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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栖川帝統基本不看隊友夢野幻太郎的作品。
有栖川帝統基本不看文學小說,不如說,除了上次幻太郎說以他為原型的《換地板的兄弟》那篇奇奇怪怪的短篇外他很久沒看正經八兒寫的大段文字了。他平常會看點寫得亂七八糟,處男看了都臉紅心跳的桃色緋聞啊,雜誌的美食特輯啊,賭場廣告之類一律免費在街頭派發的雜誌免費刊物。
所以看到那篇連載純屬意外。
當時他在廁所讀著馬經,滿腦子都是勝率、賠率,6號「彎刀赤駿」那匹心意麗馬已經在他腦海的跑場上跑起來衝線為他贏得盤豐鉢滿。他看得信心十足,估摸著自己口袋裡還夠下多少注,直到自己摸來摸去都摸不出多少錢了,只能把報紙翻來覆去,圖算著接下來該向誰借錢,這時才發現馬經和報紙中間還有東西——原來他把免費的文學週刊也一併拿了回來。
本來他無意閱讀,數秒之間瞄到的幾個字卻勾著他的眼,把他又抓回去了周刊前。那幾個字無非是極具挑引性的、情色的、官能的,一下子就挑起了年方二十男兒的慾望。
剛好他就坐在馬桶上,褲子都還沒穿上,幹那話兒很方便;又因為那篇連載一上來就是刺激場面,帝統連誰和誰都分不清;還因為他嫌麻煩,很多地方,特別是漢字多的地方都跳讀了,只有特別重要的片段憑藉激情讀了下來——例如「胸前櫻桃般的蓓蕾」、「緊致的私處」、「交纏的雪白肉體」、「纖熱的氣息」之類之類。也許因為是刊登在輕文學刊上的作品吧,作者特地選用通俗易懂的語言來刻畫情事,加上點到即止,曖昧十分的內心描寫,即使是平常不看小說的帝統,竟然就這樣從跳著跳著看,變成一個一個字地認真看了下來。到連載的最後,兩位含情默默的主角達到高潮之際,帝統卻早就停下了手,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幾乎都要忘記自己還沒穿上褲子,就要捧著周刊在廁隔站起來,高聲朗誦被擁抱那方的深情告白。故事中那位膚色白皙的主角,和他的情人坐在散落一地的原稿紙上,擁吻著對方說:我和你,是命定的戀人⋯⋯但我們已經不能在一起了,這,就是最後一次的溫存⋯⋯
「為什麼啊!」帝統看著未完待續的四個字委屈流淚。
「發瘋回家發!便秘回家拉!」有人狠狠踢了隔間的薄門一腳,帝統悲憤交加,邊穿他那條滿是破洞的褲子邊回吼:「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啊!生死關頭啊!」
之後,他洗了一把臉,冷靜下來,看了看周刊日期,離下一期推出還有七天,但他看不到後續,不是還能補回前篇嗎!想及至此,他立刻前往夢野幻太郎平日常去的舊書店,果然目標的往期週刊都在。他就蹲坐在在書店角落,從頭開始看起,誓必要搞清這命定之戀要中斷的理由。
假如幻太郎看到平日只愛賭博,對文字絲毫不敢興趣的帝統現在竟然會把自己埋進書頁裡頭,肯定會大吃一驚吧!但是今天大作家夢野老師並不在書店裡。
背景是明冶末期,主角是一名才華洋溢的作家,穿著書生服的他在橋上有一天被一名窮困潦倒的藏青髮青年相遇,被對方乞求借錢用於賭博翻盤,原來青年是離家出走的富家少爺,為求刺激沈迷賭博,此橋一會便和主角結緣,作家一見鐘情,從此墜入愛河。原來他們前生是相戀的公主和武士,因家臣叛變而雙雙殉情,臨死之際約好來生再會。沒想到這一世,卻只有作家保留著記憶,而那把輕佻長髮紮在耳邊,還帶著幾分江戶時代風情的青年,卻已只當前世倩影是陌路人。
帝統原先只是抱著憤怨和激情閱讀,閱覽途中卻生出一股違和感。在他最初的想像中,那名時而溫柔如春雪,時而激情如烈火的褐髮美人,是一名弱質纖纖的佳人。佳人,對自認為直男的帝統而言,基本上前提為女。即使主角胸脯平庸,也只添帝統對「她」文雅氣質的想像。穿著書生服,也只因其愛女扮男裝。
直到這位氣質美女對著他暗戀以久的命定之人告白,帝統終於發現當中玄妙。美女解開了自己的袴褲,主動讓對面那名明顯更為青澀的藏青髮男子的手探上自己的大腿根部,愛撫已經把袴褲頂濕了的灼熱,無論是作家的性器抑或是他綠色的眼睛都在撫摸下越發濕潤。作家痴情囈語:請不要逃跑,因為我是如此地渴求著你⋯⋯
我是不是看漏了很多東西啊?帝統開始懷疑起自己的閱讀能力。更重要的是,這個故事,為何如此有熟悉感?
「真是稀奇呢。」
溫柔如春雪的熟悉聲音響起,把帝統嚇得一個激靈,趕忙把週刊塞回書架上,他試圖用軍綠色大衣把背後的書架遮擋,心虛地朝來人打招呼:「哎呀,你來了啊,幻太郎!我還想今天怎麼沒看到你!」
夢野幻太郎作著往常的書生打扮,歪頭打量神態可疑的隊友:「小生剛才好像看到你在看什麼看得入迷⋯⋯帝統也終於明白到文學的妙處了嗎?」
「沒有沒有!今天的占卜廣播說今天的幸運物是舊書,所以我才來蹭蹭運氣啦!」
帝統僵笑著,心裡冒的汗都快匯成一個小窪。幻太郎看著他把兩隻虎牙都笑得露出來,右手托著自己的下巴,往前踏步,那雙綠眼睛就直對著帝統,令他回想起文字世界裡的那位同樣有著褐髮碧眼的白皙作家。
故事的場景栩栩如生,又再一次浮現在他眼前。和他命運戀人相遇之地的橋下,正蕩漾著碧綠如春的湖水。雨聲潺潺,那名離家出走的浪子在雨中潦倒失意,扯著作家的袖子哀求他借錢給自己,煞是一副可憐楚楚的模樣。作家看著傘也沒撐的昔日戀人,那一頭爽朗的毛髮都變得凌亂,流亡在外的賭徒像隻可憐的棄犬。橋下,一池春水在雨中氾濫⋯⋯
氾濫⋯⋯
「帝統?你有在聽小生說話嗎?」
幻太郎是如此的貼近自己,彷彿前方就是一片快要溢出來的綠。帝統「哇」地大叫一聲,回過神來,和幻太郎大眼瞪小眼,接著,藏青色頭髮的青年便如驚弓之鳥般,半爬帶滾地跑了出書店。
「錢我之後會還給您的!請您再稍等一下!」
「我剛才說的並不是這件事⋯⋯」幻太郎看著帝統的背影,又注意到剛才他試圖以身體遮掩的書架,若有所思。
那邊帝統跑了出去,滿腦子都是大標題感歎號,全在重複一個主題。
那不就是我和幻太郎的故事嗎!!!那不就是幻太郎和我的故事嗎!!!是哪個沒種的娘娘腔八卦狗仔王八蛋把我和幻太郎的事亂寫一通!!!是哪個狗屁小說家!!!!
他抱著要把週刊手撕兩半的氣勢,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罪惡連載,只見上面的署名是:夢野 幻太郎。
原來就是你啊!!!
*
有栖川帝統覺得今天運氣絕佳,決定去賭場賭一把,驅邪驅色。總之先來幾局簡單的老虎機,他把身上的錢都換成籌碼,一、二、三,放入三枚BET,接著麻木地拉下老式老虎機的手柄。
幾次下來,閃爍屏幕上的三個圖案被拉停出同樣的櫻桃圖案。
帝統感動,歡呼,想要學狗狗轉圈圈。他想,命運女神果然是眷顧著我的啊!Cherry,cherry,cherry!接下來一定就是Lucky seven啦!就在他準備吹響勝利的號角時,屏幕上的三個紅色櫻桃竟然變成連載故事描寫那名作家胸前的櫻色倍蕾⋯⋯
帝統使勁把腦門撞在老虎機的玻璃屏幕上。
「這位客人,請不要毀壞機器!」賭場性感女郎慌忙制止。帝統深吸一口氣,抬頭挺胸,髮間的珠鍊發出清脆的聲響,老練賭徒怎能被無聊之事分神。他接著賭,卻沒贏過一次。玩花牌的時候,看著手中那盛開的幽幽菊花,又想到小說中一段描述:作家的褐髮輕輕飄揚,如幽花包裹著他的臉孔,那白皙的臉頰被情郎溫柔的手撫摸,慢慢變得潮紅⋯⋯那張臉不知何時已變成幻太郎的臉,最可怕的是,那情郎的手也變成自己的手——帝統不管規則把手中的所有花牌,把那春夏秋冬、那多憂善感、畫著各種植物的詩意紙片朝著對面目瞪口呆的翹班偷賭上班族全丟了出去。
然後他就被黑人保鑣踢出賭場外了。
*
「幻太郎的小說?嗯——是有看過幾本啦,不同作品風格差異很大耶。詭異推理的很有趣,社會歷史的就不太對我口味,看到一半就沒看下去。帝統問這個怎麼了?」
帝統沒錢繼續賭,只好開始依靠友情蹭吃蹭喝。他打了飴村亂數的電話,剛好亂數正無聊著,便允許帝統上來他事務所遊玩。打開門後,亂數二話不說,先給帝統套上一件彩色居家服,接著開始幫帝統修補外套和褲子破損的地方。
「那⋯⋯比較色、色⋯⋯愛情小說的那種你有看過嗎?」帝統吃著亂數的糖果盒,結結巴巴地問。
亂數抬頭看了一眼臉紅耳赤的隊友,玩味地把口腔裡的棒棒糖轉了一個圈。「我沒有看過幻太郎寫的愛情小說喔,因為人家不是很懂愛情那種東西嘛。但是,亂數認識的小姐姐們有幻太郎的書迷,所以之前我有試著拜託他們做讀書報告給我。那樣我就只用看報告就好啦。」
「讀書報告?如果你對故事不感興趣,看那個來又有什麼用?」
「這個嘛,亂數我是想要更多了解我親愛的朋友們一點啊!」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那麼我可以告訴你,現在我很缺錢,請借⋯⋯」
「啊是是,那件事的話我已經知道了。」亂數沒有理會雙手作合十狀的帝統,小跑著從七彩的房間深處掏出一堆檔案資料,扛到他面前,以速雷不及之勢快速翻閱:「其實這堆資料我也沒有看過呢,因為還有整理的輕小說,奇幻小說,和古典小說沒看⋯⋯幻太郎到底有多少隻手啊。在他的羽幟下有八隻觸手⋯⋯!說笑的。」
亂步在桌子前坐正後,托了托不存在的眼鏡,像小學生表演體操一樣伸直右手:「飴村亂步,要開始唸了喔!第一本愛情小說出道作,距離至今兩年前,《青之戀》。年輕作家在缺乏題材的時候遇上了亡命賭徒,覺得對方有趣,收留了這名看上去很可怕的男子。本來只想當寫作題材,卻喜歡上了他,甘願給賭徒金錢浪費,生怕他離開自己,厭惡自己。居住同一屋簷下,作家戀情難言,按內不住,只好穿著女裝情色內衣,用身體勾引⋯⋯同為男子,作家的行為實在大膽,看得我臉紅心跳⋯⋯激情一夜過後,亡命賭徒卻只留下一把藏青色的秀髮在床上從此消失無蹤,原來他借了高利貸,不想拖累作家⋯⋯」
「我才不會就這樣跑了!」
「不不不是在說你,只是在說幻太郎寫的故事!虛構的故事!」亂數乾笑幾聲:「原來這位小姐姐有著這樣的興趣,完全看不出來。」
不過怎麼說呢,這個故事,因爲指向過於明顯,又因為作者和影射對象都太相熟,反而難以吐槽。這種坐立難安的尷尬感是怎麼回事?亂數頓時覺得如坐針氈,他像拋掉熱瓦一樣把手上的讀書報告拋到身後:「那麼,下一篇。《人獸之戀》,這名字好刺激,我好像猜到是什麼內容了,哈哈。明治時代,主角賭徒在紫藤花架和一名神秘的書生相遇了。」
春日微風吹過,書生眉目低垂那側面實在是十分的美,讓他一目傾心。
但書生其實是狐妖,他還沒化成人形時被賭徒從雪地中救起,想要報恩,便變成書生模樣與他認識。他用泥沙變出的錢,賭徒喜歡的,誇他像貓毛一樣柔軟的褐髮,以及那像薄荷糖溫潤的眼睛,都是狐妖的幻像。靈力耗盡之時便是書生的命盡之時。在那夜,纏綿時刻,書生的頭上忽然冒出來毛茸茸的耳朵,有什麼拂過賭徒的手,他抓住了那物,竟然是一根狐狸尾巴,往臀部一探,那根部處十分敏感。狐妖的身分暴露後,賭徒卻依舊溫柔擁抱了書生。
「明天醒來,你會就這樣消失不見嗎?」
「擲一下你最愛的骰子來決定吧,單數我便留下。」
擲出來的是單數。但第二天醒來,卻只有賭徒一人。他撫摸著帶有余溫的被具,終於知道只能和愛人於夢中相見。
*
亂數讀了幾篇下來,覺得這活比RAP還要累。不如說,這種小說真的會令人感動嗎?讀著女性友人們揮灑熱淚,洋洋寫下一行又一行,訴說他們如何被美麗愛情感動的文字,實在令人費解。亂數把報告挪低,瞄了瞄對坐著的隊友,激情憤概過後,帝統已經完全安靜下來,這狀態卻更令人不安。
好歹給點反應啊帝統同學,這樣簡直像我一個人在唸隊友的私人性癖嘛。亂數使勁吸著叫帝統幫忙外帶回來的珍珠奶茶,邊咬著珍珠邊說道:「夢野老師近兩年才開始寫愛情小說,題材眾多背景不一,難以概括,但共通點好像都是作家和賭徒的悲戀⋯⋯」
「亂數!」
「為什麼幻太郎要這樣寫呢?難道他喜歡的人是——」
「請借錢給我!」
「啊?」
亂數還在作出扭扭捏捏的戀愛狀,看到面前帝統露出一貫伏地請求的姿態,實在是預想之外。
「你有在認真地聽我說嗎?幻太郎寫了好多以你和他自己為原型的愛情故事耶!他真的不是在暗戀你?不是別人,是那個夢野幻太郎老師喔?」
*
帝統再次回到了老虎機面前,兜裡是用亂數施捨的十萬円換來的三枚硬幣。從亂數事務所出來前,他那位一貫笑瞇瞇的隊友嘟著臉,一副好戲落空的樣子,淺藍色的雙目眯起來瞪著他。
「你真的有聽懂嗎,帝統同學,不要太快回來喔~」亂數用調侃的語調向他道別。
現在不就是去搞懂嘛。帝統心裡悶悶想著,別過身後那片糖果色的光景,重回賭場。聽到籌碼哇啦哇啦掉下來的金屬音,老虎機中獎的電子祝賀音,人來人往的喧嘩,一股緊張感從他五腑六臟騰昇。
是我登場的時候了。
他拿起命運的籌碼,投進老虎機的金屬色口。生與死就在一瞬之間決定,沒有留情餘地,梭哈樸克二十一點,輪盤旋轉,把勝利的珠子投出,這就是男人的浪漫!
心臟的高昂感提示他,現在他勢頭正好,絕不能停。從剛才起他便連贏不停,叮鈴噹啷的響聲迴響賭場大廳,全場視線集中在他身上。耳朵轟鳴,心拍數上升,他躬起背脊,狩獵獵物一樣,不放過視野範圍內任何可以獲勝的機會,賭博的神明告示他下一盤又是老虎機。幻太郎曾經在溫馹的咖啡廳裡向他解釋過,靈感一來,便像泉水一樣,源源不絕,宛如被佛光點醒。帝統捂住自己的胸口,看著因為興奮而矇糊成一團金色光暈的賭博機器。
幻太郎也會像他這樣,關鍵時刻到來時,心臟跳個不停嗎?
他拉下決定命運的把手。三個大屏幕開始轉動,他卻在下手那刻失去了緊張感,彷彿知道結果會是什麼。「7」「7」「7」。上一次中了777是什麼時候的事啊!但映在他眼前竟然不是那巨大的紅色「7」的標誌,而是如詩如畫的⋯⋯夢幻的⋯⋯宛如泡沫的⋯⋯夢野幻太郎的身影。
三個夢野幻太郎的背影在老虎機的屏幕上放大,接著又變成七個,雙倍,十倍,百倍,無數個幻太郎像電影格子一樣排列整齊,豪賭的FULL HOUSE, 夢幻的 SEVEN SEVEN SEVEN,贏吧,贏吧,贏到世界盡頭,就這樣永遠倍增下去 !夢野幻太郎即將轉過身來的背影像金錢一樣,不斷在帝統腦內增殖,就在他的心臟因為鼓動到頂點而要爆裂之際,那身影又像泡沫一樣消失了。
*
有栖川帝統贏了錢,輸了魂。他知道自己總算是完了。他用籌碼換來的錢把錢包塞得滿滿的,感覺很久都沒有如此充實過。之後他去了書店,把幻太郎的愛情小說全買下來,錢包一口氣又消瘦下來。他坐在書店附近的公園長椅上,把書疊成一棟,依靠冰冷街燈閱讀文庫本的方塊字。在巨大情感的衝動下,幻太郎兩年以來的成果竟然被他一口氣就讀畢了。這些小說無一例外,均為悲戀故事。為什麼呢?帝統托著腮,另一手還拿著翻開的小說,從以前起他就不知道幻太郎在想什麼。
帝統讀得有些累了,他被迫走在情感的十字路口上,不知該往何方前行。說到底,為什麼幻太郎要寫這麽多自己和他為原型的愛情故事呢?就像亂數說的那樣,他喜歡自己?可是既然是那樣的話,為什麼就連在想像世界裡也沒有幸福美滿的結局?他就如此不信任我嗎?帝統覺得自己從沒高價過的自尊受傷了。他現在可是心煩得不行,卻又不想再進賭場,這對他來說可謂頭一遭。他真是急得想跳起來原地打轉,追著自己那條不存在的狗狗尾巴思考人生。
這時候他想到,冤有頭,債有主,誰製造的困惑,就找誰解惑去。帝統敲了敲書皮上的作者名,咧嘴一笑,為自己的聰明才智感到滿意。
*
夢野幻太郎開門時首先看到的是自己的一列書名,有栖川帝統從手上捧著的一疊文庫本探頭,朝他打招呼:「喲!晚上好啊,幻太郎。」
「拿著如此多的書找吾有什麼事嗎?」
「我把你的書都看完了。」帝統邀功似地笑,隨後又改口道:「不是全部,只有愛情小說的部分。」
「所以?」
「所以⋯⋯你沒有什麼要說的嗎?」
「你要來借錢嗎?」
「才不是!我今天可是大獲全勝,現在請你飽吃一頓也完全沒有問題!」帝統咧嘴,犬齒隨即露了出來,接著他又閉起那張粉得過於青春,洋溢著生氣的腔口,帶著幾分二十歲男兒獨有的思春情懷,很是苦惱地移開了視線:「我看了那些作家和賭徒的愛情故事,每一篇都看過了⋯⋯」
「原來如此,很抱歉擅自把你作為小說參考對象。」出乎意料之外,幻太郎沒有驚慌失措,甚至是冷漠地回答。這可真讓帝統大吃一驚,他像被踏了尾巴的貓咪,瞪大雙眼,看著穿著便衣的作家。對方一臉倦容,右手撐著門框,一副「長話短說」的趕客模樣,他的頭髮亂糟糟的,怕是在寫作途中被帝統的門鈴打斷思緒,心情和狀態都不算太好。
「就,就這樣?你沒有其他要說的?」帝統沒想到他會承認得如此幹脆,準備的說辭全部派不上用場,他一瞬間陷入絕妙的尷尬境地。
「嗯,確實需要解譯得再詳細一點呢。」幻太郎無力地揮了揮夾在右手的筆,輕聲嘆氣,開始他擅長的說明:「寫作需要實境取材。最近同志向題材的愛情小說比較受歡迎,剛好小生又想挑戰新領域,然後你和亂數又是比較接近我的人⋯⋯只是亂七八糟的荒唐話,請別在意。」
「你,寫了我和你,風花雪月,做了這,幹了那。在湖水上一見鐘情啊,六月飛霜啊,命定戀人啊,三世輪迴啊,雨中擁吻啊,還有⋯⋯翻雲覆雨啊,呃、嗯、那種很刺激的,明明都寫了啊!」
「在下是寫了你和我。」
「是啊!為什麼啊!」
「大概因為我喜歡你吧。」幻太郎再次嘆了一口氣,像是呼吸一樣自然地說出來,自然得甚至讓帝統都沒反應過來。
「⋯⋯這是謊話嗎?」帝統傻呼呼地捧著那兩年份的愛情小說問作家。
「誰知道呢?」褐髮青年瞇起眼笑著說,他的表情變得舒坦了,他把右手放下來,帝統有一瞬以為他要擁抱自己,心臟立刻跳動個不停,但是頂著貓毛一樣,滿頭亂髮的作家只是把雙手環抱自己,倚在門邊,靜觀其變。
「我、我喜歡你。因為看了你寫的小說,我的心很亂⋯⋯這裡,會跳個不停。」帝統想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卻發現自己雙手都抱滿書了,他只好用下巴示意:「我想,這就是喜歡,我一定是喜歡你才會這樣。」
「也許是錯覺喔,你應該是喜歡女孩子的,帝統。」
惱意從帝統胸口騰昇,他從剛才起便覺得這一疊書便是把幻太郎和自己相隔的屏障,明明是幻太郎寫的愛的物語,為什麼卻成為了礙隔?他把書重重放下,二話不說便上前抱住作家的肩膀,按住他的臉吻下去。
他聽到幻太郎輕哼一聲,沒有爭扎,也許是過於吃驚了吧,帝統離開他的嘴唇時,那雙綠色的眼睛還是大瞪著的。
帝統像吃到罐頭的貓咪一樣舔了舔嘴唇道:「感覺還不壞。」
幻太郎像是被嚇呆了,喃喃道:「這種事,你可不能對別的女孩子做啊⋯⋯」
帝統聽了他的話,氣急敗壞起來:「都說了,我喜歡的果然是你,不是女孩子,也不是別人啦!再說,為什麼你寫的都是悲劇結局啊!既然要寫當然要寫和和美美的大團圓故事啊?」
「因為我想不出來,和你一起幸福美滿的結局⋯⋯」
「啊?你果然是喜歡我吧!」
帝統抱著幻太郎,就這樣順勢把他推進房子裡,興致勃勃地提議道:「既然你如此不信任我,那來賭一場吧,賭我會不會完全像你寫的小說一樣死心蹋地地愛上你,愛得天崩地裂的!來把小說裡的情節都演一遍就知道了!來賭吧!」
「⋯⋯是要演哪些部分?」幻太郎完全陷入混亂了,他聽到門被關起來的聲音,接著他就被推倒在和室的地板上了。
「首先當然是色色的部分啊!你寫了那麼⋯⋯那麼多!」帝統臉色通紅,說到情色之事他是不太習慣的,但是想到眼前的人一本正經地把自己和他的虛構情事寫下來然後出版,給許多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閱讀,還能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他就心裡癢得不行,狠不得再親他幾回,把他脫光,好好撫摸他敏感的地方,看看他的反應是不是如書中所言。
幻太郎看著帝統眼裡的情意,想說的謊話像是沙子一樣,一顆一顆無聲無息溜回喉嚨裡,消失不見,最後他只能被帝統笑著撲倒了。
「你到底是要賭什麼啊!」他淺淺地笑了。
門外,室外帝統新買的愛情小說灑滿一地,在夜空下泛著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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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野幻太郎放下筆,舒了一口氣,端詳著剛剛寫完的文稿《週刊連載之戀愛迷蹤》,陷入了自我厭惡。
差勁頂透。雖然原本他就沒有打算把此文章發佈到任何公開平台,但寫得如此差勁,即使說是自慰式文章也是侮辱了「自慰」一詞⋯⋯難道他暗戀有栖川帝統就可以隨意把他放置筆尖如此玩弄嗎?實在有失作者尊嚴⋯⋯
而且,把文章重頭看一遍,作者對「夢野幻太郎」的描寫實在過於自憐自艾,外貌描寫太多。我原來是這樣自戀的人嗎?幻太郎生出一股剌骨寒意,恨不得把稿子丟進垃圾桶。
這時候傳來了門鈴聲。由於心虛,幻太郎急忙把手稿塞進抽屜裡,半喘著氣去應門。好來不來,來客竟然便是小說的主角帝統。
「喲!」即使在冬夜,帝統依舊頂著燦爛的笑容,露出可愛尖牙,讓幻太郎心動十分,同時為他偷寫小說的行為增加了罪惡感。
「這麼晚了,帝統來拜訪小生,所謂何事?」就連穿著皮鞋的姿勢也很可愛,幻太郎看著帝統踏過自己門欖的雙腳想。
「哈哈,是很重要的事情,事關重大,就是,請⋯⋯」帝統正想跪下,卻被作家打斷了。
「我大概知道了。」
「請借我錢!」
賭徒中氣十足地大喊道,幻太郎嘆著氣,套路式回答:「好的好的,你需要多少?」
「十萬左右⋯⋯你今天真好說話。」
「小生一直都很親切待人。請你稍後,我去取錢。」
幻太郎取錢花了點時間,由於寫稿期間,雜物都亂塞亂放,房間陷入混亂狀態,他東翻西找才找到平常放錢的盒子。他回來門關的時候發現帝統竟然進去了主房,探頭一看,那軍綠色大衣的背影竟然正在書桌前捧著自己的稿子讀!
幻太郎立刻衝上前把文稿奪過來,一副惡鬼奪魂的兇相,大喘著氣道:「請別隨便碰他人的東西。」
「啊⋯⋯對不起,因為露出來一個角,看上去很有趣就,不自覺看了起來,不過,幻太郎,你喜歡我嗎?」帝統看上去有點尷尬,髮間的吊飾在輕輕搖擺,金屬珠子反射出幻太郎難為情的臉,看到這樣的自己,幻太郎更焦急了。
「不是,那只是一貫的胡言亂語罷了。」
「你在說謊吧。」帝統一舉否定。
「⋯⋯」這個真正的帝統怎麼沒那麼好弄糊呢。
「如果你喜歡我的話⋯⋯」帝統拿起書桌上放置一旁開著蓋子的鋼筆,深吸一口氣,接著用鋼筆從頭把文稿「唰」地直劃上黑線,一路刪到尾。
「那就別寫這些有的沒的,直接和我說就好啊!」他舉著刪得一團糟的文稿、現在已經是廢稿的稿紙,毫不留情地把它丟進垃圾桶。
「你、怎麼可以把別人的稿子⋯⋯」幻太郎目瞪口呆,一動不動。
不知何時帝統的臉染均被刷上了桃紅色,梅花綻放了。像小說結局描寫一樣,他緊緊抓著幻太郎的肩膀,用盡全力對作家喊道:「因為我也喜歡你啊!!!蠢材!!!我一直都喜歡你啦!!!!笨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