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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曾经的星球,他们被叫做“柱(Pillars)的后代”,原因是当年他们的父母辈正是随着中心星球上的纪念柱建成,开始乘坐着移民船源源不断进入这个国家的。他们的养父养母说那时忽然在大街上变得随处可见的人形生物的脸让他们“感到焦虑”,但万幸他们骨子里的亲外热情最终消解了对异族的不适应感,甚至最终让他们阴差阳错地收养了一对不幸殒命他乡的异族人的孩子。对于和他们在外型上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的养父母来说,移民协议的签订和亨源、玟赫是生命半途中突然闯入的事故,这在一段比较常见的软体类生命历程中是容易想象的。而这个外星故乡对亨源和玟赫的意义却很难在这个星球的社会学读本里找到参照。 哺乳动物对软体动物建造的城市能够产生乡愁吗?即使他们的种族确实以种种方式参与进了这个社会(还在他们的色情业掀起了一场地震),亨源有时候还是无法做到感受一个完整的故乡。就像他的故乡被打碎在众多碎片里,有些在养父母对亲生父母的描述中,有些在父母的国家传来的新闻里,有些在软体动物讨人喜爱的荧光身体和温和态度里,有些在玟赫光裸的背上和不经大脑的轻浮话中。但这一切都无法拼成一个自洽的图景。因此他有时认为他拥有的故乡应当有至少四十多个,而且大部分是可移动的,而不是一般认为的一个或是争议上的两个。他唯一好奇的是人到底需要多少个故乡。
因此在亨源和玟赫开始流亡生活的时候,有些尚未解开的问题也像影子一样拖在他们后面了。譬如,因为他们的种族是一个卑鄙的种族,所以大部分他们的人所在的国家才会做出如此卑鄙的举动吗?在邻国忙于抵抗威胁整个银河的危机之时对其宣战,是一个有良知的种族干的事情吗?一切忽然颠覆了,他们在国界线另一边的同胞甚至没有想过保全这一边的移民的性命,让他们猝不及防地在一夜之间成为了曾经的软体家人、朋友的敌人。玟赫始终还记得他们的养母拖动粉红色的身体打开房门,请他们回自己“真正的家”时的情形。养母从来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他突然想到。她见过的最接近战争的情景是离家一个街区外的集体斗殴,有许多附肢被利器砍下来掉在路上,有软体的组织被完全打坏了,细胞器像破鸡蛋里的蛋黄和蛋清一样流出来,滑进下水道里。他们全都得捂着伤处回家待上两个星期,直到它们重新生长。因此,尽管她悲恸的哭声响了一整夜,但她事实上不明白是什么让那些离家参军的孩子这么长时间都回不了家,也不明白在战争中她的人类养子被同类杀死的几十种可能性。她只是催他们快走,到他们在这情形下该去的地方去,尽管没人知道哪里是该去的地方。但她打开了门,亨源和玟赫也就这么用自己的双腿走了出去,甚至没有妥帖的告别,他们忽然之间就成了这个亮晶晶的软体城市中的流亡之身。
他们走过了一直居住的街区,把那些熟悉的灰蓝色墙壁抛在身后,结出了红色果子的荆棘在玟赫经过时勾到了他的衣角。他们穿着厚重的风衣,把面孔埋在黑色的兜帽下,像两条细长的幽灵带着行李在长满苔藓的沙地上飘了过去。他们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注视,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灰色的软体忧郁地挪过,大家都累的没有任何力气向他们发泄仇恨。
从那时起亨源忽然明白,原来并不只是他们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故乡,而是这个星球忽然失去了作有机体故乡的资格。软体国民们忽然也变成了在空中飘浮的,无法着陆的异乡人了。被折磨的人在遭受第一记击打时就失去了对世界的信任,世界从那时起不再是他们的故乡。这种痛苦既不能通过期待帮助而使其中性化,也不能通过以眼还眼的反抗使其无效,灭国的未来几乎像恒星将在明日升起的未来一样确凿,无时无刻不悬在软体们的头顶上。而他们和亨源玟赫一样无处可去,只能把必将被碾碎的身体投入到无望的战争中去。
他们在往星港的穿梭飞船上暗暗祈祷能赶上最后一班开往边境地带的贸易船队,他们或许可以在那里越过国境线。他们联系到了父母生前的朋友,愿意在船上为他们提供保护。而在港口等待时,玟赫还是害怕得哭了。在嘈杂又慌乱的各色人群中他们终于可以有余裕回忆他们所经历的事,在这里他们终于不只是唯一的异类和叛徒种族了。五小时后?明天?两天后?没有人说得清船队什么时候会回来。而思忆绵延得越长,玟赫就显得越虚弱。他一边回忆着过去的事,一边试着理清当下的状况,在两者之间绕着圈,时不时地失控流泪,直到累得没法言语,靠在亨源背上沉沉地睡过去。
亨源几乎从不为什么东西悲叹,他极少感到无可奈何。他的世界边界清晰,鲜少有忤逆他的东西被允许出现在他心里干净的一小片雪地上。可是他现在的确抑制不住地想要叹气,甚至想要流泪。并不是因为当下生死难卜的处境,而是因为身体感受到的那一处重量。他把玟赫又搂得近了些,托着他的腰时手臂擦过他微微隆起的腹部,亨源仍然条件反射地一颤。
当然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想到他的兄弟如今身怀六甲。这是可能的吗?这件事发生之后一切都变了。不,应当有两个转变的时刻。第一个是他试图缓解玟赫的性瘾而所做出的第一次尝试,这就让他们的关系有了第一重叠加态。当时的场面见了血,亨源觉得自己一辈子的恨意都在那天晚上花光了。因为他没法解释他在有生以来最恨一个人的时候将他打得见了血还在血腥味中肏了他时的心态。他从此以后无法接受自己对恨的感知了。可是若不是玟赫,在这种情形下又有谁能甘之如饴呢?他们从此以后就以共犯的身份捆绑在一起了,这又是第二重叠加态。再之后就有了现在的情形,这时他们所拥有的叠加态已经不能用数量计。亨源抱着玟赫时感到他更柔软了,身体的重量却比从前更重。他在受精后被“变成”了雌性。
他能避免说他爱他吗?这个词语是锋利的,仿佛一出口就会让什么人暴露在流血的风险下。可是他无法回避事实。没有什么事如他期待的一样发生,也没有什么事如他害怕的一样发生。事实跟他描述事情的方式并无关联,它永远会在他的目光中展现出本来的面目,容不得他扭过头去回避。
他早就知道对他的兄弟的爱是神圣的,这点毋庸置疑。可是所有在俗世间被分门别类的爱,上升到神圣这一高度时都能被混为一谈吗?他能说他对他的兄弟产生的性欲,默许两人之间的繁殖行为,也都是在神圣的光芒下消弭了其恶质的吗?或许用神圣这个词有掩饰真相之嫌,那他要称他的爱为最高的、终末的。他记得在曾经被称为”终末之事(letzten)”的地方,精神离他们远去,一切皆允。他相信如果必须要有一个的话,这是文字能做到的最恰当和节制的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