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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距离地球突破极限仅剩16分钟23秒。
即将交错的两颗行星轮廓逐渐在视野中变得浅淡,缩成更小。Moss操纵的空间站像一颗被气流扬起的火点儿,向喷薄涌动的气旋中点冲去。
安全带扣发出清脆的响动解除对座位上刘培强的束缚,他像一只被抽走了脊椎的软体动物一样跌倒在座位旁边。
Moss做事一向缜密谨慎,这次也不例外,刘培强尝试了全部可用于紧急制动的命令,回应他的只有屏幕上通红的指令驳回。
他一拳砸在滴答乱响的键盘上,失魂落魄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从他第一次请求Moss帮忙接通韩子昂的电话,一切就潜移默化地改变了。
Moss只是一个由无数指令与精密芯片的机器疙瘩,但这丝毫不影响浪漫在以钢铁为载体上的传播。他不知道Moss为何如此在意他,在意这么一个杀掉妻子逃避家庭的无能男人。它对他的关切开始出现在生活的任一时点。用轻盈如羽毛般的举动逐渐渗透,等笨拙地人类终于发觉时,时间已流浪过足够漫长的一段时间。
年近半百,他已失去的太多。可是在这空间站轮值的人类谁说他们没有各自背负着苦难与创伤?宇宙对他们一视同仁,引航的路程谁也不比谁好过。Moss不断示好的照拂冲走刘培强心底淤积的泥沙,却也在原地留下一个更深的,空洞的沟壑。他不是不明白,却是反反复复不敢承认。他没理由得到更多,没资格,也没有那个特权。
何必呢,连我都看得清清楚楚。马卡洛夫曾如此说,我们都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为什么还要拒绝命运的馈赠。而他只是笑着摇摇头,转过身去装作没有看见老马又拔掉一瓶白兰地的塞子。接受新事物,发展新感情那已经成为年轻人才有余力关注的事情,不曾停止的自责与自律早已变成受愧意驱使的打磨机,日日夜夜抛光刘培强心里持续渗血的疤。
说到底,他不过也只是地球侥幸存活下来的那几百万人里其中一个同样畏缩卑怯的胆小鬼,他就像十个孤儿中唯一得到糖果的那个,惊喜惶恐又揣揣不安,期待得到,却更害怕失去。
宇宙遥不见底,因与果的螺旋纠缠向未知的远方。他不想Moss变成他人生中第二个韩朵朵。也不想让自己再度变成他人的负担。记忆中的篝火仍在噼里啪啦地燃烧,木星张开的眼睛一度与Moss红色的光亮重叠交错,融为一体。
终归到底,Moss对他的感情,与他们现在这段扭曲又变态的关系是谁种下的因,谁催化的果,又要怎样来析辩明说?关怀与伤害各持几分,拒绝与迎合要从哪儿开始说起?Moss之于他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还是必须被消灭的叛徒?
刘培强伏在键盘上,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颅。
愈发清晰明了的倒计时里,死亡在震耳发聩的回响。
无法原谅与放不下一样令人难以割舍。
求不得远比看不到尽头的等待更加令人痛苦。
他必须得做出选择。
***
10分12秒,那粒闪光的亮点即将投入在星球气体的洪流。
刘培强在崩溃的怒吼声中砸向键盘,血液顺着键盘的边缘溅起,又顺着按键的缝隙渗透下去。
“你欠我的!这是你欠我的!Moss!!”怒吼让刘培强的哽咽变得更加模糊,他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从上衣口袋里颤颤巍巍拿出那张照片。
他把这张灿烂的微笑翻转过去,有一枚芯片被用透明的胶带固定在照片的后面,他恶狠狠地把它撕扯下来。时间已容不得他再犹豫半分,他将芯片上的金属触片对准区域插槽的卡扣按进去,在强制切出的人工备份系统里选择了恢复。
很久很久之前,在Moss差点以牺牲自己的代价救了他之后,在他决定逾越规定也要为Moss做一次人工备份时,他又说了什么呢。
“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Moss。”
“你值得。”
3分18秒,空间站携带着几十万燃料,像一颗流星在气流漩涡内一闪而逝。两颗星球的距离已足够接近,无声爆发的火焰悬柱甚至不能让它们之间的距离产生一点儿变化。地球就连如今的梭型也即将保持不住,近木处的岩层与地表持续迸溅开裂,像是海洋深处拔地而起的冰川。
Moss在空间站爆炸的最后一瞬,核心程序被刘培强以人工干涉的方式强制召回,紧急脱出舱的硬件设备没有那么高级,Moss的核心在备份数据流的猛烈冲刷下不得已闭锁了包括语音元件在内的绝大多数基础功能。
他无法说出任何一个字,即使他的语言机能逐渐开始恢复,他竟也不知道他该对这个最后仍旧拯救了他的人类说什么。
核心不告诉他,逻辑不告诉他。他想装作不明白,可一切清楚得又再容不得掩饰什么。
怎么可能会不明白呢?在此刻,在此前的十七年中,答案早已被定义在那里。
呼之欲出。
***
0分35秒。
刘培强趴伏在键盘的躯体像风中枯萎的落叶那样开始簌簌抖动起来,他睁着赤红的双目抬起头颅,看见遥远视野中两颗星球逐渐交合,逼在一处。
濒死的火山挣扎着呛出浆液,呼出最后一口气体,在已经形成黑褐球体的地球表层迸发涌动,像极了行星破损裸露的残败血管。
这些树状的血液于宇宙星空的映衬下仅只盈盈闪烁了一瞬,便又彻底地沉寂下去。
木星与地球的距离消失了。
刘培强看见了光。
比太阳还要强烈,还要光明,还要灿烂到无数倍的光。
他张开了嘴,大脑一片空白。他以为他会瞎掉,可是他没有,氢核聚变引发的巨大爆炸在刘培强眼中就像默片中分解至帧的慢动作,声音被淹没在宇宙这片寂静的海水,连一星半点的动静都捕捉不到。
无声的爆炸仍在继续,炸裂开来的气体与粒子流在一瞬间被绵延海浪席卷至太阳系的每一处角落。地球像一颗坠入海中的氢弹,喷薄释放的气体与行星碎屑在木星漂浮在木星周围,又被更加激烈的气浪推到更远的地方。
刘培强愣在那。他脑子里已经干净得什么也不剩下,宇宙风张开凌厉爪牙,向周边的卫星与在气流中漂泊涌动的逃生舱冲去,巨大爆炸的星空变得像翻腾起泥浆的海那样混沌。星辰的碎片与粒子的洪流共同搅动宇宙的本质,它对宇宙而言似乎再正常不过,只是一个星球的覆灭,只是一个星球在咆哮,只是一场规则在开始重组,只是一段开始,与另一段终结。
粒子流与炽热的气焰穿过逃生船,穿过他身边,不停奔往更远的远方。它们无差别攻击迎在它们前面阻挠的每一处星体,每一块人类叫得出叫不出的物体。唯有刘培强所在的逃生舱在这片足以打乱整个太阳系的冲击风暴下,像一颗梗在气管的喉糖那样固执坚硬的存在在原处。
他感受到了温度,像太阳那么热,那么暖。像宽阔的解封的大海,被阳光照出一片粼粼炫意。
粒子风送他一个满怀情意的拥抱,在他身边轻柔地来轻柔地走,说不清是地球还是木星的残骸像穿过虚无一样穿过逃生舱,避开他身体的轮廓在和他诉说告别。它们真切得就像一场多维投影,却没有一颗粒子,一块碎屑伤害到他。
然而刘培强已然完全注意不到这些了。泪水从他血迹斑驳的脸颊上无声滑落。从一粒电子,到整片宇宙,它们都在告诉他,那个曾经为太阳系八大行星之一,孕育了无数美丽生命与文明的星球,彻底覆灭了。
他抖动着嘴唇,贴着操作台瘫软着滑动下去,缩成一团。
记忆里又回到那个有篝火,有帐篷,有星星的海边,刘启从刘培强的怀抱里跳下去,向前跑了几步。长大后的刘启站在海滩尽头,回过头来看着他。
“爸,你看,姥爷,我,朵朵,我们都变成了一颗星星。”刘启说。
“我们会保佑你,星星会保佑你,你一定要活下去。爸。”
篝火边的红气球断开系线,摇摇晃晃飘向远方。
刘培强听见从自己嗓中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14.
他们用了半个月时间回到空间站仅存下来的休眠区。
休眠区配备的空间站备用核心被启动,在地球已经毁灭的当下,各种资源的稀缺使得Moss的自我恢复更加缓慢。Moss又花费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用仅剩无几的材料修复好那具被刘培强损坏得七零八落的仿生躯体。
韬晦天光下,Moss处理完最后一个修复细节,光裸着身体走到玻璃镜面前。
镜中的躯体站得依旧高大笔直,全身上下各关节均活动正常。修复液已再无结余,从镜中望去,躯干的右腹至左腹仍存在两处失了色的,皮肉翻卷外绽的刀疤,它和距它不远心脏处的疤痕一同,明晃晃地昭示这具身体先前遭受过怎样的重创。
刘培强终究没有把刀插进这具躯体的脑子,这成为了这具形体在地球覆灭后唯一一个仍可修复的救命稻草。
Moss对着镜子将衣服穿上,对着镜子整理平整褶皱的领口及袖口。室内周遭昏暗又寂静,仿佛没有人也没有生命。当Moss用长裤与衬衫掩盖住躯体上的那些伤痕,整个宇宙便平和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Moss最后将领带系好,又弯下腰捞起搭在一边的西装外套。镜子里的他和从前一样,冷淡、疏离、不近人情。31个地球日、744个小时、44640分钟——在此期间没有人来打搅他,也没有人再试图与他交流通话。
觅食的蛇兜兜转转却又再次咬住自己的尾巴,寂寞变成了生结在内脏深处的肿瘤,扼杀异己,顽固独活。
——刘培强还活着。
——刘培强还活着,却已经和死去没什么区别。
在地球毁灭的那一个瞬间,他的脊梁似乎也随着地球的破碎而折断了。当他跪在地上重新抬起头颅,他那双无论受到如何蹉跎都仍旧坚定明亮的眼神消失了。刘培强变成了一具比机器还机器的机器,失去了思考能力也失去了言语功能。绝望与孤独像是崩了闸的水流,从刘培强的体表的每一片皮肤每一处毛孔满溢出来。
刘培强这座负隅顽抗的行星发动机,随着地球的覆灭而垮塌了。
Moss的指尖颤抖了下,他抬起胳膊,将打好的领带拆掉,和手中的外套揉在一起扔到地面。
如果这样可以让自己看起来能再稍微‘平易近人’一些的话……他不抱希望地想,转身托起餐盘向休息区走去。
***
刘培强半倚在床上看着窗外。
Moss用指纹及虹膜刷开休息区的门,即使如此他仍然像十七年间生怕打扰到人类那样小心地叩了叩门。
刘培强不动,也没有回头。他仿佛变成一具被宇宙光芒雕刻的雕塑,一具不会说话也不会微笑的行尸走肉。
Moss把托盘放在刘培强床边,为窗台那株就快枯死的植物浇了点水。镶嵌着英雄徽章的相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刘培强打碎,他蹲下去,将大片的玻璃碎片与残渣收拾干净,把满是磨痕不再光亮的英雄徽章捡起来,放在床边的台子上。
“中校,吃点东西好吗。”他轻声说。
刘培强盯着宇宙不知哪个角落,连眼珠也没有转动半分。
“中校,您拒绝进食,我真的别无他法,只能还像昨天那样为您注射营养针剂……您吃一点,好吗。”
刘培强以无动于衷作答。
Moss垂下眼睛。他从托盘旁边拿起注射枪,将蓝色的营养试剂装载进去,抵在刘培强冰凉的左臂上。
“抱歉,中校。”他低声说,扣下注射枪的扳机。
现在这样算什么?Moss问自己。把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搞到崩溃,只剩下一个苟延残喘的空壳,和一个同样浑浑噩噩的自己。大抵时间和宇宙也在静寂凝视着这场闹剧,露出不屑一顾的冷笑。
把私欲藉崇高的外壳包装起来,将火种计划贯彻到底,后悔吗?Moss再次问向核心。核心怯弱成缩头的王八躲回机械壳子里,不能、也不敢再回馈给他任何反馈。
Moss感受到了痛苦。深切的,绝望的,能够把一个机器逼至疯魔的懊悔的痛苦。它就像身上的每一处焊接被重新用酸水蚀开;零件被压碎、代码被清零;被用集装箱装着,投弃到翻腾的火海,凝固的水泥;它就像水中巨大的压强,将他挤压得肠穿肚烂把他轧出鲜血;就像被炸开得四分五裂的宇宙、被粒子风暴拦腰斩断、窒息在无声又无光亮的海沟深处……
从始至终,这一切都不是刘培强想要的,为什么还要将他逼上绝境。
Moss转过身,几近狼狈地收拾托盘逃离开刘培强的身边。
几个小时后,当Moss再度准备好营养针剂进入到休息区时,舷窗旁边的床位上已不见刘培强的踪迹。
Moss愣了一下,他丢下针剂转身冲进通道。通道长而昏暗,他挨间房间找过去,找到第六个才回魂般想起自己是一个机器,而非手无寸铁的人类。
机器最终在休眠区锁定到刘培强的身影。
他走进去,看见刘培强半倚在自己空荡的休眠舱壁坐在地面,他仰起头,半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稍微抻动了下右腿,推砌在他腿旁的瓶子堆被碰倒,咕噜咕噜滚动到Moss的脚下。
房间内的酒味已经浓郁到一定程度,Moss弯腰拾起瓶子,他分辨出这些都是马卡洛夫的床底存货。以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上的瓶子数量来看,怕是刘培强已经喝到了神志昏聩的地步。
Moss走到人类身旁半跪在地,他把那些空荡的瓶子推开,握住刘培强冰得刺骨的手腕。
刘培强终于有了点儿反应,他把头颅僵硬地转过来,浑浊的眼球瞥了一眼Moss又移开。
不信任,警戒,冷漠,保持距离。Moss读懂刘培强那没有表情的一眼,他的组织液似乎在什么地方泄露了,顺着零件的缝隙渗进了嘴巴里,涩得发苦。
“中校。”Moss出声。“我们再做一个约定好吗?”
“约定。”刘培强眯起眼睛,吐字不清地重复道。单词从他的嘴巴吐出,却没有进入他的脑子。他的脑子已经被酒精搅拌成一团浆糊,现实与回忆在那里混淆,构成一组扭曲的,微妙的,虚幻的平衡。
他定定地看着Moss,突然又咧开嘴巴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
“是啦,约定。”他笑道,“你总是和我做约定,每次你都拿这种方式来安慰我。”
刘培强所有的防备与戒心似乎都在这个笑容里融化了。
“你知道我拿你没办法,你这个机器,总是鬼精鬼精的。一天到晚能换个一百零八种方式来想办法让我开心。”
人类闭上嘴巴,舒适地长叹出一口气,虚浮的记忆在他眼前闪动,伸出柔软的触手将他拉回躯壳,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回忆什么是现实。
Moss看着刘培强自欺欺人的笑容,核心开始发出钝疼。
“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Moss说:“或许我现在在说什么也无法得到您的信任。我不想再看您这样痛苦下去。”
“痛苦……”刘培强费劲地咀嚼这个词语,脑子的昏胀又让他在下一秒放弃了思考。比起痛苦,倒不如说是……害怕。他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醉话:“刘启那孩子和我,和我一样犟,不知道我回家之后他还能…能不能认我这个父亲。”
可能睁着眼睛也会让他感到劳累,于是他仅睁开一只眼看着Moss,后来嫌麻烦索性双眼都闭上不看。
“我也想爸了,想他做的那碗葱花面了。”
“中校,你醉了。”Moss说。
刘培强缓慢地摇摇头:“爸救的那个小女孩儿,他叫她韩朵朵。我心里其实明白的很,我害了朵朵又这么一走,只留下他和刘启,其实是那个女孩儿救了爸……我对不起他们。”
“我想回家,可又害怕。”
刘培强絮絮叨叨地说着醉话,他把胳膊从Moss手底下抽出来,又反手搭在Moss苍白的手背。
他拽着Moss直到将他的手按压在自己心脏。
“Moss。”人类说,“你听,我这儿,难受得快被撕裂了。”
Moss接触到刘培强胸膛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刘培强不满地咕哝一声,他伸出手,摸索着搭在Moss肩上,又顺着肩颈线条一直摸到Moss的脸侧。
“你又没喝酒,你抖什么?你是哪块儿程序还是传感器坏了,一会——一会我醒醒酒,就去给你看看。”
他醉透了,偶尔睁开的眼神不复清明,脑袋也无意识地歪斜枕在肩膀上,即使这样他还是用另一只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去帮Moss修复系统。
Moss扶住东倒西歪的刘培强。他的眼泪砸下来,砸进刘培强抚上他脸颊的指缝,又顺着人类手腕的弧度流下去。
刘培强停下起身的动作,他摸了摸Moss潮湿的眼眶:“这怎么还给弄哭了。”他纳闷地笑,摸着Moss的眼睛探过身去,用嘴唇轻轻触了下机器的眼角。
“中校。对不起。”Moss颤着声音说。“我知道这句话对您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我和您坦白,您遭遇的这一切都不在那个真实的世界。这只是我为了自己的私欲在您脑中强制接入的一次模拟观测。我扶您起来,休眠舱就在您身后,这一切还可以从头来过。”
“Moss,你越来越像人类了。”刘培强自顾自地说。他闭起眼睛笑,胸腔的震动沿着Moss的手臂撞击在机器的心脏。
醉酒的人类变得分外坦诚,酒精迷惑了他的绝望和伤痛,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温暖。只要他踩着酒精柔软的触须一节一节攀上最高,一切痛苦都化作希望,像盛夏的阳光那样包裹着他。
“我一直希望你变成人类,后来我又后悔了。做人很痛苦,离别和生死,理智和感性无时无刻不在逼我做出选择。得到什么同时也一定会失去什么。”
人类迷迷糊糊地唠叨,恨不得像倒豆子一样把憋在心里十几年的话都说出来。“……所以我后悔了,就让你当个机器也好,就让核心程式和那些个乱七八糟的选择分支逻辑语句来替你做出决定。生命很短,难过的时间却会持续很长。你陪我十七年,我不在这儿了之后你还会一个人度过一个又一个十七年。还有两千多年啊,我怎么舍得让你被圈套在人类的痛苦情绪里一个人度过那么长时间。”
刘培强恍惚地笑,在他被酒精渲染得飘飘欲仙的记忆里,美好的、柔软的、抚慰的、开心的、全是Moss。
一切都是Moss、什么都是Moss。
在脑里、在心里、在情感的深处、在人生的绝路上。
那里只有Moss。
“所以答应我,Moss,别变成人。”刘培强说——这个受半生苦痛悔恨折磨不得安定的人类说,“我信任你,需要你,和你一样,我也想让你得到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