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上」
海风擦过奥姆的脸颊,如刀子割裂着他的皮肤,奥姆觉得脸上湿漉漉的,大概是在流血。但事实上没有,那种湿润的错觉只不过来自于咸湿的海风的水汽。海浪拍打着他的小腿肚,身后押送他的士兵一言不发,奥姆不知道是他们对前国王无话可说还是他们已经不屑与一名被流放的战犯交谈。
柔软的沙子穿过奥姆的脚指缝,他每迈出一步,就远离大海一点。冰凉的空气在肺叶里流窜,奥姆觉得它们犹如毒药在一点点侵蚀他。喉咙火辣辣的烧灼起来,呼吸的动作反而让他觉得窒息感扑面而来。
士兵们停下脚步,示意他们的押送任务完成,海浪夹杂着海鸟的鸣叫在黑夜里拉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奥姆回过头,想再看一眼曾经属于他统领的亚特兰蒂斯士兵,然而那些穿着红色盔甲的士兵已经消失在卷起的海浪里。
奥姆站在原地,望着一望无尽的海面,墨蓝色的海面突然平静下来,连海浪声都变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把清冷的光洒落在玉石一般的水面上,奥姆低下头,发现月光穿透了水面,照出水底自己赤裸的双脚的的模样,他动了动脚趾,沙子从指缝间被退开的海浪带走。
亚特兰蒂斯的位置是感受不到月光的,她躲藏在海洋深处。奥姆突然之间想起一些陈年旧事,他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月光的时候,是在自己年幼时,为了逃避格斗课程,偷溜出亚特兰蒂斯。他一直往海面上游,游了很久,久到身边的海水从墨蓝蜕变成宝蓝色。
他游到了大西洋的遗迹,七国之王巨大的雕像让奥姆不得不扬高了脑袋去瞧,冷清的月光把海水映照成更加冰冷的苍蓝,一束束光线被七王交叠的三叉戟分裂开,奥姆漂在巨大的雕像之间,看得愣了神,他伸出手,让光束打在自己的手心。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往上浮,一直浮出海面,去触碰那束光。
维科的出现结束了奥姆那次偷偷摸摸的出走,他向往亚特兰蒂斯之外的事物,但再也没有出走过,他失去了母亲,后来,他成了父亲想要的合格的继承人,亚特兰蒂斯新的国王。
他有资格离开亚特兰蒂斯去他任何想去的地方,但他没有再去遗迹欣赏那样的风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奥姆把手背朝上,他曾经以为月亮的光是有温度的,可是它真正感知起来却是没有任何属于它自己的温度,就像它本身并不是发光体,真正散发光亮和温暖的是太阳,月亮不过是个附属品,在太阳缺席的时间来暂时顶替他的位置。
湿润的海风从奥姆张开的手指间穿过,温柔地包裹住他的手掌。奥姆蜷起手指,握成拳头,犹如攥住了月光,手垂落下去,奥姆不再去看大海的模样,他背过身,朝着岸上迈开脚步。
脚印被拍打过来的潮水吞噬,潮水褪去就没了痕迹,变回平整的表面。奥姆艰难地迈上陆地,没有海水浮力的助力,每一步都困难而沉重,步子犹如灌了铅,奥姆觉得身体也因为呼吸了空气而变得沉重起来。
呕吐感挤压着喉咙,没走出几步,奥姆就摔跪在沙滩上,储藏在身体里的水被他呕出来,源源不断地,就像要把他身体里的每一滴水分都榨出来,呕吐出来的液体被沙滩松软的质地吸收,没留下一点痕迹。
口腔里蔓延着苦涩的味道,奥姆与陆地天生不和,他是亚特兰蒂斯人,他不属于陆地,即使已经被流放,他的身体却还在抗拒着这个事实。
海浪的声音钻进耳朵,奥姆想扭过头扑进海水里,他怎么能离开孕育他的海洋,他是七海领主,他的下场不应该这样,不应该是穿着破烂的囚衣,跪倒在沙滩上,面前是吸收自己呕吐物的沙质泥土。
他失去了自己的三叉戟,两手空空,只能捏住沙子,甚至连这些沙子一松手便会从指尖流走。他失去了一切,他的地位,他的权力,他的人民。他现在只是个流亡者,后颈上还打着耻辱的封印——亚特兰蒂斯新的国王、他的兄长亲手烙上的流放封印。他不能触碰海水,他曾经熟练操控的海水成了他的毒药。
扑回海里的念头没有从奥姆脑中消失,反而变成一个可怕的念头。至少是死在海里。奥姆想,他扭过头,看着一下又一下拍打岸边的海浪,汗水从额头滑下,挂在睫毛上,沿着眼眶融进眼球里,再转变成另一种形式从眼瞳里流出来,在脸颊上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
眼前的月亮扭曲成模糊的一团,像打翻的奶油蛋糕,清晰的边角的光晕变得黏糊糊,毛茸茸的。奥姆抬手,指尖触碰到脸颊上的液体,他觉得难以置信,随之而来的是恐慌,他胡乱的抹了抹脸,手掌上的沙子被摸到脸上他也毫不在乎。
肺里因为呼吸空气而烧灼起来的疼痛蔓延开,从心口渗透每一寸神经,疼痛感让奥姆失去支撑身体的力气,手臂一软,躺倒在沙滩上,翻身仰面朝天,天鹅绒幕布一般的天空也因为眼眶里湿漉漉的水汽而变得和月亮一样黏糊,眼角滑落的泪水滴落在沙滩上,立刻就被松软的沙子吸收,不留痕迹。
奥姆放任它们从眼角划过太阳穴一路流下去。反正也没有所谓的皇家仪表要维护。现在他只不过是个流亡犯,一个注定要被亚特兰蒂斯遗忘的人。
奥姆痛苦地想着,皱紧眉头,闭上眼睛,努力不让疼痛的呻吟声从喉咙里钻出来流露更多脆弱,火烧火燎的疼痛折磨着他的身体和神经,很快他就失去抵抗力,掉进昏迷的黑暗里。
奥姆醒来时不是在海浪声环绕的沙滩上,而是在柔软温暖的被子里,眼睛痛到睁不开,头还疼得跟大脑被撕裂开了一样,每一下心跳都像重锤敲在耳膜上,牵扯出神经上剧烈的疼痛感。他听见有拉开门的声音,门轴太久没有上润滑油,声音刺耳而尖锐,奥姆皱紧眉头,努力睁开眼,强撑着身体坐起来。
一个红头发的人类小女孩,脸上是星星点点的雀斑,看上去约摸十三四岁,她手里端着玻璃杯,里面盛着清水。她发现奥姆醒来时脸上露出的笑容刺痛了奥姆,奥姆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想要冲出这个房间,想要尖叫让这个女孩离自己远一点,他的身体每一颗细胞都对人类充满抵触。
理智阻止了他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小女孩一步步靠近床边,奥姆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他不愿触碰她。
水杯被递到眼前,她叽里呱啦的说着奥姆不能理解的语言。
两人僵持着,奥姆警惕地盯着那杯水,小女孩见他不接,又看见他已经干裂起皮的嘴唇,脸上流露出担忧,她径直把水杯往奥姆唇边递过去,奥姆猛得抬起手,拍开她。
水从杯子里浪出来,洒在被褥上,濡湿一块深色的水痕。
奥姆知道自己的这个动作显得过于粗鲁,不符合他的身份和教养,但他现在不过是个流放者,那些曾经的荣耀早已经随着他的战败逝去。
奥姆和女孩还僵持着,女孩的语言他听不懂,但猜得出女孩执意要他喝这杯水。
喉咙干涩疼痛,奥姆能尝到舌尖上萦绕的血液的铁锈味。他需要水,但他绝不会接受任何来自陆地人的施舍与帮助。
他得离开这里。奥姆知道这点,他费力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木板上,凉意从脚心钻进身体。奥姆几乎没有尝到过寒冷的滋味,亚特兰蒂斯人天生就不会感觉到这些属于脆弱的陆地人才能感知的体验。可他现在能感觉到冷,从皮肤无孔不入的渗透进身体,他不再是个亚特兰蒂斯人了。
奥姆摔倒在地板上,他的狼狈无处可藏,他不想在陆地人面前表现的如此,女孩伸手去扶他,奥姆像触电了一样甩开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
"这可不是对待女士的礼仪,Brother。"
奥姆抬起头,看见的是站在门口的亚瑟,他高大的身形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塞满。他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和一碟曲奇饼,奶油香甜的味瞬间充满房间。
奥姆想要掩饰自己脸上的惊讶,但是他的惊讶和他的狼狈一样,无处可藏,奥姆抓着床沿撑起自己,重新坐回床上,至少这样看起来比坐在地板上好。
亚瑟走到他面前,他笑着对小女孩说了一通奥姆听不懂的语言,小女孩点点头,端着那杯清水离开了房间,走出去的时候还合上了房门,门轴又一次拉出了刺耳的声音,奥姆皱起眉头。
"你为什么在这里?"奥姆本想说你应该在亚特兰蒂斯,但他不愿触及这个词,话到嘴边,临时变了句子。
"我住在这儿,不过这里不是我家,这里是西耶家。"亚瑟把装着曲奇饼的盘子放在木制的床头柜上,又将手里冒着热气的马克杯递到奥姆面前,"喝点热茶,你会舒服些,而且你需要摄入水分。"
茶叶在热水里升腾出来的浓烈的香气顺着鼻腔钻进去,奥姆沉默了半晌,没有拒绝,他伸手接住了马克杯,含住瓷杯边缘,带着暖意的茶水滑进胃袋里,身体的疼痛因为水分的摄入而减轻,奥姆为此松了口气。
"西耶在海边发现了你,你已经昏睡了三天了。"亚瑟伸手用手背去探奥姆的额头,奥姆后撤,躲开了亚瑟的触碰。
奥姆的戒备让亚瑟的手探了个空,他无辜地用狗狗眼看着奥姆,试图告诉这个才被自己判刑流放的兄弟他并没有恶意,奥姆对此不予采信。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还在发烧。"亚瑟说,"你的身体可能还不适应陆地的环境。"
奥姆抬眼看了亚瑟一眼,垂下视线盯着马克杯里漂浮的茶叶,声音平板的回应,"多谢您的关心,陛下。"
亚瑟因为他的称呼愣了一下,大部分时候他还没适应自己成为亚特兰蒂斯新的国王的这个事实,更没能适应奥姆称他为陛下。
亚瑟低着头盯着奥姆,而奥姆只丢给他一个头顶,他专注的喝着手里的茶,几乎把脸都埋进马克杯里,以此来拒绝和亚瑟交谈。
亚瑟没打算继续和奥姆打这场没有什么威胁的仗,他径直走出了房间。
奥姆悄悄从杯子里抬眼看着亚瑟离开房间的背影。他忘了关门。奥姆烦躁地想。
奥姆本以为是亚瑟忘了关门,他在犹豫是否要站起身去把门关上,给自己制造一个独立的思考空间的时候,亚瑟返了回来,这时奥姆才明白,他没关门只是为了方便接下来的动作——亚瑟走进房间,一把夺走奥姆手里的马克杯,尽管他已经喝完了里面的茶水,但他还眷恋马克杯杯体上残留的温度,所以捧在手里,亚瑟强硬的抢夺引起奥姆的不满。
他伸手想要抢回来,而亚瑟把它遗弃在那盘没人动过的曲奇旁,他直接把奥姆扛在肩膀上走出房间。
奥姆挣扎地如同脱水的鱼,"你在做什么?放开我!亚瑟·库瑞!"奥姆不想自己像个姑娘一样尖叫,他不得不压低声音,让自己听起来具有威胁性,"立刻放我下来!我命令你!"
亚瑟扛着奥姆经过客厅,奥姆看见了那个红头发的脸上长着星星点点雀斑的小女孩,她手里捧着跟奥姆刚才手中拿着的同款马克杯,热气正从马克杯里撩撩升起,她看见亚瑟和奥姆的状况,紧张的从沙发上站起身。
"你现在可不是国王,你的命令起不了作用。"亚瑟说着,又朝女孩看过去,给了她一个笑容,"må ikke bekymre dig(别担心)"
亚瑟戳中了奥姆的痛点,他闭紧嘴不再说话,就跟自暴自弃了一般,挣扎地幅度也变小,他奄奄一息地挂在亚瑟肩膀上。
亚瑟扛着奥姆进了浴室,把奥姆丢进盛满水的浴缸里。
水漫过头顶,从鼻腔和口腔流进去,奥姆伸手抓住浴缸边缘,撑起身体,把自己从水里捞出来。
水不是冰凉彻骨的冷,而是让人感到舒适的温热,头发沾湿了,黏在皮肤上,奥姆被呛地止不住的咳嗽,喉咙火辣辣的疼,他带着怒气朝亚瑟瞪过去,亚瑟笑嘻嘻地接受了奥姆的怒火,随后走出浴室,留下他一个人。
奥姆的后颈靠在浴缸边缘上,圆润的边角硌着颈椎,奥姆没有调整这个不太舒适的姿态,他一动不动地承受着这份不适。
水流环绕在周身,流动扫过皮肤,把内在的高温都带走,奥姆仰着头,望着天花板上亮晃晃到有些刺眼的灯光。
后颈上的封印没有因为触碰水而刺痛,它如同不存在一样。奥姆慢悠悠地沿着浴缸的弧度滑下去,温热的水从锁骨往上蔓延,一点点地淹没下巴,盖过嘴唇,遮住鼻尖。
奥姆完全的沉入水中,他睁着眼,金色的头发在水流里飘动,从眼前扫过,奥姆盯着天花板上跟着水波摇晃的灯光,在水里看起来它也没那么刺眼,而是变成一团温和的暖黄色。
"如果你是想试试现在自己能在水里憋气多久,我很乐意帮你计时。"亚瑟的声音穿透水,钻进耳朵里。
奥姆从水里浮出来,他恼火地看着亚瑟,亚瑟正靠在浴室门框上,手里端着刚才那盘曲奇饼干。他的话提醒了奥姆不再是亚特兰蒂斯人,也不再具备亚特兰蒂斯人的能力。
亚瑟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已经咬了一圈不怎么整齐牙印的饼干,他咀嚼着,饼干的碎屑粘在他的胡子上,随着他咀嚼的动作,看起来就要从上面掉落,但又牢牢地抓紧了它们。
奥姆对亚瑟这幅不修边幅的模样感到嫌恶,他皱起眉头。
水珠沿着他皱起的眉心滑下,他整个人都湿漉漉的浸泡在水里,金色的头发比亚瑟初见他的时候长长了些,毕竟在牢狱里没有什么修整仪表的机会,发尾贴在他脖颈的皮肤上,从后颈盘绕到斜方肌的纹身被头发半遮半掩看不清全貌。
奥姆眨了眨眼睛,他还瞪着亚瑟,挂在睫毛上的水珠抓不住睫毛尖,滴落回浴缸里,激起一圈涟漪。水滴清晰的声音犹如惊雷在亚瑟耳边绽开,亚瑟收回自己的视线,吞咽掉嘴里嚼烂的饼干,他想着这饼干大概烤得太过了、太干了,不然自己也不至于突然地感觉喉咙发紧。
饼干残留的碎屑干巴巴地粘在喉咙里。亚瑟清了清嗓子,"来一块?"他把盘子往前递了递。
奥姆脸上写着显而易见的拒绝。
亚瑟不得不自说自话的把话圆回来,"看来你更想一个人享受你的泡澡时间,好吧……那么……祝你愉快。"说完就端着那盘曲奇转身走了。
奥姆皱起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变得困惑,他不太明白亚瑟突如其来的局促,总而言之,他终于拥有了清净独立的空间,松了口气,奥姆重复刚才的动作,沉回水里。
奥姆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冰凉的水里,他竟然在温热的浴缸里昏沉沉地睡着了。
水已经凉透,带着寒意浸入皮肤内,奥姆爬出浴缸,水淅淅沥沥的从他身上湿透的布料滴落,浴室的小窗户透进来夜色,奥姆静心听着门外的动静,安静的连呼吸声都没有。
小心翼翼拉开门缝,走廊里一片漆黑,奥姆这才放宽心打开门,客厅里传来亚瑟震天响的打呼声,奥姆紧张地踮起脚,水滴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隔壁清晰。
亚瑟似乎没有被奥姆的脚步声惊醒,他翻了个身,继续打呼,还砸吧砸吧了嘴。奥姆嫌弃的撇了撇嘴,皇家礼仪让他即使在黑暗的掩护里也忍住没有朝睡的昏天黑地的亚瑟翻白眼。
奥姆在房间里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才终于偷渡到了大门口,奥姆盯着那个门锁研究如何把它打开,最后他放弃了这条路,转而看向紧闭的窗户。
绕过沙发的时候奥姆踮起脚尖,谨慎地落下每一步。
手刚搭上窗框,身后的打呼声停了下来,"母亲肯定教过你不告而别不是个礼貌的行为。"
奥姆收回手,猛地回过头,亚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盖在他身上的薄毯从他腿上滑落到地板上,堆在脚边。
奥姆逆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站着,亚瑟却可以看清楚他的脸,他的蓝眼睛在夜色里变得格外有神,里面盛着他无法抑制的怒火,几乎要变成蓝色从眼眶里溢出来。
"不要提她。"奥姆咬紧后牙槽,他不想引来这个屋子里住着的其他人,他声音压得极底,但听起来比他被亚瑟扛在肩上时更具有威胁性,"你是害她被献祭的罪魁祸首,你以为她现在活着回来你就可以摆脱这项罪责了吗!"
亚瑟没有反驳他这点,他弯下腰,捡起脚边的毯子,抖了抖,一层薄薄的灰尘飞舞在空气里,被窗外冷清的光照出飘动的轨迹,亚瑟拿着毯子,朝奥姆走近。
奥姆戒备的后退一步,然而他身后的墙壁让他无路可退,亚瑟走到他面前,把毯子盖在他身上。
"我去给你找身干净的衣服,至少等天亮了和西耶他们说一声再走。"亚瑟对上奥姆的眼睛,"他们救了你。"
这句话堵得奥姆无话可说,皮肤上的水被毯子毛织纤维吸收,随后而来包裹住他的是毯子上残留的亚瑟的体温。
奥姆垂下头,沉默地接受了亚瑟的这个提议。
奥姆还穿不惯陆地人的衣服,但身上的布料干燥而温暖,虽然尺寸大了点,毕竟亚瑟的体型比奥姆大一圈,奥姆虽然心底嫌弃,但也没表露在脸上。
天色还带着浓重深沉的夜色,太阳距离从地平线里钻出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亚瑟做了早餐,面包片从面包机里弹出来的时候吓了奥姆一跳,亚瑟轻笑了一声,奥姆听出了他声音里的调笑的意味,颇为恼火地瞪着亚瑟,亚瑟对奥姆的眼神攻击毫不在意,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桶装牛奶,倒上两碗,把其中一碗放到奥姆面前,又从柜子里拿出盒装的麦片。
"吃点东西。"亚瑟说。
奥姆盯着面前碗里的牛奶,端起碗就喝了一口。亚瑟在他喝尽一碗牛奶之前制止了他,奥姆舔了舔嘴边白色的奶渍,看着亚瑟。亚瑟拿起盒装的麦片,哗啦啦的往奥姆的碗里倒麦片。
奥姆眼睁睁的看着麦片被碗里的牛奶淹没,亚瑟把勺子塞到奥姆手里。
"试试这种吃法。"亚瑟说。
奥姆半信半疑地盯着亚瑟,关于亚瑟把他丢进浴缸里还存着怨气。
"试试,我可不会往牛奶或者麦片里下毒。"亚瑟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无害。
奥姆舀起一勺泡了牛奶的麦片,放进嘴里,嚼出脆响,麦片带着牛奶的香气,饥饿感终于涌上来,奥姆对麦片的口感上了瘾,吃完一碗,又哗啦啦的往碗里倒。
麦片在碗里堆成小山,亚瑟笑着又拿出一盒放到奥姆面前,"你瞧,陆地上总还是有点优点的,对吧。"
奥姆没理睬他,嘴里塞着麦片,嘎吱嘎吱地嚼,手上舀上满满一勺,正要往嘴里放,他突然停了动作。
亚瑟顺着奥姆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是穿着睡衣出现在餐厅的西耶,小姑娘红头发乱糟糟的还没梳理,睡眼惺忪,看起来完全没有清醒,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才起了床。她和奥姆对视,奥姆握着勺子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他觉得窘迫,想要移开视线,但他自小就不是服输的性格,他不愿在大陆人面前表现出任何示弱。
两人僵持着对视,小女孩打了个哈欠,切断了视线。
奥姆松了一口气,并且咬住脸颊内侧的肉来抑制自己也想要打哈欠的动作。
小女孩走到餐桌边,她感觉到了奥姆对她的敌意,她没有再去看奥姆,转而是看着亚瑟,她用奥姆听不懂的语言跟亚瑟交流,奥姆觉得自己被隔绝在外,心里膈应起来,他低下头,自顾自地继续咀嚼那些麦片,也许是之前吃得太猛,麦片的奶香变得让人反呕。
奥姆放下勺子,亚瑟突然扭头对他说,"她问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奥姆愣了愣,他看着亚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又抿起嘴,一个词也不吐露。
"Mange tak。"亚瑟突然朝着奥姆说了陌生的语言,奥姆困惑的看着他,亚瑟咧嘴笑起来,"丹麦语的非常感谢,你应该对西耶说,毕竟她帮助了你,这是大陆礼仪。"
奥姆从没说过这样的词语,感谢不在他需要学会的范围内,他在亚特兰蒂斯,从出生起,他背负的头衔就是王子、未来的国王,而后变成合格的继承人与国王陛下。他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表达感谢,一切都是凭借他自己的努力获得的。
他不需要感谢任何人,但现在亚瑟却要他向一个陆地人道谢。
奥姆抿起的嘴角因为愤怒颤抖着,他盯着亚瑟,亚瑟毫不示弱的看回来,"你要在陆地生活,这是你必须学会的,奥姆。"
令奥姆惊讶的是,亚瑟说这句话的语气竟然出奇的像他的父亲。在那次偷溜出去,奥姆被维科带回了亚特兰蒂斯,他的父亲没有责罚他,只是告诉他,‘你要成为亚特兰蒂斯的国王必须学会自律,奥姆,就算你成为国王,也依然不代表你能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所背负的头衔越荣耀,就代表你要付出的比别人越多。’
奥姆在与亚瑟的对弈中再一次败下阵来,他看着小女孩,陌生的词汇在舌尖蹦出来。
"Mange tak。"他说。他是个极为出色的模仿者,虽然第一次说陌生的语言,他却从亚瑟那里学了九成像。
西耶看起来很高兴,她绕过亚瑟,挪到奥姆面前,嘴里叽哩哇啦的吐出一堆词汇,奥姆一脸茫然地扭头去看亚瑟。
"她说你很漂亮,她想和你做朋友,她问你以后还会来家里做客吗。"亚瑟笑着当了西耶的翻译。
对于突如其来的夸奖,奥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好先回答她的问题,"我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他现在是个被流放者,他无处可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
亚瑟对着西耶说了一长串,并且西耶在亚瑟说完之后变得更加开心了,她拉住奥姆的手,兴奋的在他面前蹦蹦跳跳。
奥姆因为这份肢体接触,紧张地僵住身体,他绝不相信亚瑟正确的翻译了自己的话。
"你对她说了什么?"奥姆皱起眉头瞪着亚瑟。
亚瑟往椅背上一靠,带着点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会一样奥姆不会的东西,他还在记恨当初决斗场上的资料,资料上没有弱点百战百胜的奥姆此时在他面前暴露了弱点。
"我跟她说,你要住在镇子上,以后也会常来。"
"我可没这么说!也没这个打算!"奥姆完全不赞同这个决定,他几乎想要站起来把亚瑟揍趴到地上然后自己爱去哪里去哪里,然而拉着他的手的西耶压制着他,他不能做出任何动作,只能僵硬的坐着。
亚瑟笑得一脸满足,站起身收拾了桌面上的盘盘碗碗,洗干净它们之后才把一直僵坐的奥姆从西耶手里解救出来。
西耶坚持要送他们出门,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一个劲的朝奥姆挥手告别,仿佛得不到奥姆的回应她就会一直站在这里挥手。
"再见的话是Farvel。"亚瑟说。
奥姆犹豫了一下,才憋出一句,"Farvel。"
"上车。"亚瑟打开停在房子前的车门,朝奥姆指了指车内。
"我不会留在这里。"奥姆站在原地,没打算按照亚瑟的意志行事。
"我可不想在西耶面前把你打晕再塞进车里。"亚瑟让奥姆回头去看还在门口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西耶。
奥姆权衡了一下,不愿意再在陆地人面前出丑,他暂时屈服,坐进了车里。
亚瑟关上副驾驶的车门,朝西耶告别的挥了挥手,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
他的身体越过操纵杆靠到奥姆面前,奥姆对于之前亚瑟的行为还心存戒备,他猛地往后靠,后脑勺和椅背撞在一起,亚瑟靠得太近,奥姆都能感觉到他喷洒在自己脸上的呼吸和他身体传递过来的热度。奥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亚瑟是个混血,他不像亚特兰蒂斯人身体低温,而更像个烧起来的火炉,源源不断地冒着热气,奥姆觉得自己隔着一掌的距离都快被烫伤。
亚瑟伸手拉过他肩膀旁的安全带扣,帮他系好安全带,"安全驾驶。"他说。
奥姆在亚瑟退开的时候松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不接亚瑟的话。
亚瑟发动车子,一路开出小镇,路上早早出门锻炼身体的人还同亚瑟打招呼,看起来相当熟识。
车子开上了沿海的公路,一路朝着山林里开,盘山的沿海公路能看见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蓝紫色的天空慢慢染上橙红的暖光,火球一样的太阳一点点冒出头,从半圆变成滚圆的模样。
直视太阳的光太过刺目,奥姆眯起眼,却无法把视线从被染成橙红的海面上移开。海鸟鸣叫着展翅在海面上滑行,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车内,拍打在脸上,带着海水咸湿的味道,是奥姆所熟识的海洋的感觉。
"很美吧,我以前总是和我父亲一起看日出。"亚瑟把车速降下来,延长他们能看到海的时间。"陆地有自己独特迷人的地方。"他说。
奥姆依然没有回应他的话,但他心里隐约冒出来的念头已经认同了亚瑟的说法。他也曾向往大陆,向往那个生活在陆地上的和他血脉相连的兄长,但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顾及,他必须放在首位的是亚特兰蒂斯人民的利益,他早都把自己所向往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就像他父亲曾经说的,这是成为国王的代价。这是他生来就背负的代价,不过现在,他不过是一名被流放的战犯,注定会被亚特兰蒂斯遗忘。
奥姆的目光贪婪地注视着海面,想象着自己化成一条鱼钻进水里,被海水包裹,一直向前游,直到回到亚特兰蒂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