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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叶修蹲在店里卖瓜。夏日无边,长尾巴一扫勾留在了九月底,叶修的花裤衩一气从六月穿到现在。瓜果感应时令比人在行,店里的西瓜恹耷耷的,尾巴揪黄黄色儿。叶修守在这西瓜累成的矮墙后,嘴里叼着烟。
一人停在他跟前问,西瓜甜吗。叶修费劲翻起俩眼珠子说,甜啊,您尝尝呗。那人瞅了瞅叶修指着的一碟瓜片,摇摇头,心里想,这残瓜败果,汁水都破出来了,我才不要吃。叶修心里嘿了一声,不再理人。
那人顺着一排瓜一个个敲过去,又换了一排一个个敲回来,最后也蹲下来,白生生的脸硬挤在叶修眼前。叶修说,您瞧好没,要哪个。那人却说,老板你这店名挺有意思的。
叶修看这人一脸春花秋月,就知道今天这瓜是卖不出去了。他的店名么,他自然是知道的。响应市/政/府规范的统一灰匾白字,上书“冬天红薯 夏天西瓜”八字——四季的生意做了最霸道的两季,也算得勤劳。
叶修说,顺应时令么,也算不得什么。那人笑说,老板顺天而为,算是无为而治,生意是要兴隆的。叶修生了逗弄之心,说,您这是下班无事找乐子来了。那人一笑说,是啊,找叶老板的乐子呗。
叶修眼色一凛,和这人隔瓜相望。叶修问,介绍人?那人答,王大师介绍来的。叶修腹诽王大眼儿如今也混成了大师,嘴里说,老朋友介绍来的啊,那行,您说说呗,指不定我还给打个折。
蹲地下久了,两人腿脚都有些麻,但面上都挺着,谁也不肯先站起来。叶修听喻文州——这人郑重递给叶修名片——讲了半天,大致意思是这兄弟近来半夜常常失眠,日间也神思恍惚,便自觉是鬼缠上了身,常常微信骚扰捉鬼大师王杰希,王大师烦不胜烦,认定喻文州被害妄想过了头,干脆找个“自己功力不挤”的由头,打发人来找叶修。
叶修叹气说,您这需要去三甲医院挂精神科的号。喻文州摇头说,我没病。叶修叹气。喻文州说,叶老板帮我解个惑呗,有你的好处。
叶修正待拒绝,对面的店里跑出一只鸡,一溜小跑过了马路,喻文州猛地截住话头,一双眼睛紧盯着鸡,直至人家跑过拐角,才恋恋不舍回过头。叶修哑然失笑,原来是只狐狸崽子。
喻文州讪笑着认下了,还特意眯了眯眼做出个狐狸样子。叶修说,您这是在强化刻板印象,不符合新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喻文州大惊说,可我本来就长这幅模样呀。同时再次眯了眯眼。叶修说,别眯了,您给老王付版权费了没。
喻文州被叶修请进店里详谈。叶修给他端上一个碟,上面赫然放着三粒葡萄。叶修说,请吧,听说你们狐狸爱吃这个,还是酸的呢。喻文州推让说,这怎么好意思呢。叶修说,别客气呀。喻文州说,您太破费啦。两人就着碟子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以三粒酸葡萄滚到地下告终。
终于坐下,叶修仔细听了喻文州的症状,又瞧了瞧喻文州的眉眼,下结论说,您这是思春了。喻文州一怔说,现在可是秋天呀。叶修问,您有没有拖延症。喻文州点头。叶修把手一摊,这不就是了,现代青年通病。
喻文州低头一想,觉得叶修所言甚是。况且秋日阴凉,思念好春光梦一场也是情理之中。找到了病因,喻文州心悦诚服起来,恭敬问道,请问大师我该如何。叶修转头拿刀开了个瓜,汁水淅沥沥地递给喻文州一半,大手一挥,吃瓜,包治百病。
那天喻文州是抱着瓜走的,付给叶修瓜钱当诊疗费。叶修说,一个疗程三个瓜,等到了冬天,就是三斤红薯。喻文州有点担心,那春天和秋天怎么办。叶修数着钱答,放心,哥喂你好吃的。
喻文州是传统狐狸,爱吃鸡,讨厌酸葡萄,爱眯着眼乱笑。他当人不太久,时精明时糊涂,如今跟着叶修学做人,自觉长了许多见识。叶修店里常来各类飞禽走兽、人鬼魑魅,各有忧虑烦扰,叶修姿态摆得平,拿钱办事,也不多干涉。喻文州时而仰视着那块“冬天红薯 夏天西瓜”的牌匾,感叹这世间龙蛇混杂、凡圣同居。
当人当久了,喻文州心里也有了人的想法。叶修这人不仅厉害得很,还怪热情的,他一个狐狸,也不知该如何报答人家。王杰希给他出主意说,你们狐狸不兴“以身相许”那套了么。喻文州笑眯眯说,你这是刻板印象。王杰希冷笑说,您还学会拽大词儿了啊。
话尽于此,转头王杰希送他一本聊斋,他也收下了。
等叶修卖了今年最后一个瓜,喻文州也住进了他家,缘由是喻文州的钱包见了底,被王姓房东赶出门去,随时可能被人猎走做成围脖。叶修二话不说收留了他,理由是爱护流浪动物人人有责,领养代替购买,没有买卖便没有伤害。
白日见短,秋夜见长,宜辗转反侧,宜佳人入梦。两人在叶修的老砖房里肩挤着肩,脚磕着脚,你瞧着我,我望着你,眼里带笑,嘴里含蜜,窗外有雨。喻文州现在学会把尾巴放出来,时时用尾巴乱勾,叶修嘴里啧啧地摸它,直到喻文州受不了矮了身子滑到地上才罢。
如此也算了。等王杰希照例驾着清风从后院翻墙而入,喻文州倒是收起尾巴、坐得端正。三人喝着冰可乐,坐而论道。叶修问,王大师缘何从不走正门。王杰希冷笑答,那是最土的走法。喻文州肃然起敬,叶修叹为观止。王杰希反问,你二人缘何如此假正经,居然分席而坐,聊斋没看过么。喻文州正色答,那是最土的故事。王杰希冷笑连连。喻文州最后问,我们晚饭吃啥。叶修淡定作主:老王说他请客。王杰希拂袖而去,门外只听“哼”地一声。
叶修近来常想,喻文州虽是世上最可爱的狐狸,但如此缩手缩脚、谨守界限,委实不解风情。喻文州近来常想,叶修虽是天下第一等英雄人物,但只会摸尾巴,然后将他一人扔在地下,实在算不得男人。等到了隆冬时节,两人各自怨气又大了些,互相说话都带了机锋。叶修向来不喜这许多无用心思,只说,喻文州你老实点。喻文州抱着尾巴不睬。
身处南方地界,难得下雪,叶修不许狐狸出门,自己守店去。待他回来,已是极深的夜了。喻文州之前在窗口偷偷看他,昏黄的晚灯晕在叶修稳当的步子下,于是他的心也沉静下来,此刻又同叶修肩头的一层薄雪,也化成了水。头脑一昏,就扑到叶修怀里去。叶修被他撞地哎呦一声,笑问,文州你这是怎么了。喻文州闷闷说,投怀送抱啊。
叶修抱着他在沙发坐下,说,在这儿等着我呢,可算逮着了。喻文州的头发蹭的他鼻子痒,还打了个喷嚏。狐狸抬起头,飞快在他唇上点了点,像只鸟儿在湖面上点了点那样。轻,软,嗖地就退回去。然后还刻意坐下去了点,依偎在叶修肩头。叶修笑得不行,说咱要是不适合小鸟依人这款姿势就算了。喻文州忙反驳说,不行,经典流程还是要走。叶修想了想,觉得十分有理,于是按着喻文州在地上走了流程。
事后喻文州还是叹气,趴在窗台边看雪。叶修问,这又怎么了。喻文州说,最终还是老王安利的最土故事模式。叶修安慰说,无妨,哥不嫌弃你土,分给你点儿时髦值。喻文州说,西瓜和红薯堆成的时髦值么,那倒还是挺甜的。于是他们又甜蜜地抱在一起,在呼吸的雾里下沉;脸贴着脸,好像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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