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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幽灵——姑且这么称呼吧——是突然出现的。
狱门疆里的时间绝不流动,他像被凝固在一块琥珀里。一旦他发现自己对现状无能为力,时间也显得毫无意义。只是不知道外面的大家怎么样了?不要小瞧我的学生啊,那些家伙……
他把身边硌人的头骨一个个扔出去,直到能姑且算是舒服地躺在如山的遗骸中。骨头落地,却没有发出声音,在特级咒具的空间中,似乎连声音也被消弭了,如果是软弱的人,也许连自己存在本身都会质疑。“无聊——”他拖长声音说了一句,不出所料地没有听见回音。
没有光亮,也没有边界,只有一位六眼也没有察觉的闯入者。
“好逊啊,悟。”有人说。
五条悟忽然停住了动作。
声音像是从他身后传来的,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坐正了。
“杰?”
“是啊。”
五条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不久前他在狱门疆前的种种发言——“我的魂却否定眼前看到的”什么的。糟糕,有点尴尬。
还好这点尴尬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五条悟舒展了一下身体:“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啊。”那个声音说。
明明很久不见了,但他却仍能在脑海中清晰地看见夏油杰此刻的模样。什么语气会用什么表情,什么表情会伴随着什么样的动作,哪怕是他的站姿、头歪向一侧的角度,他都能一模一样地描绘出来,像动画一样播放。譬如说此刻,他心中的那个形象正在无奈摊手。细长的眉皱起来,嘴唇抿直又松开。
“我缺少了一些记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夏油杰像思索了一下,语气渐渐肯定起来,“但我应该是死了吧。原来人死以后是这样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浑浑噩噩,大概和咒灵球没什么区别。直到被你叫醒,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你已经死了。”五条悟点头认同他的话,“一年前,我杀了你。”
两秒左右的沉默后,夏油杰说:“这样啊。”
他好像一点也不惊讶,语气那么平和,甚至还有一些欣慰,仿佛本该如此。“感觉怎么样?”他问,甚至还带上了一点笑意。
于是五条悟也笑了一下。他整了整自己的眼罩,“不——告——诉——你。”
“小气。”
“哼哼。”
百鬼夜行带来的后果,大概比它的计划者们想的小很多。学生们当天就被硝子治好了;那面墙第二天就被清理干净;被破坏的校舍一个月内就被修复如初;算起来,咒术师这边无人伤亡,夏油的“家人”们也都四散而逃,真正死去的只有主谋者夏油杰一个人而已。令整个咒术界严阵以待的、阵仗浩大的百鬼夜行有着似乎与预期不匹配的草草收稍,世界失去了一个罪大恶极的诅咒师,仅此而已,然后世界又恢复了运转。天还是那么蓝,阳光还是让人懒洋洋的,分配给“最强的”五条悟的任务还是那么多,一切如常。
“明明你也没有比我好多少嘛,杰。”他说。
他想象中的夏油杰也思索了片刻,然后干脆地承认了:“是吧。”
真奇怪啊,气氛突然变得轻快了,好像他们不是在一件封印物里,而是还在高专的某片树荫下,白昼很长,天气温煦,而他们难得没有任务也没有课,可以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下去,漫无边际地打发一整个无所事事的白日。夏油杰靠在树干上,他仰面躺在杰的腿上,硝子坐得离他们远远的,在和歌姬打电话:“难得他们俩安静一会儿……”
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手伸到杰正在看的书上,挡住他的视线:“难得夜蛾不在,我们去看看他新做的那个咒骸吧!”
“悟的意思是,要翻窗闯进教师办公室吗?”夏油杰挑起一边眉。
“谁让他一直吞吞吐吐的不愿透露到底做了什么……难道是什么恶心得拿不出手的东西?”他撇着嘴,突然说,“杰不会是怕了吧?”
“只是不想再写一份检讨而已。”
“那种东西,也不是第一次不交了吧?”
“败给你了。”夏油杰合上书,站起来。
“Ye——s!”他几乎跳到了夏油杰身上,在杰脸上用力亲了一下,“我想坐虹龙上去——”
家入硝子目送着这对恶友离去。“安静了五分钟呢,不错,”她看了看表,“不说了,歌姬,我得赶紧离开案发现场……”
一切如常。现在的他也有靠谱的同事,可爱的学生,有打不完的反派和吃不完的甜点,心情指数常年较高,也还有很多恶作剧的点子和兴致。听他赞美完生毛豆奶油味的喜久福,夏油杰笑着点了点头:“听上去很好哦,悟。”
“我也这么觉得。”
“现在的悟,再也不用怕寂寞了吧。”
“以前的我也没有吧?明明是杰……”
“这时候就不要嘴硬啦。”
五条悟忽然不做声了。半晌,他说:“过来一点,杰。”
像是一阵忽然拂来的清风。狱门疆里的空气仿佛第一次流动了,明明一缕头发也没有吹起来,他却像被暮春的风包裹住了。他往后靠了靠,像过去那样,他坐在椅子上,夏油杰从背后抱住他。一瞬间安静得出奇,万物屏息,只有他的心平缓地跳动着,一声又一声。
“既然我能进来,就说明这里并非没有破绽。”夏油杰的声音在说,“或者说,这里可能已经因为我的出现而有了破绽。六眼大概早就察觉了吧?”
五条悟沉默不语。
“不回答,也不回头看看吗?”
他仍然没有动。
“和你聊天很高兴。”像是叹息了一声,夏油杰说,“不过你也该出去了。还有很多人在等你哦,悟。”
“至于我嘛……”夏油继续说,“我会帮你的。”
“狱门疆也能破开吗?”
“和你一起的话,也许可以吧?”夏油杰笑了,“毕竟,我们可是最强啊。”
黑暗的尽头开始出现了一点光,光点正逐渐放大。明明戴着眼罩,五条悟还是像长居黑暗的人一样,抬手遮住眼睛。
他们静静地等待着。“最后好奇一下吧,”那个声音说,他想象出夏油杰站在他身旁,弯着眼睛笑的模样,“我来之前,悟都在这里做什么呢?”
“在做梦,”五条悟说,“做了很多梦。”
光芒愈来愈盛,幻化作一道灿烂的门。他站了起来。
“那么,”不知是因为他在走远,还是因为其它,身后的声音正在变弱,“……有梦到我吗?”
“总是你。”
五条悟答道。
门缓缓打开,真实的世界近在咫尺。他迈了过去,始终没有回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