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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咖啡馆外告别了带着浅浅笑意的戈米沙,那时天空之上已经满布夕阳。羽生结弦走在一种橙黄接近火红的颜色之下,一双棕黑眼眸里所蕴藏的深深情绪就像是在燃烧。
他的脚步穿行在稀疏的人流中。他们约见的咖啡馆离学院很近。转身穿过一个街区,他就远远地望见了学校的大门。
精致的雕花铁门紧闭着。透过每一寸黑色的围栏,他的目光掠过由古老的大理石堆砌而成的辉宏建筑,掠过那些精心雕刻的圣母和基督像,那些象征着这所大学悠久而辉煌的历史的片段在此之前从未让他产生过类似对自己属于其中一员而感到骄傲乃至自豪的情绪。有多少人是这里的过客,又有多少人其实从未属于这里。
现在他站得很远,心情莫名有些沉重。那些设计精良的教学楼和雕琢细腻的塑像被纸质的长横幅遮掩,白色的长横幅上写着黑色的法文,不需要看,他也能知道上面大致写着“民主”“自由”“平等”等等他所熟知的词语和陌生的诉求。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与这座城市不相称的尘埃。十五天了。羽生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学校已经罢课十五天,而那个极尽荒唐的夜晚是在八天前。这八天以来,他似乎一如往常地度过,有时感觉轻松了很多,有时却又觉得心里像是缺了一角,可是又说不出到底缺了什么。
“再去找他吧,不然你会后悔的。”
刚才戈米沙的劝告仍旧在耳边清晰地回响着,羽生抬起头,神情漠然地看了一眼被夕阳斜晖浸染得仿佛将要燃烧起来的天空和学院,然后就转身向自己与室友合租的studio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他最后逃避的港湾,是温暖或者空寂的巢穴,还是一个别样的地狱牢笼,低头凝视着地上陈旧的石砖,仿佛被深深的欢乐与悲伤浸泡的羽生,心里已经不甚分明。
夕阳在他的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残影。
推开studio有些斑驳的旧门,一股令羽生感到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要让他原地窒息的酒精味,应该是属于威士忌伏特加一类的烈酒的气味,具体是那种,羽生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去分辨。
“你怎么又喝酒了。”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架子上,羽生屏住呼吸,听见了自己声音里近乎无力的冷漠。他的目光穿过靠门那张不属于自己的书桌边的一片狼藉,没有温度地停在那个懒洋洋地倚在桌边的金棕色头发上。“奥瑟教授要求你补写的论文写完了吗?”
那一团乱糟糟的头发动了动,艰难地抬起头露出脸,看向羽生的目光充满了不屑:“现在不是停课吗,写了也没人收。你话可真多,到底是奥瑟教授的宠儿,还是我家啰嗦的mamie?”①
羽生摇了摇头,如常一般不再和他多言。他从盥洗室里拿出扫帚,平静地放到半醉的室友面前,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把你这里清理干净,房东看到了会扣押金的。”
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羽生。空气似乎寂静了一刻,紧接着就是来自一个醉鬼最愤怒的暴起。他的手揪住羽生白衬衫的衣领,呼出的酒气刺激着羽生的神经:“你别他*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你以为你是谁每次在我面前一幅理所应当的样子?”
羽生的眼眸中闪出一丝明显的厌恶。他猛然伸出左手在对方的手腕上一拧,就听见眼前的人一声惨叫。感觉到衣领上的力道猛然一松,羽生冷冷地退远,声音冰冷得如同深冬的潭水:“我是你随时可以撕掉合同的合租者,如此而已。”他没有把眼神再分给他,语气沉沉,“我已经勉强宽容了你三个月,租房合同我会通知房东,我看没有必要续约下去。”
被他推开的人揉着手腕,抬起头来用眼角睨着他。“你要搬出去?好啊!”他突然笑起来,露出因为经常抽烟而泛黄的牙齿,一句话劈头砸了过来,“我也不想和一个pédé住在一起。”②
羽生猛然抬头。也许在对方的眼中,那一瞬间的他是丑事被戳穿的惊惶无措,可是只有他已经知道,那一瞬间他的有一份心情是怎样激荡了起来,也许是极度的欢悦和轻松,总之不是负面的东西充盈着他的心灵。
“你怎么知道?”他笑起来,不知道落在对方眼里有没有心虚的掩饰,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是怎样激情地在跳动,“那天晚上你跟着我了?你可真无聊。”
醉酒的人露出一个嫌恶的笑容。羽生看着他的神情只觉得滑稽。“你那天看那个调酒师的眼神,可真是赤裸裸的,还把我甩掉叫我自己回来。”他看着羽生,羽生仍旧带着莫名的微笑,眼中的微光他相信他看不懂,“Yuzuru Hanyu,你可真恶心。也不知道班里其他人知道你是个pédé,还会不会觉得你是之前那个高高在上像神一样的模范生?”
“这我可不清楚。”羽生笑着,从自己的书柜里抽出自己的重要卡证,然后退到门边,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愿意,就去帮我告诉班里的人,年级里的人,学院里的人,最好还有整个艾克斯的人。”他笑着,换好鞋子,再一次拉开大门,头也没回,“去告诉所有人,我爱他,我爱那个酒吧里的调酒师,我只爱他一个人!”
说完他手一松,沉重的木门狠狠地在他身后关上。在这栋灰色的建筑之外,夕阳竟然还没有完全落下。羽生背靠着深色的大门,迎着一天之内最后的明亮光线,再一次笃定地笑出了声。
他笑得眉眼弯弯,长腿一迈,向八天前宿命的方向跑去。奔跑的速度那么快,仿佛在跑向自己心里的最终的光源和最后的救赎。
“……这就是你在咖啡馆和我分开以后没两个小时又打电话向我求助的理由?”
艾克斯市中心某间宽敞的公寓里,戈米沙目瞪口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坐在一边在他眼中几乎是离家出走的羽生结弦。
“这个理由还不够大吗?”羽生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戈米沙公寓里北欧风格的冷色灯光投射在他的脸上,却没有在他的面容上留下丝毫的冷意,反而将他的脸部线条勾勒出了一种柔和的弧度。戈米沙翻了个白眼,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理清思路,艰难地开口。
“所以说,你在和我说再见之后的这两个小时里,思考了人生,和室友闹翻了并且强行出柜,然后去酒吧找了你的一夜情对象结果发现他已经辞职离开了?”戈米沙扳着细长的手指数完,眸色略浅的眼睛注视着羽生,似乎是努力地在使自己的目光里没有在这个情境下不应有的情绪,然而羽生看似毫不在意的情绪困惑着他,“之前那几件事你不用说我也不想知道,但最后这个……我很遗憾,你算是失恋了吗?”
羽生睁大了眼睛,唇边扬起一个莫测的笑。他偏头看向米沙,神色自若,“在新的调酒师告诉我Boyang辞职的那一瞬间,我必须承认是的。”他闭上眼睛,似乎是在回忆着,却又好像是在逃避某种痛苦的感受,“好像就是一瞬间,我觉得我又被抛入了从前的深渊里,甚至比那时候更糟糕。”
“我明白。”米沙垂下眼眸,叹了口气,“在阳光下走过又跌回深渊里,比从来没有见到过阳光的存在要难受得多。”
“先别急着替我难过。”
羽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精细的便签纸,伸出手递给米沙。米沙有些惊讶,可是他表现得并不明显。他只是略略挑了挑眉,将纸条接过,却没有急着打开,而是问:“谁的?”
“你觉得呢?”
“当然是他的。”
“没错,是他的。”羽生点点头,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修长的手指。“那个新的调酒师看了我几眼,就问我是不是Japonais,是不是叫Yuzuru。我当时就想,他一定留下了什么。”
“你不介意和我分享他对你说的情话?”米沙看着手中没有展开的便签,尽量克制住自己眼中闪动的期待,微笑着问。
“不介意。”羽生摇摇头,笑得眉眼弯弯,“我只想让你看看,他真的好可爱啊。”
米沙的手一抖。他突然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操心羽生结弦的事。然而带着万恶的好奇心,他还是展开了那张便签纸。
纸是普通的,上面是赫然龙飞凤舞的法语。这种书写笔触既不像花体也不像斜体,倒像是随着主人顽皮的心情盘踞而成。
“Yuzuru:
留下这张纸条可能是自作多情,但我想你仍旧有可能会来找我。我想告诉你,谢谢你。这个艾克斯因为你的存在,我才第一次感觉到了这里是实实在在的阳光之城。
“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不过容我开一个玩笑。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遇的,所以那些话,到那时再说不迟。
永远属于你的,金博洋Boyang Jin。”
戈米沙抬起头,他的指甲在文末Boyang写下的那个笔画不算简单的中文名字上一划,露出一个笑,伸手拍了拍羽生的肩。
“真难相信这样的剧情会发生在现实里,发生在你身上。”戈米沙将纸条放在茶几上,强忍着自己戏谑的笑意,生怕自己一不留神仰头大笑。“你总是说你觉得自己不属于艾克斯不属于南法,可是发生在你身上的故事,可真是最典型的南法浪漫。一见钟情,两情相悦,而且现在,居然还有人真的相信命中注定。”
“我也没有想到。”羽生低下头笑,耳根有些红,“可是我真喜欢他逃离的幽默。”
“幽默?”米沙觉得自己咽下去的水差点割到喉咙,他睁大了眼睛,“你别告诉我你真的觉得你们还能相遇。艾克斯可不是一座安宁的小镇,是普罗旺斯的前首府,游客学生多如牛毛,你能去哪里找他?”
羽生再一次眯着眼笑了起来。米沙看到了他眼中再明显不过的狡黠。他指了指桌上那位金博洋留下的便签,神情仿佛掌握了宇宙真理一般高深莫测。
米沙有些疑惑地再一次拿起那张纸,仔细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
那是一张来自学校的官方用纸。在纸张的右下角,赫然是金色的油墨印下的花体字。
“艾克斯-马赛大学第三经济学院,国际金融专业”。
“由此我也可以推测,他辞掉调酒师工作的真正原因。”羽生眨了眨眼睛,拍了拍一边他在之前托付给戈米沙的笔记本,“刚才我收到了奥瑟教授的邮件,后天学校全面复课。
“你说得对,不去找他,我会后悔的。”
复课后三天,阳光灿烂的午后。
与人文学校门前堆砌的大理石砖不同,金博洋所在的经济学院的门前是一片宽广的绿色草坪。在生机的衬托下,灿烂的阳光所温暖的空气里看不到一丝杂质,在羽生所站的主教学楼门前雕刻出层次丰富的光影。
在羽生心里无比难熬的分秒计算之间,学院钟楼的钟声蓦然响起。羽生下意识追随着声音的方向抬头张望。在他身后的草坪上,许多雪白的鸽子也随着钟声飞起,冲上没有一丝破损的蓝天。羽生仰望着鸽子的身影,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随着自己过快的心跳一起显得格外不真实。
周围渐渐出现了因为放学而走出教学楼的人流。羽生回过头——就是那一瞬,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回头的动作和在酒吧的初遇时几乎一模一样。他看向带着巴洛克风格的教学楼门前。
果然,如同那天一般,他站在门口的人群里,和几个当地的欧洲学生站在一起说着话。也许是因为肤色,也许是因为样貌,也许,是因为自己心中深深激荡的情感,将他的样子永远地刻在了心上——人流涌动,可他一眼就看到了他。
那个人似乎有所感应,与之前一样突然抬起了头。就在那一瞬间,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金博洋浑身僵住了所有的动作。
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复杂的光线在他们之间流转,金博洋身边的人似乎都很奇怪他为什么突然停住了话头,有人伸出手去拍他,可是他没理。
羽生看着他,对他露出一个笑。
然后他就看到,不远处的人抿住嘴唇,又出乎意料地莫名红了眼眶。他有些惊讶地想要上前,却就在他迈出脚步的一瞬间,那个人就奔了上来,以最快的速度,狠狠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羽生伸出双臂把人紧紧环住,感觉到对方的手也箍上了自己的背,他用了用力,就像是拥住了一束绝美的光影。
“Boyang,”他在他的耳边温柔地叫他的名字,顺从着自己最原始的心意,说出了那一句烂俗却又亘古不变的告白,“Je t'aime.”③
怀里的人身体一震,猛然抬起头。他们的目光再一起近在咫尺地碰在一起,其中缠绕的复杂只有彼此了解。金博洋歪了歪头,突然灿烂地笑了起来,吐了吐舌头道:“Moi non plus.”④
羽生眯起眼睛,神情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危险。他猛然低下头,在周围陌生人的注视下含住了眼前人的嘴唇。就在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他们都听不见了,周围的一切他们也看不见了。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彼此交缠的呼吸,只剩下了紧密相拥的躯体,还有他们,永远相契合的灵魂与真挚的感情。
羽生并没有让这个吻持续很长的时间。他放开他怀中的人,带着狡黠的微笑,说:“这一次再给我一个正确的答案?”
环在羽生脖颈上的手臂变得更紧。
“我是说,moi aussi.”⑤
站在艾克斯的阳光下,雪白的鸽群在他们身边飞舞。他们再一次吻住对方,将身体紧密地契合在一起,仿佛契合着每一寸灵魂和脚下这座痛苦与希望之城的每一寸土地。
因为你,我与生命契合。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