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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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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1-17
Words:
39,45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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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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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2

【瓶邪】欢喜佛(完结)

Summary:

小三爷回西藏“劝学”半路退学的大学室友。
AU设定,大学室友。

Work Text:

Part1 欢喜佛
1.
陈雪寒并不了解墨脱,但他知道,如果邮局里的那个年轻人再不向他搭话,那么此人就永远也不会回到这里。
像这样的游客每年有很多。墨脱一年中有八个月大雪封山,路途漫长艰险,而他是唯一敢在刚开春就上多雄拉山的汉人向导。每个背包客,或者说驴友,到墨脱,都会犹豫要不要上山一趟,能找到的向导只有他。
驴友们犹豫不决的地点往往都是邮局。陈雪寒也在此常驻。在这里,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决定到底是把自己的行李先寄回家去,还是再留几天,等天晴上山。他曾经见过一对情侣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行李打包了五次,最后在邮局里吵架、分手,不欢而散,再也没回来过。
但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在邮局耗费了三天,没有犹豫不决,也不跟过往的人搭话,只是盯着墙上的油画看。
可不管他是想上山,还是想买画,两个完全不同的目的都会把他指引向自己。陈雪寒无不骄傲地想。定居墨脱前,他在一所小学教美术。永冻的冰雪覆盖着的土地静得犹如天堂,理所应当激发创作的灵感。邮局墙上挂的两幅油画,是他自认为最好的作品。
他把暖瓶提进柜台,暂时不太想出去,外面的风很大,能把人的眼泪吹干。
下午没有太多事情,天黑得很早,在黄昏来临前最后的一段日光中,所有人都变得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间,有人靠近,把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是那个年轻人。
陈雪寒下意识地用藏语向他问道:“你要做什么?”还没有完全醒,眼睛半眯着,看不清他背着光朦胧的表情。
年轻人道:“说普通话。我问过,他们都说你是汉人。”停顿了一下,他把信封往柜台里推,说:“我要上山。”
这在陈雪寒意料之中。只是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年轻人终于下定决心。
他接过信封,用手指搓了搓,就知道里面是不少于五张的钞票,有一定的厚度。
价格远远超出他平时的报价。陈雪寒并不是冒失的愣头青,在向导这一行里,开出高价的主顾只有两种,要么是洋鬼子,要么就有非常特殊的要求。
没有接话,他看向面前的年轻人,试图从他的眼睛里找出什么。他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经逐渐和墨脱宁静而平淡的生活相融,望进去犹如镜面。但他还在教美术课的时候,曾经仔细观察过,惊讶于几岁的人们眼神里就有浓到化不开的欲望。
可他在年轻人的眼睛里只看到了坚定。
这是个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放弃的人。
他开始好奇年轻人上山究竟要做什么。卡尔仁峰的半山腰上只有一座不算出名的喇嘛寺,难道常年闭门谢客的寺里,要多出一位红衣喇嘛么?
他感觉到困惑,不由得走神了。
年轻人却以为他是嫌价格不够,说道:“你要多少,七百?八百?一千?我的时间不多,这里四点日落,在太阳下山前,我只有三个小时到吉拉喇嘛寺。十分钟之内,我一定会出发。”
陈雪寒看着他,慢慢说道:“时间不够,你要带很多行李。除了我没人会说汉语,没人会帮你。”
现在年轻人身上只背了一个背包。而三天前,当他来到这里时,提着两个黑色的行李箱。
他笑笑,说:“我只带这些东西,过几天就会回来。如果现在出发的话,你可以拿到一千块,几天后的回程,我会给你额外的八百。前两天有民兵在山脚铲雪,我们轻装上阵,可以骑摩托到半路,再徒步走上去,天黑前,你就能踏上回家的路。”
年轻人非常了解这些情况,他找上自己的唯一原因,是喇嘛寺只对向导带来的人开放。已经没有拒绝的理由了,春季游人也稀少,正缺钱用。
陈雪寒接过信封,年轻人又从钱包里数出五张钞票,塞到他手里,说道:“合作愉快,我叫吴邪。”
陈雪寒没有报名字,也不需要。他穿好大衣,把空暖瓶提到锅炉边。在跨出邮局大门的时候,他向吴邪问出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你天天都在邮局里。你在看什么?”
吴邪道:“画里的人。”
他回头看了看那副肖像画,避风点起一根烟,说:“那人我认识,你把他画得挺帅。”
画中的人上身穿一件喇嘛的衣服,下身是藏袍,背后卡尔仁次峰的落日把他染成灰黄色,遥远而模糊。
这是五年前吉拉喇嘛寺来的客人。
陈雪寒发动摩托车,静静地等吴邪把烟抽完。在烟雾构成的屏障后,吴邪瞧着画,忽然说“但我觉得他本人更帅”,声音太低,陈雪寒没有听清。
这句话被烟裹住,吹散在寒风里。

日落时的雪山有两种颜色,金子一样闪烁的冰和紫灰色的雪混杂着,犹如一条绸缎盖在暗青色的山脉上。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半山腰的寺门已清晰可见。
夜幕快降临时风也离开,吴邪从围巾里露出半张脸:“这里的海拔在两千米以上,你看前面的石头香炉,有些角度能反射出绿色,这来自于岩层中的晶质块状玄武岩。喇嘛们就地取材,在山体里面开凿出一座寺庙,多余的石料就被做成各种佛具。”
陈雪寒抬头望去,一路上早已习惯吴邪突然冒出的几句话。他的注意力不在墨绿色的石头香炉上;紧闭着的寺门阻挡住同样想往里窥视的风,他看了几眼,说道 :“门关了。”
他们来得不巧,赶上喇嘛们的晚课,不能确定门后是否留有小沙弥等候。
“等到天上全是星星的时候,喇嘛们就会回来。”他说:“你要在这等着么?在门口呆上几个小时,你会冻僵的。”
“有人给我开门。”吴邪笑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我算佛祖的朋友,我是关系户。”
陈雪寒不信教,无视他冒犯的话,说:“你可以靠在香炉边取暖,但有人开门的时候,一定要站起身。吉拉寺里有许多忌讳,除了喇嘛和贵客,没有人可以靠近门前的香炉。”
吴邪说:“我就是贵客。”
话音刚落,紧闭着的寺门被从内推开,在掉漆的暗红色门遮掩的空间里,走出一个穿冲锋衣的人。看上去像游客,但动作姿态稔熟得不似外人。他出来泼了盆水在断崖边,水滴在半空中就纷纷结成冰花,重重地落在雪地上。
他没有立即回去,转身在门前,拿着木盆等候。
吴邪见状,喊道:“大伯!”
原来是亲戚么。陈雪寒想。
“大伯”闻言却摇晃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们加快脚步,陈雪寒走近,就发现“大伯”和吴邪差不了几岁,面相看上去也非常年轻,两个人五官有些微的相似,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大伯”的眼神沉重而冷漠,表情里还带着几丝不忿,说:“好久不见。”语气听上去像是希望吴邪打完招呼后,立即滚下山。
“三个月而已,”吴邪毫不在乎,笑着对陈雪寒说:“这是我表哥,张海客。是他邀请我来的,送到这里就行,你可以回去了。”

张海客双手合十,和陈雪寒互相拜了拜,算作告别。他把寺门合上,又插上当中裂开一条缝的木门闩,回头便看见吴邪已经在前殿的门槛上坐下,正在点烟。
张海客没好气地拿过吴邪手上的防风打火机,也给自己点上一根,问道:“这烟不是孝敬给我的吗?”
“你刚刚不想让我进门,居然还想管我要保护费?”吴邪夹着烟,吐出一团不成形状的烟雾,又立马把它吹散,说:“没管你们族长告状算我心地善良。”
张海客问道:“你想见族长?”
“废话,不然我千里迢迢来见你?”吴邪说:“我对你们张家的大型宫斗连续剧没有兴趣,哪一支上位和我也没有关系。我只是个来邀请你们家皇阿玛参加同学聚会的前学生会干部。”
张海客说:“可是你们毕业才两年。”
“人生能有几个两年?”吴邪叼着烟含混不清地说道:“时光一去永不回,你要活两百岁么,大哥。”
张海客提醒他:“请注意自己的辈分。”
“我跟我们家族长不是一辈儿的吗?”吴邪没有停下口头上占便宜的意思,说:“穷山恶水的,再加上你们这群刁民,我也不想来。奈何班上有十几个女生催我,我很难办,你家族长夫人的竞争已经进入到白热化阶段,不把他劝回去,我无颜面对杭州妇老。”
张海客说:“五年前我就给他办了退学手续,不应该还有这么多人记得他。”
“你真是太小看帅哥在这个世界上的影响力了。”吴邪叹了口气,说道:“实不相瞒,你们寺山脚下卖菜的大妈都对我很心动,已经自发成立了‘吴邪粉丝后援会’,如果你不交出小哥,一声令下,喇嘛寺即将面临断水断粮的威胁。我也不想让你难办。”
张海客也跟着叹口气,知道他是满嘴胡扯,但弄不清楚为何他如此执着:“你来得太晚了,一切已经结束了。不必执着,你们只是大学室友而已,分离才是必然。”
吴邪说:“这不是一过新年我就来了么?这也算晚,那我给你拜个晚年,祝你晚年幸福。”
他又说道:“你们就不应该老拘着人不放,青春多宝贵,何必用来吃斋念佛。错过了这几年,帅哥也没人再爱了,我也不会比现在更年轻,老得要爬不动山,上不来了——让我见一面吧。”
天色暗下来,铺天盖地的深灰色低垂着压在上空。此时天穹犹如一块沉甸甸的钢板,悬在每个人心头,四周陷入迷蒙的昏暗,只有两根烟头的火星闪烁着,像芥子世界里爆开的两簇烟花。
远处呼啸着的风不知所谓地在唱些什么,也许是为喇嘛们的晚课伴奏。他们挤在避风前殿的一条门槛上,头顶风铃动也不动,张海客忽然感到万点愁绪都从阴翳的角落里爬出来,犹如恶鬼般缠上他:“你来得太晚了。”
他又重复一遍,说:“如果在大昭寺的时候,你跟着我回来,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

2.
八角街在藏语里叫做“帕廓”,意思是“围绕着大昭寺的街道”。
导游举着大喇叭,扩音器在喧闹的人群里没有什么用,还是喊得声嘶力竭。
吴邪在圆型的街道里转了两圈,觉得除了头晕外没有什么别的感悟,看来自己是没有佛缘。于是他坦荡荡地离开导游团,把嘶哑的“全场天珠首饰旅游团十一黄金周特供八折”甩在身后,随便找个方向,决定去吃点东西。
在遍地的西藏老酸奶、台湾炸鸡排、长沙臭豆腐和爆辣烤鸭肠间怀疑人生的时候,忽然有个人从旁边直接走过来,拍拍吴邪的肩膀。
他回头,看见那个人穿着一身藏袍,下意识就道:“不想合影留念,谢谢。”
藏袍人一脸似笑非笑,指指自己,又指指他。
吴邪忽然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仔细打量过,还是有些想不起来,只好把他当作比较固执的商贩:“真的不拍照,我没有钱。而且像我这么帅的,一般都是你倒贴。”
藏袍人提醒他道:“你要脸不要?”开口居然是流利的汉语。
他一说话,吴邪倒是想起来了:“大伯!”他问道:“你是张起灵的大伯?”
张海客表情扭曲:“我们是一辈——当然,你私下里也可以这么叫。”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吴邪跟他走,说道:“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张家发生了点事情,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吴邪点头,一手掏出钱递给小贩,一手接过开好口的椰子,说:“我和小哥多年朋友,有什么忙你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价格都好商量。”
“你真的相信这里有新鲜椰汁吗?”张海客忍不住问。
两个月以来,他借住在木鹿宁巴,整天在八角街游荡,试图找到扎西喇嘛所说的“有缘人”。他在心里做过许多假设,来得可能是张海楼、张海烟,甚至是“山”字辈的新人,但没有想到,见到的熟悉面孔居然是族长的大学室友。
“我相信祖国的高铁,”有缘人吴邪说:“万一里面是酥油茶呢。”
几年不见,吴邪的改变很大。上次见面的时候,吴邪还略有些腼腆,虽然强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但掩盖不住眼神里的稚气。现在居然跳脱又死皮赖脸,张海客心想,但算算时间,五年不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该奔三,脱胎换骨很正常。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应该知道张家的情况。族长——也就是张起灵,你的同学,他当年退学是因为张家内部出了点乱子。”
“是室友。”吴邪纠正道:“你们手续办得也太匆忙了,什么都没说清楚,我们班主任还以为小哥罹患绝症,差点动员全校师生捐款。毕竟他是自治区来的少数民族,身份敏感,万一上热搜,校领导一年又白干了。”
张海客道:“是我们疏忽了。但张家内部的问题比我们想象得更为严重,五年了,我们还是无法阻拦张家的倾塌。”
“那你们当年就不该让他退学。”吴邪说:“知识改变命运。”
“当年的决定确实太不够周全了。”张海客道:“现在族长需要进行一项仪式,重启整个张家的命盘。但从四百年前信物遗失在泗水古城开始,仪式就再也没有成功过。无奈之下,我们找到了大昭寺的扎西喇嘛,他算出来,两个月内,会有张家的有缘人路过拉萨,为仪式带来一线生机。今天是时限的最后一天,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吴邪说:“封建迷信害死人。真不巧,我晚上的飞机回杭州。”
“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我是来请你帮忙的!”张海客说:“我不是来找你道歉的,张家的事情,你们外人不懂。”
“我接下来说的话,一字一句你都要听清楚,出了这个房间,无论你答应或者不答应,我不会再重复第二遍,”他看着吴邪的眼睛,道:“这是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张家的历史远比你所能想象得更加悠久,几乎和博物馆里陈列的古人类遗址同一时间起源,在没有姓与氏的年代,张家的祖先就在陆地上行走,他们负责传递各种各样的消息,保证每个氏族的繁荣与发展。
张家扮演着历史波澜后面的推手,而维系整个庞大家族稳定的角色,就是每一代的张家族长。他们通过族长信物与仪式,将张家背负的秘密一代代传承下去,但从族长信物遗失的那一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当一个完整的生态圈里失去了稳定传递的信息流,高度适应、协调和统一的状态就会以极快的速度被破坏。几百年间张家一直在苟延残喘,我们试过各种方法,都没有用,张家的崩塌无法逆转,但在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前,我们不能被它的崩塌淹没。”
“张起灵就是最后一任张家族长,我们是他最后的追随者。”张海客道:“在大洪水来临前,我们把他托举起来,不为个人利益,只是为了抗衡命运。仪式,就是我们唯一能用的方式。”
吴邪沉默,随后问道:“张家的仪式到底是什么?”
“我不能说。”张海客摇摇头,道:“在这里不安全。如果你跟我回去,族长见到你,会亲口告诉你。”
“那算了。”吴邪放下椰子,在原地伸个懒腰,边打哈欠边说:“我来这里只是因为公司组织旅游,目前休国庆假,拯救世界也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如果对我的工作感兴趣的话,可以给你留张名片,找我设计你们张家的新楼打九折。”
张海客尝试挽留他:“你真的不想见一面吗?可能是最后一面了,”他说,看向吴邪的眼睛:“在此之后张家寂灭,我们都会消失在雪里。”
吴邪眯着眼,面无表情,看不清他的神色:“你们要把他在山里留一辈子?”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谈崩了,我们两个从根本上就有利益冲突,”吴邪说,随手把吸管反手丢进背后的垃圾桶里:“你让你们家族长洗洗干净等我,我过两天回来,看把他带回去上学,还是怎么做。他上次不告而别,我还在生气,等我气消——”
“我把要他带回人间去。”他说。

3.
“所以,你的作战计划怎么样了?”胖子道,他在电话那头“啧”个不停,似乎在吃黄泥螺。
“报告组织,潜伏三天,长胖了两斤。”吴邪说完叹了口气,熟练地单手挡风点烟。纸卷烟有些受潮,燃起呛鼻的味道,他的好烟全被张海客搜刮走了,这些是昨天托陈雪寒送上来的。
胖子道:“施主,你心不诚啊。怎么吃了三天素不见瘦?我听他们说这玩意儿减肥挺有用的。”
减你妈逼。吴邪心想,看着烟雾在眼前散去,溶进傍晚漫起的水云。点点星辰乍现,簇拥着月亮,隐隐约约还不够明显。他在这个院子里蹲了三天,晚上下了晚课,就有小沙弥敲门带他去吃饭。
张家人在喇嘛寺里是客居,可偏偏表现得更像主人,有自己专门的饭堂,甚至还能炖肉。但吃饭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什么人会主动搭理他,不算敌视,更像是视他为无物。
他非常熟悉这一种从心底泛起的漠然,刚开学的时候,张起灵跟他们简直是一个样子。
只是他从没见过张起灵。
“不知道,”吴邪叼着烟,空出来一只手揪地上的枯草:“我根本见不到人,张家人个顶个的闷,什么都不愿意说。”
胖子道:“论翘瓶盖你丫是专业户啊,当年怎么翘的小哥,这次就怎么故技重施呗?”
“今时不同往日,那会年轻。”吴邪心说,又不是每个张家人长得都跟他们族长一样帅。
胖子那头传来“老板再来十串腰子”的声音,他听得口水都要下来。张家人做饭寡淡,他吃了几天,顿觉张起灵想出家,似乎也不是一件不能理解的事情:起码喇嘛们炒的青菜会稍微放些酱油。
“说到小哥,你不会连人家面都没见过吧?”胖子道,隔着千山万水,一句话戳中吴邪的心。
吴邪几乎要吐血,沉默了半天,给张起灵找理由:“......人家在闭关。”
“他知道你来了吗?啧,前有佛祖割肉饲鹰,后有你天真卖肉救瓶,本来好好一出佳话,我看你怎么就奔着中道崩殂一路过去了。”胖子用词狠毒,观点犀利,边吃边说道:“你这前几月又是辞工作又是开铺子的,怎么收场,人都不丼儿你,回了杭州岂不是很没面子,只能老大嫁做商人妇。唉!”
吴邪怒道:“你他娘的会背诗吗?”
胖子一听,音量也拔高,说道:“怎么了?我在这儿苦口婆心掏心挖胆地帮你,本来挺简单一事儿,你搁这儿犹豫个几把,我看你是老太太爱吃麦芽糖——越扯他妈的越长。谈恋爱就要快准狠,特别是你们这种旧情复燃的。你不是他娘的告诉我前几年你俩好那会儿,都快亲上了吗?怎么现在见人一面都够呛?”
吴邪忽然心虚起来,压低声音道:“那不还是没亲上吗。”
“来,天真,我们复盘一下,是你自己亲口说:‘丫那眼神,绝了,绝对没安好心,绝对就是想他娘的亲我’。做不得假吧?”胖子在电话那头拍着桌子,吴邪小声应着,脸臊起来,耳朵尖像被冻伤,通红而滚烫。
“当时是不是你挺骄傲,说还好自己躲得快,没让那小子得逞?”胖子恨铁不成钢:“你玩你妈的慢热,玩你妈的日久生情,傻逼了吧?以前你就是太怂,不然小哥被张家人接回去当族长的时候,鸡犬升天,你也荣升族长夫人,现在估计孩子都抱四个了。”
我以为他会强吻我的,那会儿不是装醉装纯情吗。吴邪心想,不吭声,手指戳着地上融化一半的冰,胖子还在喋喋不休,说道:“你要真的想,那就不要脸点,拿出你坑客户的那点技术,先想方设法见小哥一面。见到就色诱,废话不多说衣服先脱一半,我告诉你,没有男人能拒绝犹抱琵琶半遮面,如果有,那就全都脱光。褒姒知不知道?妲己听说过没有?貂蝉了不了解?这都是你学习的榜样,前辈们的光荣事迹照亮着你的道路!”
胖子说得慷慨激昂,吴邪正腹诽着这几个前辈好像没什么好下场,又听见他开始畅谈未来道:“小哥现在是族长,鸟枪换炮,冲冠一怒为你丫,想干什么没人拦得住他,张家人都得听他的。我告诉你,中央集权很可怕的,你抓住他的屌,就相当于掌控了整个张家,到时候也不用你风尘仆仆一路狼狈回杭州,咱爷俩寡妇见绝户,孤得孤苦得苦,西湖畔相看执手泪眼——”
门忽然被敲响,随即一位小沙弥推开门进来,冲着院子里拜了拜,垂眼道:“张海客先生想见你。”
吴邪一下子蹦起来,冲着电话那头匆匆说道:“我先有事,等下给你打回来。”想了想,又加上句:“董卓想见我,这事估计能成。”

吴邪掀开门前挂着一层厚厚的毛毯,室内焚香的味道一下涌过来,味道不比纸卷烟舒服。
张海客盘腿坐在案桌前,闭着眼,说:“又见面了。”
“我觉得我们最近见得有点过勤了,”吴邪有样学样,在他对面坐好,又递上一张名片:“为了不浪费彼此的时间,我就直说,找我咨询,每小时六百,不满一小时按一小时计算,小本生意,谢绝赊账。”
张海客睁眼,眼前便是一行“国家二级注册建筑师挂靠”,接过名片,他无奈道:“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利益冲突了,你可以不那么极端。”
“你所谓的小哥,他的目的和我们都不一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把他带出去,认为是张家掌控了他,我们限制他的自由——但一切和你想的都不一样。”张海客说,给吴邪倒了杯茶:“从他选择接受族长之位的那一天起,就是他在这场斗争中掌控主导权。”
“所以如果他拍拍屁股就跑路,你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张家人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张海客摇摇头,说:“至少他不会。”
吴邪心说我也觉得他不会,敢情张家是专挑老实人欺负。
他看向张海客背后的唐卡,上面绣着藏青色的闭目阎王,三道善光从祂手掌心射向环绕着的轮回道,六道生生不息,而祂座下,业镜直照八寒八热地狱。
“仪式基本上已经结束了,张家内部一直很反对你来,所以他们都不理你,但我想了想,有很多事情见你一面全部说清楚也好。”张海客说:“等我讲完,你也可以离开了。”
吴邪道:“我不是给了住宿费么?你全家人抽的都是我买的烟。”
张海客道:“不是住宿费的事情。是喇嘛们说你吃得太多,经常跑去他们的饭堂,我看你似乎也胖了。”
“我这是水肿。”吴邪立即反驳。
“我不想和你争论,”张海客一口咬定他就是胖了,继续道:“我和他们争论了很久,总之,在离开前,你可以见族长一面。但我不保证他还能认出你。”
“什么意思?”
张海客反问道:“你听说过天授唱诗人么?”
“我听说过吟游诗人。”吴邪心想,谁还没玩过网游。
“天授唱诗人指的是,有些人从来没有听说过《格萨尔王传》,大病一场或一觉醒来后,却忽然能流利地背出这部几十万字的历史著作。”张海客自顾自地说下去:“张家人和他们很像,我们中大部分人,都在为这一天准备着。”
时刻准备着得病?吴邪心生疑惑,难怪张家落魄了,ICU病房还挺烧钱的。
“这一天,对族长来说,更像是‘识藏’。
“喇嘛们认为当经文和咒语在遇到灾难无法流传下去时,就会有神佛授藏在某人的灵魂深处,等其轮回转世,再以‘棒喝’或‘灌顶’的方式唤醒记忆,以免典籍失传。这种做法就叫做识藏,而张家族长接受的仪式,不是普通的识藏。这种仪式在藏语里叫做阿赖耶识,在汉语里叫如来藏。”
“阿赖耶识, ‘本来自性清净涅槃’,入则性如金刚不灭不坏,出则真如寂静涅槃。如果仪式成功的话,他会忘掉一切过往,只记得自己的‘职责’,那是从张家先祖传承下来,一代代坚守的秘密。”
吴邪捧着茶,觉得指尖凉得刺痛,室内暖炉透出的火光像是装饰,没有热气:“所以呢?”他听见自己低声问道,嗓音干哑。
张海客呼出一口气,好像吐出心里埋藏已久的秘密:“张家每一任族长都叫张起灵,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而是因为,接受过族长仪式后,他们都会变成‘张起灵’——张家第一代先祖。他们余生的所有行动都是几千年前,张家第一位族长意识的延申,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无悲无喜,只是替那位族长见证张家的兴衰。”
“他们没有自己的记忆,没有朋友、爱人和亲人,他们甚至不会记得自己存在过的证明;一切众生阿赖耶识本来而有,圆满清净,出过于世,同于涅槃。这就是涅槃。”张海客轻声说:“不是我们逼他做出的选择,是他自己背负起身为张家人的职责。五年前,上任族长失踪十年后被宣告死亡,带来消息的那个人,来自海外张家。”
“海外张家都是‘山’字辈,我是‘海’字辈,所谓‘山海隔千年,戚戚不可见’。当我们见面的时候,就意味着张家的衰亡,族长已逝,雪山的圣湖选择了张起灵。我接他回去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他是张家最后的机会。”张海客说:“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我们放手一搏,即使大厦将倾。”
吴邪忽然很讨厌他说话的语气。但他此刻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面冷心冷。室内的温度应当很高,他看见张海客的脖子上都是汗,但眼神冷漠而疲惫:“今天是仪式的最后一天,所以我说你来晚了。是日已过,命亦随减。”
“你如果跟我回来的话,他的内心会少些杂念,过程不会那么痛苦。接收祖先的记忆不是什么舒适的体验,但他会知道,未来一切事物的动向。如果世上真有神佛,那么他所见的,和族长记忆里不会差太多:所有命运都是一根单线,从起始奔向永不回头的终点,路过的所有景象都会破碎。生命就是破碎,线性的命运里,事物终究会走向衰亡。”
“有人选择成为容器,而有人天生就是河流。你路过他,看见岸上的风景,但你不知道在你离去后一切都寂灭为烟。看看可以,”张海客下逐客令:“但他终究不能陪你离去。”
他的话仿佛在被吐出来的瞬间冻成冰晶,冒着寒气一点点刺进骨头里,吴邪觉得浑身的神经都蜷缩起来,如坠额部陀地狱,寒苦增极,唇不能动,而头戴骷髅冠的青色阎王端居高位,于手持的业镜中冷冷凝视。

4.
吴邪喘了口气,带出一点鼻音,脑袋发昏: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和张起灵亲在一起。
这一切似乎发生得太突然,但又理所应当:极寒过后,死灰复燃的心思复苏得滚烫。
原本他在院门口徘徊,看门的张家人都识相地离开。他忍住了抽烟的欲望,决定直接走进去,在所有人怜悯又冷漠的注视下,宣告故事的结局并不是司空见惯的告别。
去你妈的“再见”,去你妈的“当所有人离去,我自会离去”,吴邪心说。他走过残雪覆盖的天井,路过一块黑色的石头,推开偏殿的门。
室内昏暗,点着几盏油灯,光线跳跃而微弱。他反手合上门,尽量不发出声音,把漫天星辰都关在外面。
屋内模糊的人影坐在桌案后,听到声响也没有反应,像一尊塑像。吴邪在原地站了半分钟,眼瞧着那人不动,心说坏了,张家人给小哥做成手办了。
那也得把手办领回来。他按下忐忑的心情,手心里冒出冷汗,黏糊糊地粘住手指,步履因此变得僵硬,一步一步踏出闷响。
走近看,他心里长出一口气,张起灵还是那个张起灵,面色苍白、眼神清透,没有变成金身或者塑料皮肤,正低着头看着桌案上的羊皮卷,或许是把他当成了来问安的张家人。
现在应该说什么?他站在桌案前,觉得不稳,下一秒就要倒下压在侧边的屏风上。但也不好就席地而坐,万一人家见族长都要三拜九叩,如此不讲理数,可能会被直接赶走。
大概沉默了十分钟,吴邪站得脚跟发酸,此时背后的油灯忽然爆了一下,熄灭了。室内立即变暗,灰色覆盖上视野,落入视网膜的一切物件都忽然褪色。
张起灵下意识地抬头,模样立刻落入吴邪眼内;在这一刻他忽然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一别多年,本来以为早在自己记忆深处被遗忘的面孔,此刻才发现,竟是丝毫未敢忘却。他抬头的瞬间,好像时间忽然倒流,或是中间分离的几年是夜晚的一场梦境,吴邪只以为还是大学那些年,他们是上下铺的室友,张起灵从下铺探头出来,给他丢根数据线。
他定定地注视了张起灵许久,久到对方眼睛微微眯起,是疑惑的神色,才反应过来张海客刚刚说过的话。
“他没有记忆了。”
“你也可以理解为,你记忆里的他,从三个月前就再也不会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吴邪呼吸一滞,没空分心去品味痛苦,他干巴巴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哈喽”,然后看见张起灵点头,伸手示意他坐下。
桌案对面也有一张软垫,铺在同一块兽皮上,可能老有张家人来找张起灵汇报消息。他脱鞋,盘腿坐下,顺势把手插兜里。他紧张时手上的小动作太多,容易暴露。
吴邪从唇缝里悄悄深呼吸一口气,把激动、忧虑、紧张和痛苦都压下,拿出平时和甲方谈判的气场,抬头和张起灵视线相接。
张起灵的眼睛清澈而深远,望不见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他穿着一件天麻的赭红色康巴单衣,外罩的藏袍脱了挂在身后。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不好,穿得跟旅游宣传片似的,估计就是张家老祖了,正常年轻人谁这么穿。于是先前预计好的卖情怀回忆同学少年策略不得不变,改走忽悠路线。
他自然而然地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抢先开口道:“是扎西大喇嘛让我来的。”
对面的老祖张起灵闻言,立即换上另一种态度,羊皮卷也不看了,收起来摆在桌案左边放好。
吴邪心说封建迷信的招牌果然好用,一个个把你们全家都忽悠瘸了,清清嗓子,他继续说道:“他说我是张家的贵客。从三个月前,我就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位穿红衣服的喇嘛,走在大雪中墨绿色的山谷里。”
“山谷两侧的山很高,潜意识里我知道那喇嘛要穿过山谷,走进雪山里的圣湖,”他乱编着,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张起灵的神色,可惜对方道行太高,什么都看不出来:“他身后有很长一串脚印,应该走了很久。但每当他就要走出这个山谷,见到圣湖的时候,他就会忽然出现在山谷两侧的高山上,而后从悬崖上直至坠落。”
这是他即兴想出来的小故事,没什么寓意,只等着在山里念了五年经的张起灵过度解读。所谓的大师不都是这样么,他想着,但仍感觉到紧张,手指在口袋里把玩着在山下随手买的面霜。
张起灵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每当喇嘛坠崖的时候,我就会醒过来。可能他死在那山谷里了,因为脖子被人割开,血在半空中洒下。扎西大喇嘛说,雪山中的圣湖是张家的禁地,所以我前来拜访,我想知道,圣湖中究竟有什么。”
有什么束缚着你,要以一生的光阴做祭祀?
张起灵闻言摇头道:“这是张家的秘密。”
“所以,”吴邪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即接话道:“我来这里,不是和你做秘密交换的。我只是想和你论禅,求一个答案。”
“圣湖究竟在哪里?你们守着的这座山,在上个世纪就已经有科考队探查过了,墨脱附近并无大型湖泊。”吴邪道:“你待在这里毫无意义,只是虚度光阴。”
张起灵皱眉,少见地解释道:“两山之间必有川,大川之上必有途。世巴塔义载罗刹女搬山运海,自此一万三千年,圣湖隐于山间,一切众生得无上佛智,于山岳隐踪处得见。”
吴邪微笑,心说挨千刀的闷油瓶,你的地理都还给秃头的焦主任了,什么罗刹女搬山运海,那他妈的叫青年造山运动。他又道:“无上佛智,意为何?所谓无为法见无为佛,圣湖隐于山中是有为,无上佛智如何见得?我心有愁绪不可发,无药可解,无药可医。”
“恒求胜法,于是多生烦恼。”张起灵道,说完抿了抿唇,就冲着他直直看过去。
吴邪闻言心里本来起了几分怒气,心说老子跋山涉水不远千里跑过来,你们一个两个都喊我回去,有没有待客之道。但张起灵这一眼乱了他的思绪,他本来就怀着几分不可道明的心思,一下子陷入这眼神里,手指一颤,荷包里的面霜就滚出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暗中浮动着的氛围一下就被破坏。他俯身把面霜捡起来,解释道:“擦脸的。”又放回口袋里,忽然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说实话,张起灵应该也不会在意。他再开口前,摸了摸鼻子,以掩饰自己的尴尬:“不行啊,大师。我这烦恼不为自身,而是源于他人。有个人我喜欢很久了,”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脸红,但强装镇定说下去:“恼乱自他,以身语意,造作增长,种种恶业。因是他种,恶果却要我照单全收,这算什么道理?”
“你们不是常说自己度一切苦厄,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劝我回去,留苦果自尝?世间烦恼如恒河沙数,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为何我忧虑频生,只增不减?”
“我在大昭寺求解脱,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以七宝持用布施,照不见本心。三千大世界微尘者众,为何我和我找的人求不到解脱?”他越说心情越激荡,多年来所有的不解、想念和执着化成的怨在心里蒸腾着,驱使他开口:“我的想法很简单,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所有的事物和回忆也不会褪色成灰,你无法只凭着隐瞒和不告而别让人放手,看不透就是看不透,执着的人,不撞到南墙不回头。你种的因,要分享它结的果。”
张起灵眉目间杂糅着隐约的悲色,他正想说些什么,吴邪却再也压不住翻起来的情绪和冲动,直直起身,双手撑着案桌,凑上去亲吻他。
“对不起,小哥,”他轻声说:“我以色见你,早坠人行邪道。”

 

张起灵的嘴唇比想象中软很多,温热而湿润。
吻一触即逝,但在唇齿相接的那个瞬间,他从张起灵的眼睛里读出了许多情绪。翻涌的情绪洪流一瞬间把他的思绪带回了许多年间,这期间的分离好似从未发生过,化成细沙,在指缝间溜走,又和坠在地上的沉香融在一起。
这一瞬间仿佛回到几年前,亦或是相隔在万水千山间这爱意从未变过。
吴邪略往后退,放过张起灵的嘴唇,但鼻尖还对着鼻尖,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你没忘记。”他故作镇定地说,耳朵悄悄红了个彻底。
“我靠,你没忘记!张海客说的都是在骗我?”他又重复一遍,内心的庆幸压住愤懑,左手搭上张起灵的肩膀,说道:“还好你没事,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而张起灵眼里满盛着无奈的情绪,想开口说话,吴邪索性再度吻上来,封住他内心繁多的思绪。
鼻梁贴上鼻梁的同时,吴邪下意识地闭上眼,睫毛扫过张起灵的下眼睑,引起一阵绵软的瘙痒。他心里莫名一颤,动作就迟钝几分,原本的攻势变成了绵软的接触,只是嘴唇软软地贴上去。这样浅薄的接触也足够令他心情激荡,呼吸变得急促。嘴唇摩擦间吴邪试探性地用舌头舔了下张起灵的下唇,意外地触到了对方的唇齿间,他轻轻地舔了一下,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睛,近距离的对望下,他完全地陷入了张起灵的眉眼间。
世界距离如此之近,呼吸间爱意交织。
吴邪束手束脚地舔吻终结于张起灵来势汹汹地回应。他四处碰瓷的舌头忽然被张起灵含住,舔舐着敏感的舌根,他一下受刺激,气息紊乱,作势要咬下去,但终究不舍得,只用侧边的虎牙轻轻磨蹭着作乱的舌头。
万千絮语都化在对视的目光里。
吴邪眨眨眼睛,把浓得化不开的爱意藏在眼底,又垂眼,他看见张起灵的鼻梁上起了汗,猜想自己也是如此。身上热气翻涌,他单手把自己的外套解开,丢在身后,同时后仰,深深地换了口气。
他差点因为亲嘴憋死。他心说,忍不住瞪了张起灵一眼,美色误人。
而张起灵除了呼吸急促些,也没有什么别的变化,似乎仍旧是坐怀不乱的超然模样。吴邪解开自己的衬衫领口,松松地露出一点锁骨,暗道谁也别装了,久别重逢上来就亲,心里谁没惦记谁。
吴邪盯着张起灵,忽然笑了一下。这人上瘾,亲了两下觉得没够,像颗记忆里的糖,天南海北总惦记着,真的递到嘴边,却又犹豫了。
犹豫怎么吃下去。
吴邪索性撑着桌案,整个人跨了过去,直接欺到张起灵面前。他挑衅似地捏住张起灵的下巴,说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来看看你心诚不诚。”
另一只手从领口进去,内袍被类似腰带的罗松束在一起,拉扯间领口变大,露出胸口大片的肌肤。张起灵的体温很高,纹身显出模糊的样子,他手指搓搓手心,捂热了再摸上去,顺着肌肉的线条一路向下,在罗松上端停住。
他侧脸看张起灵的表情,依然是淡然的模样,只耳朵尖红了一片。
不知道是张家人脸皮实在很厚,还是自己定力不够。他自己血气翻涌,早知道是个急色鬼的模样,浑身的肌肤都发红。看张起灵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手大胆地在腹肌上游走,又摸又捏,舔舔嘴唇,再亲上去。
他先亲在张起灵的下颌上,挨着鬓角。张起灵的鬓角长得也仙风道骨地性感,细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脸,令人想发笑,想傻笑,想放肆地在怀里笑。他又瞧上了薄薄的耳垂,含在嘴里舔一下,轻轻一颤,张起灵同时扶住他的腰,又搂住他的肩膀,虚虚是个圈在自己怀里的姿势。

他一声闷笑,没笑多久,因为张起灵开始报复性地吻上他的脖颈。
他的脖子向来敏感,越靠近喉结,越不能碰,他刚刚肆无忌惮地作乱,敏感区刚好暴露在张起灵眼前。张起灵吻在他侧面突起的胸锁肌上,只浅浅地舔吻,吴邪浑身都紧张起来,手不自觉地紧握着张起灵的腰。过了会,似乎是尝够味道,他又轻轻地咬了下,衔着一跳一跳地血管,像透过这几秒钟的亲昵,去补偿错过的那几年时光。
吴邪情不自禁地喘了口气,说:“我错了......”卖乖还没够,他又调笑说:“大师,我错了——”
后面的音骤然化为急促地喘息,腾手勾住张起灵的脖子,借力把腰弓起来,掩饰似地半跪在地上。
张起灵一下吻在他的喉结上,瞬间肌肤酥麻了一片,温热的呼吸又喷在他的脖颈间。舌头在他的喉结上又舔又吸,偶尔也被轻轻地咬一下,快感混着钝痛传遍全身,引得他下身发软,但不敢坐下去。亲第二下的时候他就半硬了,刚刚太刺激,下身完全勃起了,他还是害臊,不好意思让张起灵发现。
只是亲两下而已,未免显得自己太饥渴。
吴邪抑制住自己浑身发抖的欲望,脸贴在张起灵的发顶。他的喘息都吞下去,手颤抖着解开张起灵腰间的罗松,先把他扒个干净,也算是略占上风。
张起灵揉着吴邪的腰,慢慢放开他的喉结,映入眼前的是红透的脖颈,往下半遮半掩的锁骨大幅起伏着,乱了他的心。像勾引,但这情意彼此都心知肚明。他着魔似地想往下看,薄薄的一层衬衫遮不住满片春色,他想解开,或者直接扯开,但只是慢慢搂紧他。
罗松一下子坠在地上,上面装饰的绿松石相撞出叮当的鸣玉声。吴邪抓住衣角散乱的空隙,手探进去,掌心一下子触到烫而坚挺的物事,顺势握住,他笑道:“你心不诚。”他说:“你以色见我。”
张起灵也硬了,而且还很大,他腰一软,跨坐在张起灵身上。

5.
张起灵的身上有种非常好闻的木质香,清冷的雪松木以檀香柔和棱角,但此时却成为催情的助力。
亲吻、拥抱和交缠都是无师自通的本能,情欲的上涌起伏在呼吸的交缠间,浑身都沾满相同的味道。吴邪避开张起灵的目光,自顾自地往下脱对方的衣服。
他实在难以在清澈又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里继续自己的荒唐行迹。他害怕从里面看见自己,鲁莽而急色的自己,脸上被欲望遮蔽,只剩下丑恶的面容。但同时也惧怕他什么也看不到,张起灵的眼睛里是空的,照不进世界和他。
无暇去思考劝说的计划什么时候变了,现在算是勾引还是色诱?吴邪只垂着眼单手把赭红色的单衣从张起灵肩头扒下,另一只手在未散开的下摆遮盖下握着半勃起的性器,小幅度地撸动着。
张起灵没有推开他,吴邪能听见他的喘息声,就在耳畔作响,也能闻见他炽热的鼻息,他闭着眼亲过去,张起灵单手扶着他的后脑勺,给予回应,但吻落在他的眼皮上。
小心翼翼又放肆大胆。
吴邪的睫毛颤动,最终没有睁开眼睛。他空余出来的那只手抚上张起灵的脊背,放肆地游走,驱逐身上剩下的布料。另一只手则握着沉甸甸的性器,不满足于小幅度的挑逗,开始上下撸动,或以掌心揉蹭着肿大的龟头,彻底唤醒压抑着的欲望。
他闭着眼,触感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后背一冷,激起脊背屈成弓形:张起灵把他的衬衣下摆聊起来,正有样学样地抚摸他的肌肤。指尖的茧粗糙的触感像涂上催情药一般,被抚摸过的肌肤全都发烫,反馈给神经以一阵阵颤栗。吴邪下面硬的发胀,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蹭着赭红色的单衣下摆,留下一滩深色的水渍。
接下来该做什么?吴邪抽空想,手里的性器已经完全勃起,滚烫的温度灼着手心。
他自己也蓄势待发,或许张起灵的手指一碰上去就会射。他有些感激张起灵的含蓄而克制,不然就丢脸丢大发了:天知道他不是时间短,只是爱意汹涌。
自己没有经验,张起灵应该也同样如是。闭着眼睛手指磨了会圆润的龟头,直到张起灵受不了低喘一声,吴邪才惊醒般地睁眼,从随意丢在地上的外套里拿出未拆封的面霜。
他稍微坐直,挺起上半身,臀部微微抬起。拧开面霜盖子的时候,包装的塑料发出一阵阵脆响,他想到自己此时在做的事情,荒诞而羞耻。
张起灵问道:“擦脸的?”
语气迷茫但不怀好意,少见地调侃。
吴邪又不好意思,又忍不住笑起来,手指沾满白色的膏体,摸索着涂满自己的臀缝,小声说道:“做爱的。”尾音因为手指滑入后穴的刺激而上扬。
自己给自己做扩张实在是件难事,虽然心被撩拨得发痒,但和自己一样经验惨淡的后穴并不因为情欲而接纳被侵入。
第一根手指伸入只是略微的奇怪,第二根就变成了饱胀,后穴的褶皱已经撑开一些。肠壁随着呼吸而收缩,他尝试着往里伸,但只进去两根指节,里面的肠壁就咬得死紧。他的心理防线太牢,做不到在张起灵面前抽插手指让肠壁放松,只好硬着头皮,关节用力把穴口撑出狭窄的缝隙,再慢慢送入第三根手指。
“好胀......”吴邪低声说,张起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被蛊惑一样,看着他满脸通红,垂着头靠着自己,往后穴里塞手指。面霜的润滑刚刚够第三根手指的塞入,再往里就变得干涩,吴邪皱着眉,憋着口气再深入,结果捅到肠壁上,带出夹杂着痛苦的喘息。他下意识往下坐,张起灵的手刚好拖住他的臀部,轻轻地揉捏着。
张起灵看他眼角溢出点生理性的泪水,凑过去亲掉,同时听到他小声的祈求:“帮我。”
三根手指已经让吴邪感到勉强,迫于姿势,也无法再给自己抹上更多的膏体润滑,只好压着羞耻感开口。
张起灵闻言拍拍他的臀部,不疼,但肉体碰撞的响声让吴邪把头埋进他怀里。他单手捧着吴邪的臀部,腾出一只手抹上润滑膏体,再涂在撑开的穴口。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吴邪光滑的脊背,和插在自己身体里的手。这足以让他兴奋起来,握住吴邪的手腕,慢慢往外拉,手指离开干涩的内部肠道,蹭到穴口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水声,一下就让吴邪刻意压抑的喘息破了功。
自己的手指插自己实在太过色情,吴邪报复性地一口咬在张起灵的胸肌上,又舔了舔,顺着麒麟的线条亲过去。
张起灵得到他的暗示,又握着他的手腕抽查几下,自己挖了一大坨膏体涂在手指上,试探性地伸入食指。
肠道里面的触感比张起灵想象得还要好,温暖而柔软,吴邪的手指退了出去,掰开自己的右臀,放便做扩张。
张起灵手指的骨节更粗大,侵入后穴的时候有非常明显的碾压感,又粗暴又温柔,四根手指先在穴口浅浅地抽插,等穴口不再紧张地收缩,就往里更深入。
他没有特意去碰已经发硬的前列腺,但指节深入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蹭到了。吴邪应激似地在他怀里一弹,肠壁收缩,紧紧地夹住手指,说话全是气音:“不行,别碰,”他大幅度地喘气,祈求般地说道:“别碰,我忍不住了,会射的。”
张起灵抑住想不停地刺激肠壁,让吴邪在怀里两眼发空地泄出的疯狂念头,只亲在吴邪的额头上,算是答应。他僵着身体,手指在后穴里停止动作,左手揉捏着臀肉,等吴邪的呼吸平复。
吴邪渐渐地又放松下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也算是撒娇的一种,顾不上害臊,毕竟屁股里还插着张起灵的手指,也不缺这么一段丢人的小插曲。他用力收缩下穴口,感觉已经习惯了被进入的感觉,就让张起灵把手指抽出来,道:“可以了。”
“小哥你不许动,”吴邪挺直腰,身下勃发的阴茎顶到张起灵的腹肌上,手拨开被顶起的赭红单衣下摆,握住他同样硬挺的性器,冲他笑道:“我自己来。”
张起灵的阴茎完全勃起的尺寸很大,是那种让男人会嫉妒得眼红的尺寸。吴邪强装着自己非常有把握的样子,往下坐,想直接吞进去。但圆润的龟头只在周围打转,他的臀缝间除了润滑膏外,又被涂满了前列腺液。
被顶得凹陷的臀肉感觉到了阴茎的温度,吴邪咽了口口水,半害怕半期待着,试了好几次,终于吞下了龟头的前端。
再往下就有些困难了。他抬着臀在半空中僵住,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握着张起灵的阴茎,就是吞不下去。
张起灵也不好受,前面被温暖的肠道紧紧地咬着,茎身却暴露在微冷的空气中,他只一遍遍抚着吴邪的腰,让他不要勉强,甚至做好了必要时拔出去不再继续的准备。
他可以接受做一半放弃,但吴邪却不这么想。对他来说,放弃,放开张起灵的阴茎似乎就意味着前功尽弃,和张海客说的话有什么区别?他发了狠,决心上演童子鸡强奸童子鸡的戏码,卸力沉腰靠体重把自己往下坠。
前戏和扩张做得足够长,才避免撕裂受伤,但里面肠道被骤然破开还是传来一阵钝痛。吴邪一下子瘫在张起灵身上,前面软了。而后穴一跳一跳地抽动着,全身的神经仿佛都蜷缩着集中到后面,又被张起灵滚烫的阴茎熨开舒展。
没有舒爽吗,只有被填满的满足。
吴邪憋着气,慢慢地呼出,试图让身体习惯张起灵的插入。
而张起灵也不太好受。阴茎被滚烫的肠壁紧紧的裹住,突如其来的裹挟让他两眼一黑,差点扶不住吴邪的腰。他有种掰开吴邪的臀给自己腾出点空间的冲动,几乎要窒息,但只是慢慢地揉捏着他的臀肉,同时深呼吸,亲在吴邪的脸上,压住射精的欲望。
“放松。”他说,声音低哑得惊人。
吴邪听话地慢慢减少穴口收缩的频率,他骑在张起灵身上,姿势导致整根没入也不太深入,顶到自己的肚脐下。
这也太大了,他心想,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阴茎跳动的血管。这些频率连着张起灵的脉搏,一下下蹭到他的前列腺,在满足感中又传来一阵阵爽快。
他看着张起灵,发现对方的眼神里也蔓延着欲望,蹭蹭他的鼻子,不知道该自己动还是做什么。他等着张起灵的之时,但对方只是垂眼握住他疲软的阴茎,撸动着。
张起灵的神色极其认真,仿佛是在处理着重要的公务,可因情动而潮红的脸颊暴露了他的心绪。
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吴邪忍住呻吟,腰情不自禁地摆动起来,配合着张起灵的套弄,而动作也带着后穴深深浅浅地吞着粗大的阴茎,四下安静,只有后穴口乱七八糟的液体被搅动发出的水声。
肠道变得湿滑而松软,完全适应了身体里插进的阴茎。
张起灵的手法不算熟悉,可也完全足够,吴邪的性器又颤巍巍地硬起来,一抖一抖地蹭着自己的肚皮,落下几滴前列腺液。
他低头亲了亲吴邪的锁骨,手上的动作停下,说:“要继续吗?”
吴邪被他服务得有些昏昏然,大脑麻痹,眯着眼睛被亲了好几下才意识到被问了问题。
现在的姿势有些难以动作,靠他自己摆腰几乎不可能深入,而张起灵往后肘撑着地毯,承着自己的体重动作起来也非常费力。
总不能把张家族长的腰给玩废了,吴邪放肆地想,说:“换个姿势。”又补充道:“我想看着你。”
于是话音刚落,他被张起灵拖着腰放在赭红单衣上。结合的地方被暂时地抽出,吴邪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空虚,就又被调整完姿势后立即插入的阴茎填满。
阴茎进得又快又猛,龟头重重地碾过前列腺,吴邪没压住喘息,快感升腾上来,生理性泪水模糊他的视线。
但他能看见张起灵伏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尽管瞧不清楚,可炽热而浓烈的感情自交合的部位侵袭他的神经。
爱意汹涌,裹挟着因此而生的性欲。
他搂住张起灵的脖颈,抬起上半身让抽插更顺畅,张起灵单手压住他的大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揉捏着臀肉,掰开穴口,缓慢地挺进再抽出。
每一次动作都蹭过吴邪的前列腺,他有些受不住这种刺激,双腿下意识地想夹紧,再放开,任由自己被侵犯。快感细细密密地传上去,区别于先前的钝痛和僵硬,他只能感觉到张起灵的阴茎粗大而硬挺,茎身上的血管有力地跳动着,后面沉甸甸地囊袋随着动作拍打撞击着他的臀部。
好大,好胀,好烫,阴茎在身体里进到前所未有的深度,他完全地接纳了张起灵,穴口的水声和他们的喘息夹杂在一起,令人头晕目眩地沉迷。
前列腺被连续刺激着,吴邪本来就有过一次快要到高潮,没一下就射出来,他的腰一下挺高,阴茎一抖一抖地射出几股精液,全糊在自己胸口和张起灵身上。
他想道歉,但快感太汹涌,牙关下意识咬紧松不开,只在喉舌间溢出急促的气音。后穴跟着收缩、抽搐,肠壁温度更甚,像一圈圈拧着在吸舔着身体里粗大的阴茎。
张起灵皱着眉,眼角发红,倒不是因为自己被射了一胸口,脖子上也沾着点精液,只是因为吴邪的后穴又夹紧,他慢慢地抽出,只留龟头在穴口,等他慢慢平复,自己还没到要射精的时候。
吴邪挺腰在空中摆了几下,柔软的穴口蹭着依旧充血的龟头,刺激得他几乎要翻白眼。他被如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的快感淹没,思绪像隔着层朦胧的雾气,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操射了。没多想,刚高潮的后穴又被阴茎操开,还在不应期的肠壁抽搐着裹紧滚烫而火热的阴茎,身体被张起灵的挺入顶得向后蹭,赭红的布料带起掉在地毯上的罗松,绿松石相互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宝石发出的佛音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意识到自己在一个森严而神圣的地方做爱,但也只有片刻清醒。管他呢,他心想,身体力行地劝人结婚功德无量。
他再度迎合上去,勾住张起灵的脖子,在极度的欢愉中奔向下一波高潮。

张起灵射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精疲力竭。
吴邪只来得及把他身上干涸的精液擦掉,就脑袋僵住,头一歪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张起灵无奈地给他穿上衬衣,又擦掉他身上的痕迹,重点关照了下有些红肿的穴口。那里被操地一塌糊涂,分不清楚到底是精液、前列腺液还是润滑膏的东西挤在一块儿,随着吴邪浅浅的呼吸,还不时流出些自己射在他肚子里的精液。
几乎又要起反应,张起灵压住欲望,只给他清理,又让他躺在自己膝上,盖好藏袍保暖。
室内的香已经焚尽了,风从毛毯间的缝隙溜进来,外面下了洋洋洒洒的一场大雪。
他垂着眼眸,看向案几上的羊皮卷,却怎么也读不下去前任张起灵留下的禅机。心乱了,找到归宿但也失去佛性,他平静地接受,并不曾为此感到后悔。
他伸手,在触摸到吴邪一颤一颤的眼睫毛前停下。
如是之人永不于是诸恶道中受其恶报,他轻声念道,于后一切生处,生生世世得宿命智。

6.
陈雪寒依约而来,在吉拉喇嘛寺门外等着。
他同给香炉续香的扎西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前几天夜里下过雪,寺门外堆着几座雪堆,反复化动,颜色已经发灰。他站在雪堆前摸出自己卷的草烟,还没点燃,有人在背后拍拍他的肩。
张海客默默地递过一根烟。他没有烟瘾,散烟也不心疼,抽了小半根,剩下夹着让它自己燃尽。
陈雪寒也沉默,不知道他的来意。扎西之前提过,借住在喇嘛寺里面的这群长客很奇怪,他不以为然,能留在墨脱的人,本来就非常奇怪。
他抽完烟,看看表,已经过了和吴邪约好的时间。他犹豫着是继续等,还是转身离去,吴邪付的定金已经够他生活,贪婪是日常修行中早已被舍弃的缺点。
“他们还要等一会儿。”张海客看穿他的行动,说道:“吴邪要再带一个人走。你要再加钱么?”
陈雪寒摇摇头。
张海客长舒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和烟气混杂在一起,他在原地蹲下,忽然很有说话的欲望。近日来一连串的变化打得他措手不及,从小张哥的突然加入,再到族长的仪式失败。如今,张家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整个烂摊子,族长已经履行完他的职责,把自己在仪式里的所见所闻全部记载下来,是自由身,而以小张哥为首领的势力在步步紧逼,强迫他们迁出驻守千年的镇地。
他向着汹涌拍来的海浪宣战,但潮水退去后发现自己只算沙滩上的咸鱼。
太难了,他心想,不如去香港跟着小张哥混算了。妈的,族长都跟人跑了,自己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他真没想到吴邪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或者他只是从未察觉,在他从学校带走张起灵的那个夜里,见吴邪的第一面,就有斩不断的因缘缠绕在那两个人之间。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他劝自己,行了吧,守着一座雪山又没有收入,去了香港小张哥还给开年终奖,本家投靠外家虽然丢人,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张家人的都是张家人的。
当然也可能是吴家人的,他心想,恨得牙痒痒,又点起一根烟。
他又想起见到张起灵的第一面。
那时候他也不大,正是个比较闹腾的年纪。有族人说要去二道白河接回散落在外面的“麒麟血”传人,他闹着要跟去,以为会是什么神秘大人物,结果只是个还没有自己大的小孩。
小孩的母亲因病去世,父亲也随之而去。连番接受重大打击已经把他变成一块石头似的状态,冷心冷情。
族人对小孩说“欢迎回家”,但张海客看他的神色,本能地感觉到他并不属于这里。
于是张海客决定和这个石头似的人做朋友,看他最终会去哪里,而又有谁会把他捧在胸口捂热。
——因为没有人生来就是漂泊的。他模糊地想,决定放手,也决定去香港996。
他把烟头踩灭,扭头对陈雪寒道:“下个月,麻烦你再上山来接我一趟。”
陈雪寒看着他,报出了吴邪开的价格。
“算了,我自己认路。”张海客说。
气氛又冷下来。
陈雪寒决心离这个奇怪的人远一点的时候,吴邪推开寺门,出来了。
他的行李还是原样,只不过后面如同张海客说的一般,又跟着一个人。
那是自己画过的年轻人,五年前的深夜,扎西下山找到他,说要迎接远道而来的一位贵客。
这位被吉拉喇嘛寺奉为贵客的年轻人,在日落时紫红色的山脉间行走着,孤傲而清冷,误以为是金刚明王座下的使者。
陈雪寒自五年前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年轻人。怀着半幻觉半尊崇的心态,他画下了那副油画,把它挂在邮局的墙上。
原来并不是神的使者,他心想,冲着吴邪点点头,转身带路。
身后传来了张海客低声说话的声音:“族长,这个是我的电话号码,对,我们马上就去香港了,到时候杭州见......”
吴邪说:“欢迎来访,住宿八百,餐费另算。”
“那也抵不过张家族长!记得多打电话啊。”张海客说,把“被欺负了就告诉我们”默默地吞进肚子,他直觉张起灵不太需要。
陈雪寒在前面默默地走着,听吴邪在后面跟那年轻人说话,什么都讲,聊得乱七八糟。他朦胧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是宿命因果,但美妙异常。
话说得乱七八糟,但爱得从一而终。
人可以选择成为河流,也可以选择成为容器。吴邪在岸边驻足,看见川流不息的河水奔向远方。
潮退后,他走进河滩,弯腰捡起了一块璞玉。

7.
阴沉沉的下午,背后的山川呈现出昏暗的冷灰色。
陈雪寒背着风数好钱,双手合十,没有多的话,转身离去。
旅馆的老板娘收下逾期的几天房费,看着面前的两人,识趣地闭口不提"要不要换双床房"。
张起灵还穿着藏袍,放下行李没休息,先出去办喇嘛寺里剩余的事务。吴邪脱了厚厚的羽绒服躺在床上,想了想,先给胖子拨过去一个视频电话。
胖子几乎是秒接,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睛再转一圈看完四周的环境,就道:"在我的设想里,你现在不应该穿着衣服。"
"什么?"吴邪没听懂,问道。
胖子道:"虽然胖爷我没看过那种东西,但是只有一个男的就能演完的小电影,显然没什么意思——另一位呢?"
吴邪秒懂他的暗示,背地里害臊,面子上还逞强,说道:"小哥办事去了,我们明天坐车去拉萨,应该是晚上到,再有凌晨的飞机回杭州。铺子那边怎么样了?"
他临走前铺子里的瓷砖还没填缝,托胖子照看着。
"好着呢,就等张老板和老板娘回来开业了。"胖子道:"马上就要夫妻双双把家还了,不蜜里调油,这是要直接失宠的节奏?我屋里炖了三天的老母鸡,是做好了你俩一下飞机立刻肾亏的心理准备了。"
吴邪忽略他话里的不着调,知道是在关心自己,就直接另起话题道:“我有点问题。”
胖子接起视频的时候就看懂他的表情,等得就是他的坦白,立即顺着杆子往上爬,就道:“你是有点问题。胖爷我现在生意上遇到点不说人话的顾客,都不带生气的,回头想想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些草长莺飞的日子,世界上还有比你俩更拧巴、更不说人话的人吗?谈个恋爱,屁话这么多,也没见抱俩孩子回来,一天天地还担心澳大利亚奶粉进口卡关。说吧,你又瞎想到哪里去了。”
吴邪决定从根源说起。
他略去了自己如何把张起灵“劝”下山的细节,只说剩下几天的相处:虽然仪式已经完成,但张家还是决定将压榨进行到底,他留在张起灵的院子里,不分昼夜地整理着张起灵默出的典籍。
那些典籍大多数都是一些寓言小故事,吴邪看不太懂,张起灵只说这些都是双重解码的信息,他只负责记述,为了保险,最终解码的方法只掌握在张家长老的手里。
长老八成指得就是张海客那些人。
吴邪想了想从张起灵院子里出来,迎面撞上张海客时,对方的脸色。那时他自己的衣服脏了,只不过管张起灵借了套藏袍穿在身上,张海客就一副立刻要脑溢血的表情,若是直接说出他们两个的荒唐行径,这位长老怕是当时就死。
他可能不太愿意告诉自己,这些寓言小故事背后的真相,吴邪心想,倒也不在乎:他已经把人接到了。
他有种恍惚的感觉,像是自己从重重雪山的手中抢人。穿着藏袍的张起灵肃穆而冷冽,通身的气度也真如不动明王,吴邪看着也不敢再起邪念。
但他接连几日和自己朝夕相处,默契更甚,有时也会接上自己开的玩笑话,重重毛毯上的香焚一寸,他身上的尘世味便浓几分。吴邪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恍惚犹如回到同学时,那段残存着最后少年意气的时间。
这些岁月曾一度在张家的迷雾后隐隐绰绰,看不透彻,而张起灵也像被雾气一同掩去了一般,从未在他的梦里出现过。
“也许越亲近,越深爱的人,就越难描绘出来。”在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劝慰自己,但从不敢细想,往日的时光被后来割裂般的变化覆上一层厚厚的痂,望之生畏。
而他以粗暴地方式揭开伤疤,却发现底下的肌肤光洁如新,于是他明白自己从没怪过张起灵。
他其实全然理解,明白各人有各人的苦衷,所谓的赌气只不过是抹去自己太过犹豫的弊行,那犹豫让他和张起灵生生在岁月的长河中交臂而失之。
他痛恨自己的犹豫,但不得不向现在的局面妥协;时隔五年,换成他主动寻找张起灵。
面对张家人时,仗着张起灵的偏信,他底气十足,但现在只剩下完全的二人世界,他又犯了犹豫的毛病。
吴邪说道:“小哥没有变化,他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我只是担心,”他停顿了一下,决定完全坦白,对胖子说道:“我只是担心他会失望。”
他心里太清楚自己的变化,出了学校的象牙塔后孤身一人在行业内摸爬滚打,见多了人情脸色,行为处事早不是在学校里的模样。连张海客都看出来他的变化,时不时冷嘲热讽几句,只不过没当过张起灵的面。
一个人能爱另一个人的什么呢?当他改变太多,似乎深爱的程度也会随之递减。
胖子少见地沉默了片刻,说道:“他既然喜欢你,肯定有他特别的理由。你想想,那会儿你俩都年轻,冲动又傻逼,正是犯错的年纪,得亏胖爸爸教育得好,没捅出大篓子。小哥不是个笨的,冲动性恋爱可以一时间上头,五年过去怎么着也该下去了,他现在还念着你,要么是真喜欢,要么就是墨脱太冷,给丫冻傻了——你自己去选选吧。”
吴邪也沉默,论起喜欢,当真能扯出一堆让人哭哭笑笑的傻问题,但他不愿意消磨彼此的真心去换来一堆无聊的答案,只好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进去了,实则心中一团乱麻。
胖子说了一堆,似乎也打开了话匣子,动了真感情,倒豆子一般地说道:“天真小同志,你什么都好,我说句心里话,你特别好,小哥也特别好,咱们仨站一块儿就算浙江省年度好人代表,五好和谐家庭。而恋爱是什么,感情是怎么一回事儿?无非就是两个人遇见了,看对眼了,决定没羞没臊地滚在一起。两个人都带着不同的色彩和经历,那些都是原来的故事了,不必太放在心上,等让时间搅合搅合,也就融为一体,成为一整幅画,好好地走下去。就好比说你是红色的,比较热情,小哥呢,就是绿的,毕竟东北林子里出来的人,你俩带着各自的故事融为一体,搅合搅合,嚯,好黄好黄......”

胖子说不必在意空缺的过去,吴邪站在莲蓬头下,垂着眼,任由水从头顶落下,把四周都和他隔离开,思绪却忍不住纷飞。
他是个脾气挺倔的人,同时心态又比较缓和,所以表面上看起来好说话,但触到自己的底线和真正关心的事情时,这脾气就犯上来,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他一直喜欢张起灵,这心意在他们离别前的最后一天就确认了,五年来未曾改变过分毫。
只是他少有地自卑了,大概在深爱面前,所有人都会卑躬屈膝。
他站在淋浴间里,懒于动作,发楞了不知多长时间,指尖都被水冲刷得发白发皱,听到房间门开合的声音,才洗起澡来。
是张起灵回来了。
他不愿意透露自己算是有些刻意逃避的心理,按了两泵沐浴露,转身拿浴花。浴花挂在莲蓬下突出的一颗固定螺丝处,免不要抬手。
在热水下冲了太久,气血翻涌,猛地抬手竟带起来一些头晕,他身子晃了两晃,下意识地就反手撑着墙面以免摔倒,结果胳膊的动作幅度过大,把放在架子边缘的沐浴露带倒了。实心的塑料瓶砸在地上,闷响没被水流声盖过,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张起灵在外面敲门道:“怎么了?”
担心他在浴室里摔倒了。
吴邪不好意思说自己可能把自己作得低血糖了,支吾一声,说自己没事。回忆忽然飘向不告而别的前一夜,张起灵留下那个未遂的亲吻,也是转身出了浴室,在接下来的清晨中走进雾里。
他忽然很想把他留住,看着从身上的泡沫旋转着拥挤着落入排水孔中,他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弯弯绕绕又回到了原点。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只不过生来带着不同的色彩和经历,仗着心里的牵挂便翻越无数艰难阻碍。
爱不是流于表面的甜言蜜语,爱沉淀在心底,即使人逐时间而动,随岁月而改变,但深藏在心底的感情并未变过分毫,仅凭着一腔浓情,就可以互相拥抱取暖。他们的爱在心底生气勃勃,即使在分离的那些日子里。
他利落地冲干净身上的泡沫,决定立即出去给张起灵一个紧紧地、不放手的拥抱,就如同张起灵引渡他的心出深渊的八寒地狱一般。

8.
难怪张起灵要一直穿着藏袍下山,忽略他没有别的衣服这件事实,确实看起来好看得勾人。吴邪心想,边用毛巾擦头,边偷眼去打量张起灵。
张起灵正在核对他们的行李,和张家归还的证件。张家前些天还给他办了港澳通行证,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路子,看来有一部分张家人早动了要跑路的心,只等着张海客放弃所有最后的挣扎,一声令下。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捡了便宜还是被人坑了,吴邪心说,张起灵本来就打算回杭州找他,没想到自己等不及,先上赶着来了。
做上门女婿可能是吴家的优秀传统,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说,把沾着湿气的毛巾丢回浴室,就大剌剌地走到正在办正事的张起灵椅子后,从背后抱住他。
张起灵也不躲,早就熟悉了彼此身上的味道,只分出一只手摸摸他的脸。他顺势就把下巴搁在张起灵脑袋上,惊觉帅哥的头盖骨还是比自己的下巴颏要坚硬许多,于是毫不犹豫地再低头找较为柔软的肩膀,窝在里面,往耳垂吹气,把张起灵脖颈处的血色一点点吹着蔓延上耳尖。
他是存心使坏,张起灵心里也明白,把手上的正事理好,就侧脸在吴邪额头上落下一吻,用眼神问他道:怎么了?
吴邪“啵”地一身在他脸上回亲了一口,说道:“我的凡士林试用装怎么样?咱们明天轻装出行,用不完丢掉,太可惜了。”是个赤裸裸的邀请。
张起灵明白他的暗示,于是说“很好”,算是回应,便侧身站起来搂住他,胳膊发力,绕开椅子,两个人抱进各自怀里。
第一步当然是接吻,他们在喇嘛寺也亲过,只不过浅尝辄止,没敢太放肆,勾起情欲。
吴邪的手指趁机穿插进张起灵的发间,把他的头发都捣乱得和自己刚洗完澡一个模样,重心后移,带着张起灵往床上倒。
张起灵搂着他的背压在床上,趁着吴邪换气,紧贴的唇间忽然被贴上他软软的舌头,而后长驱直入,唇齿温柔地交缠。他的手在吴邪背上也不老实,顺着刚换上T恤宽大的下摆就往里探,刚洗完澡的肌肤带着暖意,又正是毛孔舒张的时候,他微冷的手指摸过去就引起一阵酥麻。
吴邪软在床上,视线所及处全是张起灵的身影,浑身上下顿时就因为这带来的安全感放松下来,他任由张起灵的手在自己神色游走,也放得开,勾住张起灵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带,又帮着他的动作,T恤下摆都撩到了胸口,露出缺少阳光和锻炼而有些苍白的大片肌肤。
张起灵顺势埋头在他胸脯间,鼻子蹭蹭藏在衣服褶皱下的锁骨,呼吸隔着一层衣料洒在跳动着的颈动脉上,未曾如此刻一般鲜活生动地感受到吴邪的存在。他起了贪心,动了情欲,不仅仅只满足于炙热的相拥,嘴唇向下亲在乳头上,刚亲上去的时候还算软,再含住,舌头舔弄几下就充血肿胀,硬硬地被他舌头拨得回弹,吴邪小声地喘息一声,插在他发间的手指应激似地微微用力,腿也忍不住张开,让他的手毫无阻拦地摸到腹间。
吴邪的小腹急促地起伏,薄薄的肌肉手感极好,他忍不住捏了几把,没想到吴邪喘了几声,哑着嗓子说道:“另外一边也要。”
张起灵回应他不自觉间撒娇般的要求,再亲一口被他玩得发红的乳头,忍不住用牙轻轻咬了一口,就听见一声急促的呻吟,没有忍住,吴邪似乎觉得丢脸,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放任张起灵去作弄另一边,又抽手揉捏已经肿胀地微微刺痛的乳头。
快感掩住了轻微的同感,丝毫不间断地如潮水般击溃他的理智,吴邪单手勾住张起灵的脖颈,手向下抚摸着突出的肩胛骨,腰不自禁地拱起,下面已经半硬了,腿也缠上张起灵的腰,膝盖磨蹭着粗糙的毛料。
藏袍领口缝上的一圈毛领在他胸腹间随着张起灵的动作蹭来蹭去,痒意并着快感传来,他想笑,但笑声都化在喘息里,尾音全变了调,像恃宠而骄的呻吟。薄薄的肌肤贴在起伏开合的肋骨上,紧贴着张起灵的胸口。他耸肩想躲过张起灵对乳头的恶意逗弄挑拨,但追逐快感的本能又让他的动作变得暧昧而犹豫,欲迎还拒的举动让他把T恤蹭过头顶,只皱成一条留在手臂处,彻底地把自己剥光了。
他忽然意识到张起灵身上还齐齐整整地穿着外出的藏袍,忍不住透过指缝去看连天珠也挂在身上的人。相比起来自己简直是孟浪不堪,像是试图渎神的人,把满腔爱意在迎合的动作间慢慢地无声诉说。
张起灵察觉到他的目光,在他锁骨处落下一吻,嘴唇贴着跳动的颈动脉,轻轻磨蹭。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温柔而坚定地爱着,就如同他一直以来爱着张起灵那般,情意涌动,他忍不住也想把张起灵扒个精光,毫无保留地赤裸相对,但张起灵只亲在他鼻尖,说道:“我来。”
意思是要让他舒服。这是轮流主动吗?吴邪眨眨眼,听话地闭上眼,心想他们家的劳动分工还挺公平。
但下一秒,他就无暇分心,身下半硬的性器被张起灵握住,他霎时惊喘出声,只“啊”了一下,张起灵另一只手就摸到他脸边,掐了一把柔软的面颊,两根手指便伸进他嘴里,余下的呻吟没了阻碍,他只好拼命地压住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叫床叫得太大声。
张起灵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戏弄他的舌头,模仿着性交的动作,不急不徐地抽插着,还分心捏了捏他的舌头。另一只手上的动作则专心得多,大拇指按在马眼上,剩下四根手指屈成圈形,先顺着柱身上的青筋按摩着,像在催促他硬起来。
而吴邪也很不争气地一催就硬。阴茎贴着张起灵的掌心,慢慢地全硬起来,龟头也充血肿大,顶着小腹。比起边接吻边爱抚,手指插在嘴里似乎更加色情,气音从喉间滚出,他的舌头或抵或舔,配合着张起灵的动作。
他的眼自己闭住,余下的感官被无限地放大了,能察觉到张起灵顺着柱身打着圈慢慢往上撸动,两根手指捏住龟头的时候他浑身一颤,腰放下又拱起,身体本能地躲避,但潜意识里又渴求,他明白张起灵不会害他。
刚硬起来时快感的累积要来得更缓慢,直到不自觉地沉溺,才惊觉已经到了临界点。都是男人,彼此的身体也熟悉而契合,吴邪放开呻吟后,张起灵就不再作弄他,反而凑过去吻他。
吴邪迷茫地任由张起灵把他的呻吟堵在喉间,只反手搂着他的背,承受如万千絮语般细碎但绵长的次次亲吻。他没多少功夫和心思去咬住张起灵报复,下身龟头一翘一翘地顶着粗糙的毛料,柱身也被手指撸动照顾着,早已在快感中晕头转向,也没察觉到张起灵的另一只手“趁人之危”地摸到他的臀部,掐了一把后裹着润滑膏就向后穴探去。
两根手指并着进去,身体察觉到异物的侵入,下意识地夹了夹。太细了,这是什么,吴邪心想,又后知后觉地想是先该做扩张,是手指,而不是别的什么。
张起灵的家伙还好好地关在裤子里,虽然看起来肯定也憋得慌,但仅凭他衣着整齐,就似乎对比出自己的孟浪。吴邪睁眼,自己赤裸着身体躺在张起灵身下的样子又刺激又羞耻,他忍不住急喘一声,就挺腰自己套弄起来。
张起灵借此再伸进去两根手指,同时从脸颊辗转吻到吴邪的耳垂,吻了片刻,心中想要与他结合的欲望便压制不住。
吴邪被他弄得全身颤抖,呜咽几声,心有灵犀地伸手半扒下他的裤子,把他早已进入状态的性器放出来。
张起灵顺势就双手用力,并住吴邪的大腿,腰一沉,性器半插半挤地钻进腿根间的缝隙。那处在扩张的时候不免被沾染上好些润滑膏,也是黏黏腻腻的,倒没受多大阻力。
只是吴邪的阴茎翘着,完全暴露出下面脆弱又敏感的囊袋,那囊袋乍一下被张起灵的龟头顶操,又紧贴着滚烫的柱身,免不了极大的刺激,吴邪肩膀都蜷起来,只攀着张起灵摆腰想避开。
他的会阴被坏心的龟头一下下顶弄着,因为润滑膏的关系,还时不时蹭到后面已经被手指插得松软的穴口。腿根处的皮肤更是被阴茎蹭得发烫又酥麻,心理上的羞耻远胜于快感。他沉腰想避开张起灵手指在自己阴茎上的撸动,但又避不开腿间龟头对着囊袋的顶弄,腹背受敌下,忍不住求饶,只呻吟着说道:“别......嗯哈,别操腿根,操、操,”他眼角都泛红,眼睛舒爽得眯起,但眉还强撑着皱起,难堪地请求:“直接操我——操我后面。”
张起灵理所当然地满足他的要求,抽出阴茎,在会阴处揉了一把,又激起一声呻吟,问道:“我直接进去?”
吴邪极小声地“嗯”了一下,分开腿,又自己把手伸到后面,手指按住臀部拉开穴口,他刚洗完澡,全身的肌肉都是软的,手指陷在臀肉里,淫荡又色情。
张起灵盯着早已汁水淋漓的穴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慢慢地低头吻在腿根,又一路辗转,亲过精索紧张的囊袋、硬挺的柱身、泄出点点前列腺液的龟头,最后停在小腹。
他近乎虔诚地亲在小腹上,吴邪呼吸急促地调笑说道:“亲错地方了,再往上一点——你进来能操到那里。”
说完自己觉得害臊,只笑。
张起灵也轻轻地笑一声,手摸上吴邪的大腿,又稍用力压下,阴茎在臀缝间磨蹭几下,还顶到吴邪撑开穴口的手指。
“快进来。”吴邪呜咽一声,又低声说。
龟头得了准许,一点点撑开后穴口的褶皱,探进肉红色的肠道中。藏在穴口不远处的前列腺又体验到那种缓慢而坚定的碾压刺激感,吴邪呻吟着,后穴情不自禁地收缩,叫出来道:“别——慢点,唔......太大了.......不行,忍不住了.......”
张起灵适时地伸手堵住他的马眼,听懂了他的意思。濒临射精的阴茎和前列腺受刺激同时来得快感太强烈,几乎令他沉迷,而张起灵才堪堪进去一半,此时高潮,肠道下意识地收缩,又会不好过。
被堵住马眼后吴邪的脊椎几乎一节节地软下来,只好摊在床上,任张起灵鱼肉。张起灵一点点进去,他的姿势导致小腹肌肉收缩,几乎可以隐约看见体内阴茎的轮廓,整根没入时,就如他先前调笑的一般,停在了那处。
进得好深。张起灵忍不住暗自感叹,吴邪的手无意识地摸过来,放在小腹上,摸了几下也说道:“好长......"
毫不隐讳的夸奖顿时将他的克制摧毁,欲望如万丈楼台崩塌而下将他淹没,他深深看一眼吴邪因为情事而充血发红的面颊,半眯着眼神朦胧的眼睛,自己的阴茎稍一动就带起浑身的颤栗,眼角也愉悦地上扬,吻得红肿的嘴唇更吐出呻吟。
他先浅浅地抽插,但被软肉完全裹住的感觉实在太好,而后再恶意地整根缓缓抽出,换来吴邪呜咽般的“不要”,又用力顶进去,龟头碾过敏感的肠道,胯骨撞上臀肉的声音啪啪作响。
吴邪受不住大开大合的操干,他大声地呻吟,完全放开了,感觉自己的身体和张起灵无比地契合,没过多久就丢盔弃甲,腿根抽搐着高潮了。
张起灵眯着眼睛停下抽插的动作,享受肠道一波接着一波毫无规律的收缩裹挟着自己的阴茎,他既沉迷这种完全占有带来的快感,也爱吴邪高潮时脸上淫靡又浪荡的神色,眼泪逃出眼角,顺着完全染上情欲的脸颊滑落,但唇间还有尾音带气声的呻吟。
他的手指摸上吴邪的小腹,却意料外地没触及一片粘腻的液体,他心里一惊,但还是按住性子,等吴邪平复下来,才说道:“你没射精。”
吴邪的龟头前只有一滩前列腺液,但他刚才根本没察觉,只能怪张起灵操他操得太舒爽,令他无暇顾及其他。前列腺带来的高潮完全抹去他的思考能力,他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啊”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却没太听懂。
张起灵解释道:“可能是逆行射精,没射出来。”偶发一次,没多大危害,上次吴邪是射了精的。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又动了下龟头,柱身跳动的青筋擦过前列腺,吴邪又颤抖一下,用着一塌糊涂的脑袋说浑话:“那怎么办......嗯哈,你帮我,嗯......那你帮我操出来......”

9.
张起灵好不容易回来的理智瞬间又溃不成军。
他心里起了暴虐的欲望,垂着眼拍了拍吴邪的臀部,穴口也被波及,从里面流出点液体,分不清是润滑还是自己的前列腺液。
吴邪反而顺着他的动作抬起臀,或许理解为情趣。他已经被操得昏了头,丢开羞耻和害臊,张起灵说什么就是什么。听着指挥,他自己蹭着床单往后,抬着臀,一点点把插在身体里的阴茎抽出穴口。又翻过身,腰软软地塌下去,脖子和脊背连成好看的弧度,翘着屁股去吞张起灵的阴茎。
张起灵掐着他的腰,帮他对准,他慢慢地往后沉腰,龟头从被操成一个小圈的穴口进入,挤开前列腺液和润滑膏,他们都屏住呼吸,那点细微的水声听得一清二楚。
吴邪忍不住说:“好深、顶到更深的地方了——”后入确实进得深,但他说出的实话却分外色情,尾音上扬是张起灵情难自已,掐着腰发狠地抽插起来。
软软的臀肉贴向大腿的时候能听见吴邪的呜咽,阴茎抽出时也有他乞求般地挽留,张起灵在疯狂的性事中没忘记特意关照前列腺,每次顶弄都用龟头故意狠狠地操过去,吴邪的阴茎很快又硬起来,被张起灵套弄着。
阴茎顶端分泌出前列腺液,随着张起灵的顶弄一甩一甩地沾到吴邪的腹部,双重快感太过于刺激,铺天盖地地将吴邪侵犯。他胡言乱语,又是求饶,又是喘息着说“我爱你”,说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虔诚的祷告,同时脊背颤抖着将张起灵压下的身躯贴得更紧。
他被半抱着,几乎在张起灵怀里射出来,只射了一小股,剩下的是一点点流出来的,张起灵顶弄一下,就留出来一股。他的眼泪也收不住,心里被前所未有的满足占领,但眼泪还是从眼角溢出,滴落在床单上。
张起灵扶着他的腰慢慢侧倒在床上,缓缓地抽插几下,满满地射在他身体里。
他含着一屁股精液,扭过脸迷糊着要向张起灵索吻。
但张起灵只是慢慢亲完他的眼泪,抵着他的额头,回应说:“我也爱你。”
重复了许多许多遍。

暮色渐远,星斗低沉。
旅馆隔壁的店子开张,做晚饭生意,放着老歌,咿咿呀呀地唱道:“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爱呀爱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又唱:“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忆童年时竹马青梅,两小无猜日夜相随......”
吴邪正好在唱到“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的时候完全清醒,觉得有些尴尬,他亲了口张起灵,嘟哝一声:“我确实变心了。”
他又立即解释说道:“以前我都没想着要亲你。”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就做出了比亲吻更大胆的行为,而且在刚刚的情事中,行为更可以说得上是放荡。顿觉害臊时,听到张起灵说道:“是我先想吻你。”
他忍不住又得意起来,果然是自己魅力大,吸引得闷油瓶这般人物都动了凡心破了功。他笑着说道:“那你以后可以比我多亲两下。”
说完感觉言语表达得还不够,他又响亮地在张起灵脸上亲了几下。
张起灵顶着半张脸的口水,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多亲两下,我也不会拦你的。”
他的样子仿佛让出了天大的便宜,看得吴邪心热,于是又扑上去给另外半张脸也涂上口水。
亲昵完也该起床吃晚饭,吴邪又饿,又觉得腰酸,就打电话拜托老板娘到隔壁炒点菜送上来,顺便把音乐换成几首喜庆点的歌。
半靠着床头,他喝着冲泡的咸奶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张起灵聊天。
先说起他十一假期后,回杭州直接辞了工作,但还是被设计院留了一个星期,交接完项目才恢复自由身。“太坑了,”他抱怨说:“建筑设计师,赚得少死得早,早转行早暴富。”
张起灵“嗯”了一声。
“然后我就在西湖边盘下了一间铺子,准备捣鼓一下,买点书,不过还是得准备厨房和吧台。小哥你可能不了解,现在实体书店全靠打卡的文艺青年和咖啡奶茶活着,不过我选的铺子位置在景区,倒也不愁生意。”他说得兴起,拿出手机给张起灵看自己当时设计导出的方案图。
装修效果图里面有一张窗户部分的特写,那一面朝着邻居,贴着高高的骑马墙,净空约有五米,上半部分开了几处四方形的窗户,漏出光来,打在倾斜的屋顶上。
张起灵看了两眼,说道:“勒·柯布西耶的朗香教堂。”
吴邪“啧”了一声,说道:“心有灵犀啊,小哥这你都看出来了,是不是我抄袭得太明显了?你觉得这个风格怎么样?”
读书的时候,他其实最喜欢的建筑师不是勒·柯布西耶,但顺着吴邪的意思就让他觉得好,他点点头,说道:“下面可以放书架。”
吴邪拍在他的手背上,单方面和他击掌,说道:“和我想得一样!”手没松开,悄悄合成了十指相扣的模样。
他们牵着手又说些别的,说吴邪能如此迅速地从设计院离职,也免不了齐教授的帮助,而购置铺子的钱,有些是管吴邪的发小借的,还不知道能不能盈利那人就说算入股,到时候要给他分红利。而胖子也爱掺和一脚,说到时候生意做大了,或者成为杭州网红了,他也来隔壁开个店,什么乱七八糟的古玩两元店这种都想出来了......
说着说着,一路往前倒,又忍不住说起读书时候的事情。吴邪不再避讳,坦言说其实他刚上飞机的时候也非常犹豫,在拉萨因为高反住了三天医院,反而放下心了。他说:“我不能受这么多罪,折腾自己几个月,在见到你的临门一脚前后悔了,而且,对我来说,见不到你,比之前所有的苦难加起来还要罪孽深重。”
他如此剖白自己,明白爱早在朝夕之间刻进了血管,是生命的波动,自己渴求这些,渴求张起灵本身的存在和出现,远胜于庸庸碌碌的生活,和浑浑噩噩的难以释怀。
他又说:“等暖和一点,我们就去你家那边——是二道白河吧?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他看见张起灵点头,又看见张起灵慢慢靠近,落下一吻在他脸侧,心里忽然想到:没有人生来就是漂泊的,又心说,而张起灵的漂泊已经结束了。
他怀着满腔爱意,继续对回到自己身边的爱人慢慢说着,说杭州的铺子,说他们要回的人间,说他们即将去的地方是万物繁盛的暮春,鸟雀在树间沉吟,沉静的西湖横卧黄昏,他们只在湖边牵手散步,转了几圈,就无声无息地白头偕老。

 

Fin.

 

Part2 路过人间
1.
吴邪从西藏回来,憋了一肚子话。
十一假期结束,调休连着上了一个多星期的班又放假。
刚下班回家,胖子就打电话约他出去吃饭。
他们相熟,彼此不讲究什么,选在楼下大排档,烤串海鲜炒菜一条龙,胖子提了一手啤酒。
啤酒是他们上学的时候就喝惯的牌子。
那时候吴邪和张起灵住在研究生宿舍里,胖子恰好应聘上宿管。
宿管的房间在一楼,冬天又冷又潮,胖子住不惯,老是到他们宿舍睡觉,还“以身作则”地带电热毯、暖风机之类的违禁品,和他们混得很熟。
后来学成毕业,胖子也离开学校做点小生意,都在杭州,得空就出来聚聚。
吴邪拿了钱包和钥匙下楼,看见胖子靠着辆电驴在单元门口等自己,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打招呼说:“你好,睡过我下铺的兄弟。”
胖子斜着眼看他,也回了一句,道:“你好,冲着我对铺哥们儿打过飞机的兄弟。”
吴邪差点把舌头咬了:“别他妈乱讲!”脸色涨红,剩下的话挤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好吧,”胖子妥协道:“和我对铺哥们儿亲过嘴的兄弟。”
吴邪立即反驳道:“那也没有!”
“行了,那是你年轻不懂事。现在你不光能亲,还能脱人家裤子。”胖子道:“走了,先去吃饭。边走边说,胖爷看你左脸写着苦情右脸写着虐恋,又出什么事儿了?这次去西藏见到小哥没?你这是回来拿房产证还是户口本啊?”
他和胖子并排走着,手伸进兜里,摸到一盒上班时候乙方监理给的烟。
烟是好烟。
他下意识地拨出一根,凑到鼻前闻闻。浓郁而辛辣的味道从食指和中指间散发出来:好烟就像一段好时光。
点燃这根烟,他叼在嘴里,放任自己陷入一段属于他、关于张起灵的很好的回忆。

学期中学校分派下异地实习项目,建筑系的学生去了二十多个,聚在一起吃了顿酥锅。席间有人戏称是“散伙饭”,吴邪没理会他们的玩笑,正埋头研究自己被分到的项目。
张起灵和他坐在一块,低头看着平板上的项目资料,要求写得很清楚,半个月内完成山上古寺的全部建筑测绘。
古寺不大,只有三进。但给的资料很少,虽然在网上都能查到,可原则上要求他们提供案例细节来佐证自己的推断。
吴邪正琢磨着,却没料到饭桌上言语间硝烟横飞的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哟,你们俩还真是形影不离。”好事者玩笑道:“刚谈恋爱的小情侣也不过如此了吧?”
有人搭茬说道:“谁知道呢?虽然我没谈过,但看人家秀恩爱也没他俩腻歪啊?”
“那小吴你要不从了他吧?”好事者自顾自倒了两杯橙汁,转到他们面前,说道:“来,趁着浓情蜜意,先把交杯酒喝了,回学校再领证!”
看着带队老师也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吴邪无奈地站起来,顺便也拉着张起灵一起。
他们两个被闹过很多次,早就从一开始的扭捏到了现在的习以为常。
吴邪大方地端起橙汁,冲着在座的各位一拱手,随便讲了几句祝酒词:“在人生中最喜庆的时刻,我衷心祝福我们两位身为绑定队友,能够互相信任、互相扶持。在这个令人羡慕的绑定关系中,我们应该开心,所有的同学都在为我们的项目成绩祝福,我们也将永远全A、绩点满分地本硕连读,谢谢大家!”
在座的人都哄笑起来,甚至有人吹口哨。
他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做了两年的室友,彼此都太熟悉了。
他和张起灵碰杯,准备一饮而尽时,又有人说:“交杯酒!”
这个过分了吧?难度有点高。吴邪皱眉,正准备拒绝,张起灵却先挽上他的胳膊。
他动作僵住。犹豫了片刻,不想动作相冲橙汁泼洒出来,只好顺着张起灵的动作,先是胳膊贴在一起,再接着头凑过去,几乎是呼吸互相缠绕的距离。
他不敢眨眼,离得太近,只害怕眼睫毛会扫过张起灵的面庞。自己一直知道张起灵长得好,却不知道他的神情竟能如此动人,落在自己眼中,于无声处惊心动魄。
或许不是熟悉,也不是习以为常,而是靠得不够近。离接吻只差嘴唇摩擦相接的距离,一切感官都被蒙蔽,只能凭着本心堪破蒸腾而上的浓情。
他堪不破,在无数个同室而眠的夜里,友情悄然变质,在夜晚的遮掩下缓慢生长。生长于阴翳处的爱情借着“兄弟”的名义纠缠在张起灵身边,欺骗着别人也欺骗了自己。潜意识里,他给自己划下的分界线被突然缩短的距离陡然打破,他听见假象破碎的幻听,又看见阴暗的情感终于开出欲望的花。
橙汁被几口喝完,他离开张起灵的脸侧,缩回自己画下的安全距离。
但心却怎么也回不去了。
人群很快找到新的热闹,追逐而去。吴邪坐下,心如乱麻。
他下意识扭头,想望着张起灵的侧脸发呆,却忽然撞进他的眼睛里。

吴邪知道自己不对劲,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但他毫无办法。“散伙饭”结束后,同学们都各自去了项目所在地。被分配到古寺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事务繁多,他只有晚上才能从如山的资料和绘图中喘口气,好好想想自己的毛病,到底是哪根筋出错了,或者什么都没错,他确实应该喜欢张起灵。
但晚上着实不是个思考感情问题的好时段。
他只好用游戏来麻痹自己。每次打联机,都泄愤似地乱锤张起灵控制的角色,张起灵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似的,总是配合让着他。
别这么默契行吗。吴邪欲哭无泪,这下打游戏也更容易乱想了。于是夜间活动只剩下和同学联机斗地主。
但相识两年培养的默契还是让项目的进展变得顺利许多。
吴邪搭好梯子,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日期和时间,另起一行记下新的议题:“脊梁支撑材料的考察。”
春末夏初,不算单薄的阳光斜照进大殿内。下午的殿内气氛安稳得让他产生了“在这种环境里养老也不错”的想法。
但作业总要做。他心想着,做了个一切OK的手势,退在一旁。
张起灵点点头,走到梯子前,舒展一下身体,就带着相机爬上房梁。
大殿采用“厅堂造”的形式,内柱高而外柱低,内部采光非常差。这在平时是为寺庙营造一种神圣疏离氛围的好方法,但对需要考察屋顶结构的建筑系学生来说,略有些麻烦。为了仔细观察房梁上的支撑结构,不得不上去瞧一瞧。
吴邪看着张起灵的背影,莫名地想起那天他打完斗地主,在桌前伸个懒腰,回头便瞧见张起灵只围着浴巾出来......他顿觉脸红,眼睛用力地眨了几下,把翻起的心思压下。
他掩盖似地开口说道:“这种‘厅堂式’的构造在南方好像比较多,北方倒是有点少见。”
张起灵踏出最后一步,左脚离开梯子,半蹲在房梁上,“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虽然室内光线昏暗模糊,但房梁毕竟是制高点,视野更加开阔。张起灵慢慢直起身,环顾四周后目光又落回原处,看见吴邪正蹲在斜下方等着记录。他目光柔和些,道:“佛像头顶和屋顶有些距离,缝隙不大,大概二十厘米左右。”
吴邪反应很快:“有一定的距离,但不太长。或许以前用来藏过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或许根本就是工匠偷工减料的结果。”他记下发现,想了想,抛出自己的观点,说道:“可能这就是不采用‘殿堂式’构造的原因。‘殿堂式’需要预留出很大的一块空间来铺设头顶的藻井,远不是二十厘米能够满足的,是大殿内佛的造像太高了。”
张起灵补充道:“也有木料不够的原因。县志上记载,大殿于明初起火焚毁,是后来乡绅捐资重建。”
吴邪跟上说道:“所以大殿是明朝仿唐制。如果抛开县志资料的话,要怎么证明?我来看看......”下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张起灵猜他大概率在看《营造法式》。
张起灵在心里默念:厅堂式结构是叉手、平梁、驼峰......叉手是唐以前及唐代的木构件做法,在唐时代的建筑和日本的唐风构造中都可以见到。唐以后,叉手逐渐被取代——
吴邪仿佛心有灵犀,说道:“小哥,你看看房梁下有没有大叉手。”
他看向倾斜的屋顶,斜向支撑材在清代逐渐没落,而明代是斜屋顶最辉煌的岁月。头顶斜着排列的脊梁下以竖直架于横梁上的木头支撑着,是垂直短柱。
“没有,只有垂直短柱。”他又仔细打量两眼,说道:“上面刻着莲花,似乎还有经文。”
吴邪道:“麻烦拍个照,我看细节速写是免不了的。”又自言自语道:“只有垂直短柱?宋以后出现垂直短柱,一开始是作为叉手的补充结构,增强稳定性......到元明时期,逐渐采用纯短柱支撑的结构,而短柱下端于梁搭接的地方也出现装饰性样式,所以莲花和经文都应该在短柱的脚背处。大殿是明代重修的,只采用了垂直短柱的形式,算是仿了唐时的壳子,里子还是明代的。当然这种也有好处,就是结构变得更稳定,前殿和后殿采用的大叉手结构,在清代的几次地震里塌了一半......”
他研究起来古板又爱自说自话的样子尤为可爱。张起灵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拍下几张照片。差不多拍完项目总结里需要用到的配图,他低头估摸了下房梁距离地面的距离,在踩到梯子中间的时候,翻身扭腰跃下。
听到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吴邪倏地抬头,看见张起灵稳稳当当地落在自己面前,半举着相机。四周的灰尘因为他的动作而逸散在暧昧的光线里。
妈的,又在耍帅。吴邪心说。
但是真他妈的帅。他又想,忽而心动。

2.
吴邪写着总结报告,完全埋头在浩瀚的中国古建筑史里,感觉自己时而畅游,时而窒息。
手边忽然被放了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他从电脑前移开目光,看见提醒他喝水的张起灵转身,继续给摊在地上的速写喷定画液。
他忍不住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想了想,强行凑了个话题,道:“小哥,你觉得屋顶和佛头之间的距离,到底是工匠有意为之还是单纯的预算不够?”
他其实压根没打算把这个发现写进报告,一来没有得出具体结论,二来真有导师较真,也不好解释。
他只是单纯地想跟张起灵说说话而已。
张起灵想了想,道:“大概率是预算不够。但,”他顿了顿,想起以前的见闻,又说道:“我也见过有意为之的案例。”
张家在广西的一片密林里发现了一群塔。
塔,作为一种外来的建筑形式,在南方倒是见得少。
张起灵被带到石塔面前的时候,只有十四岁。他透过苔藓遮掩的塔洞门,模糊地看见内部碎裂的塔心柱。
他定定地看着塔洞黑暗的内部,做出一副很想进去一探究竟的样子。塔洞四周密檐式的结构在视线内被模糊得好像爬上了石头的藤壶,恶心而令人麻木。
他任由背后张家人说的话断断续续传入耳内:“塔底下传来敲击的回声,有人用谛听听到了,空间很大......全部炸掉的话动静太大,结构内部也许还有夹层,铃铛有可能藏在里面......唯一的入口就是这个塔洞了,只有小孩子能进去。”
作为身量较小的孩子,他需要从这个塔洞内,进入地宫,取得张家遗落的“铃铛”。
铃铛的作用很多,分为不同的种类。
张家的秘密也很多,需要不同的人赴死、牺牲自己,才能维持这个庞大家族的运转。张家犹如一台不能停转的机械,只不过内燃机里燃烧的不是石油,而是族人的鲜血。
而身为张家人,在世间行走,犹如修行一般。他们不信神明,连神明也做不到如他们相等的冷漠,为了守护秘密,可以奉献一切,燃烧尽自己全部的血肉,然后把火种传递给等待着的下一位族人。他们称这为来自“宿命”的召唤。
他刚被张家人接到西藏的时候,尚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时的年纪太小,虽然能记事,但消化不了父母亲双双丧命的打击。
人需要多久才能走出行尸走肉般的痛苦?
没有答案,他把自己封闭成了石头。
“——小心头顶的石头。”张海客说道,举着火折子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他们此刻已经在塔洞内,而他习惯性地想法漫游。
他有能察觉到四周环境变化的天赋,仿佛天生地对危险有着预言般准确的感知。靠着这种天赋,短短几年内,他就迅速成长为张家同辈中的佼佼者,而所有人都称之为麒麟血的功效。
张海客说那是宿命。
宿命到底是什么?他定定心神,看着火折子被丢入黑漆漆的井内。
一点星火在漆黑的井口下坠,飘荡着落在井底,火光渺小得照不出四周浓雾般的黑色,只短促得闪烁了几秒就消失了。
他辨认出井底最多只有两层楼的深度,不到十米,按照谛听得到的信息,夹层应该位于和井底同样深度的纵层中。
头顶钙质化的石头吸饱了水,析出表面的盐水冷冰冰地滴在他后脖颈,仿佛是在警醒他底下的危险。
同时他听到身后的人发来指示,活动了下身体,和站在旁边的张海客对视一眼,先走到井边,深吸一口气后扭身跳下,就像跳入他的宿命。
“......但规则是用来打破的。”张起灵简短地说道,以这句话作为他经历的总结。
而吴邪听完后,久久没有回过神,文档内的输入图标在“因此厅堂式建筑拥有更为深远的空间感”前停顿闪烁了一刻钟。
他不是没有好奇过张起灵的成长经历,但想象中的画面与自己的青春没什么两样:杭州的街头换成西藏的街头,张起灵穿着羽绒服背着书包,一路从幼儿园念到高中,路过和他相差无几的风景,再同他相遇。
可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大的区别。
他感觉到心里传来一阵肿胀的钝痛,是察觉到了张起灵平铺直叙的叙述中,隐去的血雨腥风。只有相爱的人才能感知、察觉到对方的痛苦,苦难是生来伴随的礼物,而爱是治愈的良方。
他知道没有任何药能跨越过时间给予风雪中的张起灵拥抱,可正值年轻的人们,满腔热血,总对未来的时光怀有一份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希望——但他决定用所有未来的相伴抚平疮疤。
吴邪故作冷静地保存文档,却连着输错了三次文件名。
在关灯盖上被子的时候,与黑暗一同将他拥抱的想法告诉他:我喜欢张起灵,他心想,听着身旁传来细微而平缓的呼吸,就像先前六百多个同室而眠的夜晚一样。

吴邪记得刚开学的时候,知道本科生宿舍不够,自己被分到研究生宿舍的时候,还小小激动地了一把。
他是杭州本地人,报道的时间比较晚。新生群里有很多同学加他,他到校前查了下,自己因为晚到,和一个叫做“张起灵”的同学被分在一间四人间。
这便宜室友怎么样啊?他心里难免揣测,名字挺奇怪,住地也写的西藏。会不会自己推开门就看见一位藏袍人边唱着《青藏高原》,边给自己送上洁白的哈达?
但他推开门,坐在下铺的是个冷面帅哥。
帅哥是真的帅,话也是真的少。有段时间吴邪甚至怀疑张起灵话少,其实是因为普通话不好,嫌丢人,就不大爱开口。他有跟胖子交流过自己的想法,胖子白他一眼,先让他自己分清楚前鼻音和后鼻音再去讨论少数民族朋友的普通话问题。
“人小哥挺好的,”那时胖子正在宿舍里公然煮小火锅,丝毫没想起自己宿管的身份,说道:“只不过我记得,他报道的时候好像是一个人来的。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家里人也不管管。这么优秀的孩子,要搁胖爷家,非得给他整个牌子,刻上爷的名字天天挂着,走哪儿给哪儿瞧瞧,多好的孩子,托生在我家了!”
吴邪夹了一颗牛筋丸,失笑道:“那你活该没有孩子,多寒碜啊。”
胖子道:“你跟小哥关系好,四舍五入那也是我家孩子。”
“可以轮到我占一次辈分的便宜么?”吴邪说:“我跟他好,就等同是你有了爹和妈。”
“去你的吧,少爷!”胖子大笑,给他添了一筷子肥牛。
吴邪终于明白张起灵身上的反常。
他的少言寡语、他的冷淡,甚至于藏在他心底的温柔,都来源于打磨在他身上的一次次苦难。
苦难没有磨去他的棱角,只是无形地拉开他和世界的距离。
自己误打误撞走近了他的身边,试图留下他、或者仅仅只赠予温暖。
“我和张家人交换了一些条件,所以能够到外面上学。”张起灵说完,罕见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张起灵的话,有些好奇这些他口中,养育他、又抹去他天性的张家人,究竟是一副什么样子。

3.
见到张家人的时候比吴邪想象中来得要快。
实习结束,他们的报告结果被评为荣誉项目,收拾行李回学校,补上半个月内落下的其他科目,又在全系师生面前做了次汇报总结,五一假期就快来了。
天气热得闷心,班长发短信说中午的聚餐改到晚上。
吴邪醒的时候就发现免费的午餐失去了着落。他饿得心慌,正躺在床上想着是点外卖还是去食堂,床边冒出一个脑袋。
张起灵递给他一只修好的苹果,手上还沾着水珠,捏着苹果的骨节发白而凌厉。
吴邪心中一动,愣了几秒才接过苹果。
苹果刚刚才被削好,没来得及氧化,是个洁白可爱的模样。应该是张起灵在下铺听到他悉悉索索伸懒腰的声音,猜到他醒了,才削的。
他有点后悔接过的时候没有借此机会触碰到张起灵的手指。
那双手生得漂亮,以前握着自己的手画速写的时候没发现,他泄愤似地咬着苹果想着,以前有机会吃豆腐的时候不懂得珍惜,现在居心不轨了才追悔莫及。
又听到下铺胖子摘了看电视剧的耳机,阴阳怪气的捏着嗓子,学他说话道:“小哥,也帮我削个呗!”
“没苹果了。”他听见张起灵说,是实话,但他咧嘴笑了。
胖子没话说,继续看电视剧,边看边念叨剧情:“怎么丫还没整死这个吃里扒外的小太监!”
吴邪一边啃苹果,一边接话道:“你要真这么喜欢宫斗剧,去问问咱们专业齐教授。听别人说他祖上是旗人,什么镶黄旗还是蓝旗,说不定哪位曾祖奶奶就是这剧里的角色。”
胖子嗤笑一声道:“籍贯东北算什么旗人?也就前门那块儿能说得上八旗贵胄,外放了的那都是奴才。”
他和齐教授有过矛盾,总是不对盘,这些吴邪都听得耳朵起腻子了。只是没想到他话锋一转,换了调侃对象,道:“不过小哥也是东北的吧?”
吴邪挑眉,这件事情连他都不知道,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往下铺看了眼,张起灵正在看手机,没什么反应。
“他会说东北话儿。”胖子把儿化音咬得特别重,但还是带着京腔。
吴邪想问“真的吗”,但忽然又觉得这种行为太过积极了些,任谁都能猜出来自己对张起灵那点心思,默默地只看着张起灵的发旋。
胖子转移火力,继续向着屏幕中的宫斗剧开炮。
吴邪把苹果吃完,扭身从上铺踩过几级梯子,从半截的位置滑下来,差点崴脚,伸手扶了一把张起灵的膝盖。
他半截身子伏在张起灵膝头,抬头就对上张起灵的目光,像极了宫斗剧里投怀送抱的模样。
张起灵皱眉,于是胖子的口哨声憋在喉咙间,一时间有些诡异地安静。
吴邪看着他把手机收起来,又捏着自己的胳膊往上用力。他借力站起身,四处走动一圈,觉得没摔坏哪里,不好意思地冲着张起灵笑笑。
张起灵上下打量他,确认他没事,道:“跟我出去一趟。”
“行,”吴邪笑道:“下午去打球?篮球队缺两个陪练。”
张起灵点头答应,吴邪转身换衣服。
拉开衣柜的时候手指格外地用力,他稳住自己的想法,心说假期倒数的最后一天,放纵些也无妨。不如过一天的醉生梦死。
他飘飘然地换衣服、跟着张起灵走到教学楼下,走过初夏的阳光,又坐在梧桐树细密的树荫里。
旁边的篮球场传来进球后围观女生欢呼的声音,有人在尖叫着“好帅好帅”。他连头都没转,懒得投去目光,心说最帅的闷油瓶现在在教务处待着呢。
不知道闷油瓶在教务处里做什么?
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头枕着搭在膝盖的胳膊,感觉自己还没太睡醒,脑袋发昏。或许也因为自己落入了无可救药的暗恋,他想着,打了个哈欠。
生理性的泪水涌上来,覆盖清晰的视野。一片迷蒙中,他看见张起灵从壁虎遮盖的门中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提着包的陌生人。
陌生人问道:“你朋友?”
张起灵“嗯”了一声,伸手递向吴邪。
他反手握成十指相扣的样子,借力起来,私心没想放手,打个招呼说道:“你好。”
“你好,张海客。”那人没有跟他握手的意思,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放开张起灵的手。张家人?他心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肆无忌惮,居然在闷油瓶的家人面前动手动脚的,未免显得有些不正经。
张海客没有和他计较的意思,眼里仿佛根本没有他的存在,只看着张起灵笑道:“别忘了我和你说的事情。明天早上六点,不见不散。”
张起灵不动声色,点头答应。
张海客上下打量吴邪一眼,转身往校外走去。他走得沉重而迫切,像刚从张起灵身上偷走了什么似的,背影深沉。
而吴邪并未察觉冥冥之中宿命的更替,只还沉浸在暧昧而朦胧的情愫中,像落进梦里;他本能地对爱和永远怀有幻觉。

吴邪闷头抽烟,胖子吧哒吧哒吃了两口菜,心里不是滋味,撂下筷子,看着他道:“很多东西和烟一样,三十岁之前戒不掉,就是一辈子都戒不掉了。”
吴邪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正神游回读书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惆怅,就被打断了。
“因为三十岁的时候你有钱了,”胖子自顾自说,开了瓶啤酒递给他,道:“男人有钱就变坏。什么黄鹤楼,什么软中华,那都是几张票子的事情,腰包鼓了想选什么选什么,现实里选妃违法乱纪,精神上找点替代品呗,得过且过。”
吴邪把烟掐了,坐正看向他。
胖子表情非常严肃,说道:“很多东西都一样,包括感情。三十多岁没忘掉初恋的男人多半废了,你回头看会发现那段毫不犹豫离开的感情真他娘的幸福美满,回忆就在每个夜里等你。”
他语速慢下来,看着吴邪的眼睛,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人不一样,人不会永远站在三十岁的背后等你。过去和某个人一分开,后来真的就没那么容易再见面。”
吴邪沉默,他明白胖子的意思:他必须要回去找张起灵。
一瓶啤酒被三口喝完,度数不高的酒也仍旧含有酒精,他感觉自己喝完了一整年的思念,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变成记忆碎片,划伤了他的喉咙,留下灼热的疼痛。
灼热得像五年前的心动。
他第一次喝啤酒喝醉,胖子把他扶回公寓,在楼道上边走边唱“时光一去永不回”,被邻居大妈重重地拍着铁门回应。
胖子毫不客气地回敬道:“胖爷兄弟要结婚了!现在骂街是你,到时候别舔着脸要喜糖吃也是你,快闭嘴吧!”一边掏着吴邪的裤兜找钥匙。
他醉得话都说不出来,无心劝胖子不要影响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邻里友好和睦关系。把胖子安置在沙发上,他歪歪扭扭地走回房间,挨着床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手机,关掉闹钟,发现自己在回家的路上订了两张往返墨脱的机票。
他看着这两张机票出了神。
乘机人的名字是张起灵和吴邪,上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个人信息亲密地聚在一起。
就像自己潜意识里认为的那样,张起灵从未真正离开过他身边。

4.
“对不住啊,有个队员受伤了,练习赛改到明天。你们明天有空没空啊?”篮球队队长发消息,吴邪看了,没有立即回。
明天就放五一假期了,他还没决定到底是先回家,还是等着张起灵早上办完事回来一起出去玩。他们有很多个假期都一起过,连他妈妈也曾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放假都不回家住。
也许是恋爱预备期。他心想,站起身帮张起灵挡酒。
他端着杯子应付地玩笑道:“这是个酒精过敏的帅哥。”立即就有人顺着台阶往上,往他酒杯里加料,乱七八糟的啤酒混着白酒,再加了汽水,混成难以言喻的奇怪颜色。
张起灵不喝酒是大家的默认惯例。但今天的聚餐可以算是项目结束的庆功宴,他们作为拔得头筹的荣誉组,不好意思回绝。
他怕同学非要敬酒,而张起灵冷着脸不接受,弄得本来热闹的氛围变得僵硬,也害怕张起灵处理不好关系,被人孤立。
硬着头皮灌下,混合饮料的气泡在他口腔里炸开,酒精又顺着而下灼烧嗓子和胃。他扭动手腕把杯底展示给敬酒人,示意自己喝完了,过了几秒血液就翻上来:他喝酒上脸。
脸颊通红,没人再好意思难为他,叫喊再来一杯。他从容地坐下,张起灵在他腰上扶了一把,他眨眨眼,用唇语说道:“我没醉。”
都是假话,他在自欺欺人,他早醉在张起灵亮亮的眼睛里,坠入一场无法回头、不愿意放手的爱情里。

吃完饭班长又叫车,把同学们都拉到KTV“团建”。又免不了聊天、逗趣、喝酒,闹到凌晨一两点,有人看了眼手机,叫道:“学校宿舍关门了!”于是人群一哄而散,该回家的回家,该开房的开房。
吴邪喝得不多,但酒精这种东西还是上头,现在满身酒气,回家也不好交代。他和张起灵一起,在宿舍边找个酒店,前台小妹撑着眼皮问道:“大床房?”把他们当作情侣。
吴邪小声道:“双床房。”
前台小妹仔细端详了他的大红脸,误以为是不好意思,很上道地笑笑,避开后面的张起灵,压低声音道:“可以只剩下大床房。”
吴邪无奈道:“真的只要双床房。”
张起灵在后面“嗯”了一声,前台小妹将信将疑地开房卡,他们走到电梯,还能感觉到背后从大堂而来的探究的目光。
下次一定要大床房。吴邪心想,暗下决心,一定要在假期内把张起灵把到手,有两年的感情基础,剩下的都是水到渠成。
他被酒精冲昏了头脑,所想所做的一切都比平时大胆三分,但脑袋是木的,虽然心中妄想更甚,可四肢并不很听从他的指挥,由电梯往房间走的路上他全然地倚靠在张起灵身上,没占到多少便宜,反而被吃去不少豆腐,捏腰、揉肩、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臀部,都被他忽视了。
在他心里张起灵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是自己妄图染指的人,高尚克制得换个光头发型就能立即坐化。
他不明白张起灵内心所想和他相同。色令智昏,两个蒙住眼睛的人互相取暖。
房间不大,两张床并排离得距离也不算远,张起灵先进去洗澡。吴邪听着隔着玻璃模糊的水流声,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酒精让人快乐也让人悲伤,他伸手向浴室的长虹玻璃,舒展的五指想再做抓握前的准备。
他想抓住什么,即使只是一段时光。
他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掌,直到浴室传来开门的声音,再扭头,看见张起灵穿着浴袍出来,带出一股热气,头发半干半湿,低头看他,有水珠挂在发梢。
张起灵微微皱眉,有些不知道拿吴邪怎么办才好。他面对醉汉颇有经验,但那些人在自己心中的份量并不能与吴邪相提并论,犹豫了几分钟,他把视线从吴邪的微红的面颊上移开,决心先洗下脸。
喝酒的人被浴室里的热气一蒸,最容易晕倒,自己难免要照看。但不管吴邪愿不愿意洗澡,先让他洗把脸清醒一下,再听听他的意思。
张起灵不敢冒犯了他。
但手上的小动作没停,张起灵先拉着吴邪的手,把他扶起来坐在床上,而后弯腰与他平视,问道:“洗脸?”同时摸了把他的腰。
吴邪眨眨眼,张起灵当作他同意。
于是战场又转移到浴室里,张起灵把他扶到马桶上坐好,借着肢体接触攻城略地。他拧干沾满热水的毛巾,说:“闭眼。”而后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吴邪的脸。
脸还是一样的通红,他喝酒上脸,张起灵想,但自己希望他此时是醉的,是对亲密接触本能地不抗拒的。
张起灵像被蛊惑似地靠近,他天生警觉,和人凑不了太近,但克制不住地拉近自己和吴邪的距离。他看见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吴邪像睡得不安稳的模样,看的他想伸手驱赶纠缠他的梦魇。
他帮吴邪把衬衫拉出扎进的裤子,抚平皱起的衣角,再后知后觉地问道:“洗澡么?”
在距离他嘴唇一厘米的地方,他看见吴邪睁开眼,清澈而迷茫地看着他,神色一瞬间变成慌乱。
他忽然想吻上去,但只是克制地在原地垂眼。
有一瞬间吴邪以为自己撞进了满目的深情,但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张起灵——他不愿意唐突了这个人,不愿意不清不白地占这些便宜,更不愿意被酒精支配着做出荒唐行径,他没分辨出这是来着内心的欲望和冲动,于是慌乱地后退,腰一软,靠在马桶水箱上。
醉酒的人身子软,张起灵不承认这疑似拒绝的动作有别的含义,看见吴邪摇头,于是又仔仔细细地帮他把衣服穿好。扣上衣领的时候触碰到他的脖颈,把衬衫的下摆塞进裤子里,手贴着腰转了一圈,微冷的手指激起肌肤的颤抖,张起灵记住这触感,把手背在背后时都紧紧地攥拳,想以痛感记住刚发生的这些瞬间。
这些势必铭记于心的瞬间。
张起灵一夜未眠,早上五点半退房,前台还是那个小妹。
小妹打着哈欠问道:“你男朋友呢?”显然还是保持着自己的见解。
他简洁地道:“在睡觉,九点再叫他。”
“真甜。”前台小妹嘟囔说,把押金退给他。
他走出酒店的门,张海客发来短信,告诉他车站见。
他以为自己只是不愿意唐突了吴邪,不愿意在临走前许下虚无飘渺的承若。他知道终再相见,即使远隔万水千山,他仍然会回到原处。
只要解决张家所有的事情,他告诉自己:走进自己的宿命只是为了打破它。
张海客在火车站和他见面,有些意外,道:“你朋友没来送你?”
“我没告诉他。”他道:“有时候,不告诉——”
张海客摆摆手打断他,显然是不关心,只说道:“你不懂和朋友交往。你如果告诉他,他一定会来送你,但现在你只能看见空空的铁轨。”他叹口气,说道:“不告而别,就像你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一样。”
张起灵知道他说这话的原因。张家败落得厉害,张海客难免感觉惆怅而凄凉。他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欺骗了自己什么,任由火车带着自己,路过一路上众多风景,就像他如过客一般消失在吴邪的人间里。
彼时他还不知道分离在人世间到底意味着什么。过去和某个人一分开,后来真的就没那么容易再见面;万千尘世中情意以恒河沙数,但最终只有寥寥数人能在原地等待,可他幼稚地认为吴邪会等他。
而后在喇嘛寺冷冽的雪夜里,每一次油灯爆出的灯花都像敲在他心上的鼓声。他侧耳听,是没修成的佛,受困于心魔喑哑地嘶吼着那些铭记于心的瞬间,令他看不破一瞬间的醉生梦死。那些自以为的克制不过是胆怯于伸出手的懦弱,在无边的黑暗中化成迟钝的刀刃,落下疼而痒的伤痕。
原来懦弱能感觉到痒,他心想,放任自己再投身进风雪中。

 

Part3 番外 亲密爱人
1.
苏万心里以为南方除了夏天外,都是宜人的景色。
西湖美景三月天,但到了六月,天气就热得受不住了,只穿件短袖,在日头正盛的午后走上一刻钟,全身就如同是被水淋了一般。他此刻热得恨不得脱层皮,又觉得只剩骨肉直面如此烈阳,一定会被烤焦的,思绪混乱,更完全无法理解齐教授究竟是为什么要在如此天起带他来游西湖。
齐教授是他这学期新分到的导师,人虽然年轻,但在学术界已经相当有份量了,酷爱戴个墨镜在阴森昏暗的教学楼里四处转悠,所以也有人背地里爱叫他“瞎子”、“黑眼镜”之类的诨名。
为了报复齐教授周一就征用他受累的行为,苏万在心里管他叫黑眼镜。
黑眼镜还穿件衬衫当外套,在前面带路。
他们出发前嘴上说着是“游西湖”,真到了景区,从出租车里钻出来,黑眼镜就把他的双肩包甩给苏万,走向一条和游客路线完全不同的小路。
这是做什么?背包又大又沉,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苏万一路瞎猜:杀人抛尸?那也没有在景区抛的啊,算行为艺术了吧;上山采集样本?可他们是建筑系,只管设计,不管土木工程,楼的样子好看就行,管它能不能建出来呢......心里碎碎念了一路,直到黑眼镜停下时,他都没反应过来,差点一头撞上导师的背。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么,怎么有点网红店坑游客的感觉。苏万打量两下眼前的院子,感觉整体建筑的气质非常有南锣鼓巷周边人均四位数的私房菜馆的感觉:外面是白墙黛瓦,典型的徽派建筑风格,院子只有一进,天井里放着两口铜缸,养着白色的碗莲,青苔从缸地爬到台阶上,不远处却是工业风格的花园椅。
建筑古意盎然,内部装修现代意味十足,但整体风格走向把控得非常好,没有出现新中式的那种割裂感,自成一派。
周一似乎是店家的休息日,院门敞开着,里面不见客人。
黑眼镜率先跨过高高的门槛,喊一声“哑巴”,就有人出来。
店老板很年轻,带着眼镜,迎过来说道:“有这么当老师的人么?”
黑眼镜就笑着介绍说道:“来,认识下你大师兄,吴邪,”反手把跟在背后的苏万拉过来,指指他说:“大师兄,来看看你二师弟,他叫苏万。”
吴邪煞有其事地说道:“二师弟有点瘦了。”
苏万心说他何止是瘦了,他读了一年建筑简直是要秃了:“大师兄好。”他说,打完招呼,又看见店里出来一人。
那人的穿着打扮看起来也不太像是伙计,行为也非常随意,苏万父亲的公司里如果有来了客人比董事长接待得还晚的员工,那就说明他不想干了,所以后边的那位也算是老板。苏万心想,听见吴邪说道:“小哥,这是瞎子新收的学生。”
后来的小哥走上前,苏万惊觉这是位帅哥,这座店开得如此隐蔽却还能支撑营业,可能就靠的这位出卖色相。
也许是靠颜值当作股份入股,当了个合伙人?他心想,有些好奇这两位老板的关系。
黑眼镜仿佛能洞察到他心中所想一般,又介绍说:“这位是哑巴,”吴邪挑挑眉,他改口道:“张起灵,吴邪的......嗯,兄弟。”
兄弟?苏万看了老板们两眼,心说,这长得也不像啊。
吴邪解释说道:“我们其实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黑眼镜配合地笑了两声,而后说:“异父异母的大学室友,后来变成了狗男男。”
苏万脑子“嗡”地响了一下,心说果然,建筑系多gay的传闻是真的。

2.
黑眼镜此次是来送教材的。
吴邪开了家店,同时也是个自由设计师,负责一些小工作室的外包项目,免不了代建模、帮渲染、出方案。
这些事情他又开店又做设计的忙不过来,想让张起灵帮他的忙,做做助手。
张起灵也读过两年的建筑系,后来因为有事退学了,苏万想问,吴邪打个哈哈,说“他家里没钱”,糊弄过去。
而缺失的几年教育,再让张起灵去高考已经不可能,只能拜托黑眼镜拿几本教材过来,先熟悉下这几年间早就更新换代的软件。
他们三个人在天井里聊天,吴邪翻看教材,黑眼镜和张起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立体主义?”黑眼镜问道。
“马塞尔·杜尚。”
“CIAM和Team10?”黑眼镜又问道。
张起灵正欲作答,吴邪先说道:“行了,做项目而已,又不需要了解现代建筑史。他又不是你上课的学生,考他这个做什么。你认真教二师弟就行了,目前的业内行情还是甲方爸爸说什么好看,什么就好看,要改变就靠他了。”
黑眼镜道:“那么着急护着他干嘛。大师兄你很不错啊,这套打工人的思想颇有为师的风范。”
“金主爸爸给钱呗,我赚钱呢,不寒碜。”吴邪说道,忽然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几下,说:“其实我没小哥赚的多。”
“我没想到张家迁到香港都能不忘本,前几天跟我说他们成立了公司,给小哥分了点股份,每个月都有分红,”他说:“这就是资本家啊,恨死我了。”一伸手扯了扯张起灵的袖子,张起灵配合地往他那边歪去,做出被打败的样子。
黑眼镜听了觉得牙酸,就道:“是真爱吧。”
在屋内同样牙酸的苏万也默默地点头附和,这肯定是真爱了。
他站在书架边,抬头能看见墙壁上贴了毛姆的一句话:“爱里若能夹杂虚荣,只因你最爱的只有自己。”
真肉麻,他心说,真羡慕你们这些谈恋爱的学长。怎么轮到自己入学的时候,学校就不给分配对象了?
又听见黑眼镜问道:“暑假你们有空吗?我这边有个夏校的项目,哑巴也许可以试着报名一下,或者你们给我当评奖嘉宾,都可以。”
吴邪说:“看时间吧,暑假那段时间我们可能要回东北一趟。”
“回婆家啊,”黑眼镜说:“身为娘家人,我还真舍不得呢。”
吴邪说道:“你最好跟胖子商量好,到底谁是婆家,谁是娘家,我看你俩虽然不对付,但占辈分便宜同一个样子,可没含糊过啊。”
“我还是当婆家人好了,”黑眼镜冲着张起灵一努嘴,就道:“作为娘家人,他家暴你我可打不过他。想想还是婆家人比较威风一点。”
这都什么跟什么,苏万心想,有这样的师父和大师兄,自己本硕连读的梦想是不是基本上可以泡汤了?他忍不住往天井里看了一眼,只一个小动作,就被黑眼镜捕捉到,招呼他过来说:“怎么了徒弟,你这是爬了墙的猫子,也跟着思春了,羡慕甜甜的恋爱么。”
苏万赶紧摇头,他还想读研究生,不想过早地涉及婆媳大战的混乱。
而且这甜甜的恋爱,听起来背后还挺崎岖坎坷的。
“别害臊,”黑眼镜大笑,说道:“年轻人就得脸皮厚点。人从年轻到老,作品也好,做人也好,总有一部分时间里的成长是靠着脸红和羞愧培养出来的,之后就脸皮厚了,做什么事情都会很顺利。”
他说着比划了下,指着吴邪和张起灵,说道:“你看看你大师兄,他纯情那会儿屁都没捞着,脸皮变厚以后千里追夫,这不是就找到一个有车有房的对象,提前靠被包养实现了个人的小康。”
吴邪没想到黑眼镜教育苏万都能扯上他和张起灵,想反驳,又觉得说的好像都是事实,只好哭笑不得地说道:“我们家公账都走的AA。”
黑眼镜追问道:“私账呢?”
吴邪就道:“我总不能拦着小哥给我买礼物。”
“懂了,”黑眼镜看向张起灵,说道:“哑巴,他暗示你给他花钱。”
张起灵一本正经地点头,说道:“好。”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苏万糟心地扭头,决定关爱自己这个单身狗。

 

3.
吴邪进屋,在吧台切西瓜。
苏万凑热闹地坐到他对面,就道:“师兄,学校真的到了大二就给分配对象么?”
吴邪听完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看了他一眼,心想不着调也可能是黑眼镜的收徒标准,说道:“我以为你会问个比较讲究一点的问题,比如在瞎子手底下好不好混绩点之类的。”
这不是不套上近乎不方便开口么,苏万心说,而且万一自己问了你不回答怎么办呢。
他还是顺着吴邪的话问道:“那师兄,跟着齐教授好不好混绩点啊?”
“应该还可以,”吴邪说:“我和小哥在他手底下两年,studio的课拿的都是A等。”顿了一下,他又补充说道:“不过仅供参考,每个学期评图我和小哥基本上都稳在前三。”
既被秀恩爱后,又被学霸秀了一脸成绩。苏万心说,这不是问了也白问么。
他决定换个话题,刚夸了两句书店的室内设计,吴邪也眼带笑意说是张起灵和他一起拿的主意;又问了一些实习计划,吴邪说他因为张起灵辞职了,但可以托还在设计院的朋友帮忙打听下;再换成当年的校园生活,吴邪一开口就是:“我和小哥那个时候是室友......”
原来恋爱脑也能当学霸。苏万心想,忽然就对自己的未来绩点充满了希望。
西瓜切好,端到天井,苏万也跟着出来,坐在院子前的台阶上。
他埋头吃瓜,存心避开黑眼镜和吴邪两位师门大神之间的交锋,就听黑眼镜问道:“周末有空吗?”
吴邪说道:“这周六店里不开门,怎么?有事找我?”
黑眼镜卖关子,说道:“你先说说你周六有什么事,我再跟你交换信息。”
“我跟小哥周六要上家里吃饭去,”吴邪看向张起灵,说道:“咱妈新学了几道东北那边的大菜,想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张起灵只点头,没有别的话。
这么不会说话的女婿放进门也行吗?苏万心说,长得帅就是吃香啊。
黑眼镜道:“咱姐真是的,请客也不知会我一声,好歹我也算爱情见证人。”
“别占辈分便宜,你要不要脸?”吴邪客气道:“真想来,也就多双筷子的事情。老头老太太其实也挺好奇我们读书那时候的事情,我和小哥给他们说,他们就总觉得是一面之辞,你去了刚好也可以解释解释。”
黑眼镜问道:“怕你受欺负受委屈?编瞎话我不干啊,为人师长,放任着哑巴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你拐走了,大徒弟你也不担心你父母知道后气不过,把我撕了。”
吴邪道:“老太太可喜欢小哥了。”
张起灵递给吴邪一块西瓜,“嗯”了一声,算是帮着说了丈母娘的好话。
“行吧,”黑眼镜将信将疑,说道:“哑巴你这是过了明路了?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丈母娘老丈人啊,心真宽,就这么放手不管了。”
吴邪道:“我们两个,正儿八经的爱人。过几天就去上户口本。”
羡慕死算了,苏万心说,听着黑眼镜故作一惊一乍问:“儿孙自有儿孙福啊——张家能够放人?”
吴邪就接话,师徒两个默契十足,一唱一和阴阳怪气地损张家人。
张起灵倒也不生气,只拿温柔的眼神把吴邪看住,也帮他擦掉脸上挨着的西瓜子。
天色渐晚,吴邪边说着话边从屋里拿了吉他,拨弄两下,准备调弦保养。
黑眼镜就问道:“你这是彻底不打算留饭了?说起来,我能点歌么?”
吴邪回道:“你这是彻底不打算要脸了?”
他知道黑眼镜不过玩笑话,一开始就没有要在店里吃晚饭的意思。
黑眼镜大笑两声,说道:“我留着脸,你留着歌,慢慢给哑巴唱吧,告辞。”话音落下就提溜着苏万的T恤后领,把他往院门口带。
苏万踉跄两下跟上师父的步伐,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听见吴邪在背后说了句“慢走”,又问道:“小哥你想听什么?要不我随便弹弹,这吉他好久没用过了......”
他听见吴邪拨弄了两下,弹了前奏,小声开口唱“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而后就笑着说太害臊,自己唱不下去了。
苏万远远地回头,看见吴邪抱着吉他靠在张起灵身上,两个人在渐浓的暮色里拥作一团。
他也不由得微笑起来,心里跟着唱下去:“亲爱的人,亲密的爱人,这是我一生中最兴奋的时分——”
如果最后能在一起,晚点也真的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