢起来。罡劲包拢的指抓瞬时将何淮衍的脖子捏爆,大团的鲜血爆开,点点飞溅到旁边的史思明与穆玄英脸上。
莫杀反应最快,急呼:“少谷主毒发了!”
在场的恶人谷弟子一看莫雨,立时心胆俱裂。血洗自在厅这等惨剧,年长些的见识过,年轻些的听说过,血淋淋的事实下,由不得你不怕。尽都顾不上和狼牙军缠斗,以莫雨为中心快速向外围退去。
那边浩气盟的弟子虽也听说过,然而第一次亲眼见都被骇住,动作到底慢一拍。
——“等一下!书稿就在我手里,有本事来拿啊!”
——“毛毛!毛毛!!”
莫雨毫不停歇,立刻转而向史思明攻击去,所过处,遇神杀神、遇佛弑佛,原本围攻的狼牙军立毙他掌下,甚至还有个吓呆了的浩气盟弟子,走避不及,当场惨死。
何淮衍颈脖被捏爆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史思明不敢撄其锋芒,连连格挡后退。
“快躲!”穆玄英眼睁睁看着那浩气弟子惨死,怒喝一声,眼见他又伸手向另一个吓傻的浩气弟子,毫不犹豫将重剑横过去挡住莫雨。
尽管又急又怒,穆玄英下意识用的仍是剑背。然而他那柄重剑,两边都是剑锋,尽管他已有心避免,却还是在莫雨的右手手臂上割了一条很长的伤口。两人的内力通过重剑碰撞在一起,俱都被反震得不轻。
“小雨,醒醒!”穆玄英顾不上体内被震得动荡的内劲,惊怒交加。
史思明一看如此,迅速夹紧了马腹,拉起缰绳往北疾驰而去。狼牙军见副将被杀,主将逃逸,亦迅速四散逃窜。
在场的人被莫雨骇住,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狼牙军。
莫雨被挡住,第一个念头便是去厮杀挡着他的人,然而那声熟悉的“莫雨”传到耳边,让他心神有一瞬间凝滞。
他看到自己被穆玄英格挡住的手,心里顿时明白了发生什么事。然而很快,体内不受控制的两股内力仿佛要硬生生撑爆他的经脉、绞碎他的骨肉。
莫雨看着穆玄英惊惧的脸色,竭力要收敛自己外泄的罡劲,顿时被反噬得喉头腥甜,他抬手捂嘴。穆玄英不知何事,却见他指缝里溢出鲜血。
“……别跟着我……”莫雨眼神有些涣散,厉喝一声,拉起缰绳往干道旁的深林策马而去。
“莫叔,你先将人马带回去!”穆玄英大急,朝莫杀叮嘱了一声,赶紧夹马追过去:“我去追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