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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九天
看到蝙蝠侠跃入那个裂缝时,他想都没想就跟着跳了进去。
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绝对不会再次放任蝙蝠侠独自落险。
这是一个扭曲的空间夹层,四周所见皆是光怪陆离的华彩幻影,像一座贴满碎镜片的溶洞,处处碰壁,却又深不见底。
所幸他很快便找到了布鲁斯——后者正伫立在一片五光十色的水域前探身观察。
一条章鱼触须似的东西从水下探出,悄无声息的匍匐的蠕动着逼近他的脚边,长有尖针的前端即将刺进脚踝。
克拉克呼吸一窒,两道淬火般的热视线立时预备冲刺过去捣毁这场阴险卑劣的偷袭,却又生生按捺住,他不想吓着布鲁斯。
思绪稍迟,已然千钧一发,他刚要出声警告,蝙蝠侠却似早有防备待到偷袭者全然暴露时腾空跃起,轻巧的姿态犹如一只身量纤纤的山猫,膝弯曲起上半身伏低落在一块岩石上,同时掷出两枚蝙蝠镖。
两声爆炸的巨响,烧灼皮肉的焦糊味在空气里弥散开来,触须的残肢横七竖八的凌散在水面和岸边,深黑色的血水流的到处都是。
不多时,水潭如同一大锅煮沸了的浓汤咕咕噜噜的冒起气泡。
刚才的伏击只是先头部队。
克拉克紧了紧拳头,蓄势待发。
而在这时,蝙蝠侠忽然扭头看过来。
"离开,我自己能处理。"
他抿了抿嘴,没有开口,当然,也没有动。
蝙蝠侠跃下那块岩石,走到距离他只有五六米的地方,重复着方才的指令。
"听到了吗,离开我的战场!"
"不。"他听到自己用力的说,古怪的发音如同才刚学会说这门语言,"是我最先发现这处裂缝的,要走也是你走。"
"这里隶属哥谭。"
"整个地球都在联盟的管辖范围。"
一股荒谬感从脚底直蹿上来,这是那件事发生后三个月以来他们第一次算得上交流的对话,却像极了两个任性的小孩赌气吵架。
而当意识到蝙蝠侠还在继续走近时,克拉克开始惊惶失措的退后。
"布鲁斯!"他警示的低吼,仿佛他们两个人之中有一个身上别着炸弹,还有五秒爆炸。
而被他叫到名字的人应声站住,面具之下的阴冷目光虚晃一瞬。
"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了?"克拉克刚刚落下的心跳错了拍,像足了绿野仙踪里杯弓蛇影的狮子,对任何风吹草动如临大敌。"布鲁斯?"
蝙蝠侠晦暗不明的眼神又变得疑云重重,克拉克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说一件只有你和我知道的事。"蝙蝠侠冷冷的说道,用的是审问罪犯的森然语气。
"什么?"克拉克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答问题!"蝙蝠侠威胁道,单手摸向腰后,蝙蝠镖露出的一角锋芒在水色的照映下寒光逼人,但没有拿出氪石。
"呃,呃……"他慌慌张张搜肠刮肚,却只能想起一些难以启齿的内容。“在你复活我时,我对着你勃起了。”他的脸涨得通红,语速奇快。但这仍然压不住二者间急剧蹿升的尴尬。
蝙蝠侠将空着的手放回身前。
他过关了。
所以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假冒联盟成员是它们的惯用伎俩,我必须确定你的身份真伪。"蝙蝠侠给出了解释。
身为超人,克拉克可以接受这个说法,但是对他本人来说就没那么容易了。他还没意识到今天他们两个竟然已经说了这么久的话,就像他没意识到自己一分钟前还在竭力避开正面接触到对方。
布鲁斯……
他想念过去可以把这个名字随时挂在嘴边的时候。
他想念这个人,他的一切,哪怕他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哪怕他只是一个为了蒙蔽自己而伪造出的冒牌货。
也许这样正合他意,少了直面真实的局限性,他可以肆无忌惮的说出一些永远不会对真正的布鲁斯说的话,甚至做出一些——
拉奥啊,他都在想些什么?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
克拉克叫停了脑中荒唐混乱的妄想,双手交握在胸前,底气不足的搓着手心。
"好吧,那个,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假扮的?"他琢磨着接下来的措辞,"或者你也应该表明一下——"
“我就是蝙蝠侠。"蝙蝠侠抢断了他的话,披风拂过靴面,转身走开。
"等等,这就完了?"这不怎么公平,克拉克有点反应不过来的追过去,疾走几步又开始踌躇不前。
保持距离,必须保持距离。
"不然你想听什么?"蝙蝠侠盯着湖面。“后来你射在了裤子里,找阿福要了条新的,又不小心给撑爆了。”
"不……你——怎么……"
克拉克觉得谁在自己的舌头上打了个结,他的脸更红了,庆幸这里忽明忽暗的诡异光线提供的绝佳掩护,否则他真想现在就把头伸进水里。
"你明明可以亮出氪石来证明。"好像还嫌不够丢人似的,他愤愤的声明,慌不择路的自掘坟墓。
蝙蝠侠看了他一眼,他发誓前者翻了个白眼。
"接下来随时会爆发一场恶战,我没傻到在这个时候削弱己方力量。"
哦,克拉克现在确定了,他真的是蝙蝠侠,如假包换。
……
他冲他摇摇头,即使隔着面具克拉克也感觉到了他的失望之情。
终于,在他们被困将近十小时之后,蝙蝠侠终于展露出了一点正常人类该有的情绪,虽然性质偏向消极。
遇袭之后,他和蝙蝠侠在岸边等了很久,直到气泡消散,半个鬼影也没等到。在此期间他将这里的每一寸地方全部扫描透视了一个遍,一无所获。所有能量波动都消失了,甚至连那些被蝙蝠镖炸断的触须也在他们的巡视归来后不见踪影。而不管是能够融化钻石的热视线还是那双托得动行星的手,都没法让他们离开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现在能做的只有继续开动脑筋琢磨还有什么计策没使出来,或者干脆坐下,眼巴巴盼着谁来把他们救出去。
他们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特别是当他们之中还有一个蝙蝠侠的时候。
超人敏锐的感觉到了同伴持续攀升的烦躁不安,谨慎的提议。
"布鲁斯,我觉得你该休息一下。"
被叫到名字的人惶然未觉。
情况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恐慌像藤蔓在布鲁斯的内心疯长,他忽而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如果他突然发作,那对他和克拉克都将是致命的威胁。
也许这正是引他们来此的人所希望的。
正中下怀。
操他的,这是个该死的陷阱,可惜他现在才后知后觉。
黛安娜暂时禁止他参与联盟事务的决定是正确的,但事发在哥谭境内,他绝无可能坐视不理。
可是为什么克拉克要来哥谭?
他在心里替他回答是因为追踪罪犯的踪迹至此,但他又十分清楚这股能量波根本无迹可寻,而唯一的解释是——
"你在跟踪我?"布鲁斯瞪着他,眯起眼睛,气息短促而尖锐。
"我……"超人磕绊了一下,收声默认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布鲁斯。"他的嗓音沙哑发涩,透着羞愧和狼狈。
布鲁斯觉得这是一句狗屁不通的废话。
那样?怎样?他说话的口吻仿佛以为他们只要说清楚彼此都在想些什么就可以结束这场漫长的冷战拉锯。
难道他还不明白吗?他们之间从没有误会。他们只是回不去了。
覆水难收,他们完了。大概他的余生都会永远这样一团糟,但克拉克还拥有大把的时光,足够让他重新启程。
他还要在自己身上浪费多少时间?
三个月来克拉克一直执拗的陪他陷在里面,他归罪于自己,自虐式的独来独往,拒绝一切形式的交流,不在他面前出现,不跟他说话,甚至现在,坐在五米开外的地方,却只能背对着他,仿佛认定了自己是那个黑暗神话里把活人变成石塑的美杜莎,只要看着他的眼睛就能杀死他。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他不能加把劲坚持下去?或许只差一点他就能彻底放手向前看了?
"所以呢?也许我们该谈谈,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猛的站起来,绕到另一人的正面。骤然映入眼脸的熟悉脸孔令他有些许的晕眩,布鲁斯忽而觉得其实就算现在马上发作一回也不是坏事,至少可以让他们彼此都更加清醒。
有些事情总到了该去做的时候。
对他来说,当务之急从来都是克拉克。
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也许坦率的说出来就好,他想着,可脱口而出的话却南辕北辙。
只有这样,只能这样。
"巧的很,我也在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特别在我知道脱离管控的你可以对这个世界做出什么之后。"
他阴冷的讽刺,犹如毒蛇吐信的嘶声。
"如果你巴望着我能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那就是在做梦了,卡尔艾尔。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装模作样退避三舍,却像个变态一样躲在暗处偷窥?还要在所有人面前做出一副赎罪的姿态?收起你的惺惺作态!你在可怜我吗?可怜我身上的伤,可怜我断成两截的骨头,然后等它们不成问题了又迫不及待兴冲冲跑过来示好?操你的!"
他揪住他的制服领口一把将他掼在地上,分腿骑上,压身下去与他鼻尖相抵,毫不克制说话间因为恐慌和兴奋燃起的战栗与喘息。他故意把这些展现出来,主动脱下衣服让人欣赏自己的伤疤。
不,他觉得那还不够,他还没试过把伤疤揭下,再感受一遍那种切肤之痛,像就着捅进肉里的刀子搅一搅,痛快至极。
"你还想要我对吗?你觉得时机成熟了,你想告诉我你爱我,让我们重新开始,就为了能再和我操上一回?依我看大可不必,这里只有我们,你随时可以操我,不必征求谁的意见。因为伟大的超人只用一根手指就可以制服凡人。我会乖乖跪在地上,屁股里插着你的屌,倘若叫的合你心意或许你还会大发慈悲赏我几巴掌!"
克拉克好似一座凝固的雕像,嘴唇微弱的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蝙蝠侠纯黑的面具恍如钢铁浇铸岿然不动,没人知道护目背后的那双眼睛究竟是何神情。
"你说什么?大点声。这可不是你一贯的表达方式。"
他退开了一些,咬紧后槽牙裂开嘴凶狠的假笑。
"你通常都是把鸡巴直接捅进我的嘴里,身体力行地让我知道是谁在发号施令。"
"……别这样,布鲁斯……"克拉克摇头,咬住下唇,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蝙蝠侠充耳不闻,淬毒的鞭子一下接一下有条不紊的抽笞下去,全然不在意伤到自己。
反正他已体无完肤。
"你太大了我根本含不住你,这让你很不满意,所以你干脆一鼓作气捅到我的嗓子眼,好好利用那个地方弥补你的失望,最后一刻你拔出来射在我的脸上。这是额外奖励,我必须舔干净。如果我不那么做,你就会把我的脑袋按在地上好心帮我一把。不过到时候我的奖励就不止是你的精液,还有我自己的血。你会让我把它们一口一口半滴不剩的都吃进去,就像吃草莓冰激凌。你把这当作是你施予我的怜悯。而信不信由你,这就是!"
他蓦然暴怒的抓住身下人的头发狠狠撞上地面,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后者毫发无伤,这没有任何意义,但他不在乎。
除了眼前的这个人,除了他要达成的目的,别的什么都无关紧要,包括他自己。
"这就是超人对我做过的……满意了吗?满意了就竖起耳朵听我说——我跟你,我们完了。这个任务结束以后滚远一点,氪星垃圾,你—让—我—恶—心!"
他掐住克拉克的脖子,从冰冷的唇角牵出一条残酷的线,似笑非笑。
"除非你想被剁成一团肉酱发射到红太阳上去,我有一个地下室的氪石能帮你达成心愿,不信就试试。"
说完最后一句话,四周瞬时安静了下来。
湿冷的空气中,只有他们交替起伏的呼吸声。
都结束了,布鲁斯想,几乎要为自己一气呵成的表演鼓掌喝彩。可他没注意到克拉克泛满涟漪的眼底翻滚着的是绝望之外的东西,同样他也并不知道,他的演出失败了。
因为整个空间都只是个幻象,一个被幻控者吹出来的华美肥皂泡。
那个酷爱窥伺心灵的四维生命体在这个空间的确留存着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能量,全然无害,它的作用只是帮助人类内心强烈渴望但不可言说的思绪脱离身体的控制传递出去。而他刚刚的独角戏恰好是一场对"口是心非"的立体诠释。
克拉克听到了那些洞穿心底的呐喊声,听得清清楚楚。所以他知道了,知道当布鲁斯用最怨毒的口气咄咄咒骂只为了让他坦然的离开自己,甚至不惜将毒刃一样的记忆放到嘴里咀嚼的时候,骄傲如他的内心深处苦苦挣扎着的本意。
那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我不需要你——我需要你!
滚开——别走!
我恨你——
我爱你……
他犯了个错,大错特错。
在那美其名曰"为了布鲁斯"缩回壳里顾影自怜的三个月里,在布鲁斯最需要自己的时时刻刻,远远的躲藏起来,专注于舔舐着自己身上那些不值一提的伤口,却对真正遍体鳞伤倒在血泊里的人不闻不问。
他的所作所为对布鲁斯的伤害并不亚于另一个超人,可他竟然还肯爱他。这令他想要在嚎啕痛哭的同时放声大笑。
一切都水落石出了,他只是一个被惯坏了的自私自利之徒,只知索取,还自认为慷慨无比。
是与非对与错在这一刻忽然清晰可鉴,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现在他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他感到一股激荡的情感正在冲破心扉,布鲁斯最终也会知晓自己的心意。他必须赶在那之前亲口对他说,说出那最简单也最复杂、最轻巧也最深重、最甜蜜也最痛苦的三个字,那能够排除世间一切艰难险阻的通关密语。
未来仍然艰辛,愈合的伤口每逢阴霾之时都会隐隐作痛,或许会在受到冲击的某个时刻再度裂开,迸出鲜红的热血。
但至少他们会共同面对。
他已经像个傻瓜似的浪费了太久的时间迷失在那些再浅薄不过的道理上——他当然不会变成那个超人,因为他拥有后者没有的东西。
除了蝙蝠侠的监控,他还有布鲁斯的爱。
黛安娜是对的,露易丝是对的,他希望斯通博士也是对的。
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第九十一天
一声闷响过后,露易丝莲恩握着她渐渐发烫的右手,勉力按捺下心头因为疼痛而泛起的虚弱感,保持愤怒。
"如果不是还有稿件没写完,我会再扇你一巴掌,就算要去医院我也认了。"
她咬牙切齿的说着,毫不避讳满腔怒火,像一名手持利刃嫉恶如仇的斗士,仿佛对面站着的是她曾经揭露过的最寡廉鲜耻不配为人的败类和渣滓。
克拉克被打得一愣,停下虚浮的脚步。这一下来得太突然,他甚至没能及时把肌肉变软,露易丝的手肯定扭伤了。这会严重影响她的写作效率,对她这样视工作为生命的女强人来说是不可原谅的冲动过失,而她居然觉得挺值得,至少这个男人的灵魂有三分之一回到身体里面了。
"你自找的,克拉克。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你要在布鲁斯最脆弱的时候离开他,在你们仍然相爱的前提下?还说这是为了他好?"
克拉克僵怔了一秒钟,抿住嘴唇,固执的偏转过头,不再看着他的朋友。
"你不明白,露易丝,我也不愿意这样,但只有这一个办法,也许……"他停顿了须臾,将转头的角度拧得更加厉害,颈侧的肌肉强拧的直切下来,强撑起不甚确定的语气,荒谬的自相矛盾着。"也许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他很快就会忘了我的。然后他就会好起来。"
他神经质的配合着自己导出的结论点点头,那让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会忘了他吗?"
露易丝冷笑着,用一个犀利的问题捣毁了对方苦心经营的美好愿景,一如往昔,轻巧的抽出受访者精心搭成的谎言城堡最下方垫底的那块积木,令看似牢固的自圆其说不攻自破。
谎言就是谎言,即便再精巧,也终究不堪一击。
"你在自欺欺人。"她掷地有声的给出结论,并且趁胜追击。"不不,不要急着反驳,就只是好好听我说。"
克拉克仓皇半张着嘴,心底有个声音在敦促他逃离,但洞察先机的露易丝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如果他强行甩开她,受伤的就不止是她的手掌。
她深吸一口气,那是她下定决心去做某事前会做的——非常棘手的那种。
"我曾经对你抱有幻想,克拉克,有段时间我们俩之间一度存在着一些暧昧的火花。"她冷静的从语气中抽剥出感情,一鼓作气。"别否认这个,这也不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重点。当时的我年轻气盛,一心扑在工作上——当然我现在也是——我不想分心去谈恋爱,但我喜欢上了你——非常——我是认真的,不仅仅因为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你是光芒万丈的超人——更因为你是克拉克,那个浑身冒着土气的堪萨斯男孩,敏感,谦逊,善良,正直,像一束温柔的阳光照耀他人。或许你自己不知道你对我的意义,我有多么感激无论何时无论何事你的第一反应总是保护和安抚,而不是语重心长的劝我顺应时势知难而退,你从不曾意图磨去我的棱角,不管它们在某些时候是多么的恼人。"
她深深的吁叹,怅然若失,眼底浮现出点点晶莹的微光,遗憾的摇摇头。
"但是我太自信了,用狂妄形容也不为过。我自以为有足够的时间在事业上做出一番成就之后再去考虑这件事。而我有绝对的信心争取到你,信心满满。你知道我不是那种老实安分的女孩,我甚至想好了如果到时候你已经有了其他人也没关系,只要你的左手无名指没有套上婚戒,我都会毫不犹豫把你抢过来。我有信心从任何人那里抢走你,所以我从不担心,直到有一天——那一天——"她双眼的焦点缓缓的停泊到近前空气中的某个点上,眼底的感伤一圈圈洇开,奇异的渲染出名为憧憬的光点。"你告诉我你认识了一个人,你谈论着他,起初还有些羞涩,慢慢开始滔滔不绝。当你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再也不可能了。”
她自嘲的笑了笑,将视线向前推移。
“那时的你们才刚认识不久,还停留在怦然心动的暗恋阶段——你如此坚称——只是上帝啊,你看不到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但我看的真真切切——你爱他,克拉克,他俘虏了你,从头到脚,你把整颗心整副灵魂都给了他。而你的整个余生都没法再这么去爱第二个人!我输了,在任何意义上,输得一败涂地,心服口服。"
她包裹住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攥住,这样会让她感到疼痛不适,但她的目的正在此。
"这世上有太多向往爱情的人们,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穷极一生都不会找到能让他们如此全心倾慕的对象,而当你发现这个人也同样虔诚的爱着你,我形容不出你有多么幸运。你是个幸运的混蛋克拉克,幸运到老天想要为难你——
我不会问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克拉克,别说放弃,在你们仍然相爱的时候,放弃并不比坚持容易,可是他们招致的结果却有着天壤之别。帮我个忙,不要做傻事。我仍然喜欢你,这已然令我为自己感到不齿,而我发誓当我确信如果最终你错失了他,我会使劲浑身解数不择手段的争取你,只为了得到一具不会再爱的行尸走肉,别让我成为那样的露易丝莲恩。"
第八十八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跑到这个地方来做无用功。
也许只是因为比起这里,空旷的韦恩大宅的稀薄空气更令人窒息。
以及他害怕对上阿尔弗雷德在某个瞬间不期而至的关切目光。
"假如你今天不想说话,我们就不说话。"医生轻声说,像在哄着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他们已经一言不发的坐了半个小时,时间在静默中点滴挥霍。
"这行不通。"他突然说,毫无征兆的。
"你愿意跟我说说为什么吗?"医生柔声问,眼神真挚。
他摸着自己的手臂,双眼空无一物。
"这就是……行不通。"
他做不到了,他真的做不到。
医生说只有敞开心扉才能真正帮到他,但他可悲的潜意识甚至无法相信自己爱的人。
他觉得自己已经没事了,除了频率加重的梦魇袭扰,他的生活与过去无异——血淋淋的噩梦和劣质的睡眠质量常伴左右——再坏能坏到哪去呢?
破开的伤口纷纷愈合,断裂的骨头重新接起,见鬼的外星科技完美的治愈了他,连一丝疤痕也没留下,合金骨骼强化了他的各项体能,整个人焕然一新,甚至可以说因祸得福,虽然那过程犹如剥皮剜骨。
但这世上没有一种疗法可以治愈看不见的伤口。
他知道就在他的身体里,那一张张獠牙倒呲的豁口,流血不止,令他一天天衰弱下去,而又重不致死,就像那个世界的超人对他做的。
没有人能帮他,阿尔弗雷德不能,心理医生更不能。
那短短一个月的囚犯生活将他从里至外彻底改写,他沦落成了他最怕成为的那种人——一个悲惨可怜、敏感易碎的弱者——而他心知肚明,将他变成这样的不是什么神话故事里披着他人皮囊的利维坦。他和克拉克拥有相同的身份,相同的能力,甚至连不为人知的怪癖都如出一辙——好似一面镜子照射出的内外面——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对调。
联盟里的人对待他就像捧着卢浮宫里经不起任何搓磨的古董盘子,时刻小心轻放,默契的绕开所有能够刺激到他的话题,藏好怜悯和关怀,努力做出一切如常的姿态,转而谈论体育和天气,似乎那是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似乎只要这样他就不会被脱手摔在地上碎作一摊拼凑不起的废品,更不会突然歇斯底里崩溃发狂。
他恨极了这些,恨极了那个暴虐偏执的超人对他做的事——不是切割他的皮肤、不是捣碎他的骨头,甚至不是像操着最下贱的婊子一样把他按在墙上强暴到失禁时所带给他的耻辱,而是他让他在从那之后的每次,每一次再看到克拉克的时候从内心深处爆出无法抑止的战栗,迫使他把本应深爱的人错认为恨之入骨的仇敌。
他恨他,他恨他,他恨他。
日积月累间他开始分不清这种恨是否已经被转嫁到了自己身上。
他当然也恨着布鲁斯韦恩,蝙蝠侠,黑暗骑士,一个自诩强大的保护者到头来却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懦夫。
他依旧记得用于治疗的达克赛德的物质注射进血管时那种被一片片凌迟的感觉,他一瞬不瞬的瞪着震荡的幻觉中无限塌陷砸向他的天花板,咬碎了牙齿,再和着血吞下去。
来吧,更多、更深,哪怕抽尽他的最后一滴骨髓,刮磨他的每一滴神经,他能承受。
为了重新站起来,为了活下去。
可笑的是,他曾经以为那就是最痛了。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是这么的深爱着克拉克。
第八十五天
战斗终了,人们还停留在深深的后怕里难以回神——超人拒绝按计划行事,单枪匹马径直迎上入侵者首领请君入瓮的挑衅。
历经一番险象环生的苦战,他胜出了——但亦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连晴空骄阳都不能在短时间内将他的伤势彻底治愈。
"他究竟有什么毛病?"好脾气的塑胶人匪夷所思的用口型对火风暴抱怨,按照蝙蝠侠拟定的策略,他们早就赢了,而且赢得轻轻松松。
怨声载道的静默里,蝙蝠侠收起勾爪枪,怒不可遏的朝罪魁祸首逼近。
他打开了腰带的最内侧的盒子。
戴着戒指的拳头重重砸向超人的脸,氪石的威力令他可以把比自己高出一头身的强壮巨人紧按在墙壁上动弹不得。
"你希望这样对吗?你想见点血?好,那我就如你所愿!"他低哑的怒吼着,旋即发动攻势。
长时间的作战没有影响蝙蝠侠的战斗水准,他的速度和力量丝毫不减,拳拳到肉,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超人像不会动的沙袋一样任其痛殴。
"起来!反击!就像你刚刚做的!"蝙蝠侠抬脚重重的踢向他的腋下,力道足够踹断几根肋骨。
超人一声不吭,他踉跄的尝试着站起来,血沫从嘴角流下。
蝙蝠侠感到血气上涌,不知不觉的咬紧牙齿,向着氪星人的心口举掌劈下。
这一下太过凌厉,掌风切近已然先声夺人,超人下意识的跃起躲避,与对方侧身擦过,眼底本能泛起的隐隐红光照亮了匿藏在后者心中的终极恐惧,令其无处遁形。
蝙蝠侠的身体骤然僵直,如坠魔咒。
理智的墙垣断然倒落,他痛苦的箍住头,有人正在锯开头盖骨,翻搅他的脑浆。
无数不堪的画面频繁的闪回,沿着残破的神经摧残肆虐,他恍若被一股不可抗力拖回到腥臭污秽的泥沼,真切到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超人喷洒在他颈侧的滚烫鼻息,溺毙在这一生最最惊悚的幻梦之中——得救只是自己虚妄的臆想,他仍然赤裸的倒伏在人间之神的胯下随他任意摆布,四分五裂的尊严如同踩碎在脚底的脊骨。
眼睛闭合再睁开,他不停地迷陷、惊醒,尖叫、失声,恶心的呕吐感抓挠着他的胸腹,昏聩混沌的觉知沦陷在红与黑的漩涡里,疼痛从钻心到麻痹,仿佛被碎尸万段再草率组装,缝合成一个比弗兰肯斯坦的怪物更加丑恶悲凉的存在。
随着一声高亢的惊叫,他浑身抽搐着醒来,湿汗淋漓,闯入视野的尽是一张张忧心忡忡的模糊面庞。
他用涣散的余光搜寻着,终于在一个残破的角落瞥见那抹红蓝的身影。
行走于人间的天神佝偻着身躯倚在一段残毁的露台前,空茫的盯凝着他所在的方位,视线相交的霎那,全身一震,掩面躲避,犹如自惭形秽的钟楼怪人。
上帝啊,那当然是他的克拉克。
布鲁斯绝望的闭上眼睛。
为什么会这样?他无声地问着自己。
泪水长流不歇,他们皆是如此破碎。
第八十天
"站住。"黛安娜闪身堵住大门。会议结束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们得谈谈。"
她烦躁的说道,痛恨自己在做的事,更加痛恨自己无法置身事外。
"这样行不通的。"黛安娜垂手站在原地,对方眼中的闪躲让她既愤怒又不忍,"你们必须停止无意义的互相折磨。立刻停止。"
超人看着她,神情一丝变化也无,仿佛他的神经拒不接受终端传导过来的信息。
她捏了捏拳头。
"很快就会有民众察觉到超人和蝙蝠侠之间的异常,别有用心的人会借此大做文章,让邪恶力量有机可趁。不仅仅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它关系到整个联盟的未来。"
超人沉吟了片刻。
"你想说什么?"
"你正在犯错。"黛安娜苦笑:"你的做法完全错了。如果你对某个人感到愧疚,正确的做法是说出来,弥补过失,求取原谅与解脱。而不是就此和那个人绝交。这对他来说是二重伤害,你在伤害他,卡尔。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甚至不能和你对视。你们上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
"这样最好不过。"超人淡漠的说,抬起眼帘,越过黛安娜将冰冷的视线投向远处。"抱歉,女侠,如果你想谈的只是这个,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还有——
不要去找蝙蝠侠。"
他发出警告,双脚悬浮,飞离地面。
"卡尔!"徒劳无功令神奇女侠怒火中烧,低吼着握紧套索。
"想都别想,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除非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否则别想离开。告诉我你心里是怎样想的,我才能帮你,帮助他!"
超人停顿了几秒钟,俯下身来,冰蓝色的眼瞳寒光闪闪,黛安娜几乎错觉他要发动袭击,措手不及的退后一步,却被手中的绳索牵绊住。
超人握住了真言套索,冰凌似的冷硬锋芒混合在炙热的吐息中,一字一句。
"我没有在开玩笑,他应该惧怕,应该怨恨。离我越远对他越好。这是他理当做的,也是我应得的。"
第七十四天
他总是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在做梦。
梦里有个声音跟他讲话。
"……你老是在逃避,逃避什么呢,布鲁斯?穷极一生,不敢走近,不敢面对,为什么?你知道的是不是?你知道如果你靠近你就会看到,当你看到你就会渴望,渴望令你软弱,然后呢,然后就会有人受伤——不是你伤害别人,就是别人来伤害你,或者更坏的,两败俱伤。你把所有都预料到了,不是吗?于是你选了条轻松的捷径,尽力绕开那些引人入胜的美丽风景,实在躲不开的干脆掉转头一走了之。你走的磕磕绊绊,但目的达成,没有所见,没有渴望,没有弱点,完美的止损法则。所以你得到了什么?只有一片空白,布鲁斯。"
"我别无选择,我必须成为蝙蝠侠。我是……蝙蝠侠。"
"那就是一片黑暗,你得到了一片黑暗。"
"你到底想说什么?"
"色彩,你缺失了色彩。"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是人都需要。"
"……我有哥谭。"
"呵,布鲁斯,我说的是照亮你的东西,不是把你拖入黑暗的东西。"
……
"嗨,布鲁斯,你醒了,睡得还好吗?"医生放下手里的小说,稍微坐正了一点。
不知从何时起,医生开始对他直呼其名。
潜移默化这种东西真的可怕,布鲁斯顿觉心慌,坐直了身体深呼吸,平息下胸腔里节奏不安的悸动。
他狐疑的打量着对方。
医生从容的微微歪头和他对视。
真的是疯了,他竟然会有一瞬间认为前者对他使用了神乎其技的催眠术——特别是这个人已经不负责任到上班时间看悬疑小说并且还不忘给书页夹上书签。
"你不信任我,布鲁斯。你的心上穿着一件密不透风的铠甲,卸下它,我才能真正帮到你。否则,一切心理干预都只是隔靴搔痒。"医生说,仿佛看出来他心里在想什么。
怎么,他是个很容易被看透的人吗?布鲁斯开始怀疑自己。
这令他再度心慌起来。
"放松点,只要你不胡思乱想,PTSD不会主动找你麻烦。"医生重新从桌子上拿起那本封皮是一把滴血的手术刀的小说,晃了晃,"要不要听我给你读一段?也许共读一本书是一个拉近医患关系的新思路?"
二十分钟小时之后,他用推理剧透的方式顺理成章报复了对方。
医生甚至还没读完第一部分。
看到这位总是老神在在四平八稳的专业人士一副吃憋的表情,简直是布鲁斯的快乐之源。可快乐并没持续多久,因为那副神气转眼又回到了医生脸上。
"这是你第一次在治疗中对我展现真实的自己,布鲁斯,我很高兴我们终于有了些实质进展,可喜可贺。"他合上书,这一次没夹书签。
噢狗屎。布鲁斯的笑容僵在脸上,感觉脖子一紧,上头多了圈套索。
第七十天
黛安娜食难下咽,即使是她最喜欢的香草味冰淇凌。
蝙蝠侠回归了,这很好。非常、非常好。比好还要好。简直是天降奇迹,谁能想到他这么快就能康复并且投入工作。
但事情的走向完全不对劲。
她低估了那件事对联盟成员的影响。
闪电不再爱开玩笑了。绿灯、海王以及火风暴打劫了几乎所有的突发任务,上了发条似的一刻不停。塑胶人为了防止自己乱说话吞了一瓶从小丑那里缴获的强力胶,后果可想而知。绿箭回到了星城,很少来瞭望塔……
所有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经营着这幅惨淡的假象。
蝙蝠侠反而是最正常的那一个。
而超人,卡尔艾尔,正义联盟曾经的主席,就像变了一个人。
早上对阵那群机器入侵者的情景像快进的电影片段一样在她眼前重放。
超人无视了蝙蝠侠的计划指示,我行我素,独断专行。他们的关系甚至比刚认识的时候还要糟——糟糕透顶——
他们形同陌路。
除了鲜少的几个时刻,当蝙蝠侠转身走开时,超人瞬之而变的脸上露出类似哀伤的神情,仿佛疲惫至极的喘息,将无处安放的情绪裸露在外。
也许她应该找准时机把他们俩用真言套索绑在一起。
黛安娜心酸的笑了笑,随即打消了这个荒诞的念头。不知不觉间,她还是来到了冰激凌餐车前。
甜味不可或缺,日子总要继续。
第六十六天
克拉克静止在孤独堡垒外的天空中,注视着远处的夕阳。
灿烂的余晖将湛蓝的天空染成了热烈的金黄,这是这个地方一天之中最温暖的时刻。
他其实可以一直追着落日,追逐这份温暖。
但那并不会给他的心带来多少热度。
再也不会了。
现在的孤独堡垒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堡。
"你不能总是在任务集结时一声不响突然出现,然后在战斗结束后不打招呼的离开。你需要同伴,卡尔!这也是你父亲将你送到地球的目的!"一分钟前的巴拿马,在他准备飞离前,黛安娜这样冲他喊,几乎是愤怒的。
克拉克庆幸她没有愤怒到对他使用套索,否则,她就会听到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也许他的父亲错了,他只想到延续氪星的血脉,保全自己的骨肉,却并没有问过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们,是否想要一个外星人室友。
这个想法几乎伴随他半生,在最初意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时,在他的养父死去时,在与佐徳将军战斗时,在卢瑟绑架他的养母时——
无时无刻,每时每刻。
他在心底无数次反问自己,反问背负着克拉克肯特之名的卡尔艾尔——
超人究竟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他胸前的那个红色的S是否只是单纯象征着"希望"?
他做的一切是否正确?
倘如是,那么为什么他必须伪装自己?
动荡和不安因他而起,分裂和纷争由他而生,为而死的人比他救下的更多,那些死去的人爬满鲜血的脸和无法瞑阖的眼睛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午夜晃动在他的面前黑暗的虚空中,他不断被丢回那片骷髅沼泽,在死寂中一次又一次窒息而醒。
这些噩梦无时无刻在提醒他氪星的力量可以给地球带来怎样的灾难。
如果他想。
只要他想。
然后,在那个时候,他遇见了布鲁斯。
另一个生活在伪装之下的异类。
一个没有任何异能却自愿背负枷锁的地球人。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纯粹的、全新的感觉,就像第一次逆风飞翔,第一次拥抱火焰,第一次穿透山脉看到埋藏其中的瑰丽宝藏。
虽然他们的开始称不上愉快,但那之后的并肩作战,战斗间隙的交谈,情不自禁的试探与接近,想方设法的相遇与触碰……
他任由那种奇妙的感觉掌控一切,一夕间,理智和放纵都被冠上了崭新的意义,即使愤怒和不安也同样师出有名。
人们将这种症状称为"爱",他深以为然。
他渐渐病入膏肓,不再满足现状,礼貌有距的交流成了饮鸩止渴,一天天,一年年,他的梦境被一个鲜活温暖的肉体所占据,噩梦因势趋避。
爱将他治愈。
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事?
爱意见缝插针,无孔不入,从一无所有到野草丛生,终至星火燎原。
它无法被隐藏。
他想要拥他入怀,细说那些难以名状的爱恋还有令人面红耳赤的幻想和欲望。而这次,幸运女神终于眷顾——这并非无望的单相思,布鲁斯回应了他的感情。一样的热烈激荡,一样的无法遏制。
狂喜将他淹没,而他欣然赴死。
爱像一记致幻的麻药,淡化了阴暗面,为心之所向增添浓墨重彩,他迷失在对未来的畅美妙想中,觉得凡事皆美好,双手无所不能。
可他忘了,他的手除了拥抱所爱,同样也可以扼住他脆弱的咽喉。
那个世界的超人,毫无疑问的,也"爱"着蝙蝠侠。
以爱为名,行恶之实,无往不利。
可后者的格言却是永不屈服。
死亡是最后的抗争。
超人失去了一次宝贵的机会,所以,当第二次机会来临时,他果断吸取了教训。
只有活人才可以承受他的"爱"。
他强暴他,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身体上刻下宣告占有的丑陋烙印,在他耳边诉说自己扭曲暴戾的爱与欲。
而蝙蝠侠学不会妥协。
于是他被夺去了所有可以用以逃脱和自残的工具,直至不着寸缕。
他仍然试图抗争,所以他掰断了他的腿骨,踩碎他的脚骨,拧断他手腕,最终,超人找到了一劳永逸的办法——他碾断了他的背脊。
折翼的圣徒只会堕向地狱。
和魔王一起,在烈焰中永生。
他做到了。
克拉克救回了布鲁斯的身体,却丢了他的灵魂。
故事并未画上休止符。
他懂得那个道理,生命诚然脆弱,但又无比顽强。
然而,从伤口到伤疤,从剧痛到麻木,你知晓这个改变,却不清楚自己究竟付出了什么。
那些虬曲盘结的疤痕之下,血液是否依旧鲜红如初?
爱人的眼中的他已然面目全非。
当爱意被恐惧替代,恶意凶狠的反噬,噩梦应召而来,重温旧日时光。
在铺天盖地的质疑声中,有一个发问,盖过了其他所有,将它们统统衬托成细不可闻的窃窃低语——
他凭什么相信自己不会变成那个超人?
“他还活着,一切都来得及。”
有人怀揣善意殷切告之。
但说话的人并不知晓,行凶者和哀悼者本就是一人。
他无法原谅超人,更无法原谅自己。
第六十二天
"我说过,我不要什么该死的心理疏导!"
他气急败坏,砸了一个杯子,像个被惯坏了的孩子,一旦要求没被满足就激动的跳脚。
松散的挂在手腕上的绷带因此而滑落,倒省了正在拆的人的事。
阿尔弗雷查看了一下伤口的恢复情况,欣喜之情未形于色,如同天底下所有抚养着令人头疼孩子的家长那样,无奈的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板起面孔。
"您该学着成熟点了,布鲁斯少爷。"
"成熟?我?"布鲁斯被噎得不轻,"认真的吗,阿尔弗雷德?我们讨论的是天杀的'心理疏导',心、理、疏、导!"他一手伸出两个手指比了个引号,"这个的前提是说实话,你要我对心理医生说什么?'嘿,你好,我是布鲁斯韦恩,我还有一个身份是蝙蝠侠。'"
"不需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布鲁斯少爷,您只要结合现实说出自己的特定遭遇。谈话不会令伤口长好,它只会暴露伤口的位置,好让治疗有的放矢。"
"哦是吗?所以我只要承认自己被人强奸了就可以了?"布鲁斯恶狠狠的反唇相讥,他可太知道怎么去伤一个老管家的心了。
阿尔弗雷德静默了片刻,将拆下来的绷带放到托盘上,重新抬起头,点点下巴。
"倘若您想的话。我由衷希望您在医生面前也能如此畅所欲言。"
布鲁斯哑然,他明白说什么都晚了,阿尔弗雷德一向随和谦忍,但偶尔犯起倔来的韧劲儿是他的十倍。
……
"至少先请坐,韦恩先生。"医生礼貌地没有将目光在他的辅助站立的背撑上多做停留,微笑非常具有亲和力,也没有一上来就故意套近乎叫他的名字。
聪明的做法。
布鲁斯的本能感应到了威胁。
"让我猜猜,你难道就是我的好管家推荐的那位心理医生?"
进门十分钟之后,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用上布鲁西宝贝专属的最烦人的语气。
刚一落座,布鲁斯就摆好了战斗姿态。
"千万别告诉你的病患名单里也有我管家的名字,我会觉得我们在玩某种变态'三人行'。"
"您是在考验我的职业操守吗?很遗憾我不能透露病人信息,这样回答算不算合格?"
医生的笑容依旧,滴水不露,恶意贬低对方的做法俨然没有奏效,激怒他只怕相当困难,想要脱身得另想主意。
布鲁斯有些罕见的无所适从,他知道对方的亲切都是伪装出来的,这是职业素养,就像当他扮演哥谭的欲望中心时穿着各种名牌高定穿梭于一场接一场的酒会沙龙迎来送往,稳稳接住每一个抛来的媚眼再辗转抛回。习惯成自然,他拿捏得分寸刚好,醉意熏然的人们从来分辨不出他眼里闪烁的是酒杯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碎裂的东西。
他精于自己的工作,而这个人也是。
身为心理治疗师,他见惯了伪装,他会分析拆解他的行为,筛检他的真实用意,向他投来的每一个注视都不可避免地会在头脑中形成一段侧写,徒手剥洋葱一样把他一层挨着一层扒得精光,犹如活体解剖。布鲁斯宁愿赤手空拳对付一堆会飞的达克赛德僵尸,也不想在这个目测价值不菲的定制沙发上多呆一秒钟。
"所以你都知道了,哈?"他低着头,两条腿拧在一起,下面的那条有节奏地抖动,用掌根来回摩挲着沙发垫,仿佛自作聪明的努力用这一堆愚蠢的小动作掩饰尴尬和羞赧而且失败了。斟酌了一下,布鲁斯还是决定做回自己最拿手的惯用角色——无脑浅薄的花花公子。"其实就是那么个破事,没什么可说的。"
到处调情的双性恋被性侵,这在哪儿都不谈不上新鲜,甚至很难博得同情。
"您指的是什么事?"医生出人意料的问。
布鲁斯眨眨眼,冲自己比划了一下。
"我的事。"
"我不太清楚您具体指的是什么,韦恩先生。"医生很恳切地说,"没有人向我透露过任何有关您的个人信息。我只知道您的名字是布鲁斯韦恩,付得起咨询费。仅此而已。除非您自己愿意讲出来,我不会利用其他渠道探听,连谷歌关键字索引也不会。"
"打个比方,您对我来说,还是一张白纸。"
这是什么烂比喻,布鲁斯不屑的哼哼。
"怎么,所以你的工作是要在纸上画画吗?用水彩笔还是什么的随便戳我的脊梁骨?"
"不是笔,韦恩先生。"医生的耐心的解释,"如果您非要让我继续形容的话,我的工作大概类似于把画作上的涂改液擦掉,让原来的作品重现。"
他又哼了一声,这次改用鼻子。
"我不太懂这里面的逻辑。也许到时候你得到的也只是一副恶心滑稽的涂鸦,有的还是猎奇的十八禁画风。得不偿失,何苦呢?"
"那也是您本人,先生,独一无二,无可代替。假如不是迫不得已,没人愿意隐匿自我——正如除非不是走投无路,没人会来看心理医生,相同的道理。"
布鲁斯愣了一下,对方说到了点子上,一针见血。
"心理治疗不会让人变得完美,它只是让人们说出伤痛,直面不完美,进而找到与其同行的法门。"医生完美的回旋,回归了主题。
见鬼,见鬼!
"阿尔弗雷德真的是你的病人,他甚至引用了你的话,虽然记的驴唇不对马嘴。"
布鲁斯嘟囔了一句,颓丧的向后躺倒在沙发上。
差距悬殊,他不是对手。
这张沙发真不错啊,他走神的想着,回去之后一定要记得让阿尔弗雷德订上十张,最好每个起居室都来一个——庄园里有多少个起居室来着?算了,反正阿尔弗雷德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第四十八天
“……他的伤口恢复良好,骨折的部分也是——当然,一些特别严重的要麻烦些。有赖于氪星的细胞再生技术,甚至不用担心疤痕的问题。"斯通教授摘掉眼镜,将视线从铺满整张桌面的文献资料移向房间另外一头高大的蓝色身影,面带微笑。"一切都要归功于您提供的资料,美国星际实验室和世界医疗联合会十分感谢您愿意将部分氪星科技共享,超人先生。"
后者点点头。
"仅限医疗,教授,我相信您不会将它错用在别处。因为维克多,我信任您。"
"谢谢。"斯通的笑容更深了一些,随即便意识到不妥。"抱歉,请原谅我有些兴奋——光是想一想这些技术会让多少人受益——发生在您朋友身上的事,我深表遗憾,先生。"
冷漠的神色让这位光明之子压迫感十足,和公众眼中那个随和亲切的正义化身相去甚远。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把最初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他好吗?"
斯通稍愣了片刻,随意扶在桌子上的手自作主张的端起印有超级碗图样的马克杯送到嘴边。
咖啡已经温凉,醇香不再,唯有苦涩沉淀下来,喝的人不由自主皱起眉头,低头清咳几声——拙劣的掩饰。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达克赛德的合金骨骼匹配度良好,病人已经能够保持站立平衡一分钟以上,相信通过积极复健可以做到完全康复。时间说不好,他恢复的太快了。另外,由于合金的高强度与韧性,虽然远远达不到维克多那种程度,但体能方面超出一般人类水平是必然结果。具体数据暂时不好估计,后期可以另行测试。还有就是——"
超人摇摇头,仿佛一名偏执型强迫症患者,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令人无从说起的问题。
"他好吗?"
斯通注视着他,一秒、两秒、三秒……他放弃的垮下肩膀,把那个蠢透了的杯子放回原处,将椅子拉近,抹了把脸。
"听我说,孩子——你看起来很年轻,我想我可以这么称呼你。"他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双手十指相对放在胸前。"言归正传,我懂你想听什么,但说实话,从我这里你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这个的意思是就算你把我扔出窗户再赶在我摔成肉饼之前接住那样来问也不可能——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你也不会那么做。"
超人的内心因为这句话而狠狠颤抖了一下。
他仿佛听到另一个自己在虚空中狞笑着反驳:
哦,他会的。那一天迟早会到来。只是那时,他不会再多此一举的费心去接住什么。
滚开!
对这些一无所知的斯通继续说着——
"我只是物理学博士,不是医生,更不是什么心理专家。布鲁斯韦恩和我仅仅在两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连认识都算不上。这次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脊椎断了,而星际实验室恰好研发出了可以治愈此类情况的合金骨骼再造术——想想看,这可能是达克赛德对地球做的唯一一桩好事……然后你找到了我,拿着氪星遗留的资料当诱饵让我编谎话骗他接受治疗……上帝宽恕……”他掐了掐鼻根,意识到自己有些语无伦次。这种事情有一次就有第二次,他发出一声懊恼而沮丧的慨叹,感觉自己职业道德上的污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规模扩散。“根据我们的协定,你负责提供资源,我只管给他治伤。他的精神状况不属于我的专业范畴——总之,总之我真正想说的是——既然你这么关心他,为什不自己去看看他?"
超人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松动,但对他对面的人来说,那就像使出浑身力气挥动冰镐朝着严冬冻得结结实实的湖面狠狠凿下去,却仅仅只在表面凿开了一小片蛛网般的浅显裂痕。
该死。
斯通经历过那样的状态——可以说感同身受。
该死的。
原来如此,那就都说通了。
“他……”氪星人再度开口。
"他不好,很不好。"年长者一股作气说了出来,哪怕前一秒钟还打着保票百般拒绝。
好极了,他心想,真不愧是超人,达克赛德以死相逼也没能让自己做到的事,他只在五分钟里重复一句话三遍就做到了——现在谁是那个可耻的泄密者?噢,一旦东窗事发,韦恩的律师团会拿着他签名的保密协议告到他倾家荡产,即使赔上维克多打橄榄球赚的钱也不够。而且其实他也不冤,这全是他咎由自取——当初超人拿给他看的氪星资料每一页纸上都写着玩火自焚,可他偏就做不到悬崖勒马。
耶和华在上,他的初衷真的是为人类谋福利啊!
而现在,眼前这个男人令他心有戚戚焉的回忆起曾经的自己——除开那些非凡的超能力,他就只是一个心碎的、沉浸在悲伤与自责中无力自拔的男人。
斯通无法做到袖手旁观——虽然从表面上看他的做法只是在加剧对方的痛苦——请相信过来人,他眼下正需要这个。
"听着,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他非常配合治疗,我从没见过这么听话的病人。也许这就是问题的症结,一个遍体鳞伤半身瘫痪显然遭受过长期严重虐待的病人,待人接物一切如常,你认为合理吗?"回想布鲁斯韦恩接受治疗时的种种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那个情景使他揪心不已,无论是伤情还是病人本身。
“换药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那可是未经稀释的达克赛德生物元素造血剂,麻醉剂一律无效。在最开始的人体注射实验中,稀释到五十倍,没有哪个志愿不疼的满床打滚。有个刚从陆军退役的小伙儿退出项目时说那就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点火,他曾经被流弹碎片穿腹而过,也好受过注射这玩意儿。”
砰地一声响,超人似乎捏碎了手边的什么东西,斯通顾不上理会,举起镐头挥汗如雨。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也不必知道。关心他,就呆在他身边,不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犹疑不决和原地等待上,因为你无法知晓什么时候一次错过就是永远失去。别走我的老路,失去了再来后悔。一个老鳏夫的建议,听不听由你。"逝去妻子的容颜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往好处想,他还活着,一切都来得及。"
他抛出了结束语。
本来是一番发人深省的激励劝导,却因为聆听者的突然离去而草率收尾。
斯通教授望着瞬时空空如也的对面,大有举掌击空的怅然。
是他说得太过火了吗?
第三十三天
斯通博士毛遂自荐的方式很像一个蹩脚推销员,虽然他的产品绝对物超所值。
"今天是您的幸运日,韦恩先生。我带来一个方案,只要您愿意成为首批临床实验对象,我保证您一年以后健步如飞。”
“恕我浅见,我以为医生从不作任何保证?”
床上半躺半坐的中年男人抛出一个十分睿智的疑问。他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坚毅下巴,但斯通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件事困扰了他好几年,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我不是医生,我是科学家。”他凭感觉认定此人不好糊弄,即便他看着就像个病怏怏的傻瓜纨绔,手臂上还挂着一排五颜六色的点滴。
老天爷,他究竟答应了别人什么?
“介意问一下您从哪知道我受伤的事吗?因为三分钟前我还认为这是个不对外公开的私人信息。”傻瓜纨绔笑得一脸人畜无害。“总得给年薪百万的律师找点活干对吧。”
看!他捏了把冷汗。“我自有我的渠道,抱歉,但您也知道我工作的地方,他们的做事方法比较不那么的——你懂的——循规蹈矩。但这也不能证明您的医疗团队有问题。事实上,数据库里能查到的有关病例里所有涉及隐私的地方都被涂白了,我们只是根据您脊柱的受损程度匹配出您是一位比较适合的实验人选。只有您本人同意参加这个项目,我才可能掌握含括隐私在内的全部医疗信息。”
“行吧。”布鲁斯韦恩本来想耸耸肩,但这个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困难,只得作罢。他撇撇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么说我被'山姆大叔'盯上了。”
斯通敷衍着点头带过,顿觉事成无望,因为韦恩按响了床头的铃,通常情况下这里的潜台词就是送客。
他如坐针毡,想到那些珍贵的氪星资料不免心痛,它们起码能让星际实验室再运作二十年。更不必说将来可能通过氪星技术获救的人命。
天知道,他可是搭上职业道德答应来游说的。
“不继续吗?”
韦恩突然问,吓了斯通一跳。后者这才发现对方正在以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想必他刚才的表情相当精彩。
"我很感兴趣。"提问者眨眨眼。
心情就像坐过山车,斯通兴奋的向前一步。“明智的决定,我保证您不会后悔,只要您肯给我半个钟头做简述。”
又一个保证,依然还是蹩脚的推销员风格。
然而稍后,他踌躇了一下,收起笑容,慎重说道:
“您看,这里还有个重要前提。一点不夸张的说,治疗过程将会非常痛苦,有些药物刺激程度甚至超过人们以往对于疼痛的认知极限,希望您有心理准备。”
布鲁斯韦恩一直在笑,好像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挺可乐的。
“感谢提醒,不过这根本算不上个问题。比起蹦起来疼上那么几下,我更怕一辈子只能干躺在床上——虽然我的床够大也够舒坦,但指望这两条腿做的事可多着呢,您说是吧?原谅我招呼不周,请先坐下品品红茶,或者咖啡?当然,如果您更喜欢喝两杯,酒柜就在后面。等我的管家拿来您的保密协议并且签完后,我们就可以进入正题了。”
第二十三天
情势一触即发。
当原子队长第三次对金色先锋提出的任务方案予以无理否决时,后者的忍耐终于陷落。
"你想说什么,说吧!我求你直接说出来——但请言简意赅,记着,眼下还有无辜的人正在等待我们救援!"
很少能见到迈克尔卡特气极败坏的时候,此时此刻,他金色的眉毛高高耸起,仿如两簇激烈燃烧的火焰。
纳森尼尔亚当应声站起,似乎已经在此恭候多时。
"很好,只有一点:假设你的时间管理小贴士如此奏效,既然你可以通过修改时间来改变这几个人的命运——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没想过用你的能力去拯救蝙蝠侠?!"
没人站出来为迈克尔说话,就像这之前所有人默许着亚当对他的挑衅。
所有的人。
因为他们都是这么想的,不过队长的做法更直接一些。恰当来说他只算一个代理人,代替正义联盟诸位同僚把那张罗列着罪名的状纸干脆爽利的拍到他脸上,恰如一场公开审判。
迈克尔了然的环视着会议桌前的许多双眼睛,迎上那些纷至沓来的质诘目光,丝毫没有受伤或者畏缩。
他只是,单纯的,愤怒。
为这意料中的一幕,为他人的无知,为自己的无能,为所有人不得不面对的这一整件悲惨、残酷、无力回天的现实。
他恨透了这一切,但又不得不去解释,一而再再而三充当那个给悲剧一锤定音的无情判官。他从来做不惯这码事,从来都是。
"操控时间不像你想象中那么随意!时间不是你手底下的实物原子,可以任人捏扁搓圆。有时即使是轻微的改动所引发的蝴蝶效应也会造成波及世界范围的巨大灾难,更何况是跨越平行宇宙。明白吗?"
"可你至少应该试一——"
"闭嘴!闭—上—你—的—嘴!"
时间操控者咆哮着,他以为他能心平气和的听对方说完。但他错了,他真的受够了,彻彻底底受够了这一套来来回回的指控,反击,指责,反击……一记重锤,哗然,沉寂。
这次他不会再按部就班。他要消除中间步骤,一次性说个明白,将所有的疑问堵死在对方拥堵的喉咙里,给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一个痛快。
因为比起千刀万剐的漫长刑罚,万箭穿心显然仁慈太多。
而且没人能阻止他。
"我试过了,好吗!我他妈试过几百上千次了!你以为我没想过救回布鲁斯?你—以—为我愿意眼睁睁的看着他……操,操!"他攥成拳头的手狠狠捶打桌面,像一个突然犯病的疯子。"听好了,让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告诉你们所有人——我救不了布鲁斯!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因为这他妈就是那个最好的结果!"
"……迈克尔?"坐在角落里的黛安娜突然出声,美丽的眼睛罕见的流露出惊恐的神色,她看着他,就好像在问他要说的是否如她所想。
"是的,黛安娜,是的。"迈克尔不问自答,轻之又轻的点着头,豁然脱了力,仅有的强势皆在先前的怒吼中耗尽。
"是的……"
他累极了。
当自诩聪明的灵光乍现犹如西西弗的诅咒般一次又一次的恐怖轮回,引发更多的死亡和伤害,仿佛无论他选择哪一条路,都奔向一场死神的盛宴,作为帮凶,他被痛苦和疲惫包层层包裹的心渐渐沉入更深的黑暗之中,挣脱不得。
他有些胸闷,肺里稀薄的空气似乎完全不够用,脑子一阵阵的发晕,眼前逐渐迷蒙,他抬手摸了一把,再将那些湿热的液体抹在金闪闪的制服上。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很快变得上气不接下气。
记忆中,上回这样放肆痛哭还是第一次懵懂的意识到死亡的含义的儿时。
"我不停地回到过去,试图去、试图去警告布鲁斯……可是当时那里必须有一个人,没有任何别的办法……没有!
我试着更换其他人留守,希望这样可以——可是,可是……上帝啊……"
可是情形并没有好转,相反,它急转直下,替代者被独裁军领袖——另一个超人——一一杀死。
不同的选择,相同的结果。
除了蝙蝠侠。
他是唯一的例外。
"……那个疯子扭断了闪电的脖子、拔下钢骨的头颅、用热视线将塑胶人活活分尸……"迈克尔痛苦的捂住自己的脸,指甲深深陷进额头的皮肤里,犹如刚刚从噩梦中惊醒,又立刻堕入另一个惊悚的梦魇中。
"……我试过了,在所有的可能里,我看着每一个被选中的人当场惨死。只有布鲁斯……只有他活到了联盟有足够能力再度打开通道的时候!超人囚禁他折磨他——"他慌乱的叙述着,有意识的将发生在布鲁斯身上的事含混带过,这句话的主语让他恐惧,以至于忽略了在前面添加区分时空的定语。
"……但没有杀他。"
人们整齐划一的保持着摇摇欲坠的缄默。
布鲁斯被解救时的惨状依稀在目,审判倒戈——如果无法归咎他人,那便将矛头对准自己——幸存者自责。这个环节迈克尔再清楚不过,他用衣袖抹干眼泪,力图重振精神。这不是他想要到的结果。还没结束,他必须说完所有,说出那个人对他说的——
"你有——尝试过让我留守吗?"
一道蓝色的光影猝然飞悬在圆桌之上。陡然现身的超人提出疑问,打断了他还未开口的发言。
卡尔艾尔居高临下的面目仅现出逆光的轮廓,冷峻肃杀,像一尊寒冰雕铸的神祗,仅供人间膜拜。
迈克尔抵住心中陡然蹿升的恐惧。
那只是错觉,他告诫自己。
"是的,想知道结果吗?"
他仰头面向超人,嗓音干涩,目色凛然。
"你被红太阳能量的氪石炸弹烧成了灰。唯一一次,我们满盘皆输。独裁政府统治了两个世界。没有战死的联盟成员被押赴刑场。蝙蝠侠在途中被带走,当作祭品献给他们的至高无上的领袖。"他的嘴角不自然的抽动,犹如阴鸷的冷笑。"对布鲁斯来说结局大同小异。只是那次,没有人再去救他。”
“没有人。"
金色先锋将双手撑在桌子上,在众人的战栗中徐徐起身。
"倒数第二次穿越,我向布鲁斯坦白了一切。猜猜他是怎么说的?"
超人冰蓝色的眼瞳透映出了他预见到的东西——那些支离破碎的哀恸让他终于更像一个活生生的血肉堆砌的造物,而非不死之身。
"他思考了大概三秒钟,命令我退出时间循环,不再插手干预。"
"到此为止,如果我是那个不得不付出的战损,那就这么做吧。"
迈克尔清楚的记得布鲁斯这句话,那可真像是蝙蝠侠会说的话。
于是我听从了指示,关闭循环,回到最初的时间点,把第一次的经过重复了一遍,没做任何多余的事。这之后——你们都知道了。"他收回视线,松开紧绷的肩膀。泪痕已干,他闭上酸胀的眼睛复又睁开,目光重新指向和其他所有联盟成员一样哑然无言的发问者。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队长。现在,时间紧迫,我们能回到埃及的援救方案上吗?我保证这次的计划行之有效——因为正如我一直以来所做的——我已经提前测试过多次,方向无误,只需在细节上尽善尽美即可。"
第二十一天
当他第一次在真正的韦恩庄园醒来的时候,跃入眼帘的是阿尔弗雷德担忧的面容。
稍纵即逝。
"恭喜您又一次死里逃生,布鲁斯少爷,上帝似乎不太中意您作陪。"上了年纪的英国管家的说话方式一如既往优雅而刻薄,"您现在一定饿了,根据医嘱,您有两个选择,水和果汁,您偏向哪个?"
他没有错过阿尔弗雷德眼角晶亮的泪光,那些深纵不一的皱纹不宜于其掩藏——他看上去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
"水。"他说,同时为自己的嗓音惊愕了一秒钟。
蝙蝠侠觉得自己的声音过于沙哑这件事绝然会让一些人乐不可支。
他的身上插满了管子,另一头连接着各种滴答作响的机器,上半身像被套上了一件名为疼痛的紧身衣,腰部以下全无知觉。
所以这就是他将要面对的现实了。
他没有问康复的可能,如果可能,阿尔弗雷德会告诉他。
"这次我又睡了多久。"他艰难发声。
"五天又七个半小时,少爷。"阿尔弗雷德回答,将半杯水递到他嘴边,里面放着一根弯曲的吸管。他犹豫了片刻,张嘴含住。
水很快见底。
"确切的说是昏迷。"阿尔弗雷德补充道。
也许他表现得过于冷静了,最初的担忧神情时不时在后者的脸上浮现出来,像表情管理系统其中的一个按键失灵了。
不等发问,他提前告知。
"我没有失忆,阿尔弗雷德,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喉咙如同被钝刀刮过,他停下说话,干咽了几下意图缓解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痛,然而适得其反。
"不要心理医生。"他含糊地嘟哝着。
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
"我并没有提议。"
"都写在你脸上了。"他甚至笑了一下。这之后,滚滚而来的疲惫抓住了他。
"我还想再睡一会儿。"他合上眼皮,"四个小时后叫醒我,别管什么医嘱,龙虾,阿尔弗雷德,我想吃龙虾。"
"如果您坚持的话,适量也无妨,布鲁斯少爷。"
"是的,我坚持,请确保它出现在晚餐的菜单里。"
"好的,如您所愿。"阿尔弗雷德走到门边,握住门把。
"……等等——"
他叫住管家,仍然闭着眼,眼珠在眼皮下不受控制的乱动——总有他掌控不了的事。
"克拉克来过吗?"
阿尔弗雷德紧握着那截冰凉的金属,"当然,但我恐怕您无法马上见到他。"
"谁说我要见他。"他自然而然的反问,浑似漫不经意。
"我误解了。"阿尔弗雷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空气逐渐静默,开门声始终未响起。
他突然睁开眼,明澈的眼睛隔空望过来。
“阿尔弗雷德,别为我担心,会好的。”他说,语气斩钉截铁,正如从前每一次负伤后郑重其事的保证。
“当然,我相信您会的。”
老管家拧动把手,拉开了门,眼泪无声流下,声音毫无破绽。
"睡个好觉,布鲁斯少爷。"
第二十天
绿箭侠放下电话,瘫坐在靠椅上。
"上帝啊——他死了!?"闪电侠感到自己再一次被闪电击中,心跳几乎静止。
"什么?不,不,他挺过来了……他没事了……"奥利佛迟钝的扣住眼睛,热泪溢出指缝,汹涌奔流。
"喔上帝啊……感谢上帝……"
第十八天
"够了,你已经到极限了,我看得出来。你必须停下休息。"
"不……我不需要。"
"谁都需要休息,即使是神也一样。"
黛安娜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她面前的不是钢铁之躯,而是一座岌岌可危的断崖,一阵轻风过境便可使之轰然垮塌。
她仍然保持着冷静与理智,她必须如此。但她知道,这些一如强弩之末,随时濒临瓦解。
不止她和卡尔,整个正义联盟,所有的人都是。
卡尔拒绝了她的提议,不再说话。
她别无他法,因为她发现除此之外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劝说卡尔离开控制台,离开屏幕,离开那些正在冷酷的重现着布鲁斯所遭受的凌辱与折磨的影像,离开那些嘶吼与尖叫,离开无边的痛苦和彻骨的绝望。
录像中的施暴者精准的控制着热视线在布鲁斯胸前余存不多的完好皮肤上烧出一道扭曲的短竖线。相同的伤痕爬满了整片胸腹,血肉模糊,令人不忍猝睹。她强迫自己不去数,不去想。不要思考,不要感受,可那其中代表的含义昭然若揭——每强暴布鲁斯一次,那个恶魔就会在他身上烙下一道这样的标记。他在以这种方式计数,为了羞辱布鲁斯,抑或单纯籍此取乐,又或者两者兼有。
布鲁斯的表情已近失神,仍旧可以感知到痛楚的身体小幅的筋挛着。他半身浸血,在暴君的桎梏下蜷缩起身躯,像一块残破起皱的肮脏织物,沾满洗之不净的污秽。
她不忍心再看下去,她不能。
离开控制室前,黛安娜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凝伫在屏幕前的氪星人。
卡尔艾尔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仿佛扎根于此。从他将那块写着"蝙蝠婊子"的硬盘接入播放器的那一刻开始,在这不眠不休的两天三日里,从始至终,没有半分挪移。
如同一副死去多时的尸骸。
"那不是你,他不是你。"她试图唤醒他,声音哽咽。
良久,没有任何回应。
一声嘶叫夹杂着连串隐忍的惊喘撕裂了他们之间沉默,录像里的暴行仍在继续,隔着遥远的时空蹂躏着观者褪去甲胄的心壁,鲜血四溅,几乎模糊了视野。
黛安娜狠狠的闭上眼睛,眼泪扑簌而出,扭头快步逃离。
狭长逼仄的走廊从未如此阴晦可怖。
她想念天堂岛,海风习习,烈日熔金,纯粹不含杂质的晴空以及酣畅滂沱的暴雨。
现在,笼罩在瞭望塔之上的,只有浓重的雾霭与刺骨的寒霜。
第十五天
"很明显的PTSD症状。结合他的伤情,有持续恶化的趋势。"医生笃定的下了结论,一边翻看病例,一边飞快的在文件夹上记录着什么,龙飞凤舞的笔迹令人望而却步。"现在还谈不上心理干预,暂且采用药物控制,毕竟病人没有完全脱离生命危险,病情随时会反复。"
他语速匆匆,争分夺秒,甚至懒得抬头看一眼。
"鉴于他此前曾被囚禁,封闭陌生的环境对他的精神状态有弊无利,结合经济能力——当然我最初的意思是把病房设在他家里——不过这样也行,反正这家医院本来也是他的私人财产。"
医生对韦恩的代理监护人把医院的部分病房按照韦恩庄园室内装潢翻修改建的做法似乎颇有微词。这张纸快写完了,他在一长咧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最末写下一串代表剂量的数字,力透纸背。
合上夹子,医生不耐烦的抬头核对了一下来人,表情像犯了牙疼。
"稍后我要去和他的外科主治医生会诊。至多给你三分钟,肯特先生。"医生的眼中血丝满布,眼下的淤青占了半张脸,额角的破口处缝线未拆——那是布鲁斯韦恩上次应激发作的杰作——难以置信半昏迷且瘫痪在床的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先不提你的职业可信度,我签了保密协议,如果我还想继续做这个迟早让自己过劳死的工作的话,最好统一答案'无可奉告'。但是这样一来,我怕是极有可能更先一步去上帝那儿报到是吧?被你和你契而不舍的求索精神——这他妈的不是称赞!对,我爆粗口了,尽管投诉去吧。看在我已经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还被自己的病人揍到差点脑震荡的份上,你能不能行行好尊重一下别人的职业原则!我相信你和韦恩先生的关系非同一般,你确实也曾经享受过资讯共享的亲友待遇,但很明显他的代理人改主意了,我被禁止向外透露一切信息,这里头当然也包括你!到底哪里不够清楚明白?"
一阵气急败坏之后,医生忽然像个漏气的皮球,只剩下长吁短叹。
“……算了……随你的便吧。”
他从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他可以在阿卡姆精神病院干满二十年还没疯掉的原因之一——那是他专业履历上引以为豪的一座丰碑,他也是用它做为敲门砖进入了这家无数同行梦寐以求的殿堂级医院,坐上精神科室一把手的位子。然而,面前这个男人却让他没来由的心软起来。即便对方的情绪控制得不能再好,堪称毫无瑕疵的脸上连半个黑眼圈都看不到,可专业如他者就是能透过那副用于伪饰的平光镜片看到深埋在眼底之下的挣扎与嘶吼,和那些即将崩溃或者正在崩溃的人别无二致。
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当然,他也知道,反而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自己狠下心肠。
"你还剩两分钟,肯特先生,想问什么抓紧,错过这回只怕你以后连医院的大门也进不来。"他紧了紧松懈的神经,重振精神,曲起指节敲敲桌面,下了最后通牒。"尽管问,但还是那个规矩,你问你的,我只说我能说的。"
男人诡异的沉默着,下颌角的肌肉微微鼓起,用力咬合着牙齿,仿佛正在和内心分裂出的另一个人格进行殊死较量。
有那么半秒医生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但身经百战的过硬经验让他选择再接再厉继续出击。
"不,别打歪脑筋,你见不着他。这里可是哥谭,医院高层几乎把所有的利润都用在升级安保系统上面了。看见那道门了么?里面灌了铅,和墙嵌死在一起,就算你们大都会的吉祥物超人也别想轻轻松松大摇大摆的进去。我闲下来时也看新闻,知道你和他是老熟人。但你可能不知道医院大多数维生管道都是直通墙壁的吧。退一万步说,假设你的外星朋友决定冒着涉嫌几项重罪的风险帮你这个忙,从天而降把它砸开。等你进去的时候,韦恩先生百分之九十九已经断气了。现在,你还有一分钟。"
医生满意的看到男人眼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被他手起刀落连根斩断。
他艰难的开口,像个失语太久忘记如何组织语言的人:"我只想……只想远远的看他一眼,哪怕只是通过监视器……劳驾,就让我、让我看一眼他——"
医生捻起手指,摸了摸下巴,冷笑了一声。
"看来你似乎还记得上次见面时对我的病人做了什么。"
他仿佛被人一拳招呼在了脸上。"我不……并没有做什么……"
"对,你没有。你什么不用做,只要带着那张无辜的脸在他面前晃一晃,就足够引发他的应激障碍。需要帮你回忆一下吗?我刚才说过,他的意识不清,不能—受到—任何—刺激,任何一点微小的刺激,为此我们甚至煞费苦心的把病房布置成他家卧室的样子,避免让他接触到激发创伤事件重现性体验的事物。所谓的'精神隔离'就是这样吹毛求疵,所有人严阵以待,哪怕再微不足道的东西都必须引起重视,更何况他的应激源。"
呼,医生在心里舒了口气,很好,也许前面的引线太过冗长,但他总算来到这里了。他心里也不好受,这种谈话对谁都是煎熬,但作为压轴环节,这一枪在劫难逃,而且必须由他来开——因为这个男人信任他,至少从专业角度出发,信任他的结论具有绝对的权威性。
他直视对方紧缩的瞳仁,将致命的子弹送出。
"很不幸,根据他的反应,我认为你就是他的应激源。你的时间用完了,肯特先生,请回吧,别再来了。"
……
超人降落在瞭望塔。
他在第一时间觉察到了异样,透视显示控制室里活动着至少十名联盟成员,包括无时无刻不在说话的巴里和塑胶人,但此时这里安静的过分了,几声高昂的咒骂雷鸣般炸起,夹杂着小声的啜泣。
——难道是布鲁斯!?
他几乎想立即返回哥谭,但医生的话仍然响荡在他的脑海中,刺耳锥心。
理智叫回了他。不,他反应过度了,黛安娜骗他们说蝙蝠侠受了伤正在修养,他们还被蒙在鼓里,甚至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更加不会比他先知道布鲁斯的近况。
那究竟为什么……
他带着这个疑问飞入控制室。
人们静立着,失魂落魄,哀愤交织,仿佛末日临头。
闪电趴在桌子上,不停抽泣,黛安娜安慰的拍着他的背——她的眼中同样噙满泪花,"冷静点听我说,巴里,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你当然是无意的,大家都明白,你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没人会想到……我们先把——"
他轻轻落地,一阵风起,人们一齐抬起头看过来,那一瞬,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哈尔下意识的举起戴着灯戒的手——那是他备战的姿势——怔愣了俄顷,退后几步,语速是从前的两倍。
"抱歉,我不能……我得走了,我处理不了这个。"
他问:"发生了什么?"
还有什么是他承受不了的?
这时,他发现黛安娜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到了控制台前,把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硬盘从连线上扯下,硬盘的外壳上好像写着什么。
!
他用上了超级速度,从她扬起的剑锋下将它救下。
"这是什么?"他把每个字咬在齿间,那两个单词的组合令他头晕目眩。
又是一阵噬骨的沉默。
黛安娜流着泪摇头,像个无助的小女孩。
"……别看,卡尔,求求你别看。"
第十三天
"为什么会这样?"布鲁斯韦恩的代理人、年迈的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先生跌坐在椅子上,这是两周以来他收到的第六次病危通告。
"我们在他的体内发现了一些非地球元素残余,推断那是一种类似营养液的成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勉强活下来。在被囚禁期间,他应该就是靠着这些营养液维系生命。在被解救出来后,获得营养液的途径被切断了,这就好比给脑死亡的人停掉呼吸机。"医生的讲解平铺直叙,毫无起伏。"他的伤势太重,我行医多年,闻所未闻。"
"您的意思是——"
医生无能为力的摇头。
"抱歉,我们能做的非常有限,能否存活,只能靠他自己的意志。"
第五天
他又在做梦了。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一些记忆碎片的闪回。
有时是一段伴随着打斗的激烈的争吵,有时是一些胶质般凝固的图像,有时只是一两句话甚或几个连不成句的单词。在每个不同的梦境中,都会出现一双相同的眼睛,仿佛高悬在天上的日与月,将他的整片视野遮蔽无遗。
从蔚蓝到赤红,从清澈到浑浊。
仿佛天地调转,陌生的情感镶嵌在熟悉的轮廓里,乖戾的星火从中炸起,哔啵作响,灼烫的眼底如同盛放着红太阳之光,触目惊心。
他不停从中惊醒,可他无法安慰自己那只是梦。
它们曾经真真切切的发生过,那些,记忆的碎片。
争吵是真实的,打斗是真实的,那些画面和声音如实记录着他所经历的,提醒他那些木已成舟的事实。
每当这时他会像犯了毒瘾似的躲在被子下面瑟瑟发抖,感觉自己仍然活在那双眼睛的逼视下,引颈就戮,任人宰割。
他试图去想一些美好的事,从自己满目疮痍的人生中掘地三尺,找寻一星半点可以抚慰心灵的事物,哪怕片刻也可。
于是无数的场景幻灯般交替着从他的眼前急速掠过,父母亲中枪倒毙的血泊,瑞秋尖叫着从高楼坠下,小丑癫狂地手舞足蹈,哈维鬼魅的半脸诡异的狞笑……
不,不是这些,他抖得更加厉害,美好的……美好的东西。
黛安娜猛然起跃的矫健身姿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巴里兴奋的唠叨,维克多和沙赞互相推搡着笑成一团,战斗胜利,联盟又一次拯救了地球,远处的天空中,克拉克正——
……
他捂住嘴,堵住即将溢出喉咙的抽噎。
距离缓缓拉近,超人的眼神与他在空中交汇,放大,再放大,眼底泛起猩红的火光——
不不不!
停下!
那双一模一样的占满他整个视野的巨大的眼睛——
血染的虹膜将他的灵魂封印,他无法反抗,无法挣脱,软弱无力的身体被无情贯穿,钉死在那根毫无怜悯的凶刃上。
"……你是属于我的!我的!"
"滚—开——滚出去——"他抱住头歇斯底里的挣撞嘶喊,像一条搁浅垂死的鱼。"我要杀了你——我会杀了你——"
下一个瞬间,一双粗壮有力的手臂凭空中伸出,按上他的臂膀相连处。
"放手……"尾音没入一声凄厉抽吸,他不可置信瞪大眼睛,拼命摇头,全力挣动。"不——不——"
“该死!你愣着干什么?按紧他!再动下去他脊椎的支架会裂开,手术就白做了!”
那双手骤然发力,压下一切挣动,将他牢牢股固定在床上。
"……噢天哪,这全是我的错……哦天哪,布鲁斯……"
收缩的视野里,那个人的嘴唇翕张,他无法听清,所有感官急剧萎缩,干瘪的死去。
他紧紧盯住那双眼睛,盯住他的整个世界唯一仅剩的东西,他的悬顶之刃,他的牢笼,他的地狱。
高强度的镇定药剂随血液循环侵蚀着他的神经,令他如坠流沙。
视线渐渐昏聩,恍如一重又一重的明纱覆下,他对峙着,顽抗着,直到丧尽最后一丝力气。
第一天
"不,你不能进去。"神奇女侠手握真言套索挡在门口。"这里用不着你,阿尔弗雷德马上就到,他会没事的。"
那是一间囚室。但与所有关押犯人的牢笼不同的是,它既不狭窄逼仄,也不阴暗湿冷,黄太阳的璀璨光辉从打开的门缝中流泄而出,将未开灯的走廊照得灯火通明。
但这仍然是一间囚室。
黛安娜的反应不言而喻。
布鲁斯就是被关在了那里,并且情况不容乐观。
克拉克当然不肯听话照做,他的胸口几乎要被担忧填满,警惕的眯起眼睛。"发生了什么,黛安娜?我听得见他的心跳,我必须亲眼见到他。"
他不愿自己细想,为什么,黛安娜会要想拦住他。
黛安娜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眼睛许久,神情恍如凝固,肩颈的肌肉线条紧绷着,唯有明灿的眼眸闪烁着不停变幻的锐意。
"你可以。但为了他考虑,同时也为了你自己,我强烈建议你不要这么做。"
胃里一阵颤抖的收紧,他感到自己的心像投入无底深潭的石块,无限下沉。
他艰涩的吞咽了一下,"让开,神奇女侠。我只说一次。"
她依旧盯着他,用仿佛他是某种洪水猛兽那样的目光,一圈一圈将套索挽起,最后,侧开了身,在克拉克从她身边走过时,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力量大到只有超人才可承受。
"无论你看到什么,记住,保持—冷静。"他们的距离过近,黛安娜面部任何微小的细节一览无余,发红的鼻尖,急促的呼吸,额角凸起的筋络。"清醒点,不要失控,不要在这个时候,不要在布鲁斯面前。"她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无法发声,仅能僵硬的点头,黛安娜所有的反常表现,那些严正的警告与慎之又慎的提示,只能迫使他更加想要想走进那间屋子,见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卡尔——"
还有什么!?
他在幻想中粗暴的甩开她的手,却又不得不在现实中步履微滞,强作镇定的对上她的眼睛——这是最痛苦的部分。
"你要知道,这不是你的错。”黛安娜轻声低语,哀伤但坚定。"不是你的错……"
这次,他没再点头。
这怎么可能不是他的错……
他和超人……他们——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可以过后再想这个。
克拉克踏入囚室,循着那近在咫尺的微弱心跳声渐行渐近。
发散着黄太阳光的天花板仿佛一个源源不断的能源补给站,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自身更加强壮、更有力量;而内心,却截然相左。
布鲁斯伏卧在囚室内唯一的陈设、一张宽大柔软的床垫之上,脖子以下尽数被鲜红的披风覆盖,只有头部和少许脖颈暴露在外,昏睡着,仿似浸溺血池。
克拉克的呼吸在目光触碰到后颈深浅交错的残痕时失去了原有的节奏,心跳短暂的停滞了一个节拍后,疾动如雷。
紧握的拳头垂在身侧,轻轻的颤抖。
他的全身都在颤抖,被不听使唤的双脚引领着靠近床沿——甚至忘了自己可以直接扫描——迟缓的伸出手去,老态龙钟的动作形同一位耄耋老人。
柔软的丝织物一寸寸揭开,露出之下完全赤裸的身体和纵横叠加的伤口及瘀痕,有些已经结痂泛黄,有些仍旧在向外渗血,蜷曲的边缘翻驳着,齿印的形状清晰可辨。一个巨大的用热视线烧灼出的"S"凶蛮的凌立在那些杂乱无序的伤痕之上,丑陋而狰狞。
他慢慢跪倒在床边,机械的将披风重新盖起,耳中充斥着沸水蒸腾之声,一切思维与权衡蒸发殆尽。黄太阳的能量在体内中急速奔腾,暴虐的催促他去捣毁些什么——鲜活的、跃动的、能发出欢笑与嘶吼的生灵——
斩断、杀死、付之一炬……
他已经听不到黛安娜曾经和正在说的话,他绝望的打开了不受泪水阻挡第二层眼睑,找寻着令他更加绝望的东西。
脊背断裂,数不清的骨折与挫伤,骨渣,肿胀,积液,陈旧的,新鲜的……
人类几乎被碾碎了,但却仍然活着。
是他,他要布鲁斯活着,活着承受这一切……
克拉克坐倒在自己的小腿上,猛的反身后撤,双手扎入地面,像疟疾高烧时意识不清的病人那样剧烈的打抖,拼尽全力压抑下即将从眼眶里喷薄而出的滚烫岩浆和胃里翻江倒海的撕绞涌动。
啊。
啊。
他张开嘴,无声的哀嚎。
一只从背心伸出的手,抓住心脏狠狠扯下。
他想起作战开始前的那一晚和布鲁订下的战后之约,在料理好另一个世界的烂摊子后,他们将会严肃认真的就彼此即将升级的新身份展开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期间付出一两条裤子拉俩与几颗衬衫纽扣的必要代价。
布鲁斯罕见的说了很多话,甚至在最后给了他一个哥谭宝贝式的充满魔力的甜美笑容,用那副神情让他“滚出哥谭”——源自一则古早玩笑。
闭上眼睛,那张笑脸仍在眼前,触手可及,自信的、从容的、魅惑的,仿佛无坚不摧,所向披靡,令他目眩沉迷。
布鲁斯……
他的布鲁斯……
混乱间,身后微弱的心跳声忽然跳快了几步。
他手脚并用爬至床边。
那个人的半张脸陷在枕头里,轻颤的睫毛像濒死的蝴蝶挣扎扇动的翅膀慢慢展开,恍惚的目光渐渐聚焦。
一个呼吸过后,那双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极轻的瑟缩了一下,身体瞬间绷紧。而后,一股摧枯拉朽的尖锐恨意从那双暖棕色的眼瞳里垂直穿出,混合着布满倒刺的悚然,将克拉克就地射杀。
来不及对此作出任何反应,克拉克惊恐地意识到布鲁斯想要撑起身体——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臂,其中的一只手腕处高高肿起,弯折着——它断了。
他会反抗到底,仿佛这意念已倾注在他的血液中,哪怕仅剩一根手指、一颗牙齿、一次呼吸。
他仍是蝙蝠侠。
而他将他认作了另外一个超人。
那个残忍疯狂的暴君、滥杀无辜的独裁者——
那个将所有这些伤害加诸给他的魔鬼。
"不!别动!别动!"克拉克朝他伸出手,却瑟缩着不敢贴上他身体的任何一寸皮肤,声音嘶哑发颤。"你是安全的,布鲁斯,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们赢了,联盟赢了。你是安全的。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他尝试挤出一个笑容,但眼泪先一步滚落。
布鲁斯蓦然停止了挣动,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安静地审视着对方,依旧全身紧绷,毫不动摇,眉额间紧锁的沟壑如同一道无底的深渊。
继而——轰然崩坍。
"……克拉克?"
刹那间,恍若雷击,某种奇异的魔法凌空飞降,亿万知觉重新流溯回四肢百骸,画面、声音、气味,克拉克又能看到、听到、嗅到,感应到一切的一切——
……黛安娜戍守在走廊的尽头意阻止其他人靠近。更远处,哈尔、钢骨以及沙赞将战犯押入特质的监狱候审;海王擦拭着他的三叉戟,顺便收拾了几个漏网之鱼;原子队长竭力安抚着受惊的民众,而塑胶人则帮了倒忙;迟来的绿箭侠错过了会战,越过遍地狼藉向中心狂奔;火风暴已经着手重建废墟,金色先锋默默站在角落,神情凝重。他身后的法桐迎风招展,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清晰可捕。天空中央,一缕金光拨开翻滚的乌云,照耀着硝烟弥漫的大地……
终结亦是启始,万物流转不息。
他完完全全的哽咽住,只能用力地点头。
“是……我是……”
砰砰、砰砰……
那唯一的心跳声犹如连绵的海浪拍打礁石般直击他的心灵。
"克拉克……"布鲁斯喃喃的默念着,似乎并不需要任何回答,眼帘垂落,沉重的思绪潮汐般追逐着惺忪飘落的视线埋入地平线,放松身体,沉沉睡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