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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那个念头是什么时候找上我的,好像是刚刚,也就是布加拉提死的时候,也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它就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了,用柔软的脚掌,踩着猫步,无声无息地跟着我,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
八岁的时候,我爱上了邻居家的小女孩,她的脸我已经忘了,名字也忘了,可是爱的感觉没忘,它日夜鼓动着我,令我的怀中时刻抱拥着一团毫无益处的空气。我找各种借口接近她,和她说甜蜜的废话,当然了,那时我还小,甜蜜之外,更多的是愚蠢,但她被我的愚蠢打动了,也爱上了我——没有明说,但我相信如此。她说,葛德,你好像一条小狗啊。
我说是吗,哪里像啊。她也不答。
我爱她到比三个月还多一个月的时候,她死了。
她得了一种奇怪的病,病发非常迅猛,我还没转过身来,她已经没了。有一天晚上,她的母亲敲响了我家的门,我打开门,她绝望地发现我已经是我家唯一的男人——唯一的活人,我的父亲又不知道醉死在哪里,我的母亲出了门寻他。葛德,她说,你能去请牧师来吗?
我立刻出门。她要死了,只有要死的人才需要请牧师来,祷告,赦免,涂油,进行完这些,你就可以踏踏实实地死了。我不愿意避讳这个词,但是后来,我开始慢慢地避讳那个数字。
牧师住在教堂和铁路之间的一座小房子里。我说明原委,牧师立刻带上油膏之类的东西,跳上自行车走了。我急急忙忙往回赶,走到接近车站的地方时,天上忽然掉下一个黑黢黢的东西,正落在我的身前,几乎被我一步踏碎。那是一只鸟,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鸟,第一刻我以为它死了,可它叫了一声,啄了我的手指,它那么小,柔软又灼热,在我的手里像一颗不住跳动的心。我摊开手掌,小鸟艰难地飞了,天太黑,我看不到它的影子,但那个瞬间,我听到的是一种稚嫩而一去不复返的声音。
忽然间,我的左侧被强光照亮,刺目的白光迫使我抬起头来,是火车。我不知不觉走到了铁路边上。火车渐渐减速,准备进站了,而我还沉浸在小鸟飞走的震颤中,无法挪步,此时我看到一双眼睛,在火车玻璃窗的另一面投来视线。一双年幼的渔夫的眼睛。
大约五年之后,同一双眼睛,从监狱的探视间玻璃的另一面看我。
那天我赶回家时,听到隔壁传来隐忍的哭声。
我在监狱里时已经多少有所知觉,出狱后,挨了波尔波一箭,我有了替身。之后我找了一天去选枪,在一家仓库里,后面就是靶场。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老手的中年男人,在和另一个男孩说话,他谆谆地说,放松你的手,凡是枪都有后坐力,当你开过第一枪,你的手就会记住这个后坐力,并下意识地对抗它,哪怕这股力此时此刻还不存在,越是防备,你就越是打不准,你要放松,不要设防,让你的每一枪都是突然的。你看旁边那个人——男人说着,将目光投向我,我刚在对面的人形靶上打了一枪,靶纸随风飘动,令那个弹痕直立起来,像一个惊叹号,贯穿了那双并不存在的眼睛。
不要设防,让你的每一枪都是突然的。我忽然记起她来,她说我像狗,我想我知道了她为什么说我像狗,因为狗,不会拒绝命运的馈赠。它们拥有与生俱来的天真与热诚,任你丢出树枝、肉骨头、网球、臭鞋子……它们都会去捡,用一样的步态和叫声,狗对命运一视同仁。我想,她说的没错,我是突然的枪声,我是不会拒绝命运的小狗。现在,我是一条中狗了,以后,还会变成老狗,如果有命的话。
我试了五六种枪,最后买了一把柯尔特,柯尔特蟒蛇,发射点三五七口径的马格努姆手枪弹。经典款,我喜欢,我的六个小子弹也都很喜欢。
我加入了布加拉提的小队,又过了几年,认识了乔鲁诺•乔巴拿。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宿命,该你踏上的路,永远会在前方等着你。
乔鲁诺•乔巴拿这个人,仿佛从一到这个世上,就是奔着成为行走的人间律法来的。我有时候受不了他,这种时候不多,多也无所谓,反正我还是会受,我乐意。
后来他成了教父,变得深居简出,很多人历尽千辛万苦来见他一面,对他顶礼膜拜,他们有时候会很惊讶,因为这个顶着教父名字的人物如此年轻,如此……美丽,就像你从军打仗,梦想着走上凯撒的战场,却发现主帅是玛丽莲•梦露……
每当这种时候,他们脸上都会浮现出一种很好笑的表情,为了欣赏这些表情,我要求在所有陌生人来访的场合贴身保护教父,乔鲁诺从来不说,但我觉得他全都知道。
有一回闲来无事,我们去了一趟威尼斯。那天威尼斯港口的夕阳光芒万丈,像是能从我的眼眶进去,再从后脑勺射出来似的。我迎着太阳站着,吹着港口的风,忽然觉得万箭穿心,我说乔鲁诺你看,这画面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乔鲁诺戳着我的胸口说,米斯达,你人老了几岁,脑子也傻了吗,这里是什么你都不记得了吗?
我说,这是我强壮的胸肌。
哈哈,开玩笑,其实我记得的,可是我当时昏过去了,怎么可能看到。当天晚上,我让乔鲁诺讲给我听,他也不讲,我反复要求,严肃抗议,以死相逼,他咬牙切齿地说,米斯达,你再乱动我就要断在你里面了。他离我好近,头发垂在我的胸口,我看着那些圆圆的伤疤,闭嘴了。乔鲁诺是一个温柔的人,知道顺着我的目光去亲吻它们,我把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说,你看,为了你,我这一身让人开了好多的洞啊。
这不是我瞎说,在火车上,乔鲁诺、阿帕基和纳兰迦,这三个人睡掉了全程,为了打赢这一仗,布加拉提不惜把自己大卸八块,没错,就是阿里巴巴说的那种大卸八块。我也快不行了,No.5哭得我神经衰弱,不过事后我什么也没说,我猜想,乔鲁诺也一定有许多战斗,对我只字未提。
我又想到布加拉提,我不敢多想,想多了容易走神,走神了会被乔鲁诺发现,被他发现了……倒也不会怎么样。我正想着,忽然觉得身下一阵颤动,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床铺忽然整个裂开了,不,我没有床了,整座的雕花铁床架变成了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树……或者藤蔓,闻起来有点像尤加利,我失去重心,整个人掉进树里,而那些枝条还在不停地生长,我们被托举到半空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我惊慌失措,差点叫出替身,乔鲁诺把我的嘴巴捂住了,让我免于被六发子弹取笑的下场。可最后我的嘴巴还是挣脱了他的手,我放声大笑,乔鲁诺,可真有你的。
那些藤蔓非常恼人,把我摆布成一些奇奇怪怪的形状,可是也无所谓了,血液在我的这具身体里疯狂流动,有几个瞬间,甚至让我看到了死亡……死也无所谓,反正我的命早就是他的了。提到死,我再度不可遏制地想到布加拉提,曾经,我的命也是布加拉提的。
可是他却先于我而死,这不合情理,我明明毁掉了滚石……我……
在古罗马竞技场,我让乔鲁诺赶快去治疗布加拉提,他也不去,光是仰着头一个劲地瞄着天上,我也跟着抬头,那儿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我的眼睛都要被晃瞎了,将瞎没瞎之间,我看到一只鸟从天上飞过,十年前的那个场景毫无征兆地回来了,我从地上捧起一只小鸟,翅膀柔软,嘴角泛黄……那一瞬间,我知道,我失去布加拉提了。
我失去布加拉提了。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这样讲。当然,布加拉提不仅仅属于我,他属于所有人,不单布加拉提小队,他甚至属于这个世界上每一双带着温度的手,我们所有人也属于他,所以,广义上来讲,我的话不能算错。
布加拉提的魂魄飞升,在一场壮丽的告别之后,他终于字面意义上地死掉了,可是他的躯体,他千疮百孔的躯体,因为他的死亡而无法被修补了——乔鲁诺可以变出生命体,可布加拉提失去了新陈代谢的身体无法用新鲜的血肉去连缀它们了,没有生命,他变成了一个物体。
这件事,我想我很久之前就懂了。
我闭上眼睛,试图从心里的哪个不见天日的角落把小鸟召唤回来……柔软的绒毛,细碎的叫声……我失败了,它走了,飞去了那个我不能触及的世界。
就在那一刻,那个问题找上了我。有一个声音对我说,死亡的前面是什么?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强如乔鲁诺的镇魂曲,将时间的把戏玩得炉火纯青,它都不能把布加拉提从命数的另一头捞回来,所以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可是死亡的前面是什么?你已经死到不能更死了,死到了死这个字眼的最高级,就到头了吗?
我带着这个问题上下颠倒,长这么大,还从不知道自己有在树上做爱的本领。乔鲁诺的情绪好像能促进作物生长,这棵树一直在长,开花,结果,落叶子,那些花果尽从些匪夷所思的地方冒出来,让我历尽劫数。还好,我米斯达一向钢筋铁骨。
后来乔鲁诺把我翻过来,让我脸朝着地面,这时我们已经被这棵树举得快碰到天花板了,我的手和脚缠在枝叶里,已经不听我的,转身的那一刹那我发现他散掉的长发乱了,从原本的三个卷变成了……多了一个,于是我挣扎着抽出一只手,给他整理头发。
米斯达,他念我的名字,我哼了一声。他把我的手拿下来,吻了我的手心,非常珍重,是我拿枪的手。
我的脑子乱七八糟,估计是充血太多,乔鲁诺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两个都一塌糊涂。最后,这棵树完全地枯死了,生命轮回,我们赤身裸体坐在一地枯枝败叶中间,窗口挪进来月亮。我说乔鲁诺,可真有你的。
他忽然俯身看我,直朝着我的眼睛看,看进来,看进来,我忽然心虚得要命,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怕他从里面看见布加拉提。
可我转念一想,看见就看见吧,我不怕看,何况他心里又何尝没有一片被布加拉提的衣摆拂过的角落呢?实际上,就在他死去的第三天,我们从教堂后面的墓地回来,身上还带着雨水味,我坐在第一次见到乔鲁诺的那家店的同一张桌旁,感觉四体乏累,乔鲁诺在我身边,我们长久地沉默,就在我叹一口气,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他拉下我的帽子,盖住我的眼睛,然后吻了我。当天晚上我们在他的公寓地板上做爱。所以说没什么的,这个人,这个名字,是我们共同的疮疤。
乔鲁诺的呼吸吹在我脸上,我忽然想起那天,在背叛老板的那条小船上,我又抢了纳兰迦的巧克力。纳兰迦快急哭了,我却乐得直笑,布加拉提说,米斯达,还给他!我就立刻把巧克力从嘴里掏出来,纳兰迦说,米斯达你恶不恶心啊,我解释说,还包着纸呢,我给你剥开好不好,纳兰迦说,连着纸吃,米斯达你要不要脸啊。我拿着黏糊糊的巧克力,试图从恶心和不要脸中间选一个。选不出来。最后乔鲁诺说算啦,纳兰迦不要的话,我吃掉好啦。
我说,乔鲁诺,你可以给东西赋予生命,对吧?
他没动静。因为我说的是废话。他在等我。
我说,乔鲁诺,哪天我死了,死在你前面,死透气了,你把我变点什么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可我知道他懂我的意思。他说,你想变什么。
我说,这个嘛,我听教父大人的。
不过,我又说,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告诉我,就不好玩了。
他笑了一下,说,好。
死亡的前面是什么?我不知道,无论我和乔鲁诺谁前谁后,永远也不会知道,可是我很期待,我怀着这样的期待反复吻了他,而后闭上眼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