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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戏杀青后白敬亭难得一天彻彻底底清闲,和剧组吃了散伙饭,又拉着助理去逛街,美滋滋买了两双鞋,还不忘尽职尽责不负怀柔丑鞋代购名号拍了几个小视频,留着当ins存货发。睡了一觉自然醒,坐在床头发呆,这才后知后觉蓦然空虚下来。他掏出手机刷朋友圈,看到魏大勋在某老师的朋友圈底下的评论,内容不过调侃耍贱,却看着语气亲切,还让人觉得几分可爱。
他给魏大勋发微信:干啥呢?
其实昨天刚聊过,魏大勋行程他记得比自己的清楚,只记着今天大约是没什么事儿,但也不好确定。昨晚白敬亭给魏大勋发他新鞋照片,问好看不好看,魏大勋嫌他显摆,败家,他说抠什么门儿,又不刷你卡,结果那厢义正严辞来了一句:我这不是为了让叔叔阿姨能早点住上三环的房子嘛。得了,这近乎套的,白敬亭没话说了。
他打了半个小时游戏,一边打一边瞟手机屏幕,各种消息乱七八糟弹出来,抛出的问题却迟迟没有回音。消消乐今日体力用光,他没留恋,把平板甩到一边,捞过手机打电话。
魏大勋的彩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设的,土味十足,荡漾着八九十年代城乡结合部的欢乐色彩,副歌响到第三句断了,魏大勋声音冒出来:喂。他也喂了一句,想你这不接的挺快的,就听那边说,刚看到你微信,正想回来着。
忙?
不忙不忙,昨天刚录完节目回北京,今天早晨去工作室开个会,没什么事。咋的,这么迫不及待的,想哥哥啦?
想你个头。白敬亭话是这么说,还是带了三分笑音,魏大勋一嗓子东北味儿不自觉就把他嘴角牵起来,东北人说话真好听,白敬亭想,比京腔还让人听了高兴。听魏大勋说话没什么顾忌,猜是旁边没外人,他也放松些许,说,我也刚回北京,见一面?
其实要让他再解释缘由,白敬亭怕也是说不清道不明,他一贯嘴拙,嘴皮子跟不上脑子转,难得两人都清闲一天,在家各自歇歇多好,怎么就非折腾着见一面不可?最近没什么值得吃饭庆祝的契机,白敬亭编都编不出来后路,好在魏大勋一贯懂他,没多问,干干脆脆说了好。
一个小时以后两人全副武装各自出门,约在常去的一家火锅店。白敬亭推开包间门,里边儿只空空荡荡一张大桌子,突然门后头冲出一个黑不隆冬的人影,“哒”了一嗓子,白敬亭其实着实被惊了一下子,为强拗人设没表现出来,也实在懒得搭理他这幼稚行为,墨镜底下给他了个白眼。魏大勋眼镜口罩帽子一件没摘,俩人都捂得严严实实,面面相觑,好像地下党接头。
这次阴差阳错定的包间太大,塞八个人都不挤,要是坐两头距离感一下子就出来,仿佛什么领导人会晤。白敬亭先落座,魏大勋自然而然接过他羽绒服挂在一边衣帽架,他自己还裹得严实,羽绒服鼓鼓囊囊,衬出两条小树一样细直的腿。长长一桌只一角有人,魏大勋施施然坐在他旁边点评道:外边儿好多人挨号等着呢,你订这么大间儿,这叫资源浪费。
白敬亭一下戏来了,拉着他就要走:走走,咱把这大间儿让给别人,咱出去吃,体验体验生活去,别浪费资源。魏大勋笑成月牙,两只手才费劲把他摁回座儿,像往地里种萝卜,手心刚才估计一直缩在袖子里,隔着衣料能隐约感觉到温度,其实明明是个冬天一贯手凉的主儿。然后又顺势搂进怀,俩人凳子间也就三根手指的缝儿,魏大勋一只手揽他一只手翻菜单:点呗,想吃啥点啥。
白敬亭接上话:可不呗,反正不是你请客。
AA,AA,魏大勋笑眼弯弯,有什么多得快从里面溢出来,不让你破费。
知道他小气,白敬亭本来也没抱着让他请客的希望,再说见面是他提,觉着魏大勋能来就不错。一趟火锅的钱你白哥还是请的起,白敬亭推推他,你坐我旁边儿干啥?这么大张桌子非挤一块儿,腻歪不腻歪,对面儿去你。
这不点菜呢吗。说着还是过去了,两人中间隔了个咕噜噜的小锅,还没开,其实没什么可点,又不是第一回来,花再多时间点菜最终端上盘来的还是老一套。服务员收了菜单,把小锅打开,红通通向上冒着热气儿,对视彼此都像雾里看花,朦胧了眼眶,个中深意都被氤氲得辨不清真假。
他俩有一搭没一搭聊起天来,其实没什么特别可说的,毕竟微信上三天两头给彼此汇报近况汇报的都很勤快,但每次凑一堆儿还是能说个没完没了。多半是从工作开始,再延伸到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八卦,然后就奔向天南海北不着边际一去不返,从我昨天拍戏遇见了什么什么好玩的事儿,到某朋友要和刚好仨月的对象结婚了,再到你妈那风湿还好吗,前个儿刚有人送了我一套保健品……
一边说白敬亭盘子里一边堆出小山,魏大勋给他夹肉一片接一片,手上不带停,白敬亭每次抱怨“你是要撑死我吗”,对面都摸着鼻子说:你太瘦啦,多吃点肉。一而再再而三,被溺爱习惯,他索性也就不再推拒。天寒地冻的一月,小包厢里灯光融暖,火锅冒出的热气蒸得人脸面发烫,白敬亭觉得他见魏大勋这一面初衷并不是想说这些,可兜兜转转完全偏离了最初的航向,只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小锅还在咕噜噜地烧着,还有几片未被打捞的菜叶子随着汤底翻涌,看起来有点孤苦无依。
一顿饭吃了个把小时,放下最后一筷子的时候魏大勋没有犹豫,还笑嘻嘻地问:小白,今年过年咱两家一起过吧?再叫着何老师一家,人多了也热闹。
那个投过来的眼神看得白敬亭心猿意马,魏大勋听他突然低呼了一声,站起身过来关切:怎么了?
他抬起头,一双眼被热气浸得有些湿润,摇头笑了笑:没事,想再做一下打捞工作来着,被溅着了,烫了一下。
那晚他们吃完饭分道扬镳,各被各的司机送回家,魏大勋给他拉开车门还不忘嘱咐几句,像极了操心的老妈子:我说的过年那事儿,你再跟你爹妈商量商量?反正也都不是什么外人,我爸妈还挺喜欢你的。
……再说吧,白敬亭关上车门,你快回去吧,别被人认出来。
嗯,路上小心哈,下次再聚。
回去的路上放在后座的手机又亮起来,绿色的图标提示,他划开看:到家别忘发微信。白敬亭失笑,每回都这样,也快要奔三的人了,还一直挂着不放心。魏大勋虚长他四岁,出道也早,虽说两人在一起从来没什么辈分上的距离感,但到底还是把他当成弟弟来爱护。性格使然,魏大勋一副热心肠,待谁都比真金还真,不像是泥潭子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的,因此圈里人缘也不是一般好。工作室里的女孩儿几次看到魏大勋都开他玩笑:白哥,大勋哥对女朋友怕是都没对你这么仔细吧。他拎得门儿清,不咸不淡道:你可得了吧,他对谁都这样。
当然不可否认,魏大勋对他是真好,真心掏出来一分掺假成分没有。他进娱乐圈没几年,性子也不温不火,圈里掏心掏肺的知心人一只手数的过来,魏大勋带着桂冠坐上王座没什么需要怀疑,火种似的凿进他冰冰凉凉的保护膜,商量都不打。
他之前看到网上有人翻出他俩第一次见面时候的视频,一个颁奖典礼,他俩中间隔着和白敬亭同组的女演员,网友说白敬亭哪里慢热,第一次见到魏大勋就笑出一脸褶子。他也想不通,世界上哪里这么多一见如故,那日颁奖典礼到底说了什么这么开心,他也已经记不太清楚,也许只是被魏大勋的真诚打动。他常觉得魏大勋这样的人才最适合做镁光灯下的人,永远发光发热,好像天使降临人间,给所有人带来开心快乐。
后来他们加了微信,打了个招呼之后没再怎么聊,属于朋友圈点赞之交,也常看到魏大勋在其他朋友底下评论,大家和他聊天都挺高兴,白敬亭看着也觉得这人有趣。再往后什么契机促使两人从普通朋友变为熟识也说不太清,都依了一句缘妙不可言,直到魏大勋第一次上明星大侦探,他俩的关系终于“曝光”于天日,大家都好奇:小白和大勋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再往后人人都知道他们要好,提到一个的名字总会想到另一个。户外的综艺白敬亭本不愿意再接,嫌辛苦,看合同里写了魏大勋三个名字,居然想都不想就签了。后来魏大勋给他打电话,声音听着挺高兴:你也接了那个综艺啊,这样看还是咱俩第一次单独出去玩儿呢!说得好像其他那些个嘉宾都不过是路人甲。他们从土耳其绕着世界飞,从西安画上个句号时恨不得已经粘成了连体婴,羁绊一点一点变深,以彼此为两端织出一段粘连的蛛网,缠得谁也逃不开了。
娱乐圈这个大炖锅里,他们好像抓到了可以共浮沉的另一棵菜叶子。
他到家,给魏大勋发微信:到了。
那边秒回:好,早睡吧。晚安。
一起录制户外综艺的时候,也去吃了一次火锅,难得是魏大勋请客,还有同队的一位前辈一块儿。他前一晚上录完节目随口嗷了一嗓子“我怎么就这么想吃火锅呢”,魏大勋说明天明天,第二天就真带他来了。那晚上他们喝了点酒,白敬亭自知酒量太浅,只啜几口意思了一下,或许是因为气氛轻松热闹,另两人都喝了不少。酒过三巡,前辈已经上脸了,魏大勋倒是不露声色,但耳后的皮肤也微微泛了红。
包厢里暖气开得足,火锅再一蒸,空气也有些燥热,方才入肚的那些酒也起了温。前辈坐他俩中间,把他们揽一块儿笑呵呵地说:你们两个,要一直这样走下去哦,很不容易,但要坚持。
魏大勋跨过前辈的手顺过来摸到白敬亭,笑着说:乐哥你放心,我和小白可是要一起走到天长地久的。
冰凉的指腹滑过他后颈,有一刹那的心悸。
又听魏大勋补充了一句:我俩那可是最好的兄弟。
他应了一声,又觉得几分混沌的天灵盖倏然清明了起来。
白敬亭起身:我去洗个手。
从洗手间出来时看到魏大勋靠在门口,廊灯冷暖交界的地方,他半张脸陷入阴影,眼睛也雾蒙蒙的,竟给人几分情深似海百转千回的错觉。白敬亭往脸上甩了点水,赶紧走过去,傻站这儿干吗,不怕被人碰见?
吃个火锅而已,怕什么。他倒是不在乎,说着一条胳膊又搂过来,看你半天没回来。
白敬亭其实不喜欢和人这样搂搂抱抱,但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了同魏大勋这样的身体接触,不是魏大勋靠着他的肩膀笑,就是他揽着魏大勋的肩膀。第一期来的女嘉宾和他曾经一个剧组,私下里还调侃他:你什么时候改性了,魏大勋就是不一样哦?正不知如何作答,魏大勋恰到好处从身后冒出来:我当然不一样咯,在小白心里我可是独一无二的~语气还自带荡漾的波浪线,然后大家都被逗笑了,话题转移到嘲他上去,白敬亭暗自松一口气。
发现自己竟不知如何作答。
有些简简单单的事一旦和魏大勋三个字一纠缠上,便不是三言两语可以道清,比高考作文题目还使人苦手。没什么规律可循,没什么套话可套,他被魏大勋传染得也忘了如何高深,只得少说少错。
魏大勋揽着他朝包厢走,舌头稍微有点大了,说话不如以往那么利索。白敬亭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臂弯,说:乐哥喝得有点多了,早点回去吧。
那晚上回了宾馆,魏大勋还缠他个没完,他一喝点酒整个人就黏糊,拉着他往怀里撞,酒店前台的服务员捂着嘴偷偷笑,白敬亭眉心如春风拂水皱了又皱,到底没能推开。前辈房间在2楼,他们的在3楼,邻着,中间一堵墙的距离,门前魏大勋两手一摸裤兜:哎哟我去。
他问:怎么了?
我房卡好像忘拔了!他顿悟似的一拍大腿,眼神也清亮点了。
助理那儿不是也有备用?白敬亭顾不上嘲他神经大条,刷过房卡嘀一声还有余音,握着门把手的手先被人包住,向下沉沉坠去。魏大勋挤进门来,笑道:这么晚啦,不打扰他了,今晚从你这凑合一晚好了。诶——你这是啥表情,还不愿意咋的?
两人虽说熟是熟,真住一块儿还是第一回,白敬亭扪心自问也算是个小明星,出道以来还没跟谁同住过一间房,奈何总有那么一些人你是拿他没办法。魏大勋许是有些醉了,换平时也做不出这事儿,他指着沙发说:你坐会儿吧,我洗个澡去。
哗啦的水声里他尖着耳朵听见外面翻书页的声音,房间里没什么东西,一个人住的确空荡了些,白敬亭洗了把脸,又吸了吸鼻子,心念一万遍桃花潭水深千尺一片冰心在玉壶,这才关了淋浴拿过毛巾擦头。他是个玲珑心窍的机灵人,什么都看得清楚拎得明白。想要的,看得清楚,该要的,拎得明白,然而理智是一回事儿,情感又是另一回事儿,其间隐形的国界他蒙着心才能不跨。此时一瞬恍惚,就要分寸大乱。
魏大勋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神情认真,看他换上睡衣出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忍不住咧开了嘴,嘴角的梨涡也醉了似的。卡通睡衣没见过?白敬亭瞪着眼,琥珀色狗狗眼滴溜圆,头发梢儿还向下淌着水,滴到脚边的地板上。再旖旎的气氛也被这皮卡丘睡衣打败。魏大勋憋着笑摆手:没,俺农村来的,不知道这是啥。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说着接过他手里毛巾,顺势用力擦了把脑袋:你这大晚上洗头……明天发型还要吗?再说这都快三点了,再不擦干容易头疼。
反正明天没录制了。他伸手去够毛巾,奈何总抓不住边角,毛巾想块飞毯在他头上乱窜,他伸出手推开那人:你丫别揉了,哎哟喂,晕死我啦!魏大勋嘿嘿地笑,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之白敬亭头顶的鸡窝,听他凶神恶煞地假装要扑上来,你丫这怎么回事儿啊收留你进家怎么还使坏呢?我不要形象啦?知不知道头可断发型不可乱啊?
两个人又闹成一团,像是两只猫咪争夺一个毛线球,推着搡着就近了床。白敬亭力气还是不如他,两只手腕被抓得紧紧的,被一点一点向后逼,原本小学生打闹的意味也渐渐朝另一个危险的禁区靠近,低空中暗暗浮涌着太多难以分明的情绪。白敬亭再向后退,小腿顶到床尾,一软身向后倒了下去,魏大勋的眼神没有闪躲,直直撞过来,他突然怨起这酒店灯光太暖太暗,让他什么也无法判断,只看见漆黑中自己的脸。
他觉得自己坠向的不是柔软的双人床,而是什么更深的深渊,粉身碎骨,一去无回。
心里埋下的那颗火种,好像在一个春天不知不觉被注入了生命,蠢蠢欲动,就要破土而生。
人生有那么一回一眼万年已经足够,白敬亭与魏大勋相识以来这无数眼怕是已能从白垩纪贯穿到2035年,他想那晚魏大勋到底真意如何,辗转未明不知也罢。只是一瞬间气氛突然干得像挤不出的牙膏,打闹停了,逗趣停了,好像他们一贯在演的那场电影被人摁上消音键,失去了剧本,只能通向另一个未知方向的结局。
他们第一次从一张床上睡觉,好像都心猿意马各怀鬼胎,谁曾想连被子都只有一床,没人敢往自己那边儿扯,其实都不是睡觉安分的主儿,长手长腿僵着,就怕一不小心挂对方身上。他俩翻来覆去,装睡也不敢被对方发现,最后只得后背和后背面面相觑,中间无形的界限比二战时期三八线画的还要分明,仿佛一旦越界就有滔天洪水将要决堤。
白敬亭想,魏大勋怎么会不明白。录节目时无心的口误,可以抛出让他解的“na^07”的谜题;因他而接的综艺,推荐给他的角色;被人戏称为挂相的在意,吸铁石一样总要不由靠在一起的身体,被回望却不知如何安放的慌乱眼神……那么多满腹心事,那么多暗潮汹涌,怎能完全不露马脚,更何况他从来不是擅长掩藏自己的人。
第二天还要赶飞机,两人却都起得不早,一照面眼下乌青,一夜睡眠质量如何昭然若揭。魏大勋借了他副墨镜戴,大家都装没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憔悴模样,他送魏大勋出门找助理,一出门正好打了个照面,来者从头到脚把他俩打量一遍,神色飘忽过几分复杂,又很快定成个笑容,恰到好处,来不及让人尴尬。魏大勋解释:我昨天忘拔房卡就出来了,晚上出去吃饭回来太晚了,就没叫你,直接从小白屋里凑合了一晚上。
助理失笑,晃着手里的房卡点点头:你对我倒是体贴了,人白哥多麻烦。
白敬亭还困得有点迷糊,在一边儿放空愣神,听到这话半天没吭声,那厢也没放心上,已换了话题聊起来,半晌他这边儿才突然冒出一句:不麻烦不麻烦。
怔了一下,大家都笑了。
录节目的时候其实很累,工作大于娱乐,玩得没有那么开心,但事后回头捡起来看看,却觉得也是难以替代的财富。白敬亭后来放假的时候闲得无聊在家陪爹妈看自己的节目,正播到泸州那一期,纷纷落白,天地有雪。母亲戴着花镜在一边儿绣十字绣,电视机上他和魏大勋笑成一团在雪里拥抱,父亲本来在看报纸,瞥了眼电视,又瞥了眼本来百无聊赖瘫在沙发上,突然坐直身子的白敬亭,感慨道:年轻人,真好啊。
他置身事内时竟未发觉,自己或许一生都再忘不了这场雪。
腊月二十八魏大勋给他打电话,问他一起过年的事想的怎么样了。白敬亭工作还没忙完,寒冬腊月里穿着条破洞单裤拍杂志,魏大勋倒是会挑时候,休息间隙打过来,不知道该不该算是默契。他一边听魏大勋在那头絮絮,一边儿往阳台走,想醒醒脑子,谁知推开门一瞬间宛如一脚踏入冰窟,被京城无情北风结结实实灌了个透,话还没说一个喷嚏先声惊人。魏大勋问,感冒了啊?你多穿点儿。
他嗯嗯啊啊对于批评关心全盘接受,谁知下班时就看见门口停着辆眼熟的车,车窗摇下一条缝,熟悉的声音从里面钻出来:小白,这儿呢,这儿呢,上我的车。
助理一脸了然,问白我先去车上给你拿东西?他想了想也没什么非要带着,说没事儿不用了,你先回去吧,我坐他车回家。正讲着面前车门就弹出来,魏大勋解了安全带,伸长手把副驾驶座车门打开了,歪着头看着他笑。白敬亭没定住,一见他褶子又挂了满脸,他常觉得老和魏大勋在一块儿天天这么个笑法,得格外注意皮肤保养才行。
你怎么还在北京呢?
工作收个尾,明天就走了。魏大勋一只手搭过来,看咱们小白这么敬业,年二十八还坚守在工作岗位,瞧这小脸儿给冻的。
白敬亭把他手拍开,净说这好听的。
魏大勋他指指后座儿:给你带了一杯子姜汤,我妈熬的,驱寒。你赶紧喝点儿,预防一下感冒,再过会儿不热了。
一个不锈钢小暖瓶安安心心躺在真皮座椅上,还带着大朵的花纹,年代感十足。大勋花吗,他在心中腹诽。白敬亭捞到怀里,隔着杯壁都能感觉到温热,忍不住心头一暖眼眉一弯,谢谢阿姨,他说。
你别搁这儿跟我谢,你阿姨不在车上,你留着拜年的时候谢吧。别空着手啊,懂我意思吧?
汤里还沉着几个红枣,白敬亭一边喝一边点头,又问:司机师傅,您是要把我拐哪儿去啊?
魏大勋扶着键盘看他一眼又别开,梨涡在侧面看来像是一条线,神神秘秘道:拐到一个没人能发现我们的地方。
然后还要撕票是吗?我今天出来可是一分钱没带。
一个红灯。
车子稳稳停在人行道前,斑马线上行人穿梭,shoppingmall的大荧幕上滚动播放着年货广告,大街小巷的年味儿已经浓了。魏大勋偏头打量打量他,白敬亭眼角那颗不起眼的小痣突然跳进他心里,鬼迷心窍,他突然道:不骗财,就劫色呗。
白敬亭张了张嘴,还没想好什么回击比较有力,话题就不动声色地随着方向盘转入了另一个路口:你家咋走啊?我给忘了。
你这劫色就算了,还想太岁头上动土是吗?你现在怎么这么猖狂呢魏大勋?
魏大勋拍着方向盘鹅鹅地笑,缩着脖子说:不敢不敢,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京城的交通状况随着新年逼近愈发如一锅粥搅不明白,一个路口过了半小时,窗外天色也一点一点沉下来。白敬亭头靠着车窗不知不觉就陷进一场美梦,其实也不怎么美,梦回他们一起拍戏时魏大勋给他传授经验,毕竟科班出身,一滴泪也能落得动人心魄,和白敬亭这种未经雕琢只靠一身灵髓摸爬滚打的还是不同,灯下折射得光怪陆离,好像翩跹的萤火虫纷飞而起。画面再转又到一个雪天,鳖派演技重出江湖,魏大勋脸皱成一团,假哭的很卖力,夏日的萤火虫化作冬日的细雪,纷纷扬扬落到白敬亭脸上,而他一时分不清是从谁的眼眶而出。
车里温度高,睡着了又容易热,他迷迷蒙蒙热醒了,看见魏大勋还在耐心等着红绿灯,一张侧脸说不上多么英俊潇洒,却正好嵌合进他心头的柔软。魏大勋专心看着前方,还以为他在睡,他看了一眼,两眼,无数眼,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偷看,不用再因回望而闪躲,害怕因有迹可循而被捕追。他收回视线坐直身时,那边也投来一束目光:你醒啦?
他们总是心有灵犀。
车停在楼底下的时候,白敬亭说,你上来坐会儿吧。
他笑着摸摸头,这回先不了,空手来的。
白敬亭无语: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啊。
真不了,魏大勋说,我妈在家做好饭等着我了,我再不回去吃她得说我了。你赶紧回去吧。
白敬亭关上车门,行。那我走了。
魏大勋把车门打开,叫住他:哎,你等会!
他回头,怎么了?
后天就年三十儿了,你年货买了吗?
白敬亭扑哧笑出来,他说买了,早买了,我爸妈都已经过去那边儿了,我明天晚上的飞机。
你家没人啊!魏大勋作势就要关火,那我上去坐坐吧!自己开完玩笑又接上:我订的上午的票,哎,你怎么不早说,咱俩一块儿走。
我上午还有工作呢,你别等我,而且不还有叔叔阿姨吗。
魏大勋又想了想,问:那到底怎么着啊?我爸妈都高高兴兴盼着见你了,你这一直拖泥带水的,给个准信儿呗。
你这说的……怎么跟带着对象见家长似的。
哎你还真别说,我妈比要见我对象还激动来着,不过也的确不太像话,都这么熟了两家人还没正式见过呢……魏大勋站在明晃晃的车灯后头,看白敬亭穿的鼓鼓囊囊,却还是看着薄薄一片,手里还捧着自己的花暖瓶,摆着手催他回家,觉得他像只茸茸软软的猫咪,着实招人疼爱。
行行行你别贫了,赶紧走吧。白敬亭被照得有点儿睁不开眼,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反正住的也不远,应该没问题。
终于一锤定音。
到了海南后魏大勋不忘给他打电话:用接机不?
他说:接啥机,早干啥去了,这都快到家了。
其实也就是嘴上说说,登机前还给魏大勋汇报了,真想要来早来了。那边儿听了放下心来:那就行,路上小心点啊,我先……
他打断:吃完饭出来吗?想了想又补充道,再买点儿年货。听出来那头的迟疑,白敬亭没停顿,又说,算了,我还是叫着我爸一块儿吧,
魏大勋应了一声,像是刚跳出泥潭的猫的尾巴,拖出很长的轨迹,安抚一样的:明天,明天上午去买。白敬亭想年三十哪还有几家店开门,小年之后街上店面就开始冷清了,还是没拆穿。魏大勋又说,其实你啥也不用买,何老师买了一堆东西,明天晚上直接过去就行,缺啥来我这儿拿。
他有时真的实诚的可爱,也是太把何老师和他当自己人,白敬亭心中腹诽:我哪能跟你一样心大。
不过本来也不是真想再添年货,细心的父母肯定早准备了个齐全,他从北京又带过来点儿,其实已经足够,说来说去,还是秘而不宣的借口。他有点失望,可也说不清为什么,不知不觉已经陷入一个怪圈,好像地下的径流真的可以融汇喷涌出明亮的泉水,穿江入海也总能找到水的尽头。他心里再如何九曲十八弯,也不能真的越界一步,否则黄河过坝漫了岸,只会是一场损失惨重的水灾。
可我又在期待什么呢。他看着副驾驶座孤零零的花暖瓶,想道。
隔日早晨魏大勋真来找他,海口暖和,他穿秋装,比起上次就像被抽了气的球,一下子瘪下来,长手长腿笑容满面,好像春天已经要来。白敬亭把花暖瓶还他,他揣手里嘿嘿的笑:其实你要想留着也没什么,不值钱。
值钱的就不能留了是不?白敬亭眉毛一挑。
话不是这么说的……
魏大勋把车停在他家停车场,俩人腿儿着到了附近一家超市,魏大勋推着他,他推着购物车,满场子乱窜,白敬亭本来也没什么目标,看见什么不错的就往购物车里扔,转眼就堆了座小山。魏大勋说:你有没有觉得你这样儿特别像你之前演的那偶像剧里,跟你演的角色是一对儿的那个女生。我记得可清楚了,买包都是all,跟你买鞋一样一样的。
……嫌我败家直说呗?
魏大勋凑上来扶着他肩膀笑:你败家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哎,逛个超市而已,还养得起,养得起……说罢又感慨:真难想象你哪天就得跟人姑娘一块儿去过年买年货了,自己的钱还不够造以后还得养媳妇儿,小白啊,任务艰巨啊……
白敬亭半个笑容刹在脸上。
那还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呢,他听见自己硬邦邦的声音,你操那么多心。
魏大勋没发觉他的僵硬,还开开心心说个没完,“小白啊小白嫁出去的小白泼出去的水啊”……他没说话,径自推着购物车甩开那人一长段距离,看着满车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看了半晌,回头冲追上来的魏大勋说:回家吧。
其实从来都没有见得天日的可能。
晚上一起聚在何老师家,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推杯换盏,很是融洽。父母亲在一边儿歇着聊天打牌,战场留给三个晚辈,何老师边看电视边包饺子,看着两个年轻人在一边儿打闹一边儿打杂,感慨道:好久没在家过年三十了。
上什么春晚的都是浮云,能跟家人团聚才是幸福,是吧?魏大勋说得正正经经,一手白面毫不犹豫就往白敬亭脸上抹过去,白敬亭本来安安静静擀面皮,突然和炸毛的猫一样一下跳起来:你神经啊魏大勋!没控制好音量,传到那边的客厅,原本在聊天的老人突然安静下来,白敬亭耳朵噌得通红,魏大勋母亲的声音传过来:勋勋,你是不是又欺负人小白啦?
魏大勋扯着嗓子喊:我俩搁这儿开玩笑呢!
气氛又热烈起来。
何老师教育他:大勋,你都三十的人了,能不能不要总这么幼稚。
白敬亭强烈附和:对!幼稚!
魏大勋说,还能不能好好聊天啦?这马上就又过年了,别戳我痛处!
白敬亭说,你得认清现实。
魏大勋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张湿巾,又捻着小心翼翼擦掉他脸上白白的面粉,他的指腹被一层棉纸裹着,触感冰凉而湿润。我记着我前几年一个采访还说,想三十五岁之前结婚,现在倒好,连个对象都没有。他放下湿巾,是不是跟小白混久了,那什么人设别传染给我啊我可不想要。
何老师说,也是哦,是得帮你看着点儿了。
他贱兮兮地笑:哎,何老师,一定帮我多留意啊!我也就能靠你了。
白敬亭低着头滚擀面杖,擀啊擀啊擀,擀出来的却总是一个有缺口的圆。魏大勋从他手里接过擀面杖,很快修正成了一个圆,边缘坑坑洼洼的,但至少形状对了:小白,我以后结婚……
白敬亭笑了,说,你以后结婚,我给你当伴郎。
晚上一桌人吃了年夜饭,其乐融融,两家父母才是真的一见如故,聊得热火朝天,你看着我儿子好我看着你儿子好,都喜欢的不得了。白敬亭父母睡得早,把他们送回去又折返回来,回来的时候六个人在打够级,一看就是老牌友。
电视还开着,春晚当背景音,席上偶尔瞥两眼,再冒出几句“李演员最近转型的非常好,明年的一个电影班底很强,应该会爆”“张歌手夫妻感情可恩爱啦,又要添个女儿,真让人羡慕”的感慨……魏大勋把白敬亭拉到自己身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讲解够级怎么打,白敬亭听着听着眼神就从牌上移到魏大勋骨节分明的手指,再向上移动,到手背青色的血管、耳后泛红的皮肤……他已经有点醉了。
一局牌打完魏大勋退场,剩下几个人凑不成够级,又玩开别的花样,魏大勋拽着他坐沙发上打游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越说越不利索,人头也是送的一个接一个。他把魏大勋扶正:行了你,喝多了就别祸害队友了。
魏大勋傻笑:行呗,那咱出去走走?
于是就溜达出去了。
全国烟花爆竹的禁令已经下了好几年,环境越来越好的同时年味儿也越来越淡,其间必然的取舍。凡事必然有取舍。魏大勋说:你知道我小时候在东北的时候,每年春节都放一串子那个二踢脚,耳朵都要聋了,开心地哇哇叫。
白敬亭说,你以为北京以前不放二踢脚吗?全中国都一样,都开心地哇哇叫。
魏大勋不知被什么戳中笑点,没完没了笑个不停,好不容易停下来,又说:小白,认识你好开心,认识你真的好好。
白敬亭没犹豫,说,我也是。
正说着旁边那人突然靠过来,头埋进他颈窝,只露出毛茸茸的头发。白敬亭杵在路灯下,看着他头顶发旋儿,仿佛就是自己正置身于的这个漩涡,洋流之下再如何翻覆,海面上还是风平浪静,不动如斯。
他问你怎么了?魏大勋说,没事,刚喝了点酒,可能出来被风吹了一下子,突然有点晕。你借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轻微的挣动了一下,最终还是静立住,什么也没有说。魏大勋难得安静地靠在他肩头,两只手环着他脖子,和以前太多次一样熟稔。白敬亭的手荡在两边,微微抬起来,又微微放下去,像是一双桨在犹疑是否该启航,最终还是选择安于避风的船港。那双手终究还是未能完成那个拥抱,像是半边的圆圈,首尾不衔,无疾而终。
他突然想到,海南如果也能下雪就好了,再来一场积雪便能淹过他心外围墙,冰封住多年前种下的那一捧珍贵的火种,永远不会破土而出旁生枝节的萌芽,又令人舍不得扼杀。
他听见魏大勋嘟嘟囔囔,问:你说什么?
3、2、1……
魏大勋突然抬起头来,眼眉弯成了天边弦月,颊边还藏着一个小小的月牙儿,他就是月亮上的小王子,荡着秋千摇啊摇,让人如何也移不开眼睛,他喊新年快乐,小白!个中情意沉甸甸暖融融已是千金难称。
白敬亭怔了一怔,也笑了起来,说:新年快乐。他眼尾蜿蜒出绵绵漪纹,身后团圆喜乐万家灯火,情深千种,自不必说。这经年而伴的春花秋月,夏风冬雪,只一眼便可通透,白敬亭回头一看,原来他们已走出了那么远的路。
这一程航行他们终将作伴看过天高海阔,陪彼此驶向更远的远方。而缄口不言托着船舸的水波,是明浪是暗涌又能如何。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