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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坐在他专属的位置上,莱利特意为他预留的。他不是不能承受殊荣的人,只是此刻有些坐立不安,好像被推到众人目光的中心,承受四面八方来的审视。这与他人所见的阿尔弗雷德有很多出入,他的朋友会说阿尔弗雷德是外向,阳光,爱开玩笑的人。“他哥哥——也许大他几岁,彻底的英国人。我不会在他面前说的。”他们这样讲,“他们的关系并不好,阿尔弗雷德很少谈起他……”
“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透过眼镜,他能把视线聚集在对面的双眼之间,显得他很专注。他也清楚这套把戏,阿尔弗雷德更清楚接下来他们会说些客套话,从天气开始怎么样?亚瑟柯克兰符合那种最典型的英国人的刻板印象,如果他们之间要玩这一套,最合适作为开场白的就是天气。他的第一句问候:“天气很好。”
“对。”阿尔弗雷德点头称是。他向窗外瞥了一眼,玻璃擦的非常干净,唯有一块泡沫的残渣干涸在头顶上。他想到,幸运的是自己并不是唯一如坐针毡的人。亚瑟柯克兰不能适应任何快餐店,也许从他还是孩子的时候起就这样。他在纽约也活得像是南方来的贵族乡巴佬——听说他们是帝国、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正统遗孤,不过亚瑟柯克兰就是该死的英国人,无论他在美国待上多久都难以改变的这一点,将会永远刻在他对这位兄弟的印象上。现在他穿着一整套像是定做来的西装,在快餐店里显得非常滑稽。除了骗子,阿尔弗雷德想不出别的身份给他。
又是一阵沉默。阿尔弗雷德无意识地松动起旧卫衣的领口,手指在兜帽边缘摩挲着。亚瑟飞快地地抿了抿嘴,他还没有改掉这个习惯动作。“阿尔弗……”“希望你们饿了!餐好了。”莱利端着塑料的橙色餐盘出现在桌旁,及时打断了他。亚瑟只能闭上嘴,看着莱利慢吞吞地把他们的早饭放到桌上。“培根蛋,咖啡,还有双人份的套餐……还是老一套?”莱利看看阿尔弗雷德,把带汉堡的那份放到他面前,又好奇地打量了亚瑟柯克兰。他没有多问便离开了,阿尔弗雷德非常感谢这一点。然后他们开始了新一轮的沉默,彻底的宁静。亚瑟吃饭的动静很小,把半熟的蛋戳破都会显得有些粗鲁。他对早餐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对阿尔弗雷德也没有,他们快一年没见面了。
阿尔弗雷德大口咬着汉堡,感觉到融化的芝士片流到了指缝中。他吃到牛肉、生菜、香肠片、酸黄瓜……还有一小块脆培根。第一口很难让人满足,他不想显得太鲁莽,就此放缓了吞咽的动作。柯克兰的叉子无意划过瓷盘,突兀地呲了一声,他毫不在意地咀嚼柔软的肉片,尝到熏肉上鲜明的油烟气味,培根炸干后一定被搁置了一会儿,现在才会冷冰冰地划过他的舌头。所幸生菜带着讨好的甜味,弥补了那点恼人的痛感,无法弥补的是他又一次觉得很饿。好像身体里的某个部位急需被填满,那样的哀求不是来自胃,而是舌尖、眼睛、发出阵阵忧虑的心——为尚未来到的下一口而真正悬空刺痛着。我很饿了。他想。所以他咽下了第一口早餐。没什么停顿再次张嘴,直到整个口腔都塞满了这块混合垃圾食物,几乎快不能咀嚼。亚瑟没有任何诧异的神情,他哥哥是个很体面的人,不是吗。
他们在令人不安的沉默和单方面的狼吞虎咽里享受早餐时间。上一次他们面对面吃东西是在纽约,两人对坐在餐桌的长边,一次都未撞上视线。亚瑟柯克兰的手腕上还有淤痕。但他们都忙着吃东西,没时间吵架或忏悔,几小时前毁灭了床单与家庭荣耀的丑事大可留到以后去无尽悔恨、和解,或者干脆变成一个秘密,不需要向任何人倾吐。在吞咽的间隙,阿尔弗雷德的目光迟钝地滑过了他的手腕,那块久远的淤痕上如今新建了一块旧表。阿尔弗雷德认出这正是那块有着奇怪寓意的礼物,是他买给了将上大学的亚瑟。但他没想到亚瑟还会把这件礼物留下,甚至作纪念勋章似的挂在手腕上。他擅自认为那对亚瑟来说是一片写着耻辱的旧领地。他盯着这块表,看它随着切肉的动作摇晃,看着它突然停下,亚瑟转动手腕的动作一滞。他注意到了。但很快秒针继续走动,柯克兰也没有停下,顺畅地划开了沾满蛋液的培根,忘掉了自己注意到的一切。
就像往常一样。阿尔弗雷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重新把视线放到汉堡上,食物上巨大的环形缺口像是沉默的海港,那才是寻求安慰的好去处。同时他希望一切都快点结束。
他们保持了沉默,继续僵硬地进食,没人会对现状心存不满的。今天的天气糟透了,但兄弟重逢实属不易,而且他们并不只是成为并将继续保持这一身份,他们还做过一段时间的情人,在某天、某一年、某个时间段,阿尔弗雷德还没有如此渴望这些存于表面的东西——亚瑟柯克兰这样说,那时柯克兰也没有这样装模作样——这是阿尔弗雷德的说法。那么这样的身份就再适合他们不过了。阿尔弗雷德因这样的想法感到肚子膨胀起来,咽下的碎肉与面包渣搅紧了攥住他的喉咙,叫他看好,这可不是饱腹的感觉。他的下腹开始发热,一小片肌肉因亚瑟放下刀叉的动作绷紧,只有那双绿的眼睛还没有被时间消磨,在这个早晨第一次与他的视线相撞。
没有别的意味,只是让他觉得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