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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甜蜜故事
Stats:
Published:
2019-08-07
Words:
11,14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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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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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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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6

规划第26号用地

Work Text:

 

       奥斯卡在公开的招标信息里看到了规划“第26号”用地。在地图上,它被两条交叉的大路架起来。他想起加内特第一次看到这图案时的场景。他记得后者的话是:“就像一个他妈的耶稣十字。”

       “我们应该去看看这块地。”晚上,奥斯卡对杰克说。杰克走到桌边瞟了一眼。“你没必要总把这些工作带回家里做。”他在他的发顶上吻了一下,又说,“那是在达利。我以为你不想回去了。”

       “但那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奥斯卡说。

       周末的时候他们开车回达利镇去看“第26号”用地。春天,牧场的土地冒出短短的青茬,低矮茂盛的树冠下开满了白色的蓟罂粟。一些红色翅膀的鸟绕着卷草垛踱步,长长的脖子一伸一伸。细长蜿蜒的公路像黄色飘带一样把原野系紧。停下来休息时他们靠着车,在暖融融的空气里交换着喝一瓶甜腻的蔓越莓汁。

       “我都忘记这地方的春天有多好看了。”杰克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奥斯卡。几年前,他在镇上,给当地一家衣柜公司承建小型办公楼。那是他大学毕业后从父亲那里接手的第一个项目,每次谈起来都带着一些怀念的意味。彼时奥斯卡是那家公司的员工,也许是干销售,或者什么的。他们第一次约会就在镇上的甜甜圈店,奥斯卡微笑的时候睫毛的弧线弯起来,和糖霜一块融化在杰克的口腔里。四次约会之后,杰克就邀请他换一份工作,和自己一起搬到城里。“我知道这听起来让人难以置信,”当时,杰克说,“但我很快就爱上你了。”

       奥斯卡把剩下一半果汁递给他,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糖分。“别太沉浸其中,”他温声说,“还有好一段路呢。”

       “第26号”地曾经是一家酒吧,一家药店,几家商店,以及它们后面一块被用作停车场的空地,如今长满了杂草。房栋间间隔着一条条巷子,堆着几只垃圾箱。伯德斯酒吧那块老旧的招牌还挂在上面,曾经它有一个字母的霓虹灯不亮了,在晚上,就会变成“竞价”这个单词。[1]联想到它之后的命运,奥斯卡倒觉察出一丝幽默的气息。现在,除了街对面的加油站还开着,其他店铺都紧闭大门,窗户上贴着政府的封条,均写着好几年前的日期,有些已经被风刮得七零八落。“他们先前打算在这里修一个大型超市,但上一个开发商跑了。”奥斯卡说,“政府倒很想找人把这块烂摊子收拾了,所以条件应该会宽松一些。但毕竟这里是达利,”他停顿了一下,“时间流逝的速度是其他地方的二分之一。”

       杰克则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河流。河滩边长着一些难看的灌木,那景象好似廉价汽车旅馆发黄的床单上掉落的几根阴毛。但他认为稍经修剪,栽上一些园林树种,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以前常来这边吗?”杰克问他,“我是说,比那还要之前的日子。”

       “不常来。”奥斯卡回答。

       “这是个好地方。”他们绕着26号地走了一圈,杰克说。“我可以想象一家人开车过来,轻而易举地买到所有他们需要的东西,走之前饭馆里吃一顿好吃的。”他用了“美丽”这个词,语气好像他已经亲眼所见,并且深受感动。奥斯卡猜测这种热情也许来自于他童年时的美满家庭——他对人们有很高的指望。一想到他也被包含在那指望之中,他周身即流动着一股暖流。

       “你这么想很好,杰基。”

       “你呢?”杰克问,“你选的这块地方——你期望它以后变成什么样?”

       “和你一样。”奥斯卡说。

        

       他们结婚后的有段时间,奥斯卡努力工作,不想让其他人认为他的职位是一场婚姻的胜利附带的战利品。即便有一段日子没有进过学校,但数字这档子事还是难不倒他。规划“第26号”用地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知道那块地上过去是怎么样的,所以,他认为自己理应知道它未来是怎么样的,以及达利镇上的人们想从那里获得什么。他们中的某些人,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大中午时醉醺醺地发现自己躺在伯德斯酒吧后面小巷中的垃圾堆里。那些小商店也不该是乏善可陈的过期旅游手册的陈列馆。也许一个现代化的购物中心就是一个很好的替代品。怎样都好,奥斯卡想,一切都该在早几年前就终结了。

       他们按照规定日期递交了标书,接着在一个周三上午,去参加政府的招标会。“应该没什么问题,”杰克对奥斯卡说,“这种中小型的工程,我们公司很少有竞争对手。”

       奥斯卡点点头。来的人出乎意料的不少,会议室的空间显得局促了一些。会议的间隙,奥斯卡抽空打量后面的人群,无一不是陌生严肃的面孔。规划“第26号”用地只是会上其他招标项目中的小头,但他们当天的目的只尽于此。在会上,他们按照预想的价格出价,一切都很顺利,于是他们得以提前离开那间闷热狭小的屋子。杰克说:“我们得去找间好点的餐馆,庆祝一下这事。”

       他发觉奥斯卡并未像他想象中那样兴致勃勃。“嗨,开心点,小熊,你赢了。”他又说。

       “我去洗把脸就好了,”奥斯卡说,“你在外面等我。”

       杰克先去取车。在停车场里,他发现一个人跟着他。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那个人也随之停下脚步。他穿着一件旧的短皮夹克,牛仔裤,几缕过长的深色头发垂在额前,嘴唇和下巴上留着胡子,那副模样很容易让人把他与“南方佬”这些字眼联系在一起。尽管他眼神不善,杰克还是尽量礼貌地问:“有什么事吗?”

       “你就是现在在操伊萨克的人?”他说。

       “什么?”杰克问。

       那人在他的车前盖上随便拂了一把,然后一蹬腿坐上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我看到你们一起了。”他看起来像是很想把烟头在杰克的车盖上碾灭,但还是忍住了。

       “你是个开发商,”他又说,“你买了我爸的酒吧。是奥斯卡叫你这么做的吗?”

       杰克抬起手做出制止他的动作。“我不认识你,”他说,“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们是来招标会的,仅此而已。”

       “是啊,是啊。”那人眯起眼睛说。

       杰克看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握着手机。那人跳下车来,绕着他转了几圈,让他想起那些进入状态的斗鸡。“你想要什么?”杰克问,“钱?我的车也可以给你。”

       那人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只皱巴巴的烟盒,重新挤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的时候,他眼睛一直瞅着杰克。“我不知道奥斯卡为什么找了你这号人。”他喷着白烟说,“怎么,他现在喜欢玩老师学生的游戏吗?”

       杰克警告他不要再以这样轻佻的口气谈论他的丈夫。那人在“丈夫”这个字眼上笑了一下。他取下烟来,用小指指节挠了挠额角。“丈夫,丈夫,”他像吟诗一样摇头晃脑地说,“你根本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什么?”

       “奥斯卡现在还唱歌吗?”

       “如果你再不走,我就要报警了。”

       “他以前唱歌很不错,”那人说,“相当不错。我打赌他现在也不唱歌了。他还会弹吉他。噢,那只是他会做的八百万件事情中的一小件。我还没有说到床上的部分。”

       他说了一些动词和名词,辅以动作。杰克只想把拳头抡到他脸上。

       “你想打架吗?”杰克说,“还是你只会用嘴说?”

       那人努了努嘴。他把第二个烟头扔在地上,用马丁靴头踩灭。“你以为你什么都有,”他说,“好西装,好车,好房子,还有个好丈夫,你以为整个世界都在你手里。但它们都是狗屎堆里的狗屎。你明白吗?这世界无非是这里一堆狗屎,那里一堆狗屎,没有什么永远的东西。”

       杰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丢到一边,然后摆好右勾拳的姿势,活动了一下脖子。小时候母亲曾送他去学过一阵专业的拳击课,好让他在放学的路上有些还手之力。那人趋步靠近他,他拳头落空,同时被一击狠狠地揍在面部。他耳朵里嗡地一下响了起来,仰面朝后倒,连着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他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温热的鼻血。杰克摇了摇脑袋,想把耳鸣声摇去。他抬起头看见奥斯卡正像一头小豹子一样扑过去,往那人脸上招呼了一拳。

       听力恢复后,他听见奥斯卡的怒吼。“加内特,你他妈的在干什么?”加内特。“你他妈这个醉鬼、混蛋,婊子养的蠢货。你最好他妈的给我滚出去。”

       杰克第一次听见奥斯卡同时说这么多个“他妈的”。奥斯卡过来扶着他。“你还好吗?”

       “这是谁?”杰克问他。

       加内特从地上爬起来。“你打起架来还是这么不痛不痒的,”他说,“像小猫挠人。”

       “加内特·赫德兰,”奥斯卡掏出纸巾给他擦掉鼻血,“一个混账玩意。”

       “我会报警的。”杰克说着,掏出手机,冲那人挥了挥。“这附近就有家诊所。”奥斯卡说,“我先送你过去吧。妈的。”他咒了一声。

       他们听见加内特笑着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也很想你,奥斯卡。”他说。

       他出了停车场,沿着大街没走多远,就听见后面传来警车短促的警笛声。哦,别吧,他嘴里说着,转过身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从车里下来,手中拿着警棍。但加内特知道他们宽大的外套底下、靠近圆滚滚的肚子的地方有比这厉害的东西。“哦,别吧。”他又说。

       “你是加内特·赫德兰?”

       “我是威廉·他妈的·克林顿。”

       “想尝尝这个?”其中一位警官冲他挥了挥警棍。“你今天倒霉,赫德兰,”另一个警察走上前来,他不得不按他们说的,举起双手,靠在警车上,让他们反剪他的手,拷上金属手环,“下次你随便打人的时候,最好别碰上我在附近。”

       “在我看来就是某些怂货输不起罢了。”加内特说,“怎么,他跟你们哭哭啼啼了吗?”

       “劳驾把你的大肥屁股滚进车里。”另一个警察说。

       “先生们,你们应该听听我的说辞,”加内特说,“因为他穿着好西装,我穿着牛仔裤,所以我就是坏人。”

       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摁着他的后背,把他塞进狭小的后座。“今天你就在里面过吧,和那个老醉汉索尔一起。”说着,他们两人在前座上笑了起来。“你真该和他待上一宿。”一个人说。

 

       隔天上午,奥斯卡在餐桌边摊开家庭医药箱,给杰克的鼻梁换药时,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置若罔闻,而杰克瞥了一眼。“别动。”奥斯卡说。电话铃声停了。一分钟过后,又响起第二遍,但他们谁也不作反应。在第三遍铃响起之前,杰克说:“你没跟我说过你还有这样一个前男友。”

       奥斯卡没说话。

       “实际上,我回想了一下,好像你从来都没跟我提到过之前的事。”杰克说,“我的意思是,你和我说过你小时候的事,你和你爸闹翻之后的事,然后就是遇到我时候的事。”他猛地停下来,吸了一口气,但不尽然是因为疼痛。

       第三遍电话铃响了。奥斯卡停下手来,端详他刚才的成果。“我觉得你的肿消了一些。”

       “你应该接电话,”杰克说,“听起来那个人在你接电话之前誓不罢休。”

    “你知道吗,”奥斯卡说,“你总是这样当一个大好人,老让我觉得自己像坨屎。”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但他认识。佩德罗·帕斯卡就是这样一个人,像小便池上黄黄的尿渍,如果不特地清理,就会越来越大片。他下定决心接起来。“奥斯卡!”那头的人说,“你在干嘛呢?”

       “我把电话铃和闹钟的声音弄混了。”他走到客厅里坐下,眼睛不时回头看一眼餐桌旁边的杰克。

       “是啊。”佩德罗漫不经心地说。隔着电话,他看不到佩德罗的表情,甚至有一瞬间以为他相信了这套说辞。他转念一想,他们认识对方十多年了,如果一个人只活了三十多岁,那就是半辈子。“别跟我扯这些,”佩德罗说,“加内特回来了。在局子里,所以我想你们见过了。”

       他没等到回音,又接着说:“我要去接他,来吗?”

       “不去。”

       “十分钟后我到你家外面。”

       他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佩德罗瞧见奥斯卡匆匆出了门,向他的车跑来,打开车门钻进副驾驶座。他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打量着他。“你这次是怎么骗你的丈夫的?”

       “为什么每次见到你都没有好消息?”奥斯卡说。

       “因为加内特身上没有好事情。”佩德罗说着,发动汽车,驶上大路。在路上,奥斯卡问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是否还好。他注意到佩德罗换了一台那种“家庭友好”的迷你面包车。当年,在他们猝不及防地散伙之后,佩德罗很快和多年的女友莱娜结了婚,搬去了邻镇,做起了五金店的生意。他对修理这方面得心应手,从前酒吧漏水和断电的问题全靠他得以解决。艾斯黛拉和贝拉,佩德罗说,只有睡着的时候像小天使。也许我会找个时间去看看你们,奥斯卡说。但他们都知道这事不会发生。佩德罗又问他过得怎么样,是否快乐。

       “很好,”奥斯卡想了想,“杰克是个很不错的人。”

       “真的吗?那就好,”佩德罗目视前方,说,“那样我就只需要照顾你们其中一个。”

     他们像不大亲近的家人交换圣诞礼物一样走完这个流程,剩下的路程就不再开口了。在距离警察局两百多米的地方,佩德罗找了间小咖啡馆,把奥斯卡搁下。“只有这家看起来是我赔得起的。”佩德罗说。

       奥斯卡同意。脸色不善的女服务员,在柜台后面警惕地审视他们。泛黄发皱的壁纸,不知被泼过什么、摸起来黏黏糊糊的桌子。将近中午时,店里只有零星几个顾客,各自在店里另一头坐着发呆,或者打瞌睡,宛如粘在墙上一动不动的深色昆虫。他想,这是全世界最适合见到加内特的地方。

       “架昨天已经打过了,”奥斯卡说,“再说,现在我也赔得起。”

       “真宽心。”佩德罗离开时说。

       奥斯卡在桌边等着,那女服务员在这期间走过来两次,没好气地问他是否需要点单。他点了两杯拿铁,喝起来像草纸浆。又等了一会,他透过窗户看见佩德罗领着加内特朝这边走来。加内特把手插在黑皮衣的口袋里,走路时还是那样有些外八字,微微向前躬着身体,好像总是着急去哪里。

       “……天杀的官僚主义和腐败体制,”他们走到桌子近旁时,奥斯卡听见佩德罗嘴里骂着,“这些脑满肠肥、只想着拿钱的警察。”

       “听听我们中的某人要竞选市长了。”加内特说着,一屁股在奥斯卡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大喇喇地岔开腿,两手轮流在大腿上拍了几下。“这是给我的吗?”他瞧见桌上的另一杯咖啡,没等奥斯卡出声,就拿起来喝了一口。“喝着像屎似的。”他说,但还是口渴似地一气喝掉了一大半。佩德罗老老实实地从旁边拉过来一张椅子,坐在他们中间。

       “好多年了!”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对他们说。

       “我想要杯酒,”加内特对他说,“我没办法脑袋清醒地坐在这里。”

       “这里没有酒。”佩德罗说。

       “你为什么回来?”奥斯卡问。

       “真的吗?”加内特环顾四周,又靠回椅背上,“或者你也可以去旁边的商店买一瓶。”

       “你今天就是没酒喝。”佩德罗说,“你也可以试着开始跟奥斯卡说话。”

       “你为什么不先问问他做了什么事?”加内特还是冲他说。

       佩德罗把脸转向奥斯卡。他的表情足够给奥斯卡提供参考,以想象他平时和他的两个孩子相处的场景。他猜想艾斯黛拉和贝拉可能会因为一只玩具狗无缘无故地争执起来,于是佩德罗就在她们中间蹲下,试图调解。然后,他会带着这样的表情,向年纪稍长一些的那个女儿以一副商量性质的口吻说:“你应该让着你的妹妹。”

       “他和他那个油光皮面的开发商老公买了那块地。”加内特说。

       “你总是把自己的错归在别人头上,”奥斯卡说,“无济于事。”

       “是啊,”佩德罗说,“等等,什么?”

       加内特那双剔透的蓝眼珠子终于转向他。奥斯卡觉得对于他这样一个人来说,那双眼睛过于漂亮了,以至于当他粗言秽语地诅咒生活时,总让人错以为在发出婚礼誓言。       “我去听了那个狗屁会议,亲耳听见他们出的价。”加内特说。

       “我们要在那上面建一个超市。”奥斯卡说。

       “你听到他在说什么屁话了吗?”

       他说完,把杯子里剩下的一半咖啡喝掉。他看起来又累又渴,眼圈泛着青黑。“你怪不到奥斯卡头上,”佩德罗说,“只是我们都完蛋了,很久以前就开始完蛋了。你们还记得疯婆娘萝丝吗?那老婊子早就给我们下了咒。”

       疯婆娘萝丝从前经常蓬头垢面地在伯德斯酒吧外面游荡,一旦有人向她搭话,她就从衣服里掏出一本圣经。她常把他们三个称作“浪荡子”,对于奥斯卡和加内特,则总是大喊着让他们“伏罪”,否则“地狱里留有你们的位置”。“是的,有时我在想她是不是还活着。”奥斯卡说。他们全都笑了起来。佩德罗招手叫来那个臭脸的女服务生,翻了几下菜单,然后合上,还给她。“算了。”他说。

       她没说话,但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说“去你妈的”。

       “你这几年都干什么了?”佩德罗问加内特。

       “大多数时候和我那舅舅一起。”加内特说,“你知道,开着车,差点把整个国家都走完了。”他们都知道他有个舅舅,有一支不大不小的乐队,离开达利镇之前,他常挂在嘴边,说他那儿总有好差事。“往西边,在凤凰城待了一会,然后去拉斯维加斯,再到俄勒冈。他妈的俄勒冈,永远都在下雨。每个地方都呆不久,不过……”他用心思考了一会,“像个天上的蠢卫星一样,基本上围着德克萨斯打转。有时候远,有时候近。”

       “卫星永远都不会回来,”奥斯卡说,“除非坠毁或者脱轨。”

       “是啊。”加内特说。

       于是其他两人隐约猜到了是什么事。无非就是那几样:死亡,破产,或者失败。但是失败总是将前两者囊括其中。

       “你也从来不打电话回来。”佩德罗说,“我有了两个小孩。我都不知道找谁说去。”他摸出裤袋里的钱包,把照片拿出来,给加内特看。加内特定定地注视了一会。“不像你。”

       “那更好。”

       “你确定不是莱娜终于忍不住操了别人?”

       “操你妈的,加内特。”佩德罗说着,把照片从他手里抽回来,在收进去以前,拿在手中端详着。“我会送她们上大学。我会揍遍每一个想靠近她们的混小子。你知道吗?”他说,“她们会过上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奥斯卡呷了一口咖啡。他察觉到加内特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到他身上。

       “你这回还走吗?”佩德罗问。

       “实际上,我回来有一段时间了,”加内特说话时盘着自己的两根大拇指,“两个月?三个月?我不知道。我一直住在城里的朋友家里。”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朋友”这个词,但奥斯卡知道那多半是他的女友们。他从来不缺女人,也不缺男人。他们家里总有一匹还不错的沙发或者折叠床让他睡。“我想我应该回去达利一趟,给老头子拔拔草。天知道这些年那些有钱的阔佬有没有把他挖出来,连他的墓穴也一块征用了。”

       窗外,天阴下来,显出一副要下雨的模样。街上行人寥寥,有些铺面还关着门。将会是一场绵长持续的雨。

       “说够我了,”加内特说,“你们呢?”

       佩德罗刚才就说过了;奥斯卡知道该轮到自己。他看着那两人的模样,心想也许加内特也清楚这一点。“我结婚了。”奥斯卡说,“就这样。”

       “和一个西装革履、油头光面的有钱人,”加内特说。

       “他是个好人,比我们加起来都要好上三十倍,”奥斯卡说,“而且你打断了他的鼻梁骨。”

       他感觉自己说这话时,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把它们藏在咖啡杯后面。加内特低着头,但奥斯卡看见他用手指缓缓摩挲着嘴唇,意图挡住一个笑容。

       “这是你的错,加内特,”佩德罗说,“你应该道歉。你不该再像以前那样到处揍人了。”

       “别老像个老妈子似的,”加内特说。他垂下眼,盯着窗外一点一滴落在人行道砖块上的水。

       “成熟点,”奥斯卡说,“像个大人那样。”

       “是啊,像你一样,”加内特说,“你是不是还会在家里假惺惺地种花?在你那住满了好好先生和好好太太的好社区里?”

       “我有工作。”

       “是的,像狗一样在别人的地方撒尿。”

       “那已经不是你的地方了!”奥斯卡说。“26号地有好几家店铺。他们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耿耿于怀。”

       佩德罗回头望了一圈。但那些昆虫一样的顾客仍然静静地黏在原处,没有理会他们。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他们生活在一种简单的连环画里。

       “我们应该多像这样聚一聚,”佩德罗说,“了解一下对方。等艾斯黛拉和贝拉长大一些,我们还可以抽出点时间重新搞搞那些老行当。那天我从车库里找到了我的吉他,老天。”他说的是他们过去常在一起在酒吧演出的事情。他们什么曲目都能唱,但大部分是一些老得掉牙的民谣。“过节的时候我们还应该多给彼此打几个电话,或者寄明信片也好。总之,这事情不能断了。”

       加内特摇起头来。“不,”他说,“你女儿的童话书看多了吧?”

       又过了一会,他站起身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露出短皮衣底下参差不齐地塞在裤裆里的白T恤。“我该走了,”他说,“我女友在医院轮班。她有一只该死的猫要我喂。但我昨天没回去。天知道它现在是不是在啃自己的爪子什么的。”

       “我可以顺路送你。”佩德罗说,“反正我也要把奥斯卡捎回去。”

       加内特回答他有车,就停在几个街区外的地方。奥斯卡把女招待叫过来,主动付了账。佩德罗要去警局的停车场把他的车开过来,让奥斯卡在咖啡馆外的屋檐下等着。他们望着他一路小跑,消失在雾和雨水的混合物中。

       “他会是个好父亲,”加内特说。奥斯卡站在旁边,不确定他是否在向他搭话,于是一言不发。

       “你还记得有一个晚上我和你去挖土豆吗?”加内特转过脸来,冲奥斯卡说。这是他们今天第一次正正经经的对视。奥斯卡看到他颧骨上有一道淤青,对应着自己的手背上隐隐作痛的地方。“我把车灯开着,用木棍刨土。冻得我的小弟都快掉了。”

       “是西葫芦,”奥斯卡说,“不是土豆。西葫芦。那是我爸农场的大棚。他在里面种了一大堆东西,下大雪的时候还是冻死了。”

       加内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他眼睛亮亮的,让奥斯卡意识到那又是一个语言上的小小陷阱。不远处传来车轮滚在水洼里的声音,佩德罗把车开过来了。奥斯卡方往前踏了一步,听见加内特说:“真像个他妈的傻子。后来我想起来,我甚至一点都不爱吃那鬼东西。”

       他想停下脚步,但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后来,佩德罗对奥斯卡说:“你不该再和那块地沾上关系。该死的,你永远知道往哪里捅人是致命一击,就像你以前总是往别人的脑袋上招呼一样。”他摇下车窗,把手里的烟放出去,呼呼的风声灌进来,让他的话声也变得模模糊糊的,“真是见了鬼了,奥斯卡。你们就像给对方量身定做的地狱。”

 

       26号用地的旧建筑很快被拆光,重新打了地基。第二年,新的建筑拔地而起,在本地新闻标题中飘扬了几日。人们认为新的东西总会带来希望,而希望并不是坏事。超市开张那天,奥斯卡和杰克像他说过的那样,轻而易举地在那儿买到了所有需要的东西,离开前在餐馆里吃了一顿不错的晚饭。“敬美丽的东西。”举杯的时候,他对奥斯卡说。

       有时候奥斯卡会冒出加内特去这间超市里采购的念头。那景象如此生动,令他信以为真。也许加内特会和他的某位女友或者男友一起到那里去,他们推着车,在货架之间挑选东西。他会始终如一地保持口径,将这座建筑称为奥斯卡的一次背叛。“但这个地方很好。”他的女友或男友说,“至少比过去那几间破破烂烂的房子好得多。”

    但他甚至不知道加内特是否还住在镇上。他们保有从不联系的默契,哪怕与佩德罗也是。所以,他猜测加内特过得不错。他们就像在陌生洞穴里拉着绳索分开探路的人,只靠着细微的作用力来判断对方的生活。

       几年后一个十一月下午,将晚时分,奥斯卡从杂货店回家,看到车道上停着一辆迷你面包车。他在屋外停下来,掏出手机,没有任何错过的来电。

    他开门进屋,看见佩德罗坐在餐桌边,两手握着一只玻璃杯。杰克倚着厨房岛台,右手握着左手腕。“奥兹,”看到他进来时他说,“过来,奥兹。”

       “佩德罗,”奥斯卡说,“你怎么来了?你们在干嘛呢?”

       他说着走过去,但心中已经确定了一些东西。

       “加内特死了,”佩德罗说,“我没法在电话里说这事,所以直接过来告诉你。”

       他等了一会。“奥斯卡?”

       “知道了。”奥斯卡说。

       车祸,是意外。不,不是自杀。在镇郊公路的一个十字路口,和一辆横过的大卡车拦腰撞上。除了他以外没人死了。卡车司机手臂挫伤,但没什么大问题。醉酒吗?还不清楚。他那辆小皮卡车的半个车头几乎都被撞得变了形,后来他们不得不把车身全部锯开,才把他从里面扯出来。也许吧,但还是送去了医院。你看起来有点累,奥斯卡,你还好吗?葬礼这周五举行。是后天,他们也许得给他整整仪表。是的,会有,会有一个小型的。他没有几个亲人和朋友。

       奥斯卡把佩德罗送到门口。“一路顺风。”他说。外面刮起了大风。他看着佩德罗紧着衣服,跑向车道,背影朝他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好一会的时间,周遭静悄悄的,没有动静。奥斯卡一直站在门外,直到他的发动机重新响起来。

       “我买了白葡萄酒,”他回到屋里,说,“我们晚餐可以做炖牛肉。”

       “要不你去沙发上躺一会,”杰克说,“今天我来做晚饭。”

       奥斯卡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我不想再吃海鲜烩饭了。”他说。杰克只会做这种食物。“我是说,如果我还在跟你第三次约会,为了讨好你,我什么都会吃。但现在不了。”

    他走过来,手掌拢着他的脸,亲吻他的额头,他的眉骨,垂着的眼角,他的鼻尖,微张的嘴唇。奥斯卡小幅度地别开脸。“小熊,你还好吗?”杰克温柔地说。

       “不好但也不坏,”奥斯卡说着,眉心上惯有地出现了两道浅浅的阴影,他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周五一大早,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驱车前往达利。太阳升起后,云层变成了一种微热的红色。地平线的尽头,一层又一层绵延的山谷,像一道渐弱的回声。车上收音机的早间广播放起了音乐。杰克瞥了奥斯卡一眼,见后者合着眼睛,便抬起手把音量按钮调小。顷而,奥斯卡倏然从座位靠背上仰起头来,把按钮扭回原来的位置。车里再度充满了里克·尼尔森的《寂寞小镇》。在梦破碎的小镇,悔意填满了街道。“别这样对我。”他说。

       “你知道,”杰克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手伸过来,揉了揉他的膝盖,“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可以跟我说,好吗?”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奥斯卡说,“他曾经打断了你的鼻梁骨。他是个混蛋,杰基,你可以生气。你不愤怒,也不庆幸,你……”他很难完成这个句子,于是把头靠回去。

       “我没法怪他,因为他把你带给了我。”

       “噢。”他闭上眼,眉头微蹙,“杰克,杰克啊。”他像叹息似地,连连轻声唤道。

       他们转到镇上的公墓,远远地就看见草坪上的佩德罗一家人。两个女孩穿着合身的黑色连衣裙,睡眼惺忪地抓着父亲的手,小脸埋在他的腰间。莱娜如同一棵胡桃树一样高挑颀长,戴着一顶去教堂时才会戴的帽子,面上遮着黑纱。她第一次见到杰克,但选择与他交换了一个短短的拥抱。“我们竟然是第一次见面,”分开之后她说,“我听佩德罗说到你们那么多次,好像我也认识了你们一辈子似的。”

       “我敢说没有什么好话。”奥斯卡说。

       “至少有一些还是的。”莱娜说。他们克制而礼貌地笑了一会。

       快十点的时候,人多了起来,大部分奥斯卡都素未谋面。他们陆续在仪式场地上落座,低语交谈。冬日白色的阳光像白霜似的落在草坪上。晨雾散尽之后,人群的形状变得尖锐起来。奥斯卡走到长桌边。上面陈列着一些可供食用的零食,蛋糕,饼干和酒,寻常可见的食物搭配寻常可见的葬礼。他径直拿起那瓶酒,但四处找寻都没有发现酒杯。

       “这里没有杯子,”他转头对身后的杰克说,“他们没有准备杯子。他们准备了酒,但是忘了杯子。”

       也许是他的语气有些奇异,杰克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也许等会殡仪馆的人会找人送过来。”他安慰道。

       “他们不会,”奥斯卡说,“他们他妈的根本不会再理会这种事。”

       “奥兹?”杰克叫他的名字,“冷静一点。这是很常见的事情。”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控制不住地说话。“这太荒唐了,没有杯子。他们一天要办四五场仪式,却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好。这太不公平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播放,好像球在空荡荡的四壁间弹跳。“他们竟然没有杯子!”

       “我要去买一些过来。”他抹了一把脸,说。

       “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杰克说。

       “我会开车去。很快,在结束之前就能回来。”

       奥兹,他的爱人说,亲爱的。他只能把车钥匙递给他。亲爱的。

       奥斯卡坐在驾驶座上,把钥匙插进车里。远远地,他看见杰克站在原地,望着这边。他驶出墓园,开上公路,脑中净是杯子的事。他知道那一切都不是杯子的问题,但此刻,它们就是。他开了好一段路,像是一猛子憋着气在深海里游泳,耳朵里全是沉静又喧闹的噪音,直到他刹住车,意识到是安全带警示器在响个不停,这才把座椅上的安全带拉出来扣上。他发觉自己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两条公路交界的地方,把前方不远处的那家大型超市像挂烤肉一样架起来。像一个他妈的耶稣十字。

       “操,”他终于说出口来,“操他妈的。”

       倘若不说,他便会把头伸出去,大口大口地呕吐。他摇下车窗,让冷空气涌进肺里,企图冲洗掉那阵感觉。陈旧的路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管似的裂缝。在红绿灯变换之前,他盯着十米开外的地方,似乎看到那上面有一块红色。

       他捂住嘴干呕了一下,眼睛里因此漫出一点湿润冰凉的东西。等他再度看向那里时,发现那不过是一只红色的塑料袋。

 

       “先生,你要找什么?”店员问他,“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了。”其实是十分钟,她在心里想。这个男人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打着一条细领带。她猜测他正从某个葬礼上回来,或者将要去参加一个。打他走到这排货架来起,她便打量着他。他眼睛看到一根拖把,或者是旁边陈列的一个簸箕,就定下脚步一动不动地望着它们,好像那上面写了字似的。

       “喔,对不起,”奥斯卡说。她看见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眼角的纹路扭在一起。“我要买杯子。”

       “那你得往前走几排,在右手边。”她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先生?”她见他没有回答,“你听到了吗?”

       “好,好的。”他连声说,“谢谢。”

       她跟着他往餐具区走。“这是个大超市。”他说。

       “是的。”

       “以前这里是一家酒吧,还有几家商店。”

       可真是个怪人,她在心里想。“我不知道,我搬来这里不过半年。”

       “是啊。”他喃喃说。

       “你要找什么杯子?”

       “一次性的。最常见的那种。”

       她给他从货架最底下找出来一种,他拿在手里。“谢谢。”他说。

       “你还好吗?”

       他点头。“就是需要一些杯子。”

       尽管如此,她还是领着他往收银台走。虽然他们的领班规定了每个人的活动范围不得超过某几排货架,但现在几乎没人,她想,破一次例也没关系。他看起来好了一些,走路时和她谈话,说他以前也住在镇上,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

       走过果蔬区的时候,他说:“马上要到冬种了。”

       “是的,”她回答,“我母亲住在圣安吉洛。昨天她打电话来,说种下了一批甘蓝菜。”

       “上一次我见到一个朋友,”他说,“我却在跟他说西葫芦。”

       “西葫芦是夏天的东西。”

       “如果够暖的话,冬天也有人种。”

       她不想再同他谈论什么西葫芦。她把他带到出口处,可以看到收银台的地方。他向她道谢,她觉得他看起来可怜又奇怪,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倒在地上死去。“我刚刚意识到我今天都过得不太好。”奥斯卡说。

       “现在才是早上十点半。”她说。

 

       奥斯卡带着在超市买的一次性杯子,开车回去,继续参加葬礼。仪式上,他们已经简单地过完了怀念的环节,围在墓穴周围的绿色地毯边,听牧师祈祷。他手里一直拎着纸杯的塑料包装,看着他们铲起一抔土,洒下去。佩德罗拉起艾斯黛拉或者是贝拉的手,教她把手里的花抛进墓穴里。接着,另一个女孩也这么做了。黄色和白色的矢车菊零零落落地掉在深色的棺盖上。

       结束之后,佩德罗说:“就这样了。”他走过来,把手搭在奥斯卡的肩上。“嗨,”他说,“杯子是怎么回事?”

       他们一直留到最后,看殡仪馆的工人们把棺盖封上。“我们还是应该多来往,”佩德罗看着这景象说,“世事难料。”

       “生活各有各的荒唐。”杰克回答他。他摇了摇头,拢过奥斯卡的肩膀,紧了紧。他感觉自己可以轻易将他捏碎,因此小心翼翼。

       时近中午,他们再一次离开镇子,启程回家。光线隐去,云层重新聚拢起来,好像窗户上覆满的白气,什么也看不透彻。“也许有一天你会告诉我加内特的事情。”杰克开着车,说,“或者其他任何事情。”

       奥斯卡扭转头来看着他。他温和而可靠的面部曲线,窗外的白昼从他的鼻尖滑落下来。他俯身过去,将那一点光芒舔掉。

       “奥斯卡。”他的丈夫叫他。但他没有停止。他索性解开安全带,凑上去,解着他的裤链。

    他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次更急迫了一些。杰克的方向盘在手中急剧打滑,花了好一会才在路边停下,这让他脑门上出满了汗水。“你在干什么?”他喝问道,“你差点把我们都害死!”

       奥斯卡欺身调低他的座位,把他摁在椅背上,先是将手放在他的腿上,再将脸埋进他的双腿中间。杰克绷紧小腿的肌肉,头用力地撞到车座的头枕。“停下,奥斯卡,”他喘着气说,但奥斯卡置之不理。过会儿,他脱掉自己的衣服,跨坐到杰克的位置上,钳住他摁在车窗上的手。有几次,他的后股顶到方向盘,摁出一阵很长的喇叭声。杰克一把拔掉车钥匙。

       他们在狭小的空间里严密地贴合在一起,容不得任何其他的想法趁虚而入。其他的车路过,杰克听见那些人冲他们吹口哨。天啊,他想着,看着奥斯卡。他闭着眼,咬着嘴唇,汗水顺着额前一两缕头发滴下来,落在他的衬衫上。他从未见过这般情状,好像某种柔软的东西第一次从外壳底下探出来,缓缓地融进他的全身。

       “我爱你。”结束的时候,他听见奥斯卡低声说。

       回去的路上,他像来时一样靠在椅背上,像是精疲力竭一般不发一词。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谈起过那一天的事。也许他们尝试过还原那驾驶座上的情景,但没有一次能将杰克重新带回那里。他总是回想起奥斯卡光裸的、沾满汗水的背脊,他绷得僵硬的肌肉,冰凉的嘴唇,和陌生的表情。他们的皮肤在皮质座椅上磨出令人尴尬的动静,很快消泯在鼻腔和喉头发出的声响中。

       其余的时间,他们还是像过去一样生活,亲吻对方,逢到节日,会与佩德罗一家人相互拜访。那之后不久,奥斯卡辞了职,他没说为什么不能再忍受地产开发的生意,只说要开始尝试一些别的、新的东西。但他没有。他们像在同一艘船上蒙受了一场共同的海难,却分别流落到了不同的孤岛上。重逢成为一件愈加困难的事情。

       若是想起一切改变的开始,他们总会各自在心中追溯到这一天。死亡便是这样一种奇迹,它像一副名贵的画框,再拙劣的图样被它装裱起来,都变得像永恒一样触目惊心。这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把戏,他想。因此,他总是对杰克和他自己抱有一种极大的悲悯。他知道,往后在他们余下的漫长生命里,都在不断与某种无法战胜的东西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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