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复活节假期时,明楼带明台去了一趟奥地利。
明台玩心重,不肯搭火车,明楼就开着车,经斯特拉斯堡往慕尼黑,在萨尔斯堡稍加盘亘,然后一路向东,正好在受难节前一天到了维也纳。
在旅馆安顿好已经是下午,按照明楼的计划,入住后稍加收拾,正好可以下楼吃个简餐,顺便请前台代为预订歌剧院今晚演出的余票。但明家小少爷坐车坐得腰酸背痛,一进房间立刻躺倒,哎呦哎哟地撒娇打滚,直接把自己用被子包成一个球,无论明楼怎么哄劝也坚决不配合。
对于幼弟的撒娇,明楼从来也没什么办法。劝了一会儿见不奏效,只好提醒了一句别把自己闷着,也就由他去了。
尽管明台才说了不去看歌剧,明楼还是请旅馆代订了三张票,又叮嘱前台稍后给小少爷送一份萨赫蛋糕,配双份的香草冰淇淋,这才出了门。
四月的维也纳乍暖还寒,环城大道两边的行道树刚刚绽芽,乍一眼看去,整条环路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软新之中。这不是明楼第一次到访这个城市,但虽说是故地重游,一时间也并没有怀旧之情。近年来,巴黎似乎还是老样子,慕尼黑已然大不相同,而此时此地的维也纳,辉煌的建筑一如往日,帝国余威仍在,行人神色从容平静,七月暴乱的血色似乎已然彻底褪去了。
他先去了一趟维也纳大学,去探望在巴黎认识的朋友。没想到正好赶上经济系的研讨会,索性留下旁听了一节。
自大西洋那头的大萧条始,欧洲每个大学的经济系,无论使用什么语言,之前又抱着什么立场,似乎都变得无法绕开一个人的名字,维也纳亦无法免俗。
研讨会用的是英语——客座教授来自英国,但报告会后的交流则陷入了德语的海洋。明楼的德语仅限于读写,听了一会儿后开始云里雾里,但看教室里诸人的神色,也能猜出这并非一场观点一致的学术讨论会。这时他的前同学、现在已在维大任教的友人向他示意,他点点头,悄悄地溜出了教室。
他们买了咖啡,在庭院里找了个台阶坐下,点起烟,就像还在索邦的日子。
大口地喝了一口咖啡后,友人问:“明,刚才的研讨会,你觉得怎么样?”
明楼微笑:“我还是老观点。但在你们学校,似乎分歧很大啊。凯恩斯不好吗?”
这个答案没有让友人惊讶,他耸了耸肩:“我不信什么预期,更不信什么总体。政府不该替所有人拿主意,它也拿不了这个主意。它应该是所有人的意志的体现,而不是某个人去体现所有人的意志。”
“我不懂政治。”明楼掸了掸烟,“只谈经济的话,凯恩斯很有效。他救了美国。在现在这个年代,大萧条是传导性的,它不停下,大家都会完蛋。欧洲,更远的亚洲,都是如此。”
“长期就未必。它暗示政府有绝对的权力。”
“你这么想?”
“有人正这么做。明,我很喜欢Johnny,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但是学说就是学说,不该成为主义。Johnny如此,你信的那套,也是如此。”
明楼摊开手,还是笑:“我尊重你的意见。”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明楼又开了口:“我这次是从德国入境的。”
友人的唇边有了一丝嘲讽的意味:“哦?我的同胞正在德国大显身手呢。就你见到的,觉得怎么样?要知道,他们现在在做的其实也是Johnny的一套。总需求,总供给,消灭失业率……”
“你有什么亲戚还在那里吗?”
这个看似突兀的问题一下子打断了友人的思路,让他愣了一下:“远亲。我母亲那边的表亲。”
“也许我的预感不太对——我知道你不喜欢‘预期’,但你的那位同胞,似乎不太喜欢你们。那么长期来看……”
“In the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 .” (长期来看,我们都会死。)友人忽然说了一句英语,然后笑了起来,“明,不用长期,你说过你的国家在战争中,也许我的国家很快又要回到战争中去了。他们那么憎恨东边,憎恨俄国人,却忘记了任何一个人,一种思想,只要成为主义,灾难也许就要来了。”
说到这里,他见明楼良久没有接话,想起什么似的又说:“我无意冒犯你的信仰……”
明楼却笑:“我的信仰?我记得你对三民主义并不以为然。当然了,你不认同任何一种‘主义’。所以无需道歉。”
对方又点燃了一根烟:“我是不认同任何一种主义。太多的恶以它们的名义施行。”
明楼还是没有接话。
意识到了这个话题正在向“不愉快”的深渊滑去,友人转换了话题:“好了说点别的。类似的问题我们已经在巴黎不止一次地讨论过了,没必要在这里再来一次。怎么想到来维也纳?接到你的电话我真是吃了一惊。”
“我弟弟一直喜欢这里。这不是放假吗,带他来一趟。”
“哪个?”
明楼微微一笑:“小的。”
“哦?他也来了?是叫明台对吧?那今晚一起晚饭吧。我这就订餐厅,现在这个点是仓促了点,但我和老板的关系不错,临时加张桌子不难。加上我太太,一共四人,对吗?”
“改天吧。今晚我定了歌剧票。”
“我从不知道你是歌剧爱好者。”
“偶一为之也不错。”
“倒也是。听什么?”
“《帕西法尔》。”
友人立刻露出受罪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哦……瓦格纳。”
“偶一为之。”明楼还是如是说。
其实说到这里还有再喝一杯咖啡抽一根烟的余裕,但明楼看了看表,却说要告辞。
看见明楼眼底忽然流露出的期待之意,友人一怔,继而以过来人的心知肚明笑说:“天,我从来不知道瓦格纳能这么让人期待雀跃。”
明楼笑了起来,坦言:“趁着天没黑,想去一趟博物馆。”
约定好复活节之后再聚,明楼和友人告别离开了维大。赶到艺术史博物馆时原本多云的天色恰好放了晴,明楼上台阶时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脚步快得有点过了分,如果是在上海或是南京,简直瞬间叫人怀疑有什么阴谋诡计伴随其中。
但这不是上海,也不是南京,他已经离开祖国太久太远,他的祖国,他们的。
他并没有放慢脚步,凭借着记忆穿过一间又一间的展厅,穿过提香、伦勃朗、老布鲁格尔,直到看见那幅巨大的《玫瑰经圣母》,终于停了下来。
夕阳透过高窗落在展室里,在深色的画布上留下浅金色的痕迹。大概是临近闭馆的缘故,展厅内几乎没有别的参观者,明楼走到一张长凳前坐了下来。长凳上已经坐了人,是此时此地除他以外唯一的观众。
他目不斜视,长久地注视着几米开外的那张提举着巨大人头的少年人,过了良久,轻轻吁出一口气:“好险,差点迟到。”
这句话像是落进了虚空,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异国的土地,母语,仿佛萍水相逢的人。
可也就是在说话间,一只手悄悄潜过搁在两个人之间的风衣,不着痕迹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明楼笑着转过脸。
熟悉的面孔伴随着问候声而来:
“嗨,大哥。”
“瘦了。”明楼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了画上。
明诚挑了挑眉:“没有吧?学校伙食特别好。罗宋汤黑面包管饱。”
“黑了。”
“俄国也是出太阳的。”
“结实了。”
明诚的笑意更分明些:“就应该先说这句。大哥,我是去念军校嘛。”
“学校怎么样?”
“信里都说了。”
“我俄文不好。”
“那你要我用俄文给你写信?”
“多写写好,学得快。”
“那就说来话长了。半年的信啊……”明诚瞥他一眼,看见他分明隐藏不住笑意,顷刻间反应过来,“大哥!我怎么记得当年你闲来无事,把俄文的《资本论》又翻回德文?”
“你不是不懂德文吗?”明楼被揭穿后镇定得很,反而问起明诚来。
“在伏龙芝要再学一门外语,我选了这个。”
明楼加深了微笑:“非常好。今晚我们听瓦格纳,正好可以练习。”
明诚哀叫起来:“谁要听瓦格纳啊!让小东西去,我没买到卧铺,坐过来的。累。”
“阿诚,现在你可是军人。区区十几个小时的坐票就喊累?”可惜此时的明楼神色毫不严厉,这句话也就没有任何威慑力,“我买了三张票。小少爷也去。”
他格外加重了那个“也”字,明诚盯了他一会儿,两个人终于一前一后地笑了起来。一边笑,明楼伸出手来拍了拍明诚的后脑勺,渐渐的,他的笑容隐去了:“阿诚,真的瘦了。”
明诚看着他:“大哥,我是个军人了。”
“嗯。”明楼轻轻答应了一声,站了起来,“差不多要闭馆了,我们走吧。我还没告诉我们家小少爷你也来。正好给他一个惊喜。”
“……好不容易只有一个人管他,现在又变回两个人,确定是惊喜?”
“你说什么?”
明诚赶快收住嘀咕:“我说好,一晃眼,都半年没见到他了。”
明楼没有去揭穿青年人的这点名堂,只是笑着向依然坐着的明诚伸出手,习惯性地要拉他起来。
其实大可不必。但明诚还是递出了手,又几乎没有借助任何明楼的力量,异常敏捷轻盈地站了起来。两个人的手一触而别,明楼却有了一瞬的忡怔——那已经是成年男人的手了。每一个趼子,都意味着枪、刀和匕首。
春季的白昼消逝得很快,仿佛就是一个愣神的工夫,日间的最后一点天光已然在飞快地撤退了。明楼看着好像昨日才分别的青年,终于又露出一个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微笑来:“也长高了。”
明诚笑出声来,眼睛里收藏着今天最后一点的昼光:“大哥再多夸夸我。”
“我夸你还少吗?”
“好话不嫌多啊。”
两人说笑着走出博物馆,出门时街边的路灯已经亮起,明诚看了一眼天色:“明天有什么安排?可能有雨。”
“学校也教这个?”明楼闻言跟着看了看天空,看云和星星的痕迹,的确是雨天的征兆。
他本是随口一说,不料明诚听完沉默了片刻:“不用人教。”
听到这句,明楼猛地意识到,当年自己捡回来时已经连“甜”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的孩子,就在他不曾注意的时候,乍一眼晃过去,仿佛已经比他还要略高一些了。
一直到走回旅馆,他们都再没有提起天气和第二天的行程。尽管街头不太可能有人能听懂中文,短短的一程路上,明诚起先还谨慎地用方言向明楼谈及自己这半年在苏联的生活——他甚至没用上海话,而是捡起了明家老家苏州的苏白。但他太久没说,说了几句,着实不灵光,听得明楼忍笑摆手:“好哉好哉,侬覅话哉,覅昂做,讲白话好伐 ?”(好了好了,别为难自己了,还是说国语吧?)
可明楼一说完自己也笑。他何尝不是久不说了,比明诚好不到哪里去,只好一摊手,自嘲道:“幸好大姐不在,不然肯定要被教训数典忘祖了。上次明台给她打电话,专门背书给她听。她嫌我们不回去,又不舍得说小的,训了我半天没把小东西带好,全教他些叽哩咕噜的……要我说,幸好大姐不懂拉丁语,要是懂了,那才是要气得火冒三丈——就没一句是对的……算了,你的事也不着急这一时半刻,回去再细说也不晚。倒是可以想想晚上想吃点什么。”
“问小东西想吃什么,尽他先。”
明楼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全是你们宠的,不然何至于年纪小小,就这么无法无天了。”
…………
明台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房间里说话的声音,起先是极不满的。
自他记事起,天底下就没有他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还在上海的时候,百货公司里无论是什么,但凡他多看了一眼,当天就会被包装得漂漂亮亮的送到家里。就算是飘洋过海地到了法国,大哥和阿诚哥也只是在课业上抓得紧,生活上比在上海时简直有过之无不及。所以他说想来维也纳,那就来,说搭火车无聊,大哥就亲自开车,说声坐车坐累了,大哥给他安顿好房间,还要人送上点心……
他睡觉的时候在他的房间里说话,真是从未有过之事。
为了表示抗议,明台重重翻了个身,果然那低语声就蓦地收住了一瞬。可还没等他再睡着,交谈声又起来了,声音很轻,可听起来似乎饱含着热切,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半梦半醒中,明台只能听见几个并不怎么连贯的词,什么“乌克兰”,又是什么“农业集体化”,交谈声的确越来越低,但不知怎么的,他硬是从中听到某些陌生的严峻的意味,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把他的睡意给搅走了。
明台一下子恼了,一掀被子,揉着眼睛坐起来:“谁啊!你们有完没完?要不要人睡觉啦!”
他吼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中文,刚一回过神,眼前所见就叫他瞬间把怒气扔去了九霄云外。明台简直可以说是从床上蹦起来的,鞋子都顾不得穿,立马弹下床,连滚带爬地跳到此时正站在他面前的人身上:“阿诚哥!你回来啦!”
半大小子这么猛地扑上来,饶是明诚这半年来在军校里苦练不辍,也被撞得摇晃了一下,才笑着说:“哎呀大哥才和我说新养了只大马猴,我进门这么久,还在想怎么没见着,原来是小猴子长大了!”
听到这句取笑,明台才发现自己几乎是整个儿挂在明诚身上,他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一把勾住明诚的脖子,从他一侧肩膀望向站在稍远处的明楼,连声抱怨:“大哥你不够意思,阿诚哥也要来维也纳,你也不告诉我!阿诚哥阿诚哥!半年不见,我可想死你了!”
明台正在变声期,一激动嗓子就破音,不管怎么听都怪难听的。明诚却不打断他,含笑任由他冲着明楼喊完又冲自己喊,才拍拍他的背,示意他下来:“臭小子,还不快下来。你当你还是五岁啊。”
明台嘿嘿一笑,松开手脚站好,但他这么久没见到明诚,乍一重逢,又是惊讶又是欢喜,睡意和疲劳早就烟消云散,只缠着他问个不停:“阿诚哥,你什么时候到的?早知道你也有假,大哥完全可以稍微绕一下,接上你再来维也纳的。圣诞我想去找你,大哥也不让……”说着说着明台觉得有点委屈,又觉得在明诚面前这样怪没男子汉气概的,就停下来,再没说下去了。
明诚去伏龙芝受训是一个精心安排的机密。除了参与牵线和制造相关身份文件的共产国际法国经办人、作为接收方的校方,唯一的知情人就是身为他直接上级和单线联系人的明楼。其他人所知道的,一律是明诚作为索邦大学工程系的一名本科生,去德国交换一年。
明诚听了他的话,也不去解释,笑着揉一把他的头发:“这不是见到了吗?这半年没人管你,书有没有好好念?”
“那是当然!”
一直没说话的明楼这时冷冷一笑:“胡说八道。也不嫌害臊。”
“哪里胡说八道了!我数学、哲学、文学都考第一。”明台不服气地反驳。
“拉丁语呢?”
“这门不算。”
“为什么不算?这事你说了算是吧?”
“这语言都死了,冷冰冰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哎大哥,我觉得波兰语挺有趣的,不然我改学这个吧?”
明诚正在奇小少爷是哪里来的主意,居然想起学波兰语。没想到明楼听完后毫不惊讶,点点头:“行啊。想学就学。”
他同意得这么干脆,倒把明台给唬住了:“呃……真的?”
“小少爷爱学习,我们一定支持到底才是。”明楼顿了一顿,又补充,“波兰语是你想学,拉丁语是学校里要学,那就两个都学吧。互为补充借鉴。”
明台一下子傻了眼:“……大哥!”
叫了一句想起救星已经回来了,赶快皱着一张脸苦兮兮地看着明诚:“阿诚哥,你知道,课业好重的……”
明诚拼命忍着笑,正想说两句鼓励一下明台好好学新语言——虽然拉丁语和波兰语都不是一个语系,没什么能补充借鉴的地方——可这时明楼又开了口:“好了,既然醒来了就把衣服换了。晚上和我们去歌剧院。”
“去了可以不学拉丁语吗?”
“不可以。”
“那我为什么要去?”明台赌气地别开脸。
明楼微微一笑:“因为如果你醒了还不去,我就会告诉大姐,第一,你拉丁语从没及格,第二,你想学波兰语是因为你的漂亮女同桌。”
被宠坏的小少爷顿时傻了眼,只能干瞪着眼恶狠狠地控诉:“Le tyran! ”
彼时明楼已经打开了房门,准备回房换衣服,听到这句,又停下了脚步,回头反问他:“这个词拉丁语怎么说?”
“……”
“现在不知道不要紧,到时候把西塞罗的《论共和国》抄个十次,自然就知道了。快把自己收拾一下,半个小时后我们来敲门。”
明台的抗议声被房门阻断后,明诚一下子就笑出声来。他一笑,明楼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看见没?无法无天了。”
“那还不是逃不过你的五指山。”明诚笑够了,低头看了眼表,“我不知道今晚你安排了这个。我得想办法租件衣服。我去前台问问吧。”
“不必了。”明楼叫住他,“我给你带了。”
明诚一路舟车劳顿,进房间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冲个澡。进军校后他养成了迅速解决战斗的习惯,用不了几分钟就裹着浴袍出来了。这时的明楼已经换好了衬衣,正对着镜子系领结。他对着镜子里的明诚略一颔首:“你的那套挂在衣柜里。先把头发擦干,不然老了要得偏头痛。”
这是以前明镜老挂在嘴边的话。兄弟三个出国之后,念叨这句话的就变成了大哥。明诚闻言乖乖地又把头发擦了一遍,在衣柜里找到晚礼服——无论是在哪里,明楼永远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得井井有条,绝没有一丝的懈怠。
明诚系着扣子,轻声说:“在莫斯科几乎没人穿这个。就算去剧院也没人穿,他们说,这太……布尔乔亚了。”最后几个字说得飞快,几乎都模糊了。
明楼无声地笑了一下:“要是能靠衣服决定什么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那未免也太轻易了些。”
明诚没有接话,和衬衣的扣子较劲。明楼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说:“瘦了不少。衬衣不合身了。”
“不要紧。反正也就只穿一会儿。应付一下行了。”
他们还没有正式谈及明诚在莫斯科的生活。但明楼已经发现了他的变化:他很清楚一把枪能把一个人改变到什么程度,更不必说在一种全新的主义里生活了。
明楼并不惊讶明诚的变化,毕竟自己也是过来人。自己既然可以不断地选择和变化,明诚也应当如此,或是说,必须如此。念及此他决定暂时不再想下去,走到明诚身边去,为他找起袖扣来。
他带来的是明诚成年时明镜送的礼物。虽然是专门送明诚的礼物,但大姐还是给他们三个人都配了一对,细节上略微有些差别而已,袖扣背面各自刻着他们的姓名首字母。当明楼把袖扣递过去时,明诚愣了一下,继而绽开一个微笑:“大哥,这一对不到重要场合,我都不舍得戴。”
“傻话。手过来。”
明诚在行的事情千千万万,唯独戴袖扣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直做得很笨拙。明楼猜想这或许和他是个天生的左撇子却被桂姨给打成了右撇子有关,从来也没勉强他。只要自己看见了,顺手就给他扣了,后来明台也留意到这点,有的时候也会帮把手。
今天也不例外。明诚站在一臂之外,伸直了手,等着明楼给他把袖扣戴上。
青年人的手因为持枪,指节已经有了细微的变化。明楼知道随着他一天天习惯各种枪支,眼前这双手的指节将越发分明。他的手指将更灵巧有力,双手变得平稳如山,但奇妙的是,明明手已经开始变了,腕骨却仿佛更纤细了,乍一眼看过去,在浅青色的血管的映衬下,简直弱不经风一般。
明楼当然知道这是一个错觉,而且是一个非常好的错觉——最好的枪手,往往让人想不到他能拿枪。
他低着头笑了笑,飞快地为明诚戴上了袖扣,动作间手指不小心擦到对方的皮肤,干燥而微凉的触感让两个人的动作都有了一瞬的停滞。
末了,还是明楼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说:“好了,领结自己打。”
明诚却笑:“请大哥好事做到底,一并代劳吧。”
明楼看他笑得开心,假模假样地叹一口气,当然照办了。
待两个人都收拾完,离约定的半小时还有七八分钟。他们原来都以为明台那里估计还要搭一把手,没想到一开门,只见小少爷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面对哥哥们惊讶的目光,不免得意地一笑:“大哥,阿诚哥,你们磨蹭死了。我早就收拾好了。”
明台这句“磨蹭”毫无意外地迎来了明楼给他后脑勺的一下,不重,连头发都没弄乱。
晚饭时明台蹭到一杯香槟,但这点酒精也只能帮他撑过序曲,第一幕还没演完,已然果断睡了过去。
再醒来则是被如雷的掌声吵醒的,左右一看,明楼和明诚都醒着,精神奕奕,也在鼓掌的人群中。
明台大喜:“演完了?”
可当他掏出怀表一看,当真吓了一跳——居然已经过了午夜了。
两个哥哥都喜欢音乐,在巴黎时有什么演出,十之八九都会带上他。歌剧院去得也不少,明台对此虽然说不上喜欢,但从来也没有过今晚的厌烦和倦怠,更没有听过从六点半一直演到下半夜的歌剧。因为哥哥们的神情,明台不禁想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于是在走回旅馆的路上,他还是问:“为什么这么长啊……还这么吵,这么无聊。到底是什么,你们看得这么起劲?”
明楼和明诚对视一眼。明楼打趣他:“我看你睡得挺好,不吵吧?”
明台决定忽略前半句,摸了摸耳朵答:“吵啊。我现在耳朵还在嗡嗡响。阿诚哥阿诚哥,你告诉我嘛。”
他转去拉明诚的衣袖,明诚笑了一下,心想,大的还没考他,小的先来了。他温柔地回答他:“是说有个国王,被圣矛刺伤,伤口永不愈合,也不会死……”
“人怎么会不死?”
“因为他见过圣杯,圣杯延长了他的寿命。但他的伤口一直流血,国王只求速死,就很久不去见圣杯了。”
明台撇嘴:“蠢蛋。既然见到杯子就能长生不死,那就天天看啊,熬着,说不定有一天就治好了。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大人说话,谁教你插嘴的?一点规矩没有。”明楼忽然轻声开了口。
明台天不怕地不怕,特别是大姐不怕,但对于长兄,到底敬畏得多,特别是怕他轻声说话。一时间明台只觉得后颈都凉了,登时老实下来。明诚却不介意,点点头:“对。很多人带药给他治病,但一直治不好伤口。因为圣矛带来的伤口,只有圣矛才能治愈。”
“那就把它抢回来啊!矛在哪里?”
“被巫师抢走了。”
“那就找最强壮最聪明的人,带多多的兵马,打败他,抢回来!”
“你小子说唐看多了吧?”明楼又泼了盆冷水。
“大哥,你别插嘴。我在听阿诚哥说故事呢……”
“你……!”
明诚还是笑,没去管这两兄弟的斗嘴,接着明台的话说下去:“这些都不管用。国王就是最强壮的战士。要找一个纯洁的傻子,才能夺回圣矛。”
“纯洁的傻子?”明台不以为然,“傻子能有什么用?所以他后来变聪明了吧?”
“对。他因为同情,得到了智慧。”
明台很满意自己的推理:“我就说嘛。所以人最重要的还是聪明。好了结局我知道了,谢谢阿诚哥。”
“你知道什么了?你说说看。”明诚加深了笑容。
“那还用说!不就是傻子变聪明了,打败了坏人,夺回了圣矛,治好了国王,是不是?圣杯故事的话,这傻子最后说不定还成了国王的骑士呢。”明台说到兴奋处,只觉得快意恩仇,好不痛快,双眼都亮了起来。
明楼感觉到明诚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己,接着听见他说:“没错。”
可还不待明台露出“我就知道”的得意神色,明诚又说:“你说的都没错。就是给他智慧的人死了。在这之前,他的母亲也死了。”
“哦……所以让他变聪明的,也是个女人?”
“是。”
明台撇了撇嘴:“总要女人死。没劲。”
明楼和明诚都有了一瞬的沉默,但这沉默很快又被明台的下一句话打破了:“所以我还是喜欢看男主角女主角一起死的!殉情,互相捅,都比这个来劲多了。”
明诚噗地一笑,轻轻推了一把他的后背:“臭小子,你才多大,还挺知道怜香惜玉啊。”
明台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谢谢阿诚哥。还是阿诚哥你好。大哥对我就总是不耐烦。阿诚哥,你们那里有歌剧院没?”
“没有。想听要去慕尼黑。”
“我们这次就从慕尼黑来,还住了一个晚上。”说到这里明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举着火把游行,好多人,就从我房间窗外的大街上走过,把整条街都照亮了。气派得很。德国人这么庆祝复活节的吗?”
“那的确是他们的一种庆祝方式。”半晌后,明诚接话。
“这倒是比往年巴黎的复活节游行有趣多了……”
“明台!”
明台的话猛地被明楼喝断了。他不明所以,无辜地望向明楼,不知道大哥为何忽然沉下脸:“……大哥?”
这时明楼又迅速放缓了脸色:“你再往前走,要把我们不知道带到哪里去了。”
明台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走到旅馆门口了。
他收住脚步,嘻嘻哈哈地说:“阿诚哥的故事说得好嘛。”
“看看,还怪起我来了。”
就这样,无论是关于《帕西法尔》还是慕尼黑的讨论,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揭过了。
他们动身去听歌剧前在前台多开了一间房,回来时已经整理妥当。明楼把钥匙递给明诚,明台就说:“阿诚哥,今晚我们俩睡一间吧?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明楼泼他冷水:“这小子打呼。”
“没有!”
“还磨牙。”
“也没有!”
“抢被子总是有的吧?”
“……可以叫旅馆多送一床被子啊!”
明楼等他一一辩解完,不紧不慢地又说:“我们明家缺一间房间的钱吗?要两个人挤一张床?”
“就不是钱的事……”
“好了。”已经被冠上“暴君”头衔的明家老大无情地打断了明台,“好好睡你的觉。明天九点准备出门。”
“这么早!去哪里?”
“爬山去。”
“……”
“还是你想去望弥撒?受难节的弥撒,别说我没提醒你。”
明台当即认怂:“爬山好。就爬山。”
……
敲门声响起时,正好是凌晨两点。
明楼打开房门,迎接他的客人。
眼前熟悉的面孔收起了在他们共同的幼弟面前时的轻松和笑意,挺拔的身姿没有一丝懈怠,平静,锐利,是永不知道疲惫的剑。
他们关好门,合起窗帘,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早己被仔细地检查过。
“明楼同志,依据组织的章程和要求,我请求向您汇报,这半年来我在莫斯科受训的心得和苏联最新的局势。”
明楼颔首:“请讲。”
这是1933年受难节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