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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總是說他和索長得不像,但他們幾乎一般英俊,挺鼻梁,藍色的眼睛和金色的頭髮,女孩們會說,索爾生得更威武健壯,笑起來像獅子,吼起來像雷霆,巴德爾生得玉樹臨風,笑起來像綿羊,說起話來不慍不火,溫文有禮。他們都被女孩子喜愛著,小時候媽媽總會說,哪家姑娘這麼幸運能給我兒子們做老婆,索爾會哈哈大笑,巴德爾會微笑起來,但是當他看向洛基時,洛基一定是看著索爾笑的,總是如此。
他當然知道,洛基愛著索爾跟他長什麼樣子一點關係都沒有,對巴德爾而言很不幸地,他不論多麼英俊都不會改變任何事實,儘管以他總是希望自己可以更像索爾一點,小時候他總天真地希望自己只要更加健壯、洛基就會喜歡他多些,只要他長高一點,洛基就會像喜歡索爾一樣喜歡著他。
一直到現在他才覺得,他長得越不像索爾越好,因為他希望洛基可以漸漸把索爾的臉孔忘掉,就像巴德爾已經漸漸遺忘了那個義大利妻子的臉龐一樣,人類是很堅強的動物,特別是他們這樣的人,在眾多適合地下社會的特質裡,遺忘死者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個,他們可不是什麼軟弱的小混混,他們只有在夜深人靜時才會為死者到一杯酒,看著不會有人去動的酒杯獨酌,但是他們不把死人掛在嘴邊,那對活人而言,是種侮辱。
巴德爾很清楚,時間索爾最大的敵人,索爾一旦死了,他的時間也不會再跟上洛基的,這是好的,因為現在開始,是他和洛基的時間了。
他沒有太多機會見到洛基,洛基多半的時間都在內華達處理家族的生意,這對巴德爾而言,儘管並不是他想要的,但卻是他需要的,因為他知道太過衝動地對洛基做出任何表示,都會曝露他的意圖,所以他很有耐心地等,他用家族的逐漸興盛這件事情作為一個美麗的餌,像在哄騙一個有厭食症的病人吃飯好讓他多活過一天,他會告訴洛基,等時機成熟了,他們會得到復仇,所有害死索爾的人都會得到報應,洛基在電話那頭,或在他面前的椅子上總會因為這件事情露出虛弱的微笑,他說,我非常期待,然後他們乾杯,他看著洛基喝下那杯威士忌,看著他漸漸在內華達的事業裡和家族一起茁壯起來,看著他與自己的孩子丟接棒球,覺得很安心。
「這小子以後以一定也會很英俊,」媽媽看著懷裡的孫子說:「我看就知道了,他和巴德爾一樣,鼻子挺又高,是不是?」
巴德爾抬起頭,看見他的家人們笑了起來,附和著她的話,孩子回到了母親康尼的懷中,她高高興興地搖著寶寶,她的丈夫在一旁也在微笑,巴德爾於是合群地笑了起來,從自己的思緒中逐漸抽身。
今天是康尼兒子受洗的日子,他將要成為他的教父。
此刻,洛基坐在他妻子身邊,他的大兒子芬里爾已經上了中學,正在同他父親講起棒球比賽的事情,芬里爾像他的父親,黑髮綠眼白皮膚,但是比他記得的洛基更壯一點;他還沒能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南娜便拿著點心進來了,她剛燙好的時髦頭髮閃閃發亮,她笑得就像他們初遇時一樣美麗,他的兒子在他懷裡開始問起他們什麼時候要出發,巴德爾微笑說,要有點耐性。
「你父親要是看到你這樣,一定會感到很驕傲的。」
當他們要前去搭車時,他母親看著他這樣感嘆地說。
奧丁過世時,只有巴德爾在家,那時候洛基和佛雷得都還在內華達,康尼也不在紐約,媽媽、珍和南娜去了教堂為他的健康祈福,是巴德爾握著他的手陪他走完了最後一程,曾經叱咤風雲的教父變這樣緩緩地睡去了,世界真是美麗,他說,這一生,他了無遺憾。
後來巴德爾會知道,這樣的結局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是多大的奢侈。
在等待殯儀館人來接父親時,他打電話給洛基,後者搭了第一班班機回來,他在機場接到他時擁抱了他,然後告訴他,是時候了。
七年的時間在洛基的眼角上留下了痕跡,但他看起來依舊好得出奇,他微笑的樣子也仍然令他像個少年一樣,胸口幾乎要因為難以控制的狂熱而炸裂開來。
「太好了,巴德爾,」他微笑,親吻當家的手:「謝謝你守住了承諾。」
那便讓巴德爾知道,終章的序幕已經拉起。
把索爾的死嫁禍給卡洛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索爾出事當天就是為了去教訓他毆打康尼,他對索爾不讓他經手家族事物的不滿也從來就不是秘密,事實是,卡洛的確是與塔塔里亞的人串通好的,但沒有人知道,是索爾那個教父,那個當索爾把卡洛在街上揍得滿地找牙時替他圍事的教父克萊門札,把這件事情悄悄地安排好的。
卡洛也好,塔塔里亞也好,巴西尼也好,他可以責怪任何人,他也不在意讓妹妹成為寡婦,他不在乎很多別人以為他在乎的事情,而他真正在乎的事情,就連枕邊人南娜也毫無頭緒。
而今天就是這樣一個極好的日子,一切都可以得到解決,一切都會落幕,早晨時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今天會是個好日子。
昏暗的大教堂裡,畫滿聖像的牆壁和彩繪玻璃窗守護著奧丁森家的下一代,巴德爾看著神父手裡抱著那個健康的小男嬰,他自己的兒子就坐在一旁看著,他的家業將會永遠興旺下去,他心想,同一個時間裡他的殺手們正在用自己的節奏進行他們各自的任務:槍聲響起,打穿頭顱、心臟、胸膛和眼睛,他看著這個嶄新的生命,他好小,他心想,他什麼都還不知道,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危險,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惡,一切都還那麼理所當然地美滿,真美好,真單純,他喜歡這樣。
洗禮結束時,他從教堂門口的台階上走下來,一旁克萊門札的人上前告訴他,事情已經辦妥了。
他轉頭對洛基說了一樣的話,期待對方眼裡閃過的光彩。
洛基沒有說話,他微笑,向他頷首致敬,那讓他感覺醺醺然,洛基沒有過大的情緒反應這點好像證實了他的猜想,他已經從那冗長而漫無目的的哀悼中解脫,褪下了守喪的黑衣,他已經不再像他所想的那樣執著於過去,這一天將會是一個里程碑,就是在今天,索爾奧丁森的一切將真正結束,七年的漫長等待和醞釀,他終於可以開始他這個計劃裡最重要的部分,當給了洛基一個交代後,他就可以開始告訴他,在過去的所有日子裡,他是怎樣期盼洛基會知道,索爾並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愛他的人。
那個老是被他們留在身後的小弟,一直等著他回頭看見自己。
「親愛的,我們有點事情要處理,就不跟你們飛去內華達了。」
巴德爾宣布,轉向他妹妹的丈夫:「卡洛,你也一起來。」
他看著妹婿有些驚訝地點頭,看著妹妹埋怨的親吻丈夫,手裡的孩子還認不得人,只想要快點睡覺,於是哇哇哭起來。
南娜埋怨地說他大可早點讓他們知道,巴德爾安撫她,背對著他的洛基則在台階上跪了下來,親吻他的兩個兒子,他擁抱他們,親吻他們,告訴他們要聽他們母親的話,他的小女兒海拉喊著要他,所以他站了起來,親吻那天使般的女娃娃,溫柔而慈祥。
當他們最終把卡洛絞死在坐車的前座時,洛基站在車道上點起了菸,看著那輛車子漸漸駛離了視線,嘆息著吐出了輕煙。
「我答應過你我會為索爾報仇的。」巴德爾站到他身邊這樣說,為自己感到驕傲起來,他就像是一個編劇看著劇本被完美的演繹那樣,有著大功告成的喜悅。
「我知道你言出必行。」洛基笑了,看起來並不快樂也不憂傷,巴德爾不知道那是不是欣慰,但是洛基比他想像得還要平靜,這可以是很好的事情:「謝謝你,Don Odinson,我很高興。」
「抱歉我不能做更多,」巴德爾緩緩地說:「這是你應得的。」
洛基對他露出了一個有些苦澀的微笑,那讓巴德爾難以克制地看向他,他很高興,因為洛基很高興,因為這一次他們之間終於不再有任何阻礙和隔閡,經過這麼多年,終於只剩下他們兩人了。
他露出微笑,他很快樂,而他的快樂對任何人來說都會合情合理,包括洛基。
「這樣我就可以放心離開紐約了。」他說,看著洛基的表情雀躍:「一切都有了交代,是不是?」
「是的。」洛基說,他們在車道上這樣靜靜地站了一會。
巴德爾其實有些意外他們沒有提起索爾,在審問卡洛時,他只有用眼角注意到卡洛認罪後洛基低下頭去的動作。在過去的七年裡,他總不是很確定應不應該提這件事情,七年了,除了復仇,他們對索爾的事似乎有意無意的都不打算提起,巴德爾不願意讓洛基去回想,洛基似乎也不覺得有必要把已經死去的人掛在嘴上,但洛基變得很沈默,以往可以輕易說出花言巧語的嘴變得安靜,有什麼被改變了,他心想,但是並不介意。
洛基把手上的那根菸抽完,把帽子拿在手上,終於轉過頭來跟他說話了。
「我得到城裡去一趟,我還有一筆房產沒有交屋呢。」他說,看了看錶:「遞交些文件,我們就可以上路了。」
「我們搭六點的飛機,車子會去旅館接你。」巴德爾對著一旁的保鏢點點頭。
洛基微笑起來,把帽子戴上,那樣子俐落得令巴德爾不想別開眼睛:「那麼,回頭見了。」
「回頭見,洛基。」
「他說要進城去?」克萊門札看著洛基上了車的背影,有些懷疑地問。
「難說,」巴德爾吸了口了菸,他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麼事並不是他所看到的那樣:「沒準是要去給索爾上墳。」
他清楚洛基的多愁善感,所以他並不意外洛基會想在離開紐約前去做點什麼,但克萊門札皺起眉頭。
「要派人跟上去嗎?」
「我看是沒有必要,」巴德爾把自己的菸扔掉:「你說維耶諾的人想見我?」
「對,是關於布魯克林的事情……」
「讓他進來吧。」巴德爾走向了自己的坐車,保鏢為他拉開車門,作為奧丁森的實實在在的新任當家,他還有事情要處理:「我會在書房裡等著。」
索爾死前的那段子,洛基不知道為什麼時常想起他們小時候的那個閣樓。大概是因為他們那陣子總在躲藏,一堆男人擠在一個倉庫裡並不是什麼太舒服的事情,他知道索爾會溜出去找情婦滅火,他也無從抱怨,畢竟在這種時候,他們就得比往常更加小心,生怕擦槍走火或是引起懷疑,為此,索爾甚至不會和他睡在同一張床墊上,加上戰爭時期的緊繃,他們的摩擦更劇,雖然被關在同一個空間裡,卻反而比任何時候都疏遠。
他躺在沒有鋪床單的粗糙床墊上,一旁躺著呼呼大睡的打手和保鏢石,他盯著倉庫的天花板就會想起那個小閣樓,在夏天裡也是這樣悶熱,如果索爾在街上玩回來的話,那麼那陳舊、潮濕的氣味裡就會多上像現在這樣的汗味,
那時候奧丁森家還住在曼哈頓的小義大利一棟獨戶的公寓裡,隨著奧丁森家的富裕,它們換到了長灘鎮上的莊園,那棟屋子也早就賣掉,轉了好幾手,價錢飛漲,但洛基最終還是靠著奧丁森家的聲勢和幾個關係人的幫忙,悄悄地把它買了回來。
他走上這間沒有電梯的公寓,儘管幾經整修,格局並沒有變,他拿著通往頂樓的鑰匙,打開了以前住過的那一戶,覺得時間又回到了他還年幼時第一次被索爾帶進家門的那天晚上,當時寬大的門廊因為他長大成人而顯得窄小,但是這裡是他第一個真正的家,他永遠不會忘記這裡的氣味和光線,他記得他是在哪個房間裡第一次見到奧丁,他記得索爾和他以前睡的房間在哪裡,儘管被新穎的裝修搞得面目全非,但他記得他和索爾曾在哪一面牆上塗鴉,又是在哪一個衣櫃裡躲著親吻,每走一步他就被更多的回憶所包圍,覺得自己比身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還要安全。
他在通往閣樓的門前停下,拉下了伸縮的樓梯,他們現在是新穎的鋁條了,他拎著自己的公事包有些艱難地上了閣樓,然後對著眼前的景象露出微笑。
留聲機當然不在那裡,但是他可以聽見他們最喜歡的那首情歌,依然悠揚地在他腦海中迴盪著。
「你說他不在是什麼意思?」巴德爾接起電話,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他不在旅館,」電話那頭的聲音傳來,讓所有人都陷入緊張:「中午過後就沒有人看到他了……」
「你們還在等什麼?」巴德爾看著他的打手和下屬:「去找他!」
他的心跳狂奔,恐懼的預感攫住了他,最壞的可能有那麼多,一瞬之間冷靜如他也不確定要去猜測哪個,他扔下電話狂奔起來,所有人都跟著他衝了出去。
「他出事了?」
「不知道,但如果是的話,應該有人送消息來了……」
「你覺得他是不是告發我們了?」克萊門札一邊問一邊跑到車子旁,指揮兩個小夥子上車。
「洛基不會那麼做的!」巴德爾大吼,跳上了車子。
「那他現在人到底在哪?」胖子大喊。
「我不知道,」巴德爾一邊踩下油門衝出莊園一邊大喊,顧不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冷靜和理智:「找到他!」
咚。
洛基摸了摸頭,小時候感覺還算寬敞的閣樓,現在幾乎小得他站不直腰,他小心翼翼的避開了橫梁,把他訂做的高級西裝外套脫下來整齊地放在一張椅子上,然後看向窗外,景色和他記得的完全不同,好像連光線也不一樣。
閣樓裡雖然乾淨整潔,但仍然有灰塵的味道,這味道一點也沒變,他心想,聞起來就像一九二八年的春天和秋天,然後打開他的公事包,從裡面拿出了兩封信和一張支票,把他們整齊地放在椅子上,接著他把七年來一直放在他桌上的那兩幅相片也拿了出來。
相片裡他和索爾燦爛的笑臉已經漸漸模糊,黑白的相片留不住兩個男孩的容顏,但是時間也帶不走索爾在他記憶裡的模樣,他在床沿坐下,脫下了婚戒,然後脫下巴德爾送給他的名錶,他把錶放在一旁,看著自己手上始終沒有真正退去的傷疤。
洛基至今仍然清楚地記得自己是如何知道巴德爾殺死了他自己的兄弟。
他摸著手腕上的紅痕,巴德爾回來的那一天,他在車上吻了他的傷口,他眼神裡露骨的愛意令他膽寒,他害怕得幾乎又要再一次在車裡失控,可是當他看到克萊門札的車子跟上來時,他就知道,他不能顯露出他知情,如果他想活命,如此諷刺地,他一直到那一刻才發現自己多麼想要活下去。
如果在奧丁森家打滾的這一輩子裡他真的學到了什麼事情,或許就是該怎樣在一群虎視眈眈的猛獸眼前保命。他知道怎樣假裝自己不知道任何事情,他也不去打聽,儘管內心煎熬,儘管對真相的渴求和連夜的噩夢逼得他發狂,他依舊什麼以也不說,因為他知道時間會告訴他真相,他只需要等待,等待巴德爾自己在他眼前展現他的罪惡。
而如果他的動機如他所想,那他完全知道要怎樣對他復仇。
事實是他壓根不相信康尼那個和佛雷得差不多沒用的老公有幹得出這種事情的腦袋,但他會是很好的棋子,他心想,所以當巴德爾這樣告訴他時,他說,原來如此,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動手?他沒有多問,他可以表現得完全相信巴德爾,因為骨子裡,他完全不相信他。
他惱恨過自己從沒有發現那個沈默寡言的小弟不只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他惱恨過自己沒有看清處過他埋藏在層層保護下的黑暗心事,但他也知道,這個弟弟的黑暗和深沈確實撐起了一個索爾撐不起來的帝國,如果他是一個好的參謀,他應該要為此感到高興,就像其他人做的那樣。
可惜他不是個好的參謀,他心想。
因為他一直要到索爾嚥氣的那天才赫然明白過來,他從頭到尾就不在乎奧丁森的家業。
巴德爾來回踱步,經過一整天徒勞無功的搜索,他看起來精疲力竭而且瘋狂。
「到處都找不到人……」電話那頭的聲音這樣說:「我找過了,他之前登記的旅館已經退房,我已經通知下去……」
「他的房產呢?」巴德爾問:「他說過下會去交屋……」
「沒有消息,要我再找找嗎?」
「找,要所有人都下去找,」巴德爾心煩意亂的揮手:「他老婆兒子名下的都要查,全部………」
所有人都動作了起來,但看在巴德爾眼裡卻笨拙得令他生厭,他掛上電話,憤怒地想把桌上的東西揮掃到地上,但是他得忍住,他是奧丁森的當家,不是個毛躁的小鬼頭,更不像索爾……
索爾。
這個名字閃過他的腦海,他抬起頭,看見自己在窗子上映照的容顏,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見到了鬼。
在玻璃灰暗的鏡面上,他看起來就像發狂的索爾奧丁森,他看起來殘忍而且瘋狂,每一寸的肌肉都在扭曲著,像是想要把他眼前的世界一口吞下那樣,眼睛裡有著狂暴,卻又那麼憂傷。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索爾會是索爾,他突然了解了什麼;當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是如此重要而不能失去時,人就會因為恐懼而變得瘋狂;當得不到這個人卻又不能放手的時後,他不能不漸漸變得殘酷。每一次絕望的試探都會變成痛苦的種子,每一次得不到回音的呼喊都會讓人脆弱,而為了掩飾那些脆弱和扭曲,他們變得兇殘,更狂暴,試圖掩飾自己內心啃噬著靈魂的恐懼與孤獨。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了解了索爾,在他和克萊門札于地下室交談過後的第十年,他才終於理解這個自己遠遠敬仰又鄙視了一輩子的兄長,他到底仍然非常愛索爾,他心想,麻木地把窗簾拉上。
可惜已經太遲。
洛基把水瓶放下,喉頭一動,瓶子裡最後的一片白色藥丸也被吞了下去,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像是臨睡前放鬆那樣的嘆息,在地板上躺了下來,雙手交疊在胸前,像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索爾時那樣,緊緊握著那個小小的銀色十字架。
那是他第一次自殺未遂從醫院回家以後奧丁給他的。他的Papa沒有責罵他,只是把那條索爾死時帶在身上的項鍊交給他說,別讓我得再埋葬另一個兒子。
為了這句話,他多活了七年,為了讓他敬愛的養父不用埋葬他,七年,他等了七年,等到奧丁終於去世,等到巴德爾叫他回來紐約時,他帶上了那兩張一直放在自己桌上的相片,最後一次搭上跨越美國的飛機。
在這七年當中,每當巴德爾興高彩烈地告訴他,所有害死索爾的兇手都會被終結時,洛基對他眼裡熱切的,彷彿渴望得到稱讚的熱忱報以微笑,卻始終沒有讚美過他的成功,就連在質詢和處刑那個代罪羔羊時,洛基都只覺得荒謬得想笑,因為他從來就不在意巴德爾的演出,因為復仇從來就不是他活下來的理由,他是為了父親的眼淚,為了不對老教父最疼愛的兒子做出任何傷害,才苟延殘喘地活過這七年的,否則在巴德爾回到美國那天,當他意識到巴德爾才是索爾之死最大的受益者時,他就會帶著他在高速公路的對向車道上同歸於盡。
他不會那樣做,因為他愛奧丁,而奧丁愛著這個令他驕傲的小兒子,洛基懷疑過奧丁是否知道巴德爾的罪責,但是他沒有問也不敢問,所以他才會離開紐約到內華達去,他需要離開這裡,儘管噩夢從未放棄跟隨他到天涯海角也一樣。
他眯起眼睛,可以聽見窗外的車聲,他輕輕轉頭,可以看見相片裡是個風和日麗的晴天,那時候世界已經開始崩壞,惡意和痛苦就在咫尺之外窺伺,只是他們很幸運的從不知道,那時候死亡和傷心都無法碰觸他們,他們站在世界的頂端,似乎會永遠幸福下去。
他會的,因為儘管是在歷劫歸來,從綁匪手中逃過一劫之後,儘管是在從街上撿回一條命之後,儘管是在最壞的可能發生之後,他只要看到索爾對他笑,他就會覺得自己就像小時候和索爾一起窩在被窩裡時一樣快樂,一樣安全而滿足。
是的,他其實只要這樣就好的,他不想要索爾成為Don,他不需要索爾成為國王,他只要索爾在他身邊,像從前一樣愛他,就算是假裝,他也會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
他覺得昏沈,但很快樂。他好久沒有好好睡上一覺了,他心想,不論有沒有安眠藥助眠,他總是在做夢,夢到小時候的事情,夢到索爾,夢到他們更年輕一點時的事,或著,他會夢見索爾死的那天,他躺在車道上,渾身都是鮮血,不論哪個夢他最後都會用這個畫面作結,他醒來時總是眼匡濕潤,比睡著以前還要疲憊。
但是這次他知道他不會再做這樣的夢了,所以他閉上眼睛準備迎接一場冗長而沒有終點的旅程,夢裡,金髮的男孩朝他微笑,他問他能不能吻他時羞澀卻霸道的表情他都還記得,他記得他們分享過的那些秘密,最喜歡的那張唱片,跑到城裡去跳舞最後卻撇下所有的女孩子在沒有人的屋頂上親吻,他記得索爾笑起來時臉上的肌肉是怎麼牽動,他藍色的眼睛又是怎樣閃爍,他總是在想,他這樣的男人老了一定也會很好看,可惜他從未有幸能看到他兩鬢斑白,華髮如雪,但他也因此永遠記得他英俊的臉龐,他記得他會笑著說,弟弟,我愛你,弟弟,我長大以後一定要你做我的參謀,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好嗎。
「地獄是個很可怕的地方嗎?」他有一次這樣問索爾,那時候他們都還小,那天他們去完教堂回來後,洛基這樣問他。
索爾搖頭,自信滿滿,而且不知天高地厚般地理直氣壯:「沒什麼好怕的,我會保護你。」
說完索爾抓起他的手,拉著他跑了起來,那是個夏天要結束的星期天午後,他們一邊笑著一邊跑,不管媽媽在身後叫他們慢下來的聲音,跑過了莊園翠綠的草地,向著那扇門跑去,就像索爾認識他的那一天一樣,他拉著他的手說,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兄弟了,弟弟,我們回家。
他微笑起來,眼角有淚。這一次他的夢會有一個很好的結束,他知道他再睜開眼睛時,索爾會在那裡等著他,他們的靈魂會被利火灼燒,但是那沒有關係,因為那張他思念的臉龐依然是他記憶中最溫柔的模樣。
「巴德爾。」
巴德爾抬起頭,他佈滿血絲的雙眼因為數個夜晚未曾闔眼而濕潤著,他的襯衫凌亂地鬆開,姿態和神情都疲憊得可笑,但是當他聽到克萊門札叫他時,他看著他的眼神仍然充滿希望。
「我們找到他了。」
他們找到洛基時,他已經在馬里奇奧的殯儀館裡等了兩天,是警察打電話告訴他們,來打掃空屋的管家順著洛基在們口留下的指示,在舊家的閣樓裡找到了他,警察則按照他的遺書和那張早就簽署好要給馬里奇奧的支票把他送到了殯儀館,等待他們找到家屬。
洛基留了兩封信,一封是正式的法律文件,把財產留給他的妻子兒女,並簡短地交待自己的憂鬱症使他決定走上絕路,他在信裡對妻子表示抱歉,並希望他的兒女能好好求學,他愛他們。
「這是他留給你的。」
當巴德爾接過信封時,他期望著洛基給他一個解釋,但是那封信裡卻什麼也沒有,只有索爾被亂槍打死時脖子上戴著的銀色十字架,他彷彿還可以看到上頭的血跡。
這就是洛基勞菲森唯一想要對他說的話。
巴德爾把十字架握在手裡,感覺自己就像個興高采烈要討賞的孩子卻被狠狠甩了一巴掌那樣狼狽,更令他感到可笑的是,就在他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他得到了屬於他的懲罰。
洛基用七年的時間欺騙了他,如同他欺騙了洛基一樣,他現在知道了,洛基從頭到尾都知道他的陰謀,但是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任由他搬演這場鬧劇,卻不出聲。現在,那枚十字架就像是索爾的復仇,透過洛基的手被徹底完成,他彷彿可以聽見索爾從墳墓裡嘲笑他的聲音,他到最後仍然無法取代索爾,不論他取得了多大的成功,就算整個世界都覺得這是個更好的結局,這個世界上仍然會有一個人固執地拒絕臣服。
洛基用死亡宣誓,就算整個世界都在讚頌這個新的國王如何英明,他仍然屬於那個被打敗的王子,他仍然在嶄新的西裝底下穿著黑衣為他守喪,他仍然在安息日裡為他點起蠟燭並祈禱著他們重逢的那天來臨,儘管他一路都知道這個國王手裡的血腥,他卻一直要等到他完成了這齣自導自演的鬧劇,才用最殘酷的回答拒絕了他的愛情。
洛基活下來不是因為怕死,他是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比死亡更痛苦的結局,而他把這個結局留給了巴德爾,作為他對索爾最後最深沈的致敬。
巴德爾花了很久很久才從那張椅子上起身,在他之前,他的兄長,他的父親都坐在那裡過,他小時候時常想,不知道從那張椅子上看出去,看到的會是怎樣的風景。
他一直到這天才明白,父親和索爾都把椅子擺向同一個方向,從他們的位子看出去,就會看見參謀坐的那張椅子,願意與他們同赴地獄的參謀們會坐在那裡,對他們露出微笑。
他睜開眼睛,那張椅子上沒有人,也永遠不會有人坐在那裡。
「出去吧,」他最後這樣說:「我需要靜一靜。」
人們於是離開了,某種意義而言,他們再也沒有回來。
洛基下葬那天,巴德爾沒有出席,從那天開始,他沒有再笑過,也沒有再主動提起洛基的名字,他把那枚十字架給了索爾的私生子,後來那個孩子成了他的繼承人,那當然都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很久以後,當奧丁森的家族離開了紐約,在美國的另一片樂土上建立了新的家業,他的親信一個個背叛,親人一個個離開,他的婚姻終於破碎,所有的孩子也都長大成人以後,他還是會想起那張椅子,那個書房,那座莊園裡寧靜的夏季午後,他會想起故事開始的那天,他們都還年幼,他們如此天真的相信著,這個世界完整、美好而沒有任何傷心,在他們單純的世界裡,死亡、背叛和心碎都是很久很久以後才會降臨的事情,那時候他仍然全心全意地愛著洛基,就像洛基和索爾愛著彼此那樣深刻而且忠誠,那時候他仍然還是他們的弟弟,儘管他們從未把他放在過心上,但是他們確實愛過他,發自內心,而且真心誠意。
在那個世界裡,他不是那個孤獨的國王,除了自己以外誰都無法相信,他不會被迫坐在自己那張用鮮血和屍骨堆疊出來的王座上,被迫觀看自己的世界漸漸崩壞,看著生離死別,看著歲月更迭,看著物是人非,而他只是逕自老去。
「Don Odinson.」
他張開眼睛,西裝筆挺的黑髮男子問:「要帶名單上的下一個人進來嗎?」
他驚訝地想著,這個男孩真像洛基,然後他看了一眼他書房的鏡子,赫見自己白髮蒼蒼的模樣,他的容顏丕變,身上穿著黑色的西裝,胸前插著一朵豔紅的玫瑰花,他突然想起,今天是他女兒的婚禮,眼前這個男孩是洛基的兒子,是他新的參謀,上一任的參謀才剛剛被丟進海灣裡沈睡,這個孩子卻微笑得像是五月的玫瑰那樣甜美,美得令他鼻酸。
「先出去等著吧。」
他最後這樣說,他知道他必須要做這些,但是他累了,他覺得他需要休息,那個年輕的男人於是點點頭,和另一個金髮碧眼的男人出去了,他看著啊們的背影心想,那男孩真像索爾,他過了一會才想起來,因為那是索爾的私生子,沒有一個孩子比他更像他的爸爸……
是的,他的孩子們成長茁壯了,保存著他們血脈的後代會繼續繁茂下去,他們的家族會繼續在這個地球上立足,有一天,整個世界都會是他們的王國,他們將站在世界之巔,無人能及,就像年輕時的他一樣,傾刻間便能呼風喚雨。
不過在那之前他需要睡一下,他覺得自己真的老了,老得都不記得時日了;今天的天氣很暖,婚禮就該是這樣的,他心想,抱著那隻短毛的虎斑貓的手漸漸地也不去逗弄牠了,他突然想不太起來今天是星期幾,不太記得下一個要來見他的人是誰,可是他記得,很久以前,當他還年輕的時候,他也參加過這樣的一場婚禮,樂隊賣力地吹奏著熟悉的舞曲,人們歡笑著,新娘年輕而且美麗,洛基朝他笑,他身上有好聞的,令他安心的味道,索爾也很高興,他藍色的眼睛像是偷了天空的顏色那樣歡快,每個人,包括他自己都相信,他們的帝國會永遠繼續下去,千年不倒。
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停下以前,他記得那是個風和日麗的一天。
